不能把事情说破,说破了就彻底完了。章柳抓住林其书的手,因肌肉僵直而微幅地颤动着,脸颊紧贴着她的手歪过去,嘴唇亲吻在她的手心,那些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痕上。
“不要……”章柳说。
林其书问:“不要什么?”
不要走,不要抛弃我,不要让我想象中的离别发生。但最终章柳还是什么都没说,她隐隐有一种可怕的预想,也许事实并非林其书离开她。
林其书的脸上露出悲悯的微笑,手指在青年人平滑细腻的脸颊上寸寸抚过,这让章柳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泄漏,林其书的力道极尽温柔,仿佛章柳真的是她爱惜珍重的宝贝。“不要长大就好了。”林其书哀伤地说道。
章柳眼窝一热,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其书用手在她发尾处拍了一拍,说:“睡觉吧。”
章柳在做噩梦。一个女人在万花筒一般变幻莫测的楼道里奔跑,章柳怀抱着强烈的不祥预感在后面追,女人如同幽灵一般轻飘飘地越过倒塌的玻璃和嶙峋的石头,章柳在梦中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甚至无法辨认,不祥的预感仿佛火山喷发,涌出的绝望感将章柳瞬间淹没。时空突然错出一道缝隙,章柳追上去了,出现在林其书的身边,两人只有咫尺之遥,章柳伸手去抓,但就像她早已预料到的,在手伸过去的同时,仿佛魔方再次被扭动,大楼哗啦啦地碎裂成一万片,林其书从窗边掉落了下去。
章柳惊醒,伸手去抓旁边,什么也没抓到,旁边的床上没有人。“老板!”她大叫一声,下了床去找人,被强行开机的大脑混混沌沌,脚步颠叁倒四,“砰”地一声踢到了什么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有回应的声音,但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章柳跌跌撞撞走到客厅,看到沙发上倚着靠背的林其书,一副同样刚刚醒来的模样。客厅并未亮灯,但开了投影,幕布在电视前面垂下来,上面放着一部外国电影。
柔和的光影在林其书的脸上变幻,章柳呆呆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迈步走过去。“你脚上是什么?”林其书问她,随即“啪”地一声,章柳被白光刺得闭上眼,耳朵里听见林其书又惊又怒的一句问话,“怎么有血?”
血?章柳眨了几下将眼睁开,一低头看到一小汪血,从她的小脚趾旁边漫出去。大脑竟然这才感觉到疼,应该是擦伤,是失去保护的血肉接触空气的刺疼感。
“怎么在家里睡个觉还能受伤?”林其书责备她,招手让她过去。
章柳的脚还是光着的,鲜血黏在皮肤和地板之间,走路的感觉很奇怪。她走过去坐上沙发,受伤的那只脚被捧了起来仔细查看。棉签在伤口旁边轻轻擦过去,带走鲜血又带来碘伏,清干净消过毒,林其书嘱咐她道:“别碰它,别碰水,知道吗?”
章柳点头:“知道了。”
林其书问她:“怎么突然醒了?”
章柳实话实说:“做噩梦了。”
林其书眯起眼睛,过了几秒钟才说话:“什么噩梦。”
焦点在一瞬间涣散,章柳看到窗外墨蓝的夜色,投影幕布上的主角用英文喃喃低语,林其书面目模糊地望向她。章柳说:“我忘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受过伤的脚没法走路了。发现这一点时章柳已经拿着鞋子艰难地尝试了三四次,鞋子虽然可以容下包了创可贴的脚趾,但塞进去后异物感太强烈,而且走起路来不免被挤压,挺疼的。
或者她可以穿着棉拖去图书馆……是否过于不雅?
曹小溪发消息给她:姐我坐上公交了,这就过去,你到了吗?
确实年纪小,问得不给人留后路。章柳抬头看表,一咬牙,还是把脚挤进了鞋子,磨磨蹭蹭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收到了林其书发来的消息,问她起床了没有,别忘了今天还要去上班。
尽管昨天乱七八糟闹了一通,但肌肉记忆还在,眼睛瞧见关心的问话,嘴角便委委屈屈撇了下去,虽然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再委屈再可怜也无人当观众。
章柳答她:“起了。”
林其书问:“脚怎么样了?”
章柳说:“疼,穿鞋疼,走路也疼。”
又说:“我不要工作了。”
林其书没接茬,说:“那不用去图书馆了,你让她直接来我们家上课吧。”
章柳一惊,下意识想说这不大好吧,好歹憋住了没吱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其书又说:“来不及的话让她打车过去,我给报销。”
章柳说:“哪有员工家属给老板报销的?”
林其书说:“主要怕员工罢工,打车钱小,罢工事大。”
章柳看着手机哈哈大笑,虽然这句话没那么有趣,但她还是想笑。
跟曹小溪交代清楚,她倒是跟章柳一般天真愚蠢不设防,说来就来了,进屋探头四处打量,问道:“姐,只有你一个人?”
章柳说:“只有我一个人。”
曹小溪喔喔两声,换了鞋来回走一圈,感叹道:“真是有钱人啊。”说罢朝章柳瞥去一眼,两人目光一交汇,她又慌慌张张收回去了。只一眼章柳就懂了那个眼神,大多是惊讶,带着一丝鄙夷不屑,“竟然真让你傍上个大款”,大概是这个意思。
因为上次被她看到了章柳给林其书的昵称备注,章柳这次叫她来没有明说,但也没有遮着藏着,曹小溪只要不傻就能猜到这是那位“林老板”的家。
神奇的是章柳没有感觉到被冒犯,回答道:“是吧,确实挺有钱的。”
家里没有专门的书房,但客厅有一张办公桌,两人在桌前坐定刚要开始,曹小溪一手拄着下巴一脸好奇,不过并不是在好奇书上的知识,问道:“姐,既然她那么有钱,你干嘛还那么辛苦啊?”
章柳一愣:“哪里辛苦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小溪说:“上着大学还要兼职不辛苦吗?”
家教跟之前的工作可没法比,章柳不想多说又耐不住她追问,只好说道:“钱是她的,又不是我的。”
曹小溪很惊讶:“她不给你钱啊?怎么这样?”
章柳脸都要红了:“她跟我不是包养关系!”
曹小溪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她真的一分都不给你吗?”
章柳脸真红了,说:“关你什么事,学你的习!”
曹小溪苦着脸打开书:“学习,学习,学我的习。”
在章柳看来高中数学物理是真的不难,至少没到需要面前这般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的地步,她倒是很困惑哪里冒出这么多阻碍关卡绊住曹小溪解出答案的手。
两个人都一脸不解,曹小溪对着题目思考半晌,突然抬起头,说:“你们是主动和被动的关系吗?”
章柳说:“这道题你会还是不会?”
曹小溪说:“不会。”神情是垂头丧气的,忽而又仰起来,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不言而喻的期待看向章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刚才讲的你完全没听是吗?这两道题基本上没有任何区别……”食指在纸上用力得像是要戳个洞,章柳去质问曹小溪,对上她的眼神时愣怔一下,脱口而出,“看什么,我脸上有答案吗?”
曹小溪捂住嘴,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见她这幅反应,章柳顿感受辱,当即把笔往桌上一扔:“你学不学?”
见她认真,曹小溪收住笑,用力点头:“学。”话音刚落,手机响了,是电话铃声。
曹小溪接起来说:“妈,上课呢我,在图书馆,没事不要打电话。”
“和我老师在一起啊,没事,没事——”突然加重语气,“没事!”
章柳吓一跳,看向她。曹小溪脸色非常不耐烦,嘴里含含糊糊应付两句,果断道:“挂了妈,上课呢。”说罢将手机一甩,笑嘻嘻对章柳说,“我学。”
学,学,学不会。又一小时过去,讲了一道题,做了一道题,错了一道题,讲到章柳嗓子冒烟,已经略感幽默,不由得回想起高中英语老师给她讲题时那张混杂着无奈、困惑、失望、痛苦的脸。
曹小溪上半身搭在桌子上,像一个被压扁了的C,细细的小腿向后弯着,鞋尖塞到椅脚分开的缝里。圆珠笔头压着桌面咔嗒咔嗒,她的话音拖得老长:“我真不会,我脑子笨——”话音刚落,眼睛偷瞄章柳一下。
章柳平静地看着她,问:“你是不是想挨打啊?”
“不,不想。”又偷瞄一眼,突然身子一扬直了起来,精神奕奕清清嗓子,语气却黏糊糊的,“姐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说:“真不想吗?”
曹小溪眨巴眼睛,说:“可以吗?”
章柳说:“你既然喜欢挨打,我打完你更不好好学了怎么办?”
曹小溪认真道:“我是真的学不会,不是装的。”
章柳做出一副可惜的模样:“这样啊,我刚想说如果你把今天的内容学会,我就答应你,既然你是真的学不会那就算了。”
话术简陋,但很有用。曹小溪一下子精神振奋:“真的?”
章柳老神在在地仰起头,并不应答。
曹小溪立刻捡起笔,对着习题一副全情投入的模样。她想挨打的心确实诚恳,这诚恳竟然真的将艰难险阻的解题过程往前推了几步,章柳又讲一遍,这回通了。
本来今天的计划是将一章讲完,最后只完成了一半不到,但章柳已经相当感动,不敢再奢求更多。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曹小溪嘣地一下,像个在热油中炸开的爆米花一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道:“我做不下去了,真做不下去了!”
章柳捧着书笑眯眯地说:“那就不做了。”将解题步骤一行行看下来,倒数第二行突生变故,代错了公式,最后求小球落下的速度,速度竟然是个负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去质问作者,曹小溪懵懂状:“速度不能是负数吗?”
章柳无语,曹小溪显然并不在意问句的答案,绕着她焦灼地走了一圈,意有所指地开口:“可以了不?”
章柳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在林其书跟前不会也这幅模样吧?
既然嘴上签了合同,那没有不履约的道理,虽然章柳心里并不怎么乐意。打这个爱好有苗头以来,她从来没把自己代入到另一方身上去,对此全无欲望,而且她自认为并不适合那个角色。何况这只是她俩相识的第二天,到了坦然自若光屁股相对的地步了吗?
拒绝的理由很多,但跟前的小姑娘正眼巴巴瞅着等着,章柳犹豫再三,去卧室拿了林其书的工具包。
曹小溪像喝了一包水一般鼓着嘴,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显然猜到了这包东西真正的主人,但识趣地没说话。
章柳打开包,瞧见几天前抽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脸皮腾地热起来,手将两边包链哗地一拉:“算了!算了。”
“算了?”曹小溪难掩失望。
章柳说:“换个东西。”
曹小溪意味深长地“哦”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头皮轰地一热,章柳无法再忍耐这种别有深意的表示,转过身来直直看着她:“你‘哦’什么?”
曹小溪一怔,脸上调侃的表情立刻收起来,无措地待在原地。
提着包回卧室,章柳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什么。放在往常她绝不会这样直言不讳,不给人台阶下,不知今天怎么了。开天辟地头一遭,做是做了,下一步呢?
如果是雷子,上一秒骂了人,下一秒就能若无其事继续有说有笑,全不顾对方是不是心有芥蒂不情不愿。说自我中心也好,没有情商也罢,如果能那么活一次,想必生活会轻松得多。只不过这本事不是想有就有的。
硬着头皮走出门去,曹小溪却在打电话,仍是不耐烦的语气,说:“我一会儿就回去了,你别催了。”
“学得挺好的……真的。”她突然脸色一变,转而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了,妈妈。”语气轻轻柔柔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转过身见到章柳,曹小溪撇了撇嘴:“我妈又催我了。”眼睛抬起来,小心地瞥了章柳一眼。
章柳笑了笑,没说话。
两边僵持一会儿,正当章柳扛不住这氛围的折磨,要去找个合适的工具时,曹小溪站了起来,两手合在一起搓搓,说:“我得回家了。”
没有再提实践,章柳松了口气,又觉得挫败,明明自己年纪更大,怎么一举一动都被年纪小的拿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小溪提着书包要走,走到门口突然转身,看着章柳说:“对不起啊,姐姐,我今天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奇怪?”
章柳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曹小溪好像很不好意思,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不要介意,好吗?”
章柳说:“没事。”
曹小溪满意地点点头:“那我走啦。”
等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人,章柳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阳台看盆栽。弯着腰看太费腰,她搬了个椅子坐下,下午的太阳透过玻璃晒下来,烘得整个人头昏脑胀,章柳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彻底清醒时竟已夜幕降临。
在傍晚睡醒是件相当可怕的事情,夕阳远去时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章柳浑身发冷,摇摇摆摆地挪回客厅沙发,在昨晚林其书坐着的地方裹了张毛毯卧下,也开了电视看电影,看着看着,突然手指一疼。
低头一瞧,坑坑洼洼的手指甲罩着层口水,破开的皮里冒出了血点。期末考试留下的愈合不久,又被她咬开了。
晚上被发现了又要挨骂,章柳决定还是找个创口贴包上,被问起来就说切菜时不小心切的。回想一会药箱的位置,章柳拉开抽屉,拿出药箱,看到里面储存的零碎杂物,棉签、酒精、还有一瓶复合维生素。
章柳突然想到,林其书家里那么多柜子抽屉,她还没有打开看过。这个事情挺微妙,明面上的东西无所谓,但隔着一层柜门就变成了隐私,万一哪一个里放着林其书和她前女友的合照,看见了岂不尴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想起她前女友这一茬,章柳脖子一梗,觉得这隐私还非看不可了。拉开别的抽屉,放着指甲剪,掏耳勺,几本电器说明书。
电器充电线,用扎带绑着。
开罐头器,用来开铁皮罐头的。
一个笔记本电脑,像是废弃不用了,旁边两个蓝牙音箱。
礼品盒,茶叶、海参、白酒,都原模原样开都没开,应该是别人送的。
几盒护肤品,开了包装用了一小半。
塑料盒装着的光盘,盒子发黄,满是划痕,里面紧贴着一张纸,最上面的一盒是《鼹鼠的故事》,下面的是《蓝猫淘气三千问》、《虹猫蓝兔七侠传》,全都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动画片。光盘盒子旁边是厚厚的一摞杂志,同样发黄破旧,《小哥白尼》、《科幻世界》、《儿童文学》,翻开第一本的封皮,扉页右下角写着:六年级三班?林鲸。
章柳不知着了什么魔,席地而坐一本一本地往下翻,字迹越来越幼稚,到了二年级时猛地一变,是大人才能写出的字。劣质的圆珠笔,笔画会突然断开,写得用力,仔细又端正。翻到最后一本,扉页上写着班级名字还有两句话,一句是:送给上一年级的林鲸。下一句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章柳呆呆地坐着,门口传来开锁的响动声,林其书开了门走进来,和章柳四目相对。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两个人都愣了一会儿,林其书关上门,换了鞋子挂好外套,走进来把离她最近的那个柜门关上了。木头撞击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咚,咚,咚,就剩下章柳跟前那个没关了,搬出来的杂志还放在外边。
林其书问她:“怎么坐在地上,地暖没开?”
章柳说:“我不会开。”
林其书去把地暖打开,说:“不冷吗,凉着肚子怎么办。”
章柳扶着地板站起来,把杂志放回抽屉里关上,好像从来没打开过似的。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林其书的神情却很奇怪,问她:“脚疼?”
章柳委屈巴巴地点头。
林其书说:“擦破的不是左脚吗。”
章柳脸色爆红。伤口没有疼到穿着棉拖还要跛脚的程度,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林其书嘴一抿,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她换好衣服去厨房做饭,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问章柳说:“怎么冰箱里的东西一点没动,你点外卖吃的?”
忘吃中午饭的章柳含糊地“唔”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吃饭时手指上的伤口还是被发现了,章柳翻箱倒柜白折腾一通,竟然把贴创口贴的任务给忘了。林其书握着看了一会儿,松开手让她抽回去了,没有作什么评价。
章柳开始犯贱,放下筷子用另一只手摩挲着伤口,碰一下只有非常轻微的刺痛感。“我手疼。”她说。
林其书说:“一会儿就好了。”
这是实话,但章柳大为震惊她竟然把实话说了出来。“我手疼!”她提高音量,语气严重得像失去了一只手,或者是一个三岁小孩失去了她的糖。
林其书看了她一眼,章柳咳嗽一声,把筷子捡回手里:“其实还好,不影响吃饭。”
躺在床上睡觉时,章柳紧紧贴着林其书,手臂搭在她柔软的腹部,沉沉地压下去,觉得热了也没撒手。
又做了噩梦,女人往下跳楼,跟跳水运动员一样跳了一次又一次,心脏被攥紧似的失重感折磨了章柳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章柳起床,在卧室里的洗手间里洗漱完,一出门,听见客厅里有声音。一瞬间里大脑闪过数个如何应对入室抢劫的可能性,但对方没给她实施的机会。章柳走到客厅里,看见林其书在修剪鲜切花快腐烂的叶子。
花还插在矿泉水瓶里,章柳当时大款气派乱买一通,矿泉水瓶都塞得满满当当,无奈审美不佳,只多不美。
显然林其书也是这么想的,尽力整理一番,离远了端详几眼,面色略带遗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很惊讶她怎么还不去上班,自从住进这里,章柳就没在早晨见过她。
林其书很快作出解释:“等会带你去医院看看。”
章柳更惊讶:“去医院?去医院看什么?”
林其书说:“挂了个心理门诊,问问咬手指甲该怎么办。”
章柳懵然:“哦。”
林其书上下打量她一遍,招手让她过来:“我看看脚。”
擦伤的那块皮还连在上边,昨晚被小心地展开挪回了原位,边角有没擦干的血迹沁出来。林其书问她:“还疼不疼?”
章柳说:“走路就疼。”
林其书说:“穿棉拖去吧,养几天就好了。”
章柳问她:“你今天不上班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其书笑道:“总不能一天都不休息,没到那地步。”
九点来钟时曹小溪过来补习,推门而入,然后呆立在门口。章柳坐在桌子前让她进来,曹小溪看一眼她,又看一眼林其书,目光滴溜溜转了几圈,默不作声地换上拖鞋走到桌前坐下。
林其书在后面看手机,两个人都不自在,曹小溪不好说什么,章柳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下去,出声恳求把她赶走了。
上完今天的班,两人赶去医院。
林其书提前在网上挂了号,心理咨询门诊,一进门,医生是一个中年女人,神情很和蔼亲切。两人在桌前坐下,问了名字后,她对着章柳问:“是什么问题?”
“是……”章柳大脑一片空白。
林其书替她说道:“总是咬手指甲。”
章柳说不出话,辩解倒是很快,羞耻道:“没有总是咬!”
林其书说:“之前只在考试前咬,最近不考试也咬了。”
医生把她的手拿过去看了一下,说:“这是焦虑的典型表现啊,看这个情况咬得还挺严重的,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摇摇头:“昨天咬的,没发生什么事。”
医生:“不应该啊,你看,考试前觉得特别焦虑,用咬手指甲来对抗焦虑,虽然说不健康,但是符合逻辑的,如果说这个行为突然泛化——没有什么值得焦虑的事情,但你还是咬到出血了,那情况就比较严重了。”
她继续道:“你再努力回想一下,最近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压力很大吗?”
章柳坐立难安,悄悄看了林其书一眼。医生的目光随她一起看过去,眉头有些疑虑地蹙起来,“你现在在上高中?”她问。
章柳:“不是,我上大学了。”
“上大学了……”医生一边在纸上写字一边问,“上大几了,有没有准备考研?”
章柳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否定道:“不是因为学习,学习压力不大。”
医生又向林其书投去一眼,“放寒假了吧应该,回家多久了?”
“还没回家……”章柳吭哧一下,顿觉慌乱。
医生惊讶:“还没回家?你妈妈过来接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其书也有些惊讶,笑道:“医生,我不是她妈妈。”
“哦!你不是她妈妈啊。”
林其书颔首,没有试图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章柳噌一下站起来,环视一周,手足无措地又坐回去了,“我,我,我……医生,这个病需要吃药吗?”
医生说:“目前应该还没有到焦虑症的地步啊,但是需要警惕了,如果说这个表现一直持续下去没有好转,那就需要治疗了。”
她又问了些其它问题,是否经常觉得不安,有没有心悸感,注意力能不能集中,问到睡眠如何时,章柳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没说。
医生看她一会儿,说:“你过来做个量表吧,在隔壁。”
两人到了一间有两台电脑的房间,章柳要往电脑前坐却被阻止了,医生向沙发示意了一下,待她坐定后问道:“跟你一起来的是你监护人吗?”
章柳愣怔一下,小声道:“也可以这么说。”
医生观察着她的表情:“我发现你好像很害怕她,不敢在她旁边说实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不,没有,”章柳赶忙道,“我没有害怕她,她脾气很好。”
“刚才在那间屋子里说的都是实话?”
章柳再次犹豫了,实在不愿撒谎,却也实在无法坦言。
“这样吧,我把问题再问一遍。”
医生将问题一一复述,章柳回答得越来越难堪,她反复尝试绕开林其书,然后反复发现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医生同样察觉到了这番对话的徒劳,她沉默片刻,问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章柳茫然地抬起头,眼睛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她说。
章柳离开测量室,林其书正等在门外的长椅上,见两人出门便走上前来,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医生。
医生说:“目前还没有到焦虑症的程度,我教了她一些缓解焦虑的方法,先回去实践和观察一下。”她又嘱咐了几句,要作息规律、体育锻炼云云,林其书一一应下。
两人走出医院大厅,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下雪了,很小的、轻飘飘的雪粒子,有刺骨的北风刮过。林其书将章柳拉回门里,戴上帽子理理衣领然后拉紧抽绳,保证不会有风从领口处钻进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拿起章柳的袖子:“手伸出来我看看。”
章柳的指尖从袖口处探出来,林其书观察一会后一把握了上去,说:“这么冷?”
章柳抱怨:“医院里太冷了,像停尸间。”
“胡说什么。”林其书责骂道,她两只手都捂上来,紧紧地搓了几把,冻得僵硬的手指活泛些许。林其书说,“我看你也不锻炼一下,跑跑步什么的,刚才医生说的你听到没有?”
章柳说:“听到了。”
“提高一下基础代谢,身体也会好一点,知道了吗?”
章柳:“基础代谢是什么?”
林其书笑着看她一眼:“还大学生呢,我都知道你不知道?”
章柳说:“我是花钱顶替别人来上大学的,我高考其实只考了两百五。”
林其书推她肩膀,在她屁股位置拍了一下:“再胡说试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呵呵傻笑,冰凉的脸部肌肉一活动,感觉奇怪极了。
两人走到车边上,章柳扶着车门道:“你还去上班吗?要不我坐公交回去……”
林其书说:“不上班。”
“哦!”章柳立刻道,“那我想去玩。”
“去哪儿玩?”
章柳还没想好,她在这上了几年大学,罕少出门游玩,一是懒,二是穷,但现在真要去也想不出来哪里好玩。“去火车站那边吧。”冥思苦想一会儿,章柳说。
火车站旁边是海,另一边是德据时期的建筑群,其间有座教堂,玻璃是彩绘的。章柳过去那边坐火车时总能遥遥地看见它,每次都想有时间过去看一下,有时间后又每次都忘了个干净。
林其书点头同意,说:“先给你买双手套去。”医院旁边是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给章柳买好手套后两人便开车去火车站。
教堂需要买门票,看起来并不很大,冬天里游客稀少,门口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实在萧索。两人进了教堂转了一圈,一座座雕塑仔细地看过去,也不过用了二十分钟。
禁入的座位区域有一个女人一直在弹钢琴,章柳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问林其书道:“老板,你会弹钢琴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其书一下笑了,看起来不可置信她问出了这个问题:“怎么可能会?”
章柳接着说:“林鲸会不会啊?”她静静地看着女人的背影,一回头和林其书四目相对,“她会吗?”
林其书说:“去兴趣班学过一段时间,她实在不喜欢,没继续学。”
章柳说:“没买钢琴?”
林其书说:“买了,不学之后就卖出去了。”
章柳点头:“哦。”
教堂旁边都是石头路,狭窄坎坷,两头立了石柱,只容行人通过。她们慢慢走在路上,买了两杯奶茶,林其书照旧不喝,所以两杯都是章柳的。
路旁有一家书店,看起来新开不久,两人进去逛了一会,章柳想买一本支持一下独立书店,看眼价格后老老实实放回去了。曲折排列的书柜深处有一个空房间,墙壁上挂了一圈相框,里面是来自上个世纪不同时代的街头摄影,从德据时期到改革开放之后。
章柳一手拉着林其书的胳膊看了一会儿,突然指向一张1910年的照片,清宣统二年,基督教堂落成。她说:“老板,我们在这里遇到过,你还记不记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林其书一时没有说话,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章柳开始为自己的胡说八道增添注释:“那时候你是……让我想想,一位军医,怎么样?”
林其书还是很不解的模样,但嘴上顺着她接话:“可以。”
章柳:“你是一位军医,跟着军队来到这里驻扎,而我呢,是一个……还是一个大学生。”
林其书:“嗯。”
章柳:“我们是怎么遇到的呢?因为我生病了,特别严重,有没有钱治病,家里不给我钱!我想拿着药方去药铺赊账,结果药铺不愿意,一脚给我踹出来了——被你给看到了。
“你听我说完来龙去脉,觉得我很可怜,不仅给我买了药,还给我治了病,我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
林其书低头瞧她,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章柳认真点头:“这就是我们在1910年相遇的故事。”
林其书抬头深深看向一百多年前的老照片,像是真要从里面找出两人身影似的,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一张1962年的照片,一溜人在一间房前排成了队,房门口挂一个牌匾:从右往左写的“供销合作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说:“我们在这里也遇到过。”
“这一回又是怎么回事?”
“我呢,是一个贫穷农民的孩子,家里不仅穷得揭不开锅,还重男轻女,饭都给儿子吃了,不给我吃,我实在没办法呀,就跑去供销社门口讨饭,而你呢……是省里下来视察的领导……”
林其书失笑:“我又成高干了。”
章柳点头:“嗯,你见我饿得站都站不起来了,又很可怜我,就把我带回家领养了。我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
林其书截断她:“这回可不行,我不是领养你了吗?怎么还以身相许。”
章柳说:“可是我无以为报啊。”
林其书说:“怎么无以为报,我既然领养了你,肯定是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和工作,好好生活下去,什么,”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不自然,“什么以身相许不以身相许的,胡说八道。”
章柳一噎,嘴硬道:“那不算报答。”
林其书拍了她一巴掌:“脑袋里净装着那些东西。”
章柳说:“反正,这就是我和你在1962年相遇的故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又往前走两步,一张1990年的彩色照片,但经年累月过去,色彩已经相当老化模糊,内容是一家酒楼剪彩,扯了红色横幅,众人喜气洋洋。
林其书问:“这一回呢?”
章柳故作轻松:“这一回就很简单啦,你是酒楼老板,我呢,还是大学生,没钱上学的大学生,你可怜我,资助我上学,还资助我去美国留学呢。”
林其书说:“那这次不用无以为报,你能考过托福去美国留学,我很高兴,不用你以身相许了。”
章柳立刻摇头,哼笑道:“不行,我就要。”
林其书一时没说话,章柳看她,两人四目相对,她说:“那不如一开始就没有遇见。”
章柳愣住了,脸上死皮赖脸的神情褪下去,呆滞地维持着抬头仰视的姿势。
林其书说:“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如果你非要无以为报,那我宁愿一开始你就不要遇见我。”
章柳的嘴唇抖动,一股凶猛的酸意拍打在她的喉头,让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吐。
林其书又笑了,抚摸她的头发,此时有另外的人走进来,两人又看了一会儿,走出了书店。
中午饭在路边的饭馆解决,这边算是景区之一,售卖的菜品都以海鲜为主,林其书怕小饭馆不新鲜,避着海鲜点了两道菜。章柳实在想吐,挑挑拣拣地吃了零星几口,林其书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电话那头说了两句,林其书眉头一皱,骤然变得严肃:“现在什么情况?”
章柳的筷子停在空中,懵然看她。
林其书:“他们有人下来吗?”
对面回话几句,林其书说:“拍照录像,保存证据,我一会儿就到。”她扣了电话拿起大衣,对章柳说,“你先吃,吃完自己打车回家,公司突然有事儿。”
章柳呆愣愣地点头:“哦。”
林其书立刻站起来要走,章柳迟钝了两三秒,叫住她问:“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林其书的一只脚已经迈到了走道上,她匆匆地一回头安慰性地一笑,说:“没什么事儿,你慢慢吃。”说罢便走了。
走得这么急,怎么可能“没什么事儿”,但人都走了无处可问,何况就算说了章柳肯定也不懂。
工作日的下午小饭馆里顾客寥寥,只剩下章柳有一搭没一搭地伸筷子。吃没几口后厌倦得不行,打包也没打包,盘子里留下一大半,直接起身走了。
冬天日短,雪已停了,太阳在教堂后没了小半,彩绘玻璃在夕阳中熠熠生辉,寒冷的海风横扫整条街道。
章柳揣着兜坐在路边长椅上,认认真真地听旁边路人外放的抖音短剧,轰轰烈烈热闹非凡,每隔两分钟就有人大吵一架,时不时还有人挨嘴巴子。正听到激烈处,兜里手机突然嗡鸣震动,把她吓了一跳。打开一看,有一条来自妈妈的消息,问她啥时候回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不知道该怎么回,手机扣起来放回原处。短剧里又在吵架,有人哭哭啼啼,有人撒泼打滚,有人义正严辞,听得章柳莫名羡慕起来,十分希望自己生活在一个所有事情都能用两分钟吵架和一个嘴巴子就能解决的平行宇宙。正恍惚着,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妈妈打过来的。
章柳避无可避,接起来应道:“妈。”
妈妈:“还没放假?章杨都放了两三天了。”
章柳:“放了。”
妈妈:“放了怎么还不回家?”
章柳:“打工呢,找了个家教的活。”
妈妈很惊讶似的,细细盘问几句后说:“那也得回家,都快过年了。”
章柳:“我跟学生家长约好了,二十七号才结束补习,不然时间太短了没什么用。”
妈妈更为惊讶,语气又很不满,但章柳咬死了必须要那个时候回去,一天都早不了。
妈妈沉默一会,冷冷哼笑道:“不愿意回家,是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到这个声音,章柳的手突然抖了起来,装作没听清地问:“什么?”
妈妈没有再说一遍,转头说起了别的事情,东拉西扯几句后挂了电话。
章柳仍旧坐在路边长椅,但旁边外放抖音短剧的路人也站起来走了,渐远的声音里有人在剧烈地哭,苦苦哀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寒风越发凛冽刺骨,没什么保护的脸颊肉冻得生生发麻。章柳掏出手机,打车去香港中路,林其书办公室的所在地。
又碰到下班点,走到二十八楼记忆中的大门,林其书却不在里面。上次碰到的那位张姓员工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见她后笑着迎上来道:“过来找我们老板吗?”
在她那里自己是林其书女儿,章柳很有底气地点头。
张姐说:“老板今天不在,休班了。”
章柳疑惑:“她没回来吗?”
“没有呀,今天一天都不在。”张姐瞧着她,“你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吗,打个电话问问。”
章柳退出来,晃晃悠悠地下了楼,站在寒风里思考要不要打电话去问一问,一个喷嚏打出去,她浑身簌簌缩得更紧,突然反应过来:会不会是林鲸的事情?这解释了临走时的语焉不详和没回办公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林其书已经说明了是“公司的事”,她似乎没什么理由在这种问题上撒谎。
打车回家,章柳实在无聊,继续昨天的事业——侵犯林其书的隐私。昨天没来得及碰的抽屉挨个打开,很快就发现了更多。
林鲸的证书和奖牌。
校运动会网球比赛金奖,来自2014年。
省青少年网球排名赛女子单打第三名,来自2016年。
市儿童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名,来自2010年。
还有些类似于小演讲家、小主持人之类乱七八糟的比赛,有些获了名次,有些只有安慰奖。
一迭证书翻到最后,是一本方形的精装相册,样式老旧,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产物。章柳翻开第一页,上下两张照片,右下角都用圆珠笔写了日期。第一张来自2007年,里面的小女孩个头已经很高了,短头发戴发箍,两手拿着小号的网球拍,肌肉绷紧斜斜前倾出去,双眼圆睁紧盯面前的网球,神情极其专注兴奋。第二张也是那一天,小女孩对镜头呲着牙大笑,上下两列雪白的牙齿,戴着显眼的金属牙箍。
章柳打开手机前摄像头,咧开嘴对着照了一圈,突然发现自己的牙齿原来这么不好看。大小不够均匀,前后不够齐整,粗看还能看得过去,细看简直惨不忍睹。
章柳咔一声合上牙,嘭一下把抽屉推回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翻下去,果真就看到了前女友的东西。章柳不由得感叹林其书可真能存,礼物、照片全都存得好好的。有跨国的船票,旅游签证,甚至还有两张旧得发脆的演唱会门票,这些东西都是双人的。照片里两人并立,年轻的林其书好像更加开朗,穿着白衬衣和那个年代流行的阔腿裤,旁边的陌生女人挽着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背面写着:林其书和陈渡,于浙江舟山群岛,2016年8月16日。
陈渡的相册比林鲸的相册薄很多,大多都是旅游留念的游客照,结束的时间远远未及她们分手的时间,大概后来没那么多旅游并且整理照片的闲心了。
翻了个底朝天再把所有东西整理回原状,林其书仍未回家,章柳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打到第三遍时终于接了,林其书说今晚上可能不回来了,让她自己先睡。
章柳无聊地在家里走来走去,在电视上投屏了一部情景喜剧,罐头笑声闹哄哄的,但屋里依旧冷清得吓人。她披着毛毯,靠在沙发上摆弄手机,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林其书从来没给她们拍过照片。
可能是没有这个习惯了,毕竟相册里都是十多年前的旧照。也可能是因为她没有重要到需要拍照留念的地步,对于林其书来说,林鲸当然应该是最重要的人,陈渡也很重要——毕竟她们谈了这么多年,那么章柳呢?
如果她们在十年前相遇,会有这么多的照片留下吗?
章柳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下巴向左边歪一歪,再向右边歪一歪,脑中突然响起二人之前的对话。
章柳问:“我长得漂亮吗?”
林其书笑得眼睛眯起来,皱纹像薄薄的鱼尾一般散开:“漂亮啊。”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年关将近,林其书忙得脚不沾地,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罕少能和章柳碰上几回面儿,纵使碰上了,章柳见她疲惫的模样,也没忍心盘问她。她努力尽到一个花瓶女大学生的义务,想方设法地提供点情绪价值,思来想去,决定给林其书做晚饭吃。
林其书自己就是厨子,让她做得比厨子还好是不可能的,好在章柳在厨房努力钻研几日,成品起码可以入口了。然而林其书回家的时间实在不准,左等右等,门始终不开,章柳想象了一下林其书疲惫到家为了照顾她的心情勉强吃饭的场景,心里十分不安,于是决定自己把做出来的东西吃掉,假装无事发生。
菜的味道本来就勉强,现在又都凉透了,入口完全没有进食的满足感,空屋子,凉饭菜,实在凄冷。
然而今天林其书回来得却早,吃到一半,门开了。
章柳差点噎住,筷子也停了,呆呆地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电视剧里趁主人家度假偷摸进门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小偷。
林其书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脸上没有疲累的神态,脱了外套换了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了。桌上本来就有两副筷子,她捡起筷子先尝了一下炒空心菜,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章柳怀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怎么样啊?”
林其书说:“挺好的。”
章柳噘起嘴:“一点都不好!”
林其书没忍住笑了出来,听起来已经尽力使语气委婉,说:“菜没甩干,水太多,味儿淡了点。”
章柳点头:“喔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其书吃了一口蒜苔炒肉,说:“火太小,油太大,酱油放晚了。”
还有一道蒸蛋羹,勺子剖出一块,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海绵状内组织。林其书愣了一会儿,章柳倍感羞辱,伸手把碗抢过来了。
林其书拿筷子敲了一下瓷碗边,说:“放回来,饭都不让人吃了?”
章柳说:“不好吃。”
林其书说:“能吃就行。”
章柳把碗放回去,林其书尝了一口,说:“火太大了,水都蒸干了,要小火慢慢蒸。”话是这么说,一口一口没停下,配上两碗米饭,三道菜都吃见底了。
章柳目瞪口呆,说:“老板,你是真饿了。”她犹豫两秒,下定决心,问道,“那一天到底是什么事情?”
林其书:“哪一天?”
章柳说:“去医院的那一天。”
林其书想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楼上是一间办公室,装了一个大鱼缸,玻璃裂了,水把我们厨房都淹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愣了:“那咋办?”
林其书说:“我过去看了一下,水缸至少高七十公分,放在隔断墙旁边,估计把楼板都压变形了,耽误营业不说,我还得看看有没有必要搬店。”
章柳:“是万达那家店吗?”
林其书:“不是,中铁广场那一家。”她本来心情不错,提起这事儿来也不由得发愁,用手撑住额头,手指在额角按摩着,道,“年底法院忙,开不了庭,得到明年再说。”
章柳说不出话,这实在超出了她的社会经验太多,而且林其书当然不需要她的建议。正冥思苦想着还有什么情绪价值可以提供,林其书开口了,问:“那个小姑娘学得怎么样了?”
说的是曹小溪,学习上呢不咸不淡,在别的东西上非常使劲,那天挨打不成,她天天提天天问,看起来是真的非常想挨一顿打。
章柳这么说完,林其书哈哈大笑,问:“你答应她了吗?”
章柳憋红了脸,立刻想到自己在爬床做爱上也是这么没脸没皮,正如章柳次次都被林其书拒绝,曹小溪也次次都被章柳拒绝了。
章柳突然想到些什么,问:“你觉得呢,老板?我该不该答应她?”
林其书思考片刻后说:“你如果不反感,可以试试,注意安全就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心里冰凉一片,脸顿时拉下来,又不敢拉得太明显,僵硬着吃了最后两口饭,心里酝酿着想说点啥,林其书却站起身,把碗筷收拾进厨房。
章柳慢了一步,扒着厨房门探出头:“我来刷吧?”
林其书拒绝了,说:“两分钟的事儿。”
章柳退出来,手足无措地坐在沙发上,不知为何开始浑身别扭,她不记得之前两人之间有过这种时刻,像是原本契合的两个齿轮,其中一个掉了一颗齿,如常运行的生活突然发出了巨大的、仿佛灾祸即将来临一般的噪音。
然而林其书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去楼下散了会步,回来后坐在办公桌前,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章柳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门突然开了。
没敲门,钥匙插进锁孔,直接把门推开了。章柳吓得跳起来,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妈?”
那人低了一下头,才走进屋里来,抬脸往里一瞧,和客厅呆站着的章柳大眼瞪小眼。
和小时候的样貌已经差别很大,但综合已有线索,这个人应该就是林鲸,比章柳大一岁半,目测比她高二十公分,美国留学回来,林其书的亲女儿。
也不能说是亲生的,但养了二十多年,不管怎么说都不是章柳能比的。两人面面相觑,章柳生出一股非常强烈的扒开窗子跳下去的冲动。
林其书似乎也挺惊讶,说:“怎么突然过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鲸关上门,脱了外套和鞋子往里走,说:“妈你身份证呢?之前那个复印件丢了。”
林其书起身去给她找身份证,递给她时问道:“你去工商局了?”
林鲸点头:“去了,办公室也找好了,明天签合同。”
林其书问:“是那个毛坯房?”
“对。”
林其书思索片刻,道:“不错,面积大,交通也方便,就是租金贵点,年后再装修,钱不够跟我说。”
林鲸点点头,自顾自走去厨房,翻着冰箱大声道:“妈我快饿死了,中午都没来得及吃,还有饭吗?”
林其书起身走过去,不一会,响起灶头点火的声音。
章柳一动不动坐在那儿,开始产生一些幻觉。幻觉内容大多为林鲸得意洋洋地说着些什么,或者将她扫地出门,不过现实中什么也没发生,林其书炒了两盘菜,林鲸吃完,收拾收拾,抬脚就要走了,屋门将关时,她的视线越过来投向章柳,只一瞬间门便关了,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见了一面,竟然没有任何交流,好像她隐形了一样。章柳的喉头干燥得发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其书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摸了一把她的头发:“怎么了?”
章柳干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我也有点饿了。”
林其书愣了一下,问:“刚才没吃饱?”
章柳摇摇头,非常想让林其书也给自己炒俩菜去,不过这要求对于一个好不容易提早下班的中年人来说太残忍了,所以章柳说:“但是没什么胃口,不想吃了。”
林其书没再追问下去,回到办公桌前。
章柳躺在沙发上,半闭着的视野恰好被林其书的背影占满。她半长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膀上,随着动作阵阵摇晃。
一切都迅速模糊,直到眼前被一片黑影完全拢住,耳边响起一道柔软的声音,责备一般说道:“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章柳不仅没有睡着,还清醒得能做一套数学试卷,但她没有开口否定这句话。她被一阵温暖裹住,身体被慢慢地抬起来,像块湿哒哒的雨云一般飘在半空中。
冰凉的雨滴浸满了她的身体,使其变得沉重、凝滞,带着危险的重力沉坠在皮肤上。章柳忍耐着这种疼痛,竭力视而不见,她真想永不落地。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舍友发消息来,说宿舍马上就要关门了,问章柳还要不要收拾东西了。
章柳才想起还有这回事,期末考一过,新年假期将近,学校宿舍就要关门,学生们要收拾收拾打包打包,滚回家去了。章柳问宿舍几点关门,舍友说,下午两点。现在已经十点钟,她刚准备出门,去图书馆给曹小溪上课。
脑袋嗡得一震,焦虑感爆发,章柳的脸像烧着了一般滚烫起来。左右踌躇一会,她还是决定先把曹小溪的事儿往后拖一拖。
打字解释一番,曹小溪倒是挺大度,说:“没事呀,你去忙吧。”完全没有甲方的自觉。
章柳警觉,嘱咐道:“昨天那一章做完了吗?我一会就收拾完了,过去要检查。”
曹小溪说:“知道了知道了。”
章柳:“不准抄答案!”
曹小溪回:“哦。”
肯定抄了。章柳咬牙切齿,真想现在就去图书馆抓她个正着,但时间不等人,她现在得先赶去学校。
推开寝室的门,里边空空荡荡,一地狼藉,暖气已经停了,空气中漂浮着寒冷的气息。
章柳把床铺卷起来,往行李箱里一件件塞衣服,她衣服少,抽出几件,立刻露出了林其书当时买的另一双鞋,价值两千多人民币。章柳呆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儿,如果她俩现在分手,衣服加鞋子,还能给章柳留下价值几千块的念想,倒也不白来一趟。
这东西当然不能拿回家,放在这儿又怕丢了,章柳翻箱倒柜,搜出把小锁头来把柜门锁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冬天的衣服太占地方,纵使如此一个行李箱也够用了,章柳收拾得满头大汗,拉开阳台窗子透透气。忽然,身后的房门开了,一个舍友走进来。
这舍友叫张雨轩,正是买鞋那一天缠着她不放的那一位。章柳不太高兴,转过脸去。
她不理人,人来理她,张雨轩在屋里叮叮当当收行李,一边跟她说话,道:“怎么来得这么晚?你男朋友还没走呢?”
鼻子突然发痒,章柳回头一看,入眼先是一道白烟,烟雾很快被冷风吹散了,后边的张雨轩嘴唇里衔着根烟,用牙咬着。
章柳很惊讶:“你会抽烟?”
张雨轩说:“刚学的。”她的手从兜里一摸,磕出一根递给章柳,“你也来一根?”
这架势可不像是刚学的。章柳没接,心底发麻。她从小看了不少圈里,附加在这东西上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她当然也不止一次想象过,如今一碰,还真有点近乡情怯。
张雨轩把烟盒又往上递了递,笑道:“拿着呀,试试呗,又不犯法。”
停在那儿犹豫片刻,章柳心一横,真接了。
张雨轩点了火,章柳学着她把烟咬进嘴,倾过身子凑过去,深吸一口气,火苗舔上烟卷,一口长长的白烟吐出来。
嗓子受了刺激,直发痒,章柳闷着嘴咳嗽,咳得上半身直晃悠,眼里憋出浅浅的一汪泪。
张雨轩笑嘻嘻地看着她,还没忘了上个话题,问道:“你男朋友还在这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手指头打着哆嗦,把烟拿出来,又放回去,说:“什么男朋友,快分手了。”
“哎呦,我也分了!”张雨轩很惊喜似的,道,“要不然怎么学抽烟呢,不得不说真有点用。”
她有男朋友?章柳倒真不知道,她平时很少参与到宿舍的闲谈中。“怎么分了?”她问。
张雨轩说:“就是没感情了,看着就烦。”
章柳说:“那分了不应该高兴吗?”
张雨轩说:“高兴呀,但也不高兴,毕竟相处这么长时间,多少有点感情。”
章柳低着头不说话,心想确实如此,衣不如新人不如旧,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一部分突然被剥离,不可能不疼。
不仅疼,还可能疼得死去活来。这就麻烦了……因为章柳真挺怕疼的。
张雨轩问她:“你们呢,怎么要分?”
章柳说:“还没分呢,但应该快了。”
“因为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为啥呢?说不清楚。烟雾袅袅,熏得章柳头脑发昏,踩在云上似的,有种东倒西歪就地躺下的冲动。
“他不喜欢你了?”张雨轩不放弃。
章柳摇摇头,乱七八糟地斟酌一会,道:“她可能就没喜欢过我。”
张雨轩:“不可能,不喜欢怎么在一起?”
章柳说:“大概只是可怜我。”
“可怜你!可怜你什么?”
章柳觉得烦躁,她抽了口烟,这股烦躁感被压下去了。“我猜的,可能不是可怜我,也有可能只是觉得好玩,闲得无聊玩一下。”
“哦哦,”张雨轩煞有介事地点头,“有钱人是这样的。”
两人一起吞云吐雾,两支烟烧到了底儿,章柳感觉奇怪极了,打开手机一看,屏幕里的人脸带着奇异的欣快神色,看起来竟很陌生。
张雨轩将烟头一掐,扔在地上,磕了两下烟盒,问她:“还抽吗?”
章柳又拿了一根,张雨轩大笑,说:“情伤那么重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很不好意思,把烟塞回去:“不抽了。”
张雨轩忙把烟盒收了,自己也拿出一根续上,说:“抽呀,怎么不抽,这烟便宜。”
两人点了火,张雨轩说:“跟我说说呗,倾诉一下,你那小男朋友怎么样?这么爱他?”
章柳被“男朋友”这个词扎得浑身刺挠,生出一股把实话和盘托出的冲动:不是男的,是女的,不小,年纪能当我妈,包养我了,纯养,没操。怎么样,够不够劲爆?
太劲爆了,绝对不能说。章柳把话咽下去,压到肚子最下边,从里面挑拣挑拣,说道:“嗯,她真挺好的,给我买东西,特别惯着我,我要什么,她给什么……”说着说着就哑火了,因为这些爱上一个人,是不是太功利了?和爱上一个提款机有什么区别。又哪有人甘愿当一个提款机呢?
“妈呀,真的假的?”张雨轩瞪大了眼笑道。
章柳点头:“真的。”
张雨轩说:“那你得留住他呀,可不能让他跑了。”
章柳被逗笑,一时间没说话,脑海里浮现出林其书的脸,还是那副温柔又淡漠的神情,嘴角挂着宽容的笑意。
她怎么可能留得住这样一个人呢?她甚至会比她早二十年死。
门外有人砰砰地敲门,是过来催促的舍管阿姨,看见两人抽烟后白了她们一眼,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赶忙把行李收拾好,拖着箱子下楼去。楼前停着辆车,里面坐着对中年夫妻,骂张雨轩道:“怎么这么慢?”
“东西多!”张雨轩也抱怨,把箱子拖过去放进后备箱。她妈妈给她开了车门,张雨轩扶住车门犹豫片刻,不好意思地朝章柳笑了笑,像是为自己先走感到抱歉。
章柳赶紧说:“你先走吧,我在这等等我妈,她来得晚。”
张雨轩点点头,关了车门,汽车立刻驶远了。
不一会儿,舍管把宿舍那扇年久失修、吱吱呀呀的玻璃门关上,落上了一把锁,只剩下章柳一个人待在门前。
章柳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北风吹过,脸颊生疼。她和这箱子,该何去何从?
别人收拾好行李就带回家了,她还要在这给曹小溪补习,这东西当然不能拉到林其书家里去,还得给它单独找个落脚地儿。思来想去,只能快递寄回家。
快递员不愿承担运输过程中破损的风险,不愿意收。章柳只好去驿站门口偷了几大张箱子皮,拿着胶带一圈一圈地捆扎好,尤其保护好轮子,最后对快递员说:“就这么发吧,如果还是破了,说明这箱子该换了。”
快递员被她逗乐,把东西装上一辆极破的小三轮,骑上去一颠一颠地走了。
章柳把冻僵了的手揣进口袋,一个人慢慢地向大门口走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严冬不是种东西的时节,但托了暖气的福,阳台上种的种子竟真的发了芽抽了枝,长得并不匀称,有的已长到了一拃长短,叶绿枝嫩,有的还悄无声息,估计是死在土里了。
章柳意外得知,现在的水果很多并不适合留种,纵使除去气候、土壤、时间、种植方式等问题,杂交种的后代也很可能会退化,变得很难吃,她这两溜煞有其事的花盆,只能是吃饱了撑得慌的产物。然而她还记得,当时为了伺候它们,林其书还给了她一千块钱。
思来想去,结论只能是林其书也是吃饱了撑的。
与此同时,除夕终于快到了。
虽然林其书还在上班。
曹小溪的补习进展不错,只需保持现状,年后有望及格。结了课,章柳等林其书出门,起床来收拾东西,背着书包下了楼。
她第一次来时还不会开门,现在自然很熟悉了,走出去迎头撞上一股寒风,跟被扇了一巴掌似的。章柳缩紧了身体,回头一望,这栋楼实在太高,当然辨不出哪一扇玻璃的后面有她的两溜花盆,是林其书的家。
回家一趟,高铁需要两三小时,火车需要五六个小时,只需高铁票钱的一半。章柳买了火车票,年二十五的车站大厅熙熙攘攘,充斥着一股非常强烈的红烧牛肉泡面味儿,章柳进二楼的便利店里也买了一桶泡面,结账时一抬眼,此生第一次注意到柜台后边的香烟。
店员看她眼神发直,身子一晃躲到一边,问:“拿哪一个?”
她可没想买。章柳连忙摆手,说:“不买烟,我只买泡面。”
付了钱往前走,鬼使神差一般,章柳又回头看了一眼,注意到其中最便宜的一款只十元,包装上写着红塔山。
脚步一兜,章柳回到柜台跟前,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指:“拿一包红塔山,谢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午三点钟,章柳下了火车站,她没通知家里人来接,所以只能坐大巴车去县城,回到县城汽车站,还要坐县际公交回到镇上车站,出了镇车站,最后走大约一公里到家。
回到镇上时天已擦黑,章柳的双脚下了车,耳前庭还留在车上,往前一走,腹中翻涌,差点把那碗泡面吐出来。
胃酸的汽儿淹没住口鼻,章柳不敢再走,紧抿着嘴等在原地,略微抬起下巴,想让酸气顺着食道落回去。她的双眼透过薄薄的夜色,正好瞧见镇医院的楼顶。
章柳家在医院后边,而林其书的小姑住在医院前边,她还记得当日的对话。
等呕吐的冲动消减,章柳顺着干燥寒冷的街道向医院走去。这个点的医院早已关门,只有路灯投下灯光,堪堪照亮前方低矮的楼房。小镇上没有电梯房,最高也只有五六层,这一栋只有三层。
这个点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大概因为人口流失,这楼只零星亮了几盏灯,巨大的楼体黑漆漆的,鬼魅一般沉寂在夜色中。
章柳的家则是平房,此时也是漆黑一片。章柳纳闷,这才刚刚入夜,是睡觉的点儿?
上前敲了两下门,无人回应,正在此时,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章柳头皮发麻,倒退两步紧盯着那丛枯萎的干草。一道细长的黑影飞也似地一掠,从草丛钻出,钻进了旁边垒作花坛的红砖缝里。
是黄鼠狼。
冷汗被风吹过,遍体发凉,章柳不敢再站到门边,走到巷子口给妈妈打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家搬家了。在县城,别人送的房子。
妈妈那边十分安静,也突然惊醒:“你是不是今天回来?”
路途艰辛的章柳想死的心都有了:“对,我在……老家这边。”
那头派了人过来接,不是爸爸,是大伯家的哥哥,说家里来了几个客人,在吃饭。新家在县城中央位置,边上一座公园,淌着一条水泥底的人造溪流,被朦胧的灯光笼罩着。
小区不是新建的,但维护得很好,楼体新刷了浅棕色,道路两旁栽着雪松。一层只有两户,电梯门一开,声音极为嘈杂。
敲了两下门,章杨过来开的,两个人一照面,章杨立刻叫起来,很惊喜似地:“我姐回来了!”
里头没人出来,过了玄关往屋里走,堂屋里摆了一桌席,空气烟雾缭绕,一共五个座位,章应石背对着门,坐在末位,右边空着,应该是堂哥的位置,左边的男人不认识,主位的男人是个光头,满脸横肉,面熟得惊人。
他并不坐在正中间,而是稍微靠右,旁边与桌角挤压的窄小空间里还有一张椅子。
章杨走过去,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章柳拉着行李箱,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问章应石:“我妈呢?”
章应石站起来揽住她肩膀,大笑着给另两个人介绍道:“我大姑娘回来了,在学校给人当家教,赚钱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光头也笑眯眯地:“体谅你不容易嘛,”他将章柳上上下下打量几遍,道,“哎哟,你大姑娘比二姑娘还漂亮!谁能这么有福气,生出这么一对姐妹花?”
章应石说:“漂亮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光头把手搭在章杨肩膀上,大声道:“胡说!漂亮不能当饭吃?你这俩姑娘让谁来谁不想娶?光彩礼不够你吃到下辈子的?”
章应石笑得两列牙咧出来,斜睨了章柳一眼,手指夹住她脸颊用力拧了一下,道:“任她要,人家能给她几个?学历也不好,家务不会做,谁想要她?”
光头咣当灌了一杯啤酒,厚厚的杯底在桌面上一磕:“一百个!够不够——”他拉长音调,像拖着什么神秘的悬念,“一位一百个。”
他抬抬下巴,朝章柳示意:“章柳,小柳儿是吧?你不是学理科的?你数学好,一位一百个,两位多少?”
他醉醺醺的,不大清醒的样子,章柳一时没说话。然而桌子上几个人一齐盯住她,气氛因为她迅速冷却下去。
“一位一百个,两位就是两百个嘛!”章杨笑道,抬起茶壶来给光头斟茶,边斟边说,“大伯你这真说错了,我们俩要真值两百个,那也是我姐占一百五,我也就值五十个吧。”
光头哈哈大笑,朝她的脸颊伸出手,似乎也想伸出两根手指拧一下。章杨把头一歪,放下茶壶,站起来笑道:“我先去帮我姐收拾收拾行李,她还不知道自己卧室在哪儿呢。”
光头收回手,说:“去吧,一会回来。”
章杨“嗯”了一声,过来拖住章柳的手往前拉。两人的手一交握,手指颤抖,汗水涔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快要走出客厅时,光头叫住了她们:“小杨儿。”
家里没人这么叫过,章杨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走了两步才回过头,光头问她:“你信不信你大伯我,真有两百个?”
章杨愣了几秒钟,笑道:“要我看,两百个也就够大伯一年挣的。”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光头指着她,对饭桌上其它人说:“真是孩子,以为挣钱那么容易呢!”他又回过头,看向章杨,“行,大伯借你吉言,明年争取挣两百个!”
两人回到卧室,关上门,隔音倒是不错,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客厅的哄闹声像隔了很远。
章杨拧着门把手犹豫一会,最终没有落锁。
章柳说:“你锁上啊。”
章杨摇摇头:“锁上的声音太大了,就这么关着吧。”
两人静静地站在门口,浑身的冷汗渐渐消退下去,章杨坐在床上,还是不说话。
章柳也沉默,拖了箱子去整理行李。
新卧室大概已经被整理过,床上已铺了一床被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家因为挨着煤矿,东西总是脏得很快,不管什么时候都落着一层灰。这小区挨着公园,灰尘少,又是新房子,更显得窗明几净。但可能没开暖气,冷得让人发颤。
她带的东西少,很快就理完了,章杨仍坐在那儿,也不看她,一声不吭。
章柳问:“咱妈呢?”
顿了顿,章杨答道:“前两天姥姥病了,她去医院陪床了。”
“什么病?”
“糖尿病复发了。”
“不要紧吧?”
“不要紧。”
章柳也坐上床,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口,问道:“他们是要干什么?”
章杨歪过头看向她,笑道:“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两百万嘛,把咱俩卖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章柳不是傻子,心里已经有所预料,现在真听到这么板上钉钉的一个答案,反倒在荒谬感中笑了出来,说:“咱俩能值两百万?”
章杨看她一眼,说:“你爱值多少值多少,反正我不止两百万。”
章柳不说话了,心想你在这跟我表什么决心,又不是我逼你给他陪酒的。
仿佛能看懂她心里话似的,章杨非常烦躁,语气夹枪带棒地问她:“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章柳说:“兼职。”
章杨说:“早知道我也找个工打,干脆不回来了。”她扶着胸口,一副要呕吐的样子。
路途奔波了一整天,章柳已经累到精神涣散,走神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章杨话里似乎暗含着什么。“什么意思?”她问。
章杨语气更不耐烦:“早知道不回来了!”
章柳问:“这男的来了几次?”
章杨说:“第叁次。”
现在章柳也要吐了。她问:“次次都要你陪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杨摇摇头,说:“没有,我没喝酒,喝的汽水儿。”她突然笑起来,下巴朝门口一扬,道,“汽水你也能喝,你去陪他喝吧。”
章柳不吱声,也没动弹。
章杨催她:“你去呀,这房子你也住,陪他喝几杯汽水咋了,打个嗝就没了。”
章柳说:“我又不愿意住这房子。”
章杨突然大叫起来,吼道:“我愿意住吗?难道我愿意住?”
这一句吼完,两个人的眼睛同时圆睁起来,看向门口。屋里静静的,外面客厅似乎也静了下来。
章杨立刻站起来,脚步走向屋门,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她的手指放在嘴边,牙齿极快地一下下敲下去,敲在残缺不堪的手指甲盖上。很快,屋外恢复了吵闹。
章柳站起来说:“我去吧,我去。”
章杨紧贴着墙面看向她。章柳走过去,把她的手拉了下来,说:“别咬了,咬出血了。”
单刀赴会的决心出了口,但章柳的步子尽可能地拖慢了,然而不等她磨蹭到门口,门突然被敲了一下,接着便被推开,光头站在门口。
章柳愣了下,尽力摆出笑容来:“大伯。”她有些不妙的预感,连忙加快脚步迎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光头已经进了门,顺势挽过她的肩膀,直接将她带回了屋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似乎没听见刚才章杨的大喊大叫,也可能听见了却不在意,总之他满面慈祥的笑容,揽着章柳肩膀问:“收拾完了?”
章柳“嗯”了一声。
光头说:“正好的事儿,我今天过来了,你也回来了,正好带你看看,大伯给你们赚下的第一个一百万。”
他迈的步子大又慢,章柳被挟着肩头,像整个人被夹进胳肢窝里,极不舒服,只能迈着碎步跟在下面。
光头走到衣柜跟前,屈起来的手指头敲敲门板,问章柳道:“小柳儿,知道这是什么木头吗?”
章柳说:“不知道。”
“樱桃木的。”光头敲敲门板,发出满意的“啧啧”声,道,“你妹妹屋里也是樱桃木的,我特地跟你爸说了,这俩柜子要留给你们两姐妹,让别人用都可惜了,你说是不是?”
章柳强行压下喉头的不适感,说:“对。”
光头揽着她走出屋门,绕着整个房子绕了一圈,边走边喋喋不休。客厅里剩下的叁个男人照常喝酒,章应石找空插了一句,说:“你大伯当时可嘱咐我不少,这房子里装修用的好东西全都给你姐妹了,我啥也没享受着。”
让章杨来,她肯定能在这个话茬后接上一句,别让场子冷下来,但章柳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讪讪地笑了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应石似乎也挺尴尬,对光头说:“我这大女儿就是木讷,话都不会说,笨得要命。”
光头笑眯眯道:“这可不是木讷,这是老实,以后不会哄骗她大伯我。”说罢,两根手指掐在她脸上,用力地拧了一下。
最后光头把章柳放走了,没让她在桌上陪汽水儿,章柳回到房间,发现章杨正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脸埋进枕头里。
章柳把门锁上,章杨猛地抬头一看,见是她,又躺下去了。
两姐妹没什么话好说。章柳又累又饿,门外有饭,但不是她能吃的,把箱包翻到底,只翻出上火车前买的两小包零食,一包葵花籽,一包怪味豆。
听见声音,章杨又抬起头,朝她伸出手:“给我一包,饿死我了。”
章柳问她:“你没吃东西吗?”
章杨说:“没有,他们一直在喝酒,不吃饭,我也吃不成。”大人不动筷,她们也不能饿死鬼一样自顾自吃,这是当小孩儿时的规矩,但如果还是小孩身份,何必要坐在桌边的狭缝里,让人在脸上摸,用汽水陪酒呢?
章柳想吃怪味豆,便把葵花籽给她。手还没伸过去,章杨已经爬起来,把怪味豆拿走了。
章柳只好吃葵花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小包零食不仅不顶饱,还挺开胃,两人越吃越饿,不死心地又把包翻了一遍,发现实在没有任何吃食后只能坐在床上干瞪眼。
门外的吵闹声突然拔高了一个等级,章杨走过去趴在门口听,对章柳说:“快走了。”
聚会结束,势必要又让又留、又推又辞一番,几个男的群情激昂,比喝酒时还要吵。
吵了半天,屋外头终于安静下来,章杨开了门锁往外走,只走一步,撞到墙一般停下了。门外响起光头的声音,问:“你姐姐呢?把你姐姐也叫过来。”
章杨朝她招手,章柳摇摇头,章杨只好自己过去了。不过几秒钟,章应石大踏步迈进门口,大声道:“叫你呢,聋了?”话音里带着笑意,双眼却睁圆了瞪过来,伸手猛地一招。
已经到这地步,不去不行了。章柳只好跟着他走出去,看到光头瘫在沙发上,polo衫下缘撩上去,把一整个肚皮鼓出来。一圈烟雾无处可散,饭桌边一溜啤酒瓶子,有些已经倒了,酒液在灯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光。
姐妹俩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不尴不尬地站在那儿,光头的目光扫来扫去,从上看到下,从这个看到那个,脸上含着意味莫名的微笑,突然朝两人一扬下巴,说:“这我要批评一下你们了,客厅这么乱,就这么干看着?你妈不在家,还得你爹伺候你们啊?”
章柳一低头,转身去厨房找拖把,找了一圈没找到,只能用扫把勉强地扫,酒水泡着骨头渣和烟头,再加上空气中的烟味儿,混合出一股格外让人作呕的气味。章杨拿了一个抹布擦桌子,两人很久没一起做家务,配合不起来,干得手忙脚乱。
两位中年男人在沙发上聊闲天,时不时指点一下,等她们好歹收拾干净,拎着东西去洗手间,光头又把章柳叫住了,指了一下保留着一层酒液的地板准说:“得擦一擦啊,不然不滑倒了?”
章柳说:“没找到拖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光头便笑了,道:“你爹说你木讷,你还真有点木,没有拖把,不会拿抹布擦?”
章柳拿眼去瞥章应石,他自然没什么反应。她只好把脏抹布投洗干净,回到客厅,蹲下来擦地板。
酒液已经被扫了大半,留下来薄薄一大片,蹲姿很难受,也撑不住,她只能一条腿曲着,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擦地。
章杨回到客厅,好像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住了,无措地退后两步,愣了一会儿,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等章柳终于干完了,光头一手摩挲着肥肿的膝盖,忽然往下响亮地一拍,说:“后天去我那儿,带你俩转转,行不?”
章杨回头瞧一下章柳,章柳闭紧了嘴巴不说话,她再回过头就笑了,上前坐在光头边上,两人离着一小臂的距离,问:“去哪儿啊?”
光头说:“去吃顿饭么,我天天过来蹭饭,还能光让你爹破费?”
章杨说:“后天不一定呢,我姐刚回来,我妈和我姥姥还在医院住着,我和我姐得去看看。”
光头问:“看几天?还能在那住下?”
章杨说:“这真不知道,等我俩回来了,让我爸把我俩送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脸上带着笑,话也说得圆滑,看起来像能混过去,然而光头却摇头,平淡道:“不行,我就后天有空,你俩后天过去。”
章杨一顿,不再说了。
他脸上又恢复了慈祥和蔼的微笑,约好了后天下午他过来,把两人带去吃饭,没有别人,就叁个人吃。说罢又客套几句,终于起身要走。
叁个姓章的簇拥在门口送人,电梯门一关,章杨捂住脸,转身去了洗手间。
章柳赶在关门的前一秒钟抵住门缝,推门进去,落上锁。
章杨坐在地上,埋着脸,呜呜大哭,很快就哭得喘不上气,抬起头两眼通红地看章柳。章柳用热水洗了一把擦脸巾,递给她,章杨没接。
章柳只好也蹲下来,用冒着热气的毛巾擦她乱七八糟的脸。
章杨问:“姐,怎么办?”
章柳摇摇头,说:“不知道。”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简单洗漱过后,章柳拖着身体回到卧室,钻进冰凉、沉甸甸的被窝里,仍然感到强烈的不真实,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已经记忆模糊。
一整天的消耗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上下眼皮一个劲打架,但章柳实在不想闭眼睡觉,强撑着精神刷手机。一道电话突然打了进来,是林其书。
章柳立刻关了音量,犹豫半晌,还是接了。
林其书倒没有生气,语气很平和,问她:“今天回家了?”
章柳“嗯”一声。
林其书问:“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一声不吭就走了?”
这问题不好回答,章柳想一想,说:“反正这两天就要走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林其书说:“跟我说一声,我开车送你过去啊,你提着行李箱坐车方便?”
章柳说:“不方便也回来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说:“回去就好,别和家里人吵架。”
章柳的指甲死死抠着手机屏幕,咽喉像被掐住了一般无法活动。
林其书问她:“还有事儿吗?没事挂了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事儿,事儿还挺大的,你能不能当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今天晚上,最好现在就启程,跨越叁百公里,把我从家里接走?
如果她真开这个口,林其书未必不会答应。
林其书说:“怎么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仍然是漫长的沉默,等待无果,电话被挂断了。
章柳回抖音刷短视频,刷着刷着一阵强烈的疼痛袭来,嘴里出现一股血腥味。她伸手抹了一把,发现是牙齿把本就干燥起皮的嘴唇咬破了,出血很多,一抹就是一手红,不知道的还以为吐血了。
下床去拿纸,手忙脚乱擦了半天,终于勉强止住。蹑手蹑脚钻回被窝,章柳仰躺在床上,那个据说是樱桃木的大衣柜顶天立地站在眼前,走廊上的光照进来,被它挡得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线。她闭上眼睛,感到嘴唇上的伤口在凉丝丝的空气中发出阵阵刺痛,好在困意实在汹涌,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章柳被章杨叫醒,说今天要去医院看望姥姥。两人开着章应石的车去,半路上买了些水果鸡蛋之类的东西。
病房里排着八张床位,只有一半躺着病人,姥姥的病床前站着妈妈和小舅,妈妈正在拿着一条湿毛巾给姥姥擦脖子,小舅拿着一把水果刀削一颗苹果,青红色的皮缀成长长的一条,摇摆着向地面坠落,终于,“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妈妈连忙捡起来,责怪他说:“不会扔垃圾桶?”说罢眼睛一瞥,看到姐妹两人。
她的脸色一滞,眼神停留在章柳身上,说:“怎么现在才到。”
章柳走过去,立刻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把买的东西放在床边,木然站在床边,叫了一声:“姥姥。”
姥姥已经七十五,不仅有糖尿病还有脑血栓,前年中风偏瘫,好容易能恢复到下地走路,现在糖尿病又犯了。家里本来生了四个孩子,一个早早夭折,一个进城念书做生意,死在追贷公司手里,最后只剩下姐弟两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去年时,章柳曾经见过两人吵架,当时的场面很热闹,亲戚孩子都在客厅,姥姥躺在床上睡觉,姐弟两个站在床头,吵得邻居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舅舅说姥姥已经没几年好活了,只盼着来一场大病,直接把她带走算完,别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折腾起来没完没了,如果还要花钱,他绝不会再出了。妈妈嫌他没良心,要房要车都给他买了,两个孩子都给他带大了,临走养老不认亲妈了?
舅舅回得早有预料:“你不是她孩子吗?她不是你亲妈吗?让她住在你家,你来管她吃喝拉撒,你给她钱去医院消费,咱俩平等着来。”
妈妈突然像是着了魔,尖叫道:“房不给我,车不给我,爸留的钱不给我,带孩子也不帮我,养老了想起我来了?!”一阵混乱的声响过后,尖叫声再次响起,“妈,你儿子让你平等着来,你听见没有?!”
客厅里的人钻进那间狭窄的小卧室时,妈妈正扑在床上,手里扯着姥姥的衣领子来回摇晃,几个人竟没能把她拉开,反而更加激怒了她,她死死拽着母亲大吼大叫,披头散发,双眼血红,好像被邪祟附身了似的。
叁个人合力将她拉开抬走,姥姥的半边身子都掉在床沿下,被捡起来安放回床上。她苍老皱缩的眼皮始终紧紧闭着,让人怀疑她是否已经在这场混乱至极的争吵中死去了。等大人们都回到客厅时,章柳实在忍耐不住恐惧的心情,将手指横放在姥姥的鼻孔处。
颤抖、细微的气流吹拂在她的皮肤上。姥姥没有死。
如果那时死去了,对现在的妈妈和舅舅来说应该是一场好事。
此时在存活于世的姥姥将两个外孙女打量一遍,她的嘴已经在中风时歪掉了,此时颤巍巍地张开,叫她:“小柳儿。”
章柳赶紧凑上前去。
姥姥问她:“你……”
她说了些什么,但恰巧小舅把那颗削了皮的苹果啃完,将床头的垃圾桶拖过来扔进去,声音盖过了后几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柳问:“什么?”
小舅突然站起来,说:“厂里有事儿,我先走了,明天叫你弟媳过来。”
妈妈一手拄着额头,双眼呆滞地看向输液管的调节阀,说:“走吧,明天早点来,章柳回来,我得回家一趟。”
小舅已经出了门,离开了。
章柳终于得以听到姥姥的问话,她问道:“你几岁了?”
章柳回答:“二十了。”
姥姥问:“几年级了?”
章柳说:“大叁了。”她紧紧盯着姥姥的嘴角,大概是中风留下来的后遗症,只说了这么几句话,一滴口水已经从她的嘴角处流下来,流过了半边脸,快要滴到枕头上去了。“妈!”章柳叫道。
妈妈猛地惊醒,瞪着双眼看向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亲,发现了问题。她叹了口气,拽了一截卫生纸,突然拿纸抽了母亲一耳光,怒骂道:“闭上嘴不行?!”
再用力,纸巾也造不成任何伤害,只是轻飘飘地拂过姥姥的脸。把口水擦干净,妈妈把纸团扔了,说:“你们先在这看一会儿,我去上个厕所。”
说罢,她便出门离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妈妈的厕所上了一个半小时,纵使有章杨分担,章柳还是觉得度日如年。好在姥姥很快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沉默地躺在那里,不知是睡是醒。
在医院消磨了一下午,妈妈即使回来了也一言不发,困倦地坐在马扎上,手臂撑着腮帮子。
章柳想问她是否知道那光头的事情,然而妈妈的脸一直对着刷白的墙面,始终不曾转过来。
章柳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去看章杨,章杨只自顾自玩手机,也没有要问的意思。外头天色将晚,章柳只好放弃,打算先回家去。姐妹俩站起来要走,妈妈终于转过头,派了一项任务,要她们回到旧家,拿些东西。
两人回去拿了东西,开车回城区里的新家。因为不熟悉路,章柳开了导航,导航把她带上了县里新修的一条路,绕过城区,从边郊低矮的群山间穿过。两边山村的房屋十分破旧,看起来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路边种着枝丫交错的果树,干涸的池塘寂静无声地卧在桥下,池边残雪几堆,北风呼啸而过,孤伶伶的黑色塑料袋迎风飘舞。
往前看,鲜红的太阳被蓝紫色的晚霞簇拥在中间,摇摇欲坠地悬挂在路的尽头,马路仿佛无止境地延伸过去,突破了地平线,飞过了群山,掠过了天空,跳进那鲜红、无限、烧毁一切的太阳中去。
“红灯!”章杨大叫道。
章柳猛踩刹车,身子向前一扑,又被安全带勒回来,“砰”一下砸回到椅背上。
章杨白了她一眼,说:“瞎了。”
章柳没说话,看着眼前分岔的两条路。
这是一个丁字路口,车走到这里,右转再走两公里就到小区,还有一条左转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这路车少,红灯只有叁十秒,在她发愣的眼神中迅速流尽,七,六,五,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杨叫她:“姐!”
章柳转头看她。
章杨说:“往左转!”
叁,二,一。
章柳一打方向盘,车向左驶去。
导航立刻发出警告:“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这条路两边树木很密,哪怕冬天叶子都掉光了,枝干也遮住了大半光线。章柳浑身冒汗,一头扎进这黑洞洞的深山莽林之中,她将窗户打开了一道缝,吹进一道冷冽刺骨的寒风。
导航还在叫:“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上一次听到这声提醒,是在林其书的车里,林其书把她带到了自己家里,她在温暖的室内,假装跪在地上,仰着头说:“你把我也领养了吧,我既听话,也不用去美国留学,很有性价比的。”
章杨把窗户全都打开了,对着窗外的山和树大叫起来,听起来有些返祖的预兆。
两人没头没脑往前冲,冲到导航都没辙了,在前方规划了一条五公里的弯道,想把她们送回程序里的目的地,但她们把那个路口也错过了。路边的树木变成了陌生的山村,陌生的街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蓝色路牌反射着车灯,上面标着两道方向,两个方向都是不认识的地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道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章杨的。章杨翻出手机来看了一眼,给章柳看。
跳动的绿色通话标志上方叁个大字:章应石。
“接不接?”章杨问。
章柳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夜幕似乎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一块石头,一道屏障,一个不被允许进入的禁地,车灯远照出去,只照亮了几寸一无所有的灰色路面。
电话挂了,又打到章柳的手机上来。
章柳接了电话,章应石像爆炸一般怒骂道:“去哪儿了你们?车的定位怎么都出市了?!”
章柳这才想起来,这是他的车。
“赶紧滚回来!”
章柳看向章杨,后者却没有看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不知道在看向窗外的什么。
章柳挂了电话,打方向盘,掉回头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