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蒙住的眼睛即便是浸在黑暗中,也无法挥去鲜红在视野里占据的位置,那一滩滩血迹恍如停留在了视网膜上,怎么洗都洗不干凈。 陶徊并不是怕血,之前在急诊的时候,车祸送来的病人的出血甚至更严重,可是刚才,急救床上的人被推向急诊路过的那刻是如此熟悉,他脑中立刻闪过旧时光的片段。 陶奶奶是因为失血性休克而死亡的。 正在学校上课的陶徊被班主任通知了陶奶奶被送到医院的事情,在此之前,陶奶奶已经上消化道出血过三四次了,除了第一次,其他几次出的血都不多。 陶徊赶到医院的时候,陶奶奶刚好被救护车送到,躺在急救床上准备推入抢救室,她的出血量比第一次更大,又由于拖了很长时间才就医,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出现明显的休克癥状。 按理说上消化道出血的死亡概率远远没有肝性脑病大,然而老人年纪大了,终究是没挺过。 个子比陶峰高出一截儿的少年急红了眼,拎着陶峰的衣领眼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少年把所有压抑的沈重情绪通通宣洩而出,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少难过一些。 过去是一个漩涡,进去了就很不容易走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未来和现在都那么可贵的原因。 恐惧的尖叫声和推搡的脚步声潮水般涌进陶徊的耳朵里,捂在他眼睛上的手移开了,明亮的灯光射向他的眼睛。 陶徊急促地深呼吸几下,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臟在看到眼前的情景时又急速地跳动起来,伴着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的疯狂。 骗药男人手上的刀,正一下一下地往汪鸿里身上砍。 安保小刘在医院上岗满一年了。 他碰过在医院门口撒泼打诨的难缠家属,遇过蛮不讲理稍微一赶就动手的药代,却没有直面过丧心病狂的骗药人发起狠来的样子。 骗药男人抽刀上去砍人的时候,他和另一个安保双双傻了,根本没有料到男人会做出如此行为,当男人把第一刀砍向挡在高个儿医生前的白大褂时,小刘赶紧拿出手机拨打110。 周围的人群害怕地散开。 小刘和同事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砍下第二刀、第三刀,却无能为力。他们不敢上前,也无法上前。 尖锐的疼痛从手臂上传来,汪鸿里知道自己被刀砍到了。 穿牛仔外套的男人握着刀过来的时候,汪鸿里来不及思考就直接挡在了陶徊前面,他抱臂护着自己,低头咬牙承受,同时,他在心里暗暗恼悔为什么没想到拉着陶徊跑走呢,他这条蠢鱼。 男人原本是冲着陶徊去的,但是他不介意把怨气撒到自己送上门来的人身上。 顺着汪鸿里手臂垂落的血液仿佛是滴在了陶徊心臟上,硫酸似的瞬间腐蚀掉他心上一块肉,回过神来的陶徊立马搂住汪鸿里把他转了个边往后拖,往急诊方向跑。 骗药男人见他俩要跑,追上去伸长手臂甩了两刀给陶徊。 用镇痛药用上瘾的人体质不及健康人,再加上之前砍汪鸿里时用了大部分力气,男人很快就跟他们落出一段距离,他气喘吁吁地撑着双膝,瞥见周围人群惊恐的眼神和安保们紧盯的眼睛,意识到不妙的男人抛下刀立刻就想跑路。 安保小刘立即和同事拦住他,揪着男人的肩膀把他扣在导诊臺上,等待警察来。 两人坐在急诊科伤口处理室里,汪鸿里的两只手臂都被砍到了,陶徊按着他手臂的近心端帮他止血。 陶徊通知了急诊的李护士帮忙联系门诊手术室给汪鸿里缝针,想自己为汪鸿里缝合伤口,李护士见陶徊的白大褂隐约见了红,对陶徊说,“吴主任刚看完病人,还没走呢,我去喊他来做吧?你背上可能有伤口,渗了一点血出来,最好处理一下。” 李护士嘱咐完赶忙去联系人了。 汪鸿里的血还没被制住,大大小小四五道伤口,触目惊心。他和陶徊两人的白大褂沾了好些他的血,那一片片鲜血诡艷地在白大褂上绽放,仿佛地狱的曼陀罗。 ', '')(' 他忍不住整个人缩起来以缓解伤口的疼痛,方才被砍的时候还不觉有多疼,如今后知后觉的,疼的两只手臂都快麻木了,动都不敢动。 警车的鸣笛声渐近,门诊大厅的混乱在警察来后得到控制。 陶徊也无力去关心骗药男人的下场,他把汪鸿里又搂紧了,偏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怀中人的额头以示安慰。 他现在只想汪鸿里好好的。 吴主任带了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进来,之前去喊吴主任的李护士在他们进来之后也推着一张平车进来了,对他们说道,“手术室联系好了。” 吴主任检查了一下汪鸿里的手臂,“还好,没伤到神经和动脉,等会儿清创缝合。” 他回头对后面的李护士说,“李护士,你帮陶徊处理一下伤口。” 李护士把平车交给另一个护士,吴主任带来的医生和陶徊一起把汪鸿里扶上去,汪鸿里见陶徊紧张的样子,对他笑笑,“没事儿的,吴主任都说了皮肉伤。” 吴主任没有耽搁,立即让另一个医生和他一起准备上手术。 陶徊后背的伤没有汪鸿里严重,骗药男人甩的那两下刀只有一刀划到了背上,李护士给他清创,边处理边愤慨,“这年头干我们这行也太危险了,动不动就给你一刀子打你一下,上次妇产科的小倪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产妇的家属,眼眶都被打青了。” 急诊科的李护士比陶徊他们大个五岁,这些年在医院工作,也见过不少糟心事。 陶徊攥着拳头没有说话。 “这两天先不要洗澡了,小陶你是医生你知道的,别沾水,防止感染了。”李护士放下陶徊的衣服,见他眉头紧锁,想要开个玩笑让陶徊放松些,“今天还好吴主任没有走,吴主任的缝合技术倍儿棒,要是让张医生缝,指不定会缝成蜈蚣腿。” 陶徊牵了牵嘴角,想要配合李护士扯出一个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骗药男人在门诊大厅砍人的事闹得还挺大,警察带过去立刻就把男人拘留了,案子正在侦办中,还没有最后的结果。 主任批假让汪鸿里在家休息,毕竟是受伤了的手,不能用力。 第二周周一下班之前,陶徊跟钱主任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钱老师,我近些天认真考虑了,美国的那个项目,我准备放弃。” 钱主任不解,“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是有什么困难吗?之前不知道李主任有没有和你说,去美国的这个项目是公派的,不需要你自己出钱,费用这方面是不存在问题的。” 陶徊摇头,“不是,是我自己家里的问题,这一年我走不开。” 钱主任觉得可惜,“虽然出去交流的合作基本上每年都有,但是下一次不一定就轮到你了,这次机会不把握住,可能以后就没有了。” “嗯,我知道,谢谢老师们把这个机会留给我。”陶徊认真道。 “哎,这话你应该跟李主任说,他对你还是蛮有期待的。”钱主任嘆了一口气,“也罢,在国内也是一样的。” 陶徊给李主任发了微信道明情况,李主任表示理解,却依旧惋惜。 中秋前一天的傍晚,阿湾如约而至。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在汪鸿里和陶徊家对门的付阿姨家等,拖着个大行李箱大汗淋漓的爬上五楼时,看到汪鸿里家门开了,他哥就穿着家居短袖抱着个手倚在门框上看他。 “老鱼!!!你在家啊?!你在家也不下楼来帮我抬行李箱,我还是不是你弟弟啊?!”阿湾一阵哀嚎。 “我这是让你锻炼身体呢!天天窝在宿舍里,快来让我瞧瞧你,长没长肥?” ', '')(' “去去去!帮我提一下!我都累死了!没想到今天地铁站人依然很多,折腾死我了!”阿湾放下行李箱就要进门找水喝。 “我可提不动你这箱子哦,自己提进来。”汪鸿里向阿湾做了一个娇弱的姿势。 阿湾气,就要去跟汪鸿里闹,走到汪鸿里跟前的时候却停住了,他抓起汪鸿里的手,凑上去,仔细查看,“天哪!老鱼,你手臂怎么了?” 他哥两只小臂上蜿蜒着几条可怖的伤疤,刚拆了线的伤口还是鲜嫩的颜色,吓了阿湾一大跳。 “你跟人打架去了?!”阿湾问,随后很快就否认了自己的猜测,“不对啊,你跟人打架还拼刀啊?这明显是刀伤。” “你先保证你不跟阿婆和我妈说,你爸你妈也不许说,反正你得保证会憋在肚子里,我再跟你说。”汪鸿里示意阿湾放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给阿湾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餐桌上。 “那我保证!我不和他们说。”阿湾伸出三根手指并拢,对天发誓。 汪鸿里白了他一眼,“算了,不和你说了,你这个嘴巴没门的,把箱子提进来,门老开着蚊子全钻来吸你的血。” “现在怎么还有蚊子,老鱼你诓我呢?不是,老鱼你咋老岔话题呢?到底怎么了?别是跟人火拼去了!”阿湾把行李箱放到玄关处,关上了防盗门。 汪鸿里努努嘴,“先喝水吧,你不是渴吗?” “啧,还得做出听故事的姿势是不?”阿湾灌了一口水,擦擦嘴巴。 “对头。”汪鸿里打了个响指。 “我被人砍了。” “啥?!”阿湾一副震惊样,“你还真去火拼了?!” “被去医院骗药的人砍的。”汪鸿里轻描淡写。 “那没砍到动脉吧?!”阿湾是学工程的,在汪鸿里和陶徊的耳濡目染之下也了解一些基本的医学知识。 “要是砍到动脉你哥我还能坐这儿吗?”汪鸿里无奈。 “没事吧?”阿湾紧张,又要拉过汪鸿里的手臂看。 “没事,都拆线了你说会有什么事?”汪鸿里屈伸手臂给阿湾瞧,“活动是自如的,暂时不能用太大力气。” “还好他砍的是我,要是砍到了陶徊,他的职业生涯就毁了。”汪鸿里庆幸。 阿湾急了,“合着砍到你你还高兴了是吧?我跟你说,姑姑要是知道了这事,肯定得告死那狗娘养的骗药王八蛋!” “欸欸欸!说好了不跟我妈说的呢?”汪鸿里提醒,“后悔告诉你了,尽会说漏嘴。” “这事不是小事啊,以后姑姑阿婆她们看到了你手臂上的疤,一定会问的。” “你先别说,我妈她……哎……反正,我和我妈现在关系有点尴尬。”汪鸿里说。 阿湾正疑惑着,防盗门又开了。 陶徊下班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