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38章 入围(上) 「我要审稿,最近的几个小时内,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唐克斯坐在椅子上。 想了片刻。 他又再次按下呼叫键,对办公室套间的秘书小姐说道:「顺便帮我泡壶红茶进来。」 吩咐完这些事情。 唐克斯这才舒舒服服的往椅子上一靠,开始操纵起电脑屏幕来。 说是电脑屏幕。 实际上唐克斯让人往他的办公室里,装了一个大的投影屏幕。 通过二轮审核的海选作品的电子资料会一直在上面以30秒每张的速度循环播放。 类似电视屏保背景。 实行淘汰制。 唐克斯这些天一直都在这麽审稿。 工作的空隙,打完电话,从外面巡视完展台,有事没事的就往大投影的屏幕上看两眼。 觉得顺眼的就留下。 觉得作品中有什麽明显问题,或者肯定达不到本届狮城双年展要求的,就把直接它删掉。 这个技巧是他以前给自己的导师当展览的实习助理时学到的。 唐克斯年轻的时代,网际网路没有这麽发达。 艺术家往双年展投稿的时候,常常用的都是信封邮寄实体大相片。 还有些老派的展览,为了能完完全全的展示作品的全部表现力。 到了海选二轮的时候,会通知参展者,最好是直接提供参展作品的真迹。 他们这些实习助理会在导师的要求下,把每个投稿者的「作品信息表」用订书机订在照片的背后,或用纸胶带粘在画框的背板上。 然后再把画框放在桌子上,把照片用磁铁吸在白板上,找一间空出来的仓库,将所有的作品摆成长龙似的一大串。 导师闲的没事。 就会去仓库里转圈散步。 每个策展人点评作品的时候,习惯都不同。 有些人会手舞足蹈的,试图和画架上的作品产生「灵性沟通」,有些人会随身拿个大本子,写上一大堆谁也看不懂的古怪符号。有些学者丶评论家出身的策展人,则保留着大喷子的习惯。挑选作品的时候横挑鼻子竖挑眼,滔滔不绝,口沫横飞,恨不得能把口水当做子弹,将尖酸刻薄的评论意见跨过时空的分界,直接喷到投稿艺术家的脸上,把对方淹死,省得作品让他看得烦心。 …… 而导师往往很沉默。 对方思考的时候,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不说话。 就背着手转着圈盯着作品看,哐哐哐的在地板上来回走,有时没时就去转一圈。 要是大晚上的不了解内情的人撞上这一幕,可比看见唐克斯双手张开摆POSE,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瘮人多了。 和魏晋名士五石散没配好,嗑药嗑多了,在那里发癔症差不多。 唐克斯却觉得。 导师那一刻全开的气场,才真的很像是国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土……或者秃头狮鹫盘旋在空中,挑选地上的猎物。 唐克斯则抱着一大沓文具店里买的小贴画,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察言观色。 身为策展人的导师如果对某幅画点头,就代表他对其表示满意。 他就跑过贴一个绿色的小贴纸上去,意思是它成功入围到了主展区。 如果导师对某幅画皱着眉头摇头叹气,唐克斯就去贴一个红色的小贴纸,意味着这张作品不幸被淘汰掉了。 如果导师在视线落在某张作品,长长久久的犹豫不绝。 最后又一言不发的走掉了。 唐克斯就会举着贴纸跑过去,「啵」的一下,往上贴一个蓝色的标签。 意思是这张作品暂时处于待定区。 「策展人和艺术展上的其他人区别在于思考的角度。统计学上,观众平均在一幅作品前的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十五秒钟。一个大型双年展上有500张作品,为每张作品停留15秒钟,加起来就超过两个小时的时间。很多人逛展,总共也只会花这麽长的时间。」 「这其中还包括了走动丶拍照丶聊天丶社交丶在休息区喝咖啡的时间。15秒钟的时间,以英语母语国家经过训练的成年人可以无压力每分钟阅读200个单词来计算。这点时间,甚至都不够他们读完下面的作品解说卡的。碰上一些来自中东丶非洲艺术家名字比较长,或者作品名称比较复杂的展品。那麽15秒钟,甚至只够人们搞清楚,眼前的展品具体到底叫什麽。」 「因此,这意味着,在展览存在的大多数时候,一张画所留给观众的印象,注定便是浮光掠影般的短暂一瞥。甚至评委也逃不出走马观花丶不求甚解的窠臼。」 「一来他们的时间也很宝贵,二来,很多像你这样刚入行的年轻人都会常犯一个错误。以为所有的评委都会充满热情,充满激情的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展会里,这是一个天真的想法。」 审完稿后,导师这样教导着年轻的学生。 「米卡,等你经历的多了,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便明白了,专业评委和普通观众没有什麽不同。有些人有专业背景,有些人连专业背景都没有,邀请他们单纯只是因为他们是『名人』。有些人是怀抱着工作的热忱来的,有些人真的只是带着老婆孩子跑来度个假,顺便投个票的。」 「你能指望一个满脑子都是海浪丶沙滩丶冲浪或者滑雪泡温泉的人。在一幅作品前全神贯注的沉浸,用全部的身心投入,去试图获得和艺术家产生灵魂连结麽?不,当然不能。双年展的快节奏模式几乎已经注定了,谁在几秒钟的时间内,抓住观众的眼睛,谁就会获得天然的优势。」 「但我们……一个优秀的策展人,不能仅仅以此当作挑选作品入围展览的标准。要我说,这个标准最好应该是优雅。」 那时的唐克斯不太能理解导师在说什麽。 谁能抓住观众的眼睛,当然就合该它能获得更好的资源,更高的关注度。 难道在策展的时候。 他不去选择那些能够抓住观众眼睛的作品,反而要去挑选连观众的眼睛都抓不住的作品麽? 这里面逻辑就真的真的太奇怪了。 艺术界最不缺的便是自以为是,孤芳自赏的疯子,通常来说,这样的人都不会获得成功,也和优雅两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导师大概是看出了唐克斯的脸上的疑惑,笑笑没有说话。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 今天。 唐克斯自己也成为了一名在业内有不小声望的资深策展人,他开始独立主持策划属于自己的展览。 唐克斯才渐渐地感受到了,老师的话的真实含义。 能够抓住观众的眼睛,并不是错误。 美好的艺术品,自然会为自己发声。 在双年展这种高度商业化的场合,虽然很多艺术家都是自我陶醉丶自命不凡的人。 但纯粹的自我陶醉丶自命不凡的作品并不受到欢迎。 想要让观众在你的画中看出什麽来,前提条件是观众愿意去看你的画。 连让观众在展台前方不由自主的驻足欣赏的力量都没有,别人看都懒的看一眼,再去谈什麽思想性,哲学性。 不过是对镜摘花,对水捞月,在空谈一些遥不可及的事物罢了。 能抓住观众的眼睛,是一幅优秀的视觉艺术作品最基础的要求。 先去谈「看」,再谈其他。 但是如果只追求看到作品的第一眼时的吸引力,也会造成问题。 那麽一场艺术展览上的内容,便难以避免的会向着标题化丶猎奇化丶高概念化的纯视觉轰炸而倾斜。 博取眼球,争夺流量,便会成为了一幅作品在被创作时最重要的目的,而非一幅足够优秀的作品所附带的自然属性。 举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这里面的差别其实就像一本《花花公子》和一本《战争与和平》摆在展台上。 第一时间,大多数人的目光其实都会不由自主的落在《花花公子》这样的艳情杂志之上。 但是如果把时间线拉长。 变成一周丶两周丶一个月丶一年丶五年丶甚至十年为单位来回顾。 那麽。 《战争与和平》这样的书,总是会在某一个关键的时间点之后,成功的反败为生。 短暂的荷尔蒙激升后,人们会有对重复而枯燥的艳情感到乏味的那一天。 有足够情感内涵的作品,才能够与世长存。 这就是所谓的「优雅」。 它指的不是十九世纪的贵族和学者们在沙龙晚宴上,在十七世纪枝形水晶吊灯下,喝着十八世纪的窖藏葡萄酒,那种浪荡浮华的无休止的堆砌。 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过后的从容。 作品本身的内容可以是「不优雅」的,可以如《农神食子》一般,充满了阴暗和暴虐,可以如《星空》一般奇幻瑰丽,也可以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一样,笔墨间布满对底层大众的同情和对那些所谓的「优雅」贵族的控诉。 关键是能够战胜时间。 让每一个时代的后人回顾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画家落笔那一刻,心中悸动。 历久而弥新。 ', ' ')(' 对于参观画展的观众来说,他们和一场画展的缘分,仅仅只有他们在展馆里的短短两三个小时,顶多顶多大半天的时间。 对于艺术展的评委和很多组委会的成员们来说,他们的工作也仅仅只限于为作品排一个一二三四,说明一下自己的推荐理由。 投完票。 他们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 甚至对于参展的艺术家们来说,得奖或者没得奖,也无非就是这两种结果。 无论是登上舞台的中央,在聚光灯闪烁中,接过组委会金光熠熠的奖杯,还是带着满肚子的埋怨与遗憾离开。 展会闭幕的一瞬间,一切便都宣告终结。 唯有策展人,看待美术展的方式应该是不同的—— 每一幅作品都是独立的个体。 展览上的数百幅作品,自它们被创作出来,再到被销毁丶被收藏,被摆入博物馆的展馆或者私人收藏间的一生之中。 大多数时候,每当人们提起它们,都是在讨论着单独的一张作品,谈论着这张画的审美,谈论着这张画的艺术理念。 唯独那麽短短的一两周的时间。 这数百张作品是以一个凝结的整体存在的,它们像是被树胶所覆盖的虫珀,一罐装满瑰丽昆虫的捕蝇瓶。 这只虫珀丶这罐捕蝇瓶便是艺术双年展,也是一位策展人所拥有的全部。 很多双年展。 尽管是最顶级的双年展,虽然大师云集。 可展览一落幕,琥珀就裂了,捕蝇瓶就碎了。 小虫漫天飞走,像是夏日里的萤火消失在了日出的黎明之中。 没有人再记得这一次展览。 也有些展览会以永远的凝固住空间,成为了美术史上一枚夺目的宝石。 它们被时间打磨的越久,便越是光滑璀璨。 比如1898年让罗丹名震江湖的巴黎沙龙展。1948年毕卡索亲临现场,规模空前的威尼斯双年展。以及1978年的「从自然到艺术,从艺术到自然」第三十八届威尼斯双年展…… 学界对这些展览津津乐道,似乎话题多到永远也讨论不完。 展览只开了两周。 相关的研究论文则写了五十年。 年轻的学者和他们的父辈都在为他们爷爷辈的画展写着分析文章,并且他们的下一代人也许同样会对这样的行为乐此不疲。 一场普通的双年展,它的时间属性很短。 只有一个星期。 甚至只有观众从展厅门前走进,再到从出口离开的短短两个小时。 而一场经典的双年展,它存在的时间很短,生命力却很长。 也许是二十年,也许是一个世纪。 想要塑造出这样的双年展,除了瞬间吸引视线的一眼惊艳以外,必须要经受的住历史投来的审视目光。 策展人没法想像三十年后的人的艺术审美。 他们能做到的就是,把作品摆在身边,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 工作的时候看丶休息的时候看丶喝咖啡的时候看丶打电话的时候看丶站在作品面前看,散着步看……去尽可能的用不同的心情,不同的目光,不同的角度,去寻找作品的共鸣,却探寻作品和不同类型的观众群体之间的最大公约数。 如果你对一幅作品已经很熟悉了,却还看不厌烦,喜欢来回盯着它看。 那麽。 这或许便是值得被摆入主展台的投稿作品。 因为疫情的影响。 本届新加坡双年展在海选阶段,全部改成了电子化投稿。 唐克斯没有办法把投稿作品堆满仓库,没事去里面溜达两圈。 所以他才在自己的策展人办公室里,装了一个大的雷射投影布屏幕出来。 抛除那些有大画廊背景的,特邀渠道参展的和已经被淘汰的。 如今的投影屏幕上,大概还播放着300位投稿画家的作品。 每张作品。 他都已经看过了好几遍,足够熟悉。 唐克斯决定这段时间,就把最终的入围画家名单拟定出来。 「嗯,大概留下其中的六十位……嗯,CDX要一个特殊展台,嗯,算算空间55位,要不要多留点馀量,万一还有类似的事情,50位吧——」 唐克斯摸摸下巴。 最终决定,留下其中45位的参展画家,应该就是一个蛮合理的数字了。 7:1的最终入围率,就看看最终谁有本事了。 「没特色。」 唐克斯端起秘书小姐送来的红茶,抿了一口,然后随手就按遥控器,把屏幕上正在播放的一幅油画投稿,丢进了回收站垃圾桶。 到了海选的最终阶段。 如今这麽长时间过去了,还能够被唐克斯留到身前大屏幕上的参展作品,已经没有弱者。 他刚刚删掉的那幅画,若是丢个书画鉴定术过去,油画有职业二阶的水平。 线条结构也画的很准,画家素描水平估摸差不多同样有职业二阶。 都属于能够暴打顾童祥的技法水准。 这样的作品放到往年入围肯定是没问题的,甚至要是某些小的年份,搞不好能蹭到一个小奖回来。 可惜碰上了今年。 新加坡双年展所受到的关注程度空前。 它和今年的秋季的F1新加坡站大奖赛是狮城政府为了国际形象,花费重金塑造的两张国家名片,可以说是整个夏秋之交,艺术界最受关注的盛事了。 影响力直追雪梨双年展这样的老牌国际双年展。 竞争压力也是空前的。 这张画的没什麽问题,却也没什麽亮点。 四平八稳的结构,四平八稳的线条丶四平八稳的色彩丶四平八稳的主题……真要说的话,唯一能算亮点的,就只有技法了。 遗憾的是。 今年的狮场双年展,不缺画的好的人。 双Lv.5级别的技法水平,还不足以带领他杀出重围。 「结构乱七八糟的,这画的什麽呀,打碎的颜料盘?」 「理念还算有点趣,但用笔功力实在太次了,可以画的天真,但不能画的傻气,走现代艺术路线,不是放弃用笔技巧的理由。」 「这幅画……嗯,马马虎虎吧。技法倒确实不错,但没什麽情感,乾巴巴的跟机器人印出来的一样。追求绝对的精确,不如去找印表机好了。嗯……暂时给个待定吧,看看有没有名额的空缺。」 「这构图,没吃药还是嗑嗨了?嗑嗨了建议去清醒清醒脑子,没吃药建议去找心理医生给他开点药哈!」 …… 唐克斯的老师是个看画时非常沉默的人。 唐克斯不一样。 他并非是评论家出身的策展人,可大概是被评论家骂出了逆反心理,他在看自己一个人审核艺术品投稿的时候,也喜欢口沫横飞的评论。 不光只在心里想。 把观点说出来,听到耳中,也能算是一种对审判结果的二次确认和思考。 下定了今天就要确定参展大名单的决心。 唐克斯的速度明显就开始加快了,只在每张作品上停留片刻,就决定了艺术家的命运。 绝大多数是丢进垃圾桶。 少数被丢进了「待定区」。 只是少数中的少数,才能让唐克斯喷的轻一点,甚至会露出满意的神色,依旧选择了保留。 「艺术家:(日)酒井胜子」 「作品名:《为猫读诗的女孩》」 忽然。 一张油画出现在了屏幕上。 (本章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