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凄清的街巷公园里,孤寂的路灯将地面上大大小小躺着的鹅卵石照得昏黄昏黄的,映衬着角落里一抹单薄的影子。 那道影子就躺在一处将要腐朽的长木椅上,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北风呼啦呼啦地吹动着公园里的枝桠与灌木,木椅上的人儿不自觉缩了一下身子,又沈沈睡去了。 她累极了,她在酒店那边甩下那个烦人的家伙后,就在街上晃晃悠悠了好一会儿,哪儿没人就往哪儿钻,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这处无人的公园里,已经很晚了,她借着昏暗的光线,越走越里,找着了条可以躺的长椅,倒头就睡了。 她睡得可沈了,也许是伏特加的余味还在麻痹着脑神经,她只一身单薄的风衣,就这么躺在这露天着的,前不着人后也不着鬼的地方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她仿佛在梦里又看见了那张失落的脸,她甩下过她许多次,多少次呢,她才记不清,就是许多次了,每次都是,看到那张脸就烦躁上来,表情永远都是那个样,什么样呢,僵硬的,木讷的,像只死气沈沈的大马哈鱼,像只蠢得要死被开水烫过的猪头。 她每次想与她多说些什么,抬头看到那张脸,她又说不下去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如果那人一直都是这样,又需要她再说什么呢,什么都是无用的了,就算她自己跟谁也没承认过她秦予晴还是忘不了安乐的,但现实里,就算她再怎么承认了,又有用吗。 那人还是一直那样,傻不拉几地,毫无改变地,就这么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事后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只顾自己似的埋头做一些事情,看似努力着,挽回着,但在她最需要她解释开口的时候,那人又沈默了,她想不通为什么,她与她曾交心至底,但她还是看不清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安乐,你能不能自然一点地讲话,能不能将你猪脑里的想法讲些给我听,让我也和你一起想想啊,每次只敷衍般地吐几个字眼草草了事,要你解释一些事情,就真的这么难吗? 我知道你在努力,可你这自顾自般的努力或许只能感动你自己一个人你知道吗,而我还能怎样呢,我秦予晴不是别人,要我如今慷慨地容纳你这个动不动就满身是刺的人,别说做朋友,想重新拾起些什么,我做不到! 她在梦里撕心裂肺般地冲那张脸吼着,吼着,她气极了,将所有心底里对她的不满全发洩出来,直到那张失落僵硬的脸渐渐起了火星,绾着的发也是,凌乱地散落下来,在火里炙热焦灼地燃烧着。 她一下楞住了,她不再吼些什么,她朝她迈步过去,想去挽救些什么,但不知为什么,双腿如千斤重的铅,她迈不动一寸一厘,于是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燃烧着的她,看着那团火逐渐将她整个吞噬下去,而站在她面前的她,却再也迈不开一步。 那团火越来越猛烈,那人就这么一动一动地,站在她面前,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她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这么看着那个人,最终化为了地上零星的黑炭。 她低头瞅着地上那些零碎散乱不堪的黑沫,想再嘶吼些什么,嗓子却如同哑了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她顿时傻了,浑身骤然僵住,接着,她一下猛地惊醒,满身冷汗,不远处的路灯依旧暗沈沈的,她吃力地支起身子,坐在长木椅上不断深呼吸着气。 北风呼呼地吹打着头顶的枝桠,间或落下几片雕零的叶来,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抓过一片,叶脉都已枯涸了,她将手里的残叶小心放在了一边的树根旁,或许开春后能成为养料吧,她这样安慰着,不知在安慰什么。 夜还没过,应早就过了零点了,应是新年了吧,她竖起了风衣的领子,迎着北风,走出了公园,越往外走,道路上的灯也越来越明亮起来,她走到了马路上,抬头望了望天,黑漆漆的,一颗星星也没有,街道上也是,没有人,只有橙黄色的路灯光,不远处零星亮着窗户的大厦,耳边呼呼的北风,以及她自己。 也许从来就只有她自己吧,从出生,到现在,到将来的死亡,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又有谁能陪伴一辈子呢。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整夜,也不知哪来的精力,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昏昏沈沈地,走着,走着,直到天际边泛起了青光,渐渐地,朝霞起来了,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她低着头,裹着衣领,躲避着路人,就这么兀自走到了一处低矮的平房边。 莫名地,一股酸楚感突然涌上了她心头,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捂着心口,撑着面前凹凸不平的水泥墻,不停深吸平覆着气息。 她正独自深呼吸着,撇头看见一只苍老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肩头,她转身,迎上一双浑浊但热切的眼睛,老妇人应年过七八十了,青色的瞳仁里混沌不清。 “小姑娘啊,你怎么了?大清早的……”老奶奶见她转过身来,一下顿住,将她打量了一番,吃惊道,“咦?你是不是上次那个小姑娘?” 秦予晴一头雾水地看了看这老奶奶,是有些眼熟,但不认识啊,又指了指自己,“我?什么时候?” “上次啊……”老奶奶说着边扶着额头喃喃自语起来,“哎哟,我老糊涂了,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可能也是认错了哟……” “不好意思啊,我也许认错了,许多年前一个有小姑娘在这里,跟你长挺像,诺,就你眼前的这栋老楼,她那时在这等着一户人家回来,等了好几天哩,不分白天黑夜地蹲在人家门口……” 老奶奶抱着怀里的空竹抬头看着面前布满苔藓的老楼,自言自语着,没瞧见一旁的秦予晴这会儿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后来她那朋友也许是回来了吧,后来我也就没见过她了……再后来啊,那户人家就搬走了,这些年里街坊日子都挺平静的,也就那段时间由于一些事情搞得邻里鸡飞狗跳,这么多年过去了,印象倒是还挺深刻的。” “哦……”秦予晴楞神着,点点头。 老奶奶滔滔不绝地嘀咕着,自从老伴走了后,平时就没什么人跟她说说话,见一旁的姑娘没什么嫌烦的意思,又是大清早的,心情还算不错,便继续与她聊道,“对了,小姑娘你是怎么了,刚刚是不舒服吗,我看你扶着墻哟,跟我犯心肌梗的样子差不多,脸色苍白苍白的怪吓人,有没有事啊?” 秦予晴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挥挥手道,“没事……熬夜了而已……” ', '')(' 老奶奶见她这样子,嘴唇还发白着呢,凑身过来又说道,“是不是……和朋友吵架了啊?” 秦予晴摇摇头,真的只是熬夜没什么精神而已,老奶奶却仍不罢休,“我啊,和我老伴也经常吵架拌嘴,那个老顽固,啥也讲不通,每次吵起来真是气死我了!” 说着,老奶奶便又看向了一旁低矮的楼房,建筑的年月已久了,外头的表层多处已经脱落,摇摇欲坠的,里头的设施也不行了,要是狂风暴雨,管道还会积水,过不了多久市里就会派人来张罗拆迁,但老房子对她而言,可不只是房子。 秦予晴也看着眼前这栋平房,这还是自从很久以前的那一次,她等了那个人许多天之后,第二次回到这个地方,她抿抿嘴,还没开口,面前的老奶奶又絮絮叨叨道, “其实我有时也挺后悔的,自从那老顽固走了以后,就没人和我说话了……现在想来啊,我怎么不多拿吵架的时间来和他下下棋呢……” “您也别太难过了,人都是要走的……”秦予晴看着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家安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奶奶还是一如既往地晨起抖空竹,精神也挺好,只有脸上纵横着的皱纹述说着走过的岁月。 “所以啊,小姑娘你也别想太多,和朋友吵架没什么大不了的,任何感情啊,都是需要缝缝补补,细心包容的,有啥能敌得过失去之后的懊悔呢,就像我家的老头子,他的那盘象棋,我到现在也不会玩,也从没有一次主动让他教教我过,唉……” 老奶奶说着便掏出手帕开始抹泪,得,大清早的,居然和一陌生人聊着聊着就哭了,真是越老越感慨啊。 简单几句谈天后,老奶奶看了看时间便赶去抖空竹了,秦予晴也离开了那所低矮的楼房,她没有上楼,上去又做什么呢,她路过街巷里几辆卖早点的流动摊子,买了个鸡蛋饼,啃了几口,那股莫名的酸楚感又上来了,她嚼着嘴里的蛋饼,越是吞咽,那股感觉就越是肆虐。 她将手里的蛋饼全塞进了嘴里,油乎乎的,香喷喷的,好吃的很,还是当年那个味道,卖早点的人也没有变,老奶奶也没有变,老房子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但到底是什么变了呢,让她如今这样,光吃着蛋饼都能想哭。 她走出了街巷,沿着马路晃晃荡荡地走着,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或许各有各的目的地,她夹杂在人群里面,随着人流走着,进了一间商场,什么都没逛就出来了,她又走到一所绿化公园里,草地里的人们慵懒晒着太阳,时而几只贵宾犬欢快地奔跑而过,她走了几步又退了出来,那些和此时的她太不搭了。 不知走了有多久,她有点饿,随意在路边买了点吃的,又继续走着,她走着走着,直到天空又染上了霞色,她双腿已经累得不行了,随意打了辆车,司机问她去哪,她嘟哝了一句,司机又扭头问了她一遍。 “随意开”,她又回答了一遍。 暮色又将城市笼罩了起来,她坐在车里,出租车行驶在高架上,堵得很,她索性闭眼睡了,一觉醒来,司机拍了拍她,“小姐,已经挺晚的了,您看是不是……” 她蹙着眉,撇了眼计价表,结了账,下车,不知在哪里。 夜晚真是一支镇定剂,她快步穿梭在街头,哪里黑,哪里没人,她就往哪里钻,她觉得路上走着的人都在往家的方向赶,而她呢,她没地方可去。 也不知是怎么的,她又路过了那间曾在平安夜那天赠与她一颗苹果的小店,店面此时已经打烊了,她伫立在那里,看了看紧闭着的店门,又抬头望了望夜空,今晚的夜,黑漆漆的,一点绯红色的迹象都没有。 她望着望着,那股酸楚的感觉又上来了,她低头深呼吸着气,闭上眼,她看到那张烧成黑炭的脸,又看到那栋布满苔藓的平房,还听到了,那个老奶奶语重心长与她感慨的话。 脸上痒痒的,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了,她伸手去抹,手心里有暖热的液体流动着,她承认了,就在现在,虽然她曾在无数的夜晚里劝了自己无数次,可她还是忘不了那个人。 那个人,拥有世界上最好看的微笑,和煦地,就如春风一般。 她如今深陷在深冬的寒夜里,北风穿过巷子呼呼地吹打着她的身体,她冷吗,她当然冷,但她已经冻得麻木了,已经麻木得快要忘记了,快要忘记温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快步出了巷子,又打了辆车,没等司机问她,她就报了目的地,车子驰骋在夜里,一路通畅无阻。 她进了小区,进了电梯,按了十层,上了楼,叮一声电梯到了,她步出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满是光明。 她霎时楞住了,周围鸦雀无声,寂静非常。 过了会儿,声控灯又灭了,一片黑暗。 而从她踏出电梯门,到现在,那个仍缩在黑暗里的人,依然抱着双腿,蹲坐在她的门前,动也不动。 她走过去,轻轻地,蹲下身,轻轻地…… 她伸出手,轻轻地,将睡着的她拥入了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