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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背上休息,江代出不刻意也能看见贺繁大半个身子。

他拿着手机,两只手回复消息,打几个字便放下,隔一会儿又拿起来继续打字,如此反复,像在和人聊天。

江代出知道他和什么人在聊天。

而后直到一顿饭的尾声,贺繁都不停地在看手机。

酒足饭饱后,一行人离开火锅店,三五成群地讨论着一会儿谁跟谁的车去唱歌。江代出结了个账回来,贺繁就说有事得先走,唱歌就不去了。

江代出心说公司里又不是全都单身狗,有人等着的不止你一个,男女全算上都没见谁像你这么恋家。但也只能是腹诽,嘴上不得不同意。

他们人多,贺繁订了KTV最大一间包房,其实就是一层楼中间的大堂,三个沙发都挤满还要另加几把椅子,好在火锅人人都吃,歌不是人人都唱,四个麦轮来轮去的也够了。

Eric一首谭咏麟的《一生中最爱》艳惊四座,紧接又连着几首张学友稳固了江山一代粤语金曲王的封号。Sarah问他会不会唱《月半小夜曲》,说是看海选的时候有个叫乔遇的选手清唱了一段副歌,少年音好听得要命。

Eric不服气,放言经历过岁月的成熟男人绝对比毛头小子唱得有味道,于是点歌拿麦站起身,非要给她露一手。

四周人语音乐声混乱嘈杂,江代出兴致不高,就坐着喝啤酒,谁喊他喝歌都摆手。他嗓音是标准的低音炮,但五音不怎么全,以前还会跟着贺繁喜欢的音乐哼两句,后来就基本不唱歌了。

坐他身旁的Sarah和另两个小姑娘不知怎么就叽叽喳喳聊起了选秀,提到最有希望拿奖的几个选手,要么是唱歌实力强,要么是颜值人气高,要么经历特殊自带话题度,还互相递手机传看分享照片。

Eric唱完第一段副歌,间奏平缓的间隙,江代出听见Sarah好像提到了“乔遇”这个名字,旁边的两个女下属纷纷做捂嘴兴奋状。

江代出与乔遇只有一面之缘,觉得就是个弱不禁风长得还过得去的小男孩,没什么特别,要不是他跟贺繁认识,自己根本不会注意他。真不懂Sarah她们怎么提起他就激动成这样。

“这个叫乔遇的哪那么吸引你们?”江代出瞄了眼Sarah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插了一句道。

Sarah没想到老大在听她们聊八卦,登时玩心大起,故弄玄虚凑到江代出耳边说:“这不适合说给你们直男听。”

江代出闻言蹙起了眉。

Sarah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憋不住,“老大,你知道他现在Ins有多少人follow吗?”

说着还用手比了个数字。

江代出知道Sarah是想让他傻乎乎去猜后面跟几个零,完全不上套,“你直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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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ah与旁边女同事相视一笑,神神秘秘压低了声,“他是gay,还是公开出柜的那种,直接在Ins和Facebook资料上写着了。”

江代出怔住两秒,一侧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

公开出柜了,那贺繁必然也知道。

“诶诶诶Sarah你看他Ins发动态了耶!”旁边女同事忽然举着手机叫道。

“我看看我看看!”Sarah扫了眼同事的手机,兴冲冲地也打开自己的Ins。“他自拍没有本人可爱,你觉不觉得?”

“有一点,他本人看着太显小了,二十多了还像未成年,我都不好意思yy他。”

“哈哈哈孩子太惨了,大半夜家里水管炸。”

从听到乔遇是gay以后江代出就没有心思再听她们说什么,回想拍摄那天跟贺繁一起碰上他,当时没有觉出来,这会儿回忆他对贺繁的一些举动,倒怎么想都觉得有些暧昧。

可能也因为酒精的缘故,他思维一下就钻进了死胡同,越想越偏,越琢磨越歪,不由得质疑起乔遇跟贺繁重逢的偶然性。他认为乔遇很可能是有意图地接近贺繁,想引起贺繁的注意,根本不是什么巧合。他还约贺繁吃饭,不知道除了叙旧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江代出很久没有这样冲动不理智过,可此时他却坚信自己前所未有地清醒。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贺繁不要和这人走得太近,甚至没有想过若贺繁问起原因,乔遇是gay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起身从楼梯下楼,离开KTV,站在门口的马路上拨通了贺繁的电话。

第16章

贺繁从火锅店离开后去了乔遇租住的公寓。

正如乔遇Ins上刚发的动态那样,他主卧洗手间的热水管无明原因爆裂。他到家的时候,不仅浴室,连和浴室相连的步入式衣帽间都已经被热水淹得一片狼藉,连带他的两把吉他也遭了难。房东人不在本地,无论是修水管的,还是保险公司都不可能晚上八九点处理他的问题,他又还没买车,才发信息跟贺繁求助。

拨出去的几通电话均未得到应答,呼叫几声后自动转入语音信箱,江代出也不知道较上了什么劲儿,一通一通地非要打到贺繁接电话不可。

他明明只是微醺,却偏要借着几瓶啤酒生事,把他压抑的,伪装的,无法索求更求而不得的委屈,借着个无关的旁人,一个捕风捉影的由头,向贺繁讨要一个迁就。

贺繁一定会让步的,无论他再不想让贺繁见的人是谁,无论自己的要求有多无理,贺繁一定会答应他的。他之前试探过了几次,贺繁还是像以前一样不会拒绝他。

江代出酒疯子一样在离KTV不远的街上来回踱步,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握着手机拨通等待,然后挂断再拨通。可能只过了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却让他应激似地回忆起七年前,他最初找不到贺繁的那段时间。

恐惧感一瞬爬满全身。

只是那时贺繁做得更绝,他发出的每一条微信都会收到拉黑好友的回执,打出的每一个电话都提示他该号码已无人使用。

让他不敢相信此时此刻,贺繁会轻易地出现在他一抬头,前方几十步远的地方。

身边跟着个男人,一起从希尔顿酒店出来,穿了套与方才吃火锅时不同的衣服。

江代出一瞬怔然,握着手机没有挂掉拨号,眼看着不远处的贺繁低头拿出手机,见自己打来,举到耳边接起。大概是看到了十几条未接有些担心,语气紧张,“我正要去找你,刚才有点事,你怎么了?”

江代出立在原地,感觉声音不像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你在哪?”

“就在KTV附近,你们还在唱吗?”

乔遇那里是不能住人了,要等明天修水管的来,还要打扫卫生,保险公司也要上门评估损失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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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安排,这几天恐怕只能先住酒店。

乔遇问贺繁知不知道哪家的环境好,贺繁想起今晚订的KTV旁边有家希尔顿,电视台把从香港和内地请来的几位选秀评委也安排住那,应该条件不差,就给了提议。想着等帮乔遇把生活必需品搬过去,还能赶上送江代出回家。贺繁知道他今晚多少要喝些酒,没有开车来。

如果他没和别人有约的话。

电话那头半天无人回答,贺繁举着电话,不经意地朝KTV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迎上夜色中江代出一身暗色西装的挺拔身影,面朝他们走来。心想明明都看见他了,怎么还问他在哪。

乔遇注意到贺繁脚步的停顿,也跟着停下来,循着贺繁视线尽处一望,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背着光的人影,瞧不清长什么样。等那人大步走近才认出是贺繁那个人很骄矜的老板。

江代出却是早就认出了乔遇,他只要见过一次的人基本不会认错,别说刚才还看过照片。等到了跟前,他越过贺繁,直接朝乔遇结结实实挥了一拳。

莫名其妙当街被人打这种事乔遇也是第一次遇上,当时就捂着脸懵住了。

“你干什么?”

还是贺繁先反应过来,抬手去拦江代出又要挥过去的拳头,喝声阻止:“江代出你住手!”

乔遇发了两秒的愣才回过神来。

“你有病啊!”

乔遇本来就对江代出的第一印象不好,觉得他目中无人还阴阳怪气的,白长一副金玉皮囊,内里全是疵毛败絮。这会儿又无缘无故地挨了他的打,火气一下就上来,忍不住要还手。可目测了一下这人和齐仰山差不多的体格,又觉得自己未必打得过。

幸好还有贺繁拦着他。

实在是无妄之灾,揍他也得给他个理由吧。怎么也跟那王八蛋齐仰山似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跟别人好上了。

“江代出你冷静一下!”

贺繁站在两人中间,拦着江代出还想扑过来的动作,回头朝乔遇急道:“抱歉他喝多了,你先回酒店去,我明天再给你解释行吗?”

“不用报警吗?”

毕竟是贺繁的老板,乔遇也不想让贺繁为难,只是走了又不放心。

“不用,你快回去吧。”贺繁又说,他几乎是用整个人的力气拖着江代出。他知道江代出想要推开他很容易,乔遇不能留在这里。

乔遇见这人只是针对自己,并没有要跟贺繁动手的意思,猜到这当中有误会,也明白不是追究的时候,就点头应了贺繁,“那你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

贺繁朝乔遇投去个歉意的眼神。

周围已有行人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不断向他们侧目,一个白人大叔站在街对面举了举手机,朝贺繁问道:

“I#mfine.”贺繁不敢松开力气,转头回应那位大叔:“Th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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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大叔闻言这才放弃报警的念头,其他路人见并无大事发生,也相继离开。

贺繁完全想不出乔遇和江代出能有什么过节,江代出为什么要打人。

“你干什么?发什么疯!”

等确认乔遇已经进了酒店大门,贺繁才忍无可忍地推了江代出一把。

江代出被推得向后一个趔趄,用比刚才看乔遇好不了多少的眼神看着贺繁,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了贺繁的衣领。他个子高,手劲儿又大,几乎要把贺繁整个人提起来,“我以为你回家了。”

贺繁不懂他的意思。

“我以为你回家了。”江代出重复,“你回去找你那个小女朋友,我二话没有,我江代出还没有下作到挖女人的墙角。”

贺繁还是不懂,可顾不上问,使力掰着江代出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担心他们这样随时会把过路的警察招来。“江代出你好好说,先放开我。”

“结果你——”江代出声音颤抖,心也在抖,有点说不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逼视着贺繁,陡然提声:“结果你他妈的和个男的去开房!”

贺繁猛地抬了头,难以置信地对上江代出怒极发红的双眼。

“我没有!”贺繁否认道,终于明白江代出是怎么了,“我跟乔遇就是普通的朋友。”

方才江代出那一声吼得太响,又引来了路人围观。

贺繁压着声音:“你先松手。”

“我瞎吗?普通朋友你跟他从酒店出来!”

江代出完全听不进贺繁的话,强忍着胸腔剧痛上下打量贺繁,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意,“普通朋友你从酒店出来换了套衣服?”

贺繁确实换了衣服,是因为乔遇家到处是水,他搬完东西裤管和袖口都湿了,才临时跟乔遇借了一套换上。但此时他什么都不想解释,松开了与江代出僵持的手,喉间仿佛咽下了捧粗粝的砂:“贺年,你把手放开。”

江代出听到贺繁这样叫他,手上动作一滞,一股酸楚倏地冲上眼眶。

他气焰全消,声音带着难抑的委屈和悲凉,质问面前的人:“你喜欢女的就算了,为什么又要和男的搞在一起?”

你既然能接受男人,当初为什么就是不要我了?

贺繁立在原地,任江代出掐着他的肩膀晃他,只能无力地说出一句:“我没有。”

江代出觉得自己大概真是醉了,醉得忘记他本就拿贺繁一点办法都没有。

任凭他如何装腔作势,丑态出尽,他的爱恨和妒嫉贺繁都早就不在乎了。

“你没有什么?”江代出怆然开口。

他也可能是疯了,疯到故意曲解贺繁的意思,“没跟男的搞在一起过?”

不知酒精承担着几分罪过,江代出已经口不择言,“刚才那小子瘦了吧唧的,他能满足你吗?你别告诉我你现在都能当上面那个了。”

“闭嘴!”贺繁低喝着打断他。

江代出抬手捏住贺繁的下巴,强硬却不用力,盯着他反问:“你敢说你没跟男的上过床?你敢说你没被男人操过?”

他一字一顿,语气暧昧而带着讥讽,“你敢说我没操过你吗?”

“啪”的一声脆响由身后传来,乍破夜空。

江代出回头,见Sarah和Eric就站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表情吃惊而茫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地上那个玻璃汽水瓶不知是他们俩谁掉的,摔碎了,深褐色的液体流了满地,钻进地面的裂缝里。

贺繁抬手,用拇指按了下左边的眼角,动作很轻,看不出是疲惫还是哭了。

“我先走了。”贺繁说。

而后绕开定住不动的江代出,经过愣在一边不敢出声的两个同事,孤身走入夜色。

方才见老大离开包间迟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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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Sarah就拉着Eric一起出来找人,还想顺便透透气。结果看到老大跟去而复返的贺助理在不远处争执,以为两人要动手,便想过来劝。

等走近听出话题不对劲儿的时候贺繁已经看见了他们。

Sarah跟Eric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被老大的语出惊人吓得手一抖把手里的汽水掉了。

“我想起Alex是谁了。”

Sarah恍然大悟,转头看Eric,“老大有个旧手机,之前掉在公司叫我找过,里面照片和视频上的人都是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讲小时候的故事啦

第17章

江代出没有删除与贺繁有关的东西,他换了部新手机,把关于贺繁的一切锁进了抽屉,成为影像,数据,和过去。从此生活清清净净,不再有那人的痕迹。他从不打开来看,只会在某些特殊的日子,某些极端难以控制的情绪下,会拿出来充电,开机,然后再锁屏,关回抽屉。

那部手机太旧了,终于有一天,它充不进电,开不了机了,安安静静地成为一个没有意义的死物。但不会看,和再也看不到是两回事,江代出慌了,觉得像是又失去了贺繁一次。

他推迟了一个晨会把手机送去修,下午工作脱不开身便叫Melody替他取,因为Melody的疏忽差点弄丢,还好Sarah给找了回来。

他之前没有做过资料备份,是想着若会消失,那便让它们消失。可事实是他因为担心手机修不好一个上午魂不守舍,在接到维修师傅电话得到肯定消息时欣喜若狂。

那天是他的生日,也是贺繁真正的生日,不是身份证上的那个作了假的日期。

同年同月同一天,在一个名叫锦阳的小城市的一家医院里,同一间新生儿室,他们相遇又分离。

分离又重聚。

其实江代出的预产期是转年的一月,他提早出生了将近二十天,在锦阳出生完全是个意外。

他亲妈付雅萍怀上他也是意外,查出怀孕的时候她正值舞蹈事业的上升期,几个月后会有个能代表国家登上国际舞台的机会。她原本不准备留下孩子,却在做检查时得知自己是单角子宫,输卵管也只有一侧发育正常,能怀上算是老天开恩,也意味着如果打掉不要,以后想生都不一定会再有。

江致远是个非常传统的人,对传宗接代和老家那本族谱看得命一样重。付雅萍为了跳舞结婚六年不愿意生,他已经话里话外处处透着不满了,更别说以后都没孩子。而那时候江致远的事业也渐渐做大了,以前他一文不名时还愿意哄着顺着付雅萍这个大美女,可男人有了钱就未必还能如初。

付雅萍不是什么天真单纯的傻白甜,她高挑美貌,气质出众,明明是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汉族人却因为轮廓鲜明,高鼻大眼常被认成维吾尔族或是混血,上学起一路都是班花校花,爱慕者多得数不过来,难免性格高傲一些。她十几岁就被选进文工团,无论是一个团的男演员,还是偶然结识的各界人士,一直是追求者不断。

付雅萍不想找同行业的人做伴侣,更不愿意屈就自己跟了那些又丑又秃的老男人。她会嫁江致远是因为他是那一众追求者中有能力的里最年轻的,有皮相的里最有潜质的。她挑来挑去,挑中了这个聪明英挺又很会哄人的帅哥。然而这样卖相好的潜力股没人不爱,尤其当时二十出头的江致远已经顺着时代的潮流做生意赚了点小钱,付雅萍也担心一辈子没孩子会拴不住他。几番衡量后,她只好忍痛放弃在事业上大放异彩的机会,把江代出留了下来。

不料却在临产前不久撞破了江致远偷腥,把他和他的女秘书衣衫不整地堵在办公室里。当时江致远褪下了一截裤子,光着半个屁股,那女的则除着双高跟鞋外一丝不挂,画面别提有多恶心。

其实他俩认识当初江致远就有个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付雅萍在俩人已经谈婚论嫁的当口横插一脚,把人抢了过来,还往人家女孩身上造谣泼脏水,污蔑那女孩私生活不检点才招致江致远厌弃。这些事严重影响到了那女孩的工作和生活,后来一时想不开在单位宿舍里割腕了,抢救回来后便被父母接回了老家,从此再没了消息。

那时的付雅萍还洋洋得意着她的胜利。

如今她不过是被背叛的下一个。

而既然事业的上升机会已经没了,孩子也已经打不掉了,付雅萍是绝不可能提出离婚的。她费尽心思才抢来的男人和优渥的生活,怎么可能让给江致远的新小三,拖都要拖黄他们。

当时江致远不顾挺着大肚子的付雅萍,一直护着那女秘书穿好衣服离开办公室。付雅萍愤然扇了他一个大嘴巴,他没还手不过是因为怕伤着他儿子。

而一句“我跟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狠狠反给了她一记耳光。

又过了没几天,付雅萍在跟江致远一次激烈争吵后买了回娘家的火车票,因为情绪激动加上本来子宫就有问题,半途忽然早产,只好在列车长的帮助下由最近的一站下车去了当地的市医院。

虽然提早出生半个多月,江代出体重还是有六斤多,三十七周足月顺产,各项评分都达标,不需要保温箱或是特殊护理,直接被护士抱去了普通新生儿室。

而两个小时后,同一病房里另一位产妇也顺利生下一个男孩,预产期当天出生,整时整点整六斤,吉利得不能再吉利,她的丈夫和妹妹都陪在身边,母子平安,一家人见着孩子喜极而泣。

直到十年后,年美红都不敢相信,她当初怀胎十月拼了命生下的宝贝,因为医院的一个疏忽,和她抱回家养大的不是同一个。

而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是由抚养了自己亲生儿子十年的另一个家庭告知的。

江致远和付雅萍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贺繁的身体太弱了,虽说没什么器质性的重大疾病,但是过敏,贫血,肠胃差,还三天两头发高烧,一烧还会继发咳嗽和哮喘。

家里附近那所医院的十几间儿科病室,除了三间病危室,他全都住全了,保姆因为老要带他跑医院不停要求涨工资。中医西医都看过不少,药也没少吃,养到十岁都没见好转,最后听医生的建议全家做了个遗传病的筛查,才发现有问题。

贺繁婴儿时期基本整天整夜地哭闹,动不动呛奶发烧起疹子,把照顾他的保姆都吓走了三个。付雅萍儿女心淡,生了孩子一天都不愿意带,更别提喂母乳,出了月子就节食减肥回归了舞台。

而江致远的事业越做越大,成天忙着赚钱忙着搞外遇,也没时间管孩子。加上他们生意人多少信风水,觉得贺繁成天生病哭闹耗人还败财,不带福气。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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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有钱给败,这个孩子放在谁家里都是个拖累。所以他对自己这儿子可以给予物质上的满足,感情上却喜欢不起来。

江致远和付雅萍这些年早就夫妻离心,不离婚是因为一个顾及社会形象,另一个不愿生活质量下降。平时在家话都懒得多说几句,在孩子的事情上却一下达成共识,意外地齐心。他们放下手里的工作,瞒着贺繁带上他的头发和指甲样本,找上了当年生产的医院。医院得知缘由,担心事情闹大,主动联系了当时有可能出错的另三位男婴家长,逐个排查。

锦阳是个只有四十万人口的县级市,市区人口还不到三分之一,除了下属乡镇外只有四条主街道,马路上一抬头保准能碰上沾亲带故的,找一家当地人并不难。年美红当时接到医院电话,整个人都蒙了,手里的剪刀都险些戳在客人脑袋上。

还没等江代出放学,贺伟东下班,江致远和付雅萍就按着医院提供的地址找上了门。

几乎只对视一眼,江致远便确定了是这家人,因为贺繁的下半张脸和年美红长得太像了,而年美红也从这对夫妻的身形和相貌上看到了江代出的影子。

亲子鉴定结果一出来,年美红便站在医院走廊里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贺伟东也瘫软在地,两手捂着脸,顾不得安慰妻子。而早知结果,已有十足心理准备的江致远和付雅萍却松了口气,只想把亲生儿子尽快要回来。

他们已经见着了江代出,四年级的孩子个头长得老高,又壮实又精神,性格也豪爽,虽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一见面就笑着叫叔叔阿姨好,半点不怯生。

江致远原本的打算是请位名律狠告这家医院,为这些年养错孩子付出的心血,和骨肉分离的遗憾讨一个说法。但年美红怕要是闹大了上新闻,就他们这个小地方,一传十十传百,孩子会在学校被人认出来,她不愿意孩子受人背后议论。

无论哪一个孩子。

她也急着想见远在首都的亲生儿子,可更让她痛苦的是不知怎么和江代出开口说自己不是他亲妈,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好几天都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或者说,她无法接受江代出的亲生父母提出的把孩子换回来的要求。她不能没有江代出,那是她出了月子就背在背上给客人做头发,逮着空就蒙个毯子母乳亲喂到快一岁半的宝贝儿子。虽然他调皮捣蛋也不爱学习,但却是她见过性格最好,最可爱的孩子,是她的心头肉命根子。

最后在年美红的坚持下,江致远退了一步,同意通过法院与医院做民事协商,接受经济赔偿。既然事已至此,她只想将对孩子的影响降到最低。

江致远看得出年美红跟贺伟东舍不下他的亲儿子,就在心里做起了盘算,准备等各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自见了各自的孩子再交涉,总有办法能说服他们。

见这家人的经济条件一般,顾店的顾店,上班的上班,为了能尽早解决事情,主动提出找个时间把贺繁带回来给他们看看。

江致远还事先咨询了首都的律师,确认就算打官司让法院来判也是谁的孩子归谁,这才放心。

转天他就和付雅萍回了首都,算是循序渐进地花了几天时间,让贺繁知道了这件事。

包括他即将要被送回去。

第18章

贺繁在不久后一个周末被带回了锦阳。那原本一直该是他生活的地方。锦阳没有机场,到最近的省会机场要转一趟六个小时的火车。他们早上出发,飞机转火车再上出租车,到地方已经是傍晚。

一路上付雅萍看他的眼神里都透着股心虚,只要对视上就会笑得僵硬刻意,说话夹着嗓子。比平时和颜悦色多了,却仍不像个母亲。

江致远则是不停地跟他讲他和亲妈长得有多像,他亲爸人有多和气,锦阳那个地方有多人杰地灵。说到最后,见贺繁理解不了这些,只是惊惶地发怔,才讪讪闭了嘴。要说他心里没有一点不舍与愧疚倒也不是,毕竟当亲生的养了十年,就算他一年到头天南海北地出差,与姘头厮混,一个月在家陪贺繁吃不上三顿饭,贺繁也叫了他十年爸。

平心而论江致远觉得贺繁这孩子很优秀,不仅学习不错,大拉琴也拉得好,就是性格太孤僻了。而且总是病病歪歪,全身瘦的没有二两肉,文弱气太重。

不知是因为血缘上的偏爱还是怎么着,他一见着江代出就更喜欢,觉得那半大小子虎头虎脑的,是个可造之才,而且个头儿性格都随他,一看就是他江致远的种。

自问江致远心里也挣扎过,但只是短短一阵。他这人很现实,事已至此,再怎么多说也无用,孩子是一定得换回来的。他老江家的小子不能认别人当爹,他继续养别人的孩子心里也膈应,只能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相比江致远,付雅萍倒没那么在乎血脉传承,孩子认不认祖归不归宗的她无所谓,说白了她对孩子不上心跟是不是亲生的没多大关系。单纯就是不喜欢孩子,还是身体羸弱,继承不了她衣钵反倒还拖累过她事业的孩子。

从前她以为贺繁是亲生的,就把生活的怨气通通发泄到他身上,就好像她怀了孩子老公搞外遇,事业错过黄金期,整天被保姆打电话来烦都是他的错一样。动不动就几天不露面,一回家就翻贺繁的作业本,只要看着一个错题就伸根手指头劈头盖脸地数落贺繁。

现在贺繁不是她亲生的了,她倒后知后觉地生出些愧为人母的羞耻之心。

不过换个角度一想,自己这些年当妈当得不称职,贺繁跟她不亲近已成定局。修补母子关系既已无从下手,索性换回亲生的来养,说不定还是个重新来过的好机会。

这么一合计,她对贺繁的那点不舍便只浮在了良心表层上,给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带贺繁来锦阳不单只是为了给贺家夫妇看一眼,而是打算直接商议两个孩子的归属问题。

江致远是个生意人,逻辑严密,口才出众,不怕分析不出个长短利弊,说服不了他们。再一见面他便称呼贺伟东和年美红为“江繁的爸爸妈妈”,等同于用行动表示不会再把他们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年美红却称呼他们为“江先生,江太太”。

“江繁爸爸,江繁妈妈,咱说实话,把两个孩子换回来他们指定要适应一阵子,绝对会影响心情,耽误学习。”江致远循循善诱,“但你们想啊,他俩现在还没上五年级,学习任务不重,过两年小升初也不是特别重要,是吧,实在咱要是学不好,找点门路也能进个好学校。”

他语气一转,接着说:“但要是现在当断不断,等他俩再大点,上了初中高中再换,这成绩一落下可就很难再跟上了。就算咱花钱能给他们塞进重点,但花钱买不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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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高考要是考不好,一辈子可就耽误了,你们说这些咱当大人的是不是都得考虑进去。”

“嗯,是。”年美红无法反驳地绞着手指,含糊应道。

她脸色惨白,背脊微弯,相比一旁光鲜亮丽的付雅萍,因为自小漂亮一直被人叫“大美”的她看起来要憔悴许多。她见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那孩子的样子便一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是个特别漂亮的孩子,白白净净一张小脸,斯文秀气,鼻子和脸型像她,薄嘴唇像贺伟东,一双眼睛还有气质还很像她爸,也就是贺繁的亲外公。

那孩子现在就在里屋跟她儿子呆在一块儿,她却比见着之前更加痛苦煎熬。

一个是她亲生的,一个是她养大的,眼下要是留下亲生的,那她养大就得给人家还回去。就算不换,她也不知道人家还愿不愿意好好照顾她亲生的。

她实在舍不得她儿子贺年,所以她低着头,迟迟无法表态。

贺伟东则一根连着一根地抽烟,低头也说江致远分析的在理。他这阵子烟瘾大多了,从三五天一盒变成一天两三盒,嗓子都熏哑了。他刚才见过自己亲儿子,心里就乱七八糟,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他们夫妻俩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所求不过安稳度日,有份能糊口的活计,把孩子顺顺当当养大成人,以后讨上媳妇儿生个孙子,他们退休帮着带带,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哪想到能摊上这种事。

见贺家夫妇半天不吭声,江致远朝付雅萍使了个眼色,按来之前商量好的让她跟着打配合。

女人和女人好说话,付雅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江繁妈妈,我特别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因为我也是一样的。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影响了孩子的前途,你说是不是?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艰难,但孩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哽咽一般没将话说完,偏头以手遮面,吸了下鼻子,“我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的……”

这一番话照江致远所指示的着重强调了“亲生”这个问题,试图引导出年美红对亲儿子的愧疚和不舍,松动她一直不愿正面回应换孩子的态度。

“能不能,”年美红眼里蓄着泪,当着对方的面又只能强忍住,“能不能让俩孩子换着住啊?”

付雅萍顿了顿,侧头看了眼江致远,为难道:“我们要是都在一个地方还好说,这一个锦阳一个首都的……孩子也不能老转学啊……”

年美红意识到是自己欠考虑,说了傻话,艰涩地改口:“嗯对,不能耽误孩子学习。”

她略一低头,眼泪就落了一大颗砸到地上。

“江繁爸爸。”

江致远转攻被烟呛得紧皱着眉头的贺伟东,“咱们做男人的都讲究这个香火,都希望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咱们呢你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看都有儿子,可惜因为外在因素造成了这么一个意外。现在既然发现了,好在孩子不大,为时还不晚,最好还是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让孩子认祖归宗,毕竟是血脉传承的大事。”

这一番话成功触动了贺伟东作为传统思想男性那根深蒂固的认知,摇摆不定的神情上浮现一丝肯定,“是,是得换回来,谁家孩子就是谁家的,这天经地义的事儿。”

年美红闻言,看了眼丈夫,压抑地小声啜泣起来。

贺伟东拍了拍妻子的手,对江致远说:“那就按你说的,把孩子户口改过来吧,早晚也得改,医院和法院那边出个证明就行。”

“孩子能不能再等一等。”年美红打断道。

三人同时看向她。江致远和付雅萍对视一眼,须臾,江致远起身对贺伟东客气道:“我太太情绪有点激动,我陪她出去转一圈,透口气,几分钟就回来,您看行吗?”

贺伟东看破没说破,“可以,可以。”

江致远拉着付雅萍从阳台改的那扇门出去了,没作声地一直走到不远处一片空地上。没等江致远先开口,付雅萍便不耐烦道:“要不就听他们的吧,把户口先改过来,孩子晚点换就晚点。别把他们逼急了再反悔,打个官司也得好几年,多麻烦啊。”

江致远跟付雅萍考虑到一块儿去了,不仅如此,他还想到一个估摸着贺家夫妇更乐意接受的提议。

等他们商量完回去,年美红刚从两个孩子呆的屋里出来。她趁这几分钟给孩子炒了两碗鸡蛋炒饭送进去,看了眼怯生生的那个,关门前跟她儿子贺年说:大人的事儿还没谈完,你陪弟弟再玩会儿。

等四个人重新坐回年美红那不算宽敞的,一间卧室加阳台改成的理发店里,江致远开口道:“江繁爸爸,江繁妈妈。”

年美红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像在等待宣判。

“我和我太太商量了一下,因为我们俩的工作比较忙,陪孩子的时间不多,平时江繁全是靠保姆照顾。”

江致远顿了顿,接着说:“能不能这样,先把两个孩子的户口跟姓都改过来,就算暂时把这个错误纠正了。我想呢,让两个孩子都先跟着你们生活,在锦阳把小学念完。我负责一个孩子的花费,这点你们不用担心。等我儿子上初中我再接他回首都念,两位看这样行不行?”

年美红听罢,当即喜极而泣。

她当然是愿意的,能把她儿子多留在身边一天都令她雀跃,别说是两年。

作为母亲,她有私心,想着多过一年,孩子就大一些,以后无论去到哪都不会忘记她。

作者有话说

贺年=江代出江繁=贺繁

第19章

贺繁正式被送回锦阳是一个月后的暑假,一起跟来的还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箱子,和他的大提琴。江致远和付雅萍终于在临走前表露出不舍与温情,摸着他的头说家里房间还给他留着,过年放假随时回来住。

十岁的孩子还不能理解什么叫做被“扫地出门”,但能隐隐觉出那个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江代出从得知身世还有父母的亲儿子要搬来他们家就一直闹情绪。

与贺繁顺从接受大人安排不同,他这一个月在家里快要折腾翻天了,尤其是放学一回家发现他的床变成了上下铺,本就不大的隔断屋里硬是多塞进一张书桌,而自己装书和玩具的箱子被搬去过道的时候。

他家住的房子是贺伟东单位分的九十来平的两居室,因为正好是一楼,年美红就给大的那屋阳台开了个独立出入的门,改出来做发廊了。做生意时把朝里面的门关着,没人的时候就打开当客厅用。

另一间卧室是夫妻俩住,但江代出也有自己的地盘。

年美红留出了一家人摆桌子吃饭的地方,找装修工人把客厅做了个隔断,加了扇玻璃拉门,贴上磨砂贴纸,就成了江代出五岁开始的自由小天地。

除了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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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二的床,空间还够放下书桌斗柜,和几个带盖的塑料箱,里面装的全是他的故事书和从小到大攒的宝贝。

现在江代出有种领地被人侵犯的感觉,贺繁人还没住进来就开始提前讨厌他。

只是有一次江代出脾气发着发着,年美红哄着哄着忽然转过身不说话了,肩膀微微耸动着,而后就钻进厨房说自己做饭去了。江代出才愣愣地反应过来,他让他妈为难了,让她伤心了。

于是他的激烈反抗变成了消极应对,但确实让焦头烂额的年美红松了一口气。

什么两年不两年的事江代出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有腿,就算给他绑去首都他不会自己回来?他现在唯一烦的就是他妈多了个儿子。

这和他发小那种爸妈生了二胎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有了二胎弟弟妹妹,爸妈要分享,但他是小崽子的大哥,可现在他是要来那小子的谁啊。

他真是一想起上回见过一次的那不吭不响的闷葫芦就气不打一处来。

小孩子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让他将不安和不满全都转化成了对贺繁的抵触。

“妈,为什么不把他的东西堆墙角去,要把我的箱子搬走?”

年美红在厨房里忙活,叫江代出帮着贺繁一块收拾行李。江代出嘴上应了,实则帮了没两下就开始偷懒,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只看着,时不时还要回头朝厨房抱怨一句两句。

“我可以放床底下。”

贺繁见江代出不满,小声说着便蹲在地上把整理好的书本文具分类换进一个矮箱,试着往床底下推。

房间狭小,四壁之间,每一寸都已利用无余。

他知道自己占了别人的地方,收拾东西的时候都尽量排得紧紧密密,尽量把年美红给他腾出的空间再还一部分回去。大件的物品只有大提琴,放在盒子里靠墙竖着,他都特意确认了没有挡住墙上贴的科比和贝克汉姆的海报。

这家的房子与他在首都的家不一样,空间显得逼仄。虽然收拾得很干净,但家具和布置都看着有些陈旧土气,阳光也因为被对面那栋楼遮挡而不够充足。

他原来不知道他要跟那个叫贺年的男孩共用房间,进门看到那张上下铺时有些傻眼。他慌张地拉了拉付雅萍的袖子求助,付雅萍只局促地笑笑,什么也没说。过后想想,这里确实也没有其他房间可以给他住。

他只能尽量地不影响到别人。

贺繁原来的衣服都是家里阿姨打理的,他不怎么会收拾,只能凭着记忆胡乱叠,实在叠不好就对折起来卷成一个卷,动作尽量快,怕别人等得不耐烦。

“你叫什么来着?”

江代出见贺繁还算是个懂规矩的,憋了多日的气消下去一半,瞅他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江繁,江河的江,繁荣的繁。”

江代出借机捉弄他,“什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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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本来是仰起头和江代出说话的,闻言抿了抿唇,低头继续理东西。

江代出说完也觉得他的玩笑不高明,没趣儿地摸了摸鼻子,正尴尬着,他家的两只狗一前一后地跑进来,及时解了围。

“富贵!过来!”

江代出朝过分热情,直接扑向贺繁的那一只喊了声。富贵摇头摆尾犹豫了下,又伸着舌头跑向江代出,哼哼唧唧地蹭着求摸。

贺繁被吓了一跳,但好在富贵只是自来熟,没有攻击性,他也并不怕狗。

相比富贵,另外一只就显得老实多了,见了陌生人便不贸然上前,谨慎地歪着头打量贺繁。“小旺!来!”

江代出又喊了另一只,叫“小旺”的狗才朝他们过来,乖顺地任江代出揉搓它的脸,呼噜它的毛。

贺繁第一次来的时候没见着它俩,心想估计上哪玩儿去了。他没养过什么宠物,只有过一只小时候幼儿园里发的金鱼,还被阿姨误当成脏水冲马桶里了。有次在外面好心动街上小贩笼子里卖的仓鼠,可付雅萍都嫌脏嫌臭的不让买,就更别提小狗了。

他试探着朝前伸了下手,想摸一摸富贵的背毛,没等摸到,小旺就朝他吠了一声,满眼戒备地扒拉着一旁的江代出,意为寻求保护。

好聪明好可爱,贺繁心想。他以后住在这了,那他能不能当作它们以后也是他的小狗?

这时屋外传来动静,是贺伟东的声音。

“买什么了?”年美红正从厨房端着两盘菜出来,瞅着贺伟东手里拎的袋子问,“烤鸡买着没?”

“买着了,还买了你儿子的猪耳朵和两个拌菜。”

“你才猪耳朵。”年美红笑嗔贺伟东,接过塑料袋拿去厨房装盘了。

江代出见他爸回来,跑过去眼睛不断地在贺伟东手上和饭桌上搜寻,“爸,我猪耳朵买了吗?”

贺伟东轻笑一声,伸手示意在厨房里,“就知道吃,给我拿拖鞋。”

年美红的厨艺寻常,不难吃不惊艳的水平,但平时店里忙起来经常没个点儿,家里其实贺伟东做饭更多。江代出知道今天要给贺繁搞接风宴,借机要求买烤鸡和麻辣猪耳。那市场在“东门儿”,离家不近,贺伟东就让年美红在家做饭,他自己骑自行车去买。

没多久后,桌子上就摆好了五六道菜,和满满几碗米饭。富贵和小旺比人还早一步先守在了桌子旁。

年美红以前叫老公儿子吃饭都是扯脖子喊,可对着贺繁这样斯文安静的孩子,只敲了敲关上一半的玻璃拉门,说:“小繁啊,出来吃饭。”

贺繁知道大人忙了一下午就是为了他,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这家人的晚餐,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他一刻不敢让人多等,放下了手里整理到一半的错题集。

江代出已经在饭桌前坐好,左眼盯着烤鸡右眼锁着猪耳,握着筷子急不可耐。

贺伟东见贺繁站在门口,招招手说:“来,你坐这边儿。”

“谢谢叔叔。”

贺繁过去,坐得端端正正,甚至有些拘谨。接年美红递过来的筷子时手一个不稳,掉了根在地上,就比方才更要紧张了。

“没事儿没事儿。”年美红见贺繁吓得脸都白了,心里酸胀难受,朝坐在厨房门口的江代出道:“大年,去给你弟弟再拿双筷子。”

江代出眼看肉都要进嘴了还得抬屁股,不情不愿地晃进厨房,拿了筷子直接拍到贺繁手边,嘟囔道:“他怎么就成我弟弟了?”

“他比你晚生两个小时,不就是你弟弟么。”年美红避重就轻地打着圆场。

“吃菜吃菜。”贺伟东夹了一根鸡腿儿放到贺繁碗里,又把另一根鸡腿夹给江代出堵他的嘴。

江代出吃饭嘴特急,一个鸡腿儿没两口就进去了,骨头顺手伸到桌子底下,也不知是被富贵还是小旺抢去。他又举着筷子说:“妈,猪耳朵我够不着。”

年美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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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把盘子换到江代出跟前,又夹了一筷子给贺繁。

“谢谢阿姨。”贺繁道谢,又低头吃饭。

同样是这么大的男孩子,贺繁吃饭细嚼慢咽,江代出跟他一比就像狗扫盆似的。而且每顿必须两碗打底,有时候出去疯累了回来还得再加。反正长身体,年美红就由着他。

他扒拉完一碗饭,转头去厨房盛,回来见贺繁碗里那几根麻辣猪耳一口未动,就问:“你不吃猪耳朵吗?”

“不是。”贺繁停下筷子小声说,好像又没把话说完。

年美红看见他碗里自己夹过去的青椒肉丝也没动,才恍然大悟:“哎呀,你是不是不吃辣啊?”

贺繁才想着要么把菜硬吃下去,还没鼓起勇气就被发现了。他局促地点了点头,听江代出在一边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不是吧,我们家狗都能吃辣哈哈哈!”

第20章

“啪”地一声,江代出的脑袋上挨了年美红一筷子。

“说什么呢你?”

她又补了江代出一记眼刀,手上快速把贺繁碗里的辣菜往外夹,还对贺繁说:“他缺心眼儿,你别理他啊。”

江代出打小就皮,挨他妈瞪几眼稀松平常,浑不在意。摸了摸脑袋发现有菜汤,才不满地嘟囔了几句。

又转头看贺伟东,见他没怎么吃东西,倒一个人把酒喝了小半瓶,缺心少肺地说:“爸,再等我三年,不对,五年吧,等我十五我陪你喝,现在不行,现在喝了脑子会变笨。”

说完就拿了个鸡脖子逗富贵,把富贵骗得在桌子底下团团转。

贺伟东苦笑了笑,低头给自己倒上,闷闷地一口而尽。

“小繁,贺年跟没跟你说过咱家这两条狗的大名?”

年美红见贺繁也喜欢狗,便想着聊一聊调节下气氛。说真的她这顿饭吃得心里七上八下,百感交集。

男孩这么大正是人嫌狗不待见的岁数,但贺繁不一样,他安安静静的,不闹腾不任性,做事会看大人脸色。除了稚嫩的外表和藏不住的胆怯,懂事得根本不像这般大。

生疏感没法光凭血缘化解,她有点拿不准该怎么和这样性格内向的孩子相处,只能把想说的话说之前先在心里过两遍,想做的事先在心里模拟一下,生怕一个马虎,让贺繁觉得不适应或者委屈。

更难的是,她还要兼顾江代出的心情,不能让他因为贺繁的到来而心里产生落差。

“没有。”贺繁回答年美红,想不到这两只小狗除了叫富贵和小旺还另有大名。

“黑的那只叫‘苟富贵’,黄的叫‘勿相忘’,都是贺年给起的。”

贺繁注意到,年美红每提起一旁这个男孩的事,就会由然地眉舒眼笑。

“他武侠小说看多了,非要这么叫,但我听着不顺口啊,就又给起了小名叫‘富贵’和‘小旺’。”

江代出是那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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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语文课上学会了用新华字典,他不知怎么摸到家五毛钱一天可以租书来看的店,大部分零花钱就都有了去处。年美红不干涉他这个爱好,觉得孩子看书是好事,老话说“开卷有益”,哪怕看的是闲书也总比招猫逗狗四处惹祸强,生日年节时也会带他去书店挑书当礼物。

苟富贵和勿相忘是两只中型串串狗,什么串什么早就无从考究,粗略算来一岁多,是去年江代出在小区垃圾桶边上捡到的。当时同个纸箱子里共蜷缩着六只奄奄一息没睁眼的小狗崽,江代出一发现就火急火燎地捧回了家。年美红一个头两个大,买了奶粉和针管一天几顿地喂,最后三公三母也就活下来这两只公的。等长大一点看出品相,苟富贵是黑短毛白围脖,勿相忘是黄长毛白手套,估摸着是土狗串了八国联军。

当然这些都是关系破冰之后江代出告诉贺繁的,当时当刻,他听到起名字的事儿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了妈,你不是说我俩都要改姓吗?名字能改吗?我能自己起个不?”

贺繁听到后只微微抬了下眼,什么也没说。对他来讲姓贺跟姓江没区别,父母儿女都可以说换就换,别说一个姓。反正这里没人认识他,等开学去了新学校,就叫“贺繁”就好了。

年美红不确定地说:“这得跟……你亲妈亲爸商量一下吧,万一他们要给你起呢?”

“我不!我就要自己起!”江代出一口回绝,从椅子上站起来,兴冲冲举着两根筷子在胸前比划,“我刚学了一句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要叫‘江代出’,怎么样?酷不酷?”

贺伟东本来在一旁郁郁不乐,听他这么说噗嗤笑了一声,“还好你没说要叫江风骚。”

年美红也跟着笑,转头看贺繁,“小繁呢?你想不想换个名字?”

“就是‘贺’这个姓不好起名,我跟你贺叔叔当初想了好长时间都想不到满意的,后来不是快过年了吗?我一想啊,我俩的姓加一块不就是贺年吗?干脆就叫贺年好了,有意义,还吉利。”

年美红没少跟江代出的玩伴们讲起“贺年”这个看似用了心,实则碰了巧的名字由来。

贺繁刚好吃光碗里的饭,规规矩矩地放下碗筷说:“我不用的,阿姨,我改叫贺繁就行。”

年美红听到那声“阿姨”,方才意识到自己顺了嘴,懊恼得直发慌,赶紧拿过贺繁的空碗找补道:“那个……妈……妈妈给你盛饭去。”

江代出眼疾手快,丢下啃了一半的排骨探身去抢碗,“妈,我去给客人盛。”

年美红没撒手,低声喝止江代出:“你松开,我去。”

江代出装作没看到他妈使过来的眼色,一把将碗拽过来就要进厨房。

“不用了,我吃饱了。”贺繁出声叫住江代出,“谢谢。”

一旁传来打火机拨动时的摩擦声,贺伟东点起一根烟,隔着淡淡一团烟雾对贺繁说:“吃完了就进屋吧,我在这抽根烟,呛。”

又看了眼江代出,“你也别吃了,上我屋写作业去,别临开学前一天才忙着借同学的抄。”

江代出破天荒地没有拒绝写作业的提议,只是说了句“我回自己屋写”,就跟在贺繁后面进了从今将是两人共同的房间,还拉上了玻璃门。

年美红听那门被关得“呯”地一声,觉出臭小子是故意的,怕他欺负贺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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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脚要进去却被贺伟东叫住了,“你就别管了。”

“越管越乱,”贺伟东说,用没拿烟的那只手掌搓了搓前额,重重叹了口气,“咱家现在还不够乱吗?”

贺繁转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盯着自己的江代出,心里很忐忑,指尖不由轻轻捏住了衣角。

江代出的个头在一块打球的男孩里都是鹤立鸡群的,别说站在瘦小单薄的贺繁面前,懒懒塌着背抱臂一歪都还高出来半个头。而且他发现只要自己一板起脸,贺繁就有点要躲他。江代出为此颇感得意,用强者对弱者的轻蔑语气问:“你是不是怕我?”

贺繁抿了一下嘴唇,不作声。

江代出当他默认,便自问自答:“老实点不要烦我,我就不会揍你。”

贺繁还是没有吭声,江代出便认定他好拿捏,不讲理道:“外面那两位是我爸和我妈,你只准叫他们叔叔阿姨,记住没?”

贺繁顿了顿,说:“血缘上讲不是这样的。”

他其实也才弄明白“亲生与非亲生”这件事不久,是江致远跟他讲的。他说这话不是要反对江代出,实际上让他管一对陌生人叫爸爸妈妈,他也叫不出来,只单纯觉得江代出这种霸道蛮横的态度很不好。

江代出以为贺繁的意思是不答应,身子往前一倾,给了他无形的压迫感,语气严肃道:“我不管,我说不准叫就不准叫,听到没有?”

贺繁被逼得后退半步,小腿已然磕到床边,他不想生事,便不打算再和江代出争论,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江代出见贺繁服软态度良好,心里挺受用,便收回威胁眼神放过他,爬到上铺继续看小说去了。

然而消停不到一晚上,江代出就又起了玩心。

睡觉前,年美红特地嘱咐他教贺繁用热水器,还提醒到热水器容量小,烧水也慢,如果他先洗澡要记着留些热水给贺繁用。

江代出满口答应,却借机干起了令人不齿的小人之事。

他平时洗澡都是花不了几分钟涮涮就出来,今天却故意拖拖拉拉洗了半个小时,把热水用得只剩一点点,出来后还偷偷关掉了热水器插板的开关。

贺繁洗到一半发现热水没了,等了好半天怎么也等不到水变温,才明白过来是被算计了。可他头上身上还全是泡沫,只能硬忍着用冷水将自己冲干净。

等他拿毛巾胡乱擦好已经冷得牙齿打颤,手脚发僵,手抖得连睡衣都穿不上。

床位是江代出擅自分配的,他窝在上铺一边打游戏机,一边竖着耳朵偷听浴室里的动静。察觉到贺繁出来便故意将游戏声音开到最大,欲盖弥彰地掩盖自己的恶行。

而贺繁什么也没说,进来后直接上了床,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被子里。

江代出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任何声音,偷偷伸头往下铺看了看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见贺繁脸朝着墙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觉得没趣儿,索然,无味,也关了游戏机睡了。

第21章

转天贺伟东一早上班,年美红跟对楼的大姐约好了给她弄离子烫,帮俩孩子留好早饭就开门营业去了。江代出暑假一般都睡到十点才起,昨晚因为干了亏心事睡得不踏实,睁眼才八点五十。他揉揉睡眼,探着脑袋朝床下看了看,见贺繁还在面朝墙壁蒙头睡大觉,这么热的天毯子盖得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江代出打了个哈欠,甩甩自己睡出来的一头乱毛,爬下梯子出屋去尿尿,开关门声音还弄得不轻。

他洗漱完就去厨房拿了几根昨晚吃剩的鸡骨头,跟往常一样去他妈干活那屋找狗,瞅了一圈儿没找到。

年美红正忙着给对楼大姐拉直板,告诉他狗出去玩了,再就只问了一句:小繁呢?

江代出不耐烦地说他在睡觉,又晃回厨房找吃的,路过房间时对着门缝儿朝里看了看,见贺繁还没动,摇摇头心说这小子可真懒。

桌上摆着豆浆,锅里还盖着六个包子,是后门那个老王头儿家的牛肉萝卜馅儿,脸那么大一个,江代出一口气能吃仨。他不知道今天是特别饿还是什么心理作怪,三个吃完还眼馋剩下的,出门前又抓了一个走,边啃着边去挨家挨户敲他那几个发小家的门。

有一个发小拿出来套游戏卡片,几个孩子就围了张石桌,一直玩到烈日高悬,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又一窝蜂地冲到门口小卖部买冰棍儿。

年秀玲在马路对面就看见了江代出,过去后冲着他叫道:“大年!”

江代出一抬头,见他小姨一手拎着一个大袋子,眯眼笑着朝他走来,回头跟小伙伴儿们打了招呼就跑过去迎她。

“小姨你怎么来了?”江代出寻思这不是上班的点吗。

年秀玲是锅炉厂公办招待所的职工,当初她爸退下来,本应该是她姐年美红接班,但她爸觉得小闺女不仅长得不如她姐,也不像她姐那么大方爽朗能说会道,不愁没有工作和好对象,就劝说年美红把接班的机会让给了她这个妹妹。

她姐委屈地在家闷着哭了两天,出来还是答应了。主要是她姐俩感情好,她姐也确实样样都比她强,怕她以后没着没落,就让她接了这个厂正式职工的班,自己去百货大楼找了个收银员的工作,攒钱又去学的美发。后来阴差阳错,自由恋爱看上的贺伟东还是他们锅炉厂的,转了一圈婚后又回来了。

“今天招待所不忙,我过来看看。”

年秀玲手里的重物已经让江代出接过去了,她空出手擦了擦额前汗湿的刘海,想着等下叫她姐再帮她剪短点。

她这岗位有一点好,招待所人来得不多时候就清闲,偶尔能提早走。但她这么着急过来也是想看一眼她那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外甥。

抱错孩子这事放到任何一家都是承受不了的无妄之灾,她姐告诉她的时候,她怎么都不敢相信会遇上这种事,姐妹俩抱头痛哭,不知道贺年该怎么办。现在这个亲外甥送过来了,她不看一眼还是没有真实感。

她见江代出刚才一起玩的孩子里没有生面孔,问道:“大年,你弟弟呢?怎么没带他一起玩儿?”

今早他妈见他第一句话就是问贺繁,他小姨来第一句话也是问贺繁,江代出很不气顺地从鼻孔哼出一声,“你又还没生,我哪来的弟弟。”

年美红被怼得一愣,嗔骂道:“臭小子净瞎说!”

她知道江代出只是小孩子嘴上欠,没有坏心眼,不像一些大人表面上安慰她缘分没到不着急,背地里造谣她结婚十年生不出,肯定是婚前跟别的男人打胎打多了。

“他在睡觉。”江代出敷衍地回了句,低头去翻年秀玲手里的袋子,一看全是零食和文具。他小姨虽然疼他,每次来都给他带东西,但也不会买这么多,想也知道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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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的。

“几点了还睡啊?”年秀玲微讶,想去拦江代出的手没拦住,被他拽了包鱿鱼丝走,“哎呀你进屋洗了手再吃,又不是没你的份”。

“那也可能醒了。”

江代出胡乱应着,顾不上自己手脏撕开包装袋就吃,说他妈手上有活在忙,翻钥匙领着小姨从正门走。

年秀玲见问江代出不靠谱,还不如自己进去看,开门没见着人也没听见响儿,客厅的隔断间玻璃门只开了条缝儿。

江代出先过去探头看了眼,跟着拉开门,“你看,我就说他睡觉呢吧。”

年秀玲进了屋,见下铺的床上背对着门缩着个小小的身影,让被子蒙得看不清样子。

“小繁。”她试探喊了声。

小小身影一动没动。

江代出没心没肺地嚼着鱿鱼丝,幸灾乐祸地让人看他的懒样儿。

“小繁,我是小姨啊!”年秀玲上前几步,站到床跟前俯下身又问。等了几秒,见孩子还是没有反应,有些不放心地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

贺繁露出了半张尖削的侧脸,皮肤红得像颗快要烂掉的水蜜桃,额上的头发全是汗湿的,一撮一撮粘在额头上,蹙眉闭着眼,发出一声小猫一样微弱的呻吟。

年秀玲眼见不对,伸手一摸贺繁的额头,惊出了声:“我的妈呀,怎么这么烫啊!”

江代出闻声探过身来,“怎么了小姨?”

“发烧了,我说怎么这个点儿还睡觉呢!”年秀玲又伸手进被子里摸贺繁的脸和脖子,见他应该是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睁了睁眼又合上,像是已经烧得快没了意识。

年秀玲想抱起贺繁,可纵然他不像江代出长那么高,也有好几十斤,试了一下没有抱动。

“贺年你快去叫你妈来!”

江代出也没想到贺繁怎么说发烧就发烧,应了声就往屋外跑,迎头与刚送走客人准备回来做午饭的年美红撞上。

“怎么了这是?”年美红先是听见妹妹叫了一声,儿子又急吼吼地往外跑,她不明就里,捂着撞得生疼的肩膀往屋里一看,就见她妹怀里抱着满脸通红的贺繁。

年秀玲慌道;“姐,这小孩儿热得都烫手了,得上诊所还是医院啊?”

年美红一听急了,忙过来试贺繁的体温,一摸果然烫得吓人。昨天明明还好好的,今早从门缝看了眼还以为他睡得挺踏实,没想到会发这么高的烧。

她强作镇定拿主意道:“打车去医院,我抱着他你帮我扶一下。”

和妹妹说完,她又转头交代江代出:“大年你看家,再有人来就说我出去了,饭你自己想办法上谁家蹭一口,我们走了啊。”

江代出呆愣愣地点头,手里鱿鱼丝的袋子攥得变了形,“我知道了。”

年美红跟年秀玲一走就是一下午,江代出饿了就把贺繁没吃上的早饭拿来填肚子,又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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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窗户边上等得心焦,书看得有一眼没一眼,小伙伴来叫他他也不出去,说得看家。

等到六点多,贺伟东也比平时回家晚,江代出才知道他妈打电话把他爸也叫去了。

“爸,我妈和小姨呢?”

江代出反思来着,认为是自己昨晚的恶作剧惹了祸,因此有点不敢提贺繁。“让你小姨回去了,我一会儿带点东西上医院换你妈,今晚就不回来了,小繁得住院。”贺伟东叹了口气,卷起袖子进厨房准备做饭。

江代出跟进去,心虚地问:“他病得严重吗?”

“打了两瓶才退烧,今晚再观察观察。”贺伟东把米淘好,放进电饭锅里按下开关,又从冰箱拿出几个鸡蛋往碗里磕。

见江代出站着也不走,突然转头问他:“大年,你说是不因为咱家条件太差了,他才来一天就适应不了?”

没等江代出的回答,贺伟东又摇摇头,抓了把青菜过来,“算了,我问你干什么。”

十岁的孩子懂什么。

江代出确实不能理解什么是“家里条件差”,他把重点放在了“才来第一天”。贺繁才来第一天就让他弄病了,害全家跟着忙活,他爸晚上还要陪贺繁住医院。

“爸,我帮你洗菜吧。”他想为爸妈做点什么来弥补心里的歉疚。

“不用,你去把我的牙刷牙杯毛巾找个干净袋子装上,我一会儿拿走。”贺伟东摆摆手打发他出了厨房。

贺伟东胡乱扒拉了几口饭,把要给贺繁带的装进饭盒,收拾了点东西又去医院了。过一会儿年美红回来了,头发和妆都乱糟糟的,一脸倦容,比往常干一天活看着还要累。

江代出给他妈递了拖鞋,又去厨房盛菜盛饭端上桌,等他妈坐下他也才跟着动筷子。

“大年,吓坏了吧。”

年美红见江代出这么贴心,安抚地把他翘起的头发捋了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的小宝贝长成大孩子了,有些角度看过去,已经开始有了点小少年的样子。圆鼓鼓的后脑勺配上轮廓起伏明显的五官,即便因为贪玩儿晒得很黑,也可以预见他长大了会有多英俊。

以前也有人说江代出长得像她,大概只是因为她也不难看,五官没什么缺陷就觉得像罢了。第一眼看到江致远手机里贺繁的照片,她才不得不承认了“血缘关系”这件事。

而有着她骨血的孩子却因为她的粗心大意,高烧到神志不清才被她妹妹发现。

年美红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自责中,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家里冷,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不对,还是像她妹妹说的,孩子遭了这么大的变故,给吓着了。

“妈,他醒了吗?”江代出问。

年美红没有注意到江代出的踟蹰,“醒了,打完第一瓶醒的。”

江代出紧张地抓了抓耳后,“他有说什么吗?”

“他说要是打吊瓶费时间就给他打屁股针,他说不害怕。”

年美红当时听到这话心里一紧,想到江代出生病的时候,医生要给他扎屁股针他能把人家诊室的屋顶嚎穿,也就仗着自己生着病谁也舍不得训他。

贺繁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自知没有道理追究江致远和付雅萍有没有给她的亲生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但从那两夫妻非换回孩子不可的态度也看得出贺繁并不讨他们喜欢。连她妹妹也说那家人太冷血,养了十年的孩子就算不是亲生的,也不至于送回来连在当地住个几天,再陪陪孩子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说生意忙时间紧也要分是个什么事儿。

“那他说没说为什么发烧啊?”江代出追着问。

“没说,他应该也不知道吧。”

“妈。”江代出忽然郑重地叫她,从凳子上下来在她面前站得笔直,一脸破釜沉舟地说:“妈我错了。”

年美红不解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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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主动将他干的坏事都招了。

第22章

贺繁是第二天中午出的院,到了家又有一些低烧,没精打采的,身子软绵绵,一张小脸惨白得像纸。

对于江代出的供认不讳,年美红吃惊又无奈,她也是当姐姐的,何尝不懂连手足之间也有争宠闹别扭的时候,别提他跟贺繁两个,最后没狠下心太过责怪,只说他必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负责。

江代出认错的心很诚恳,主动提出贺繁病好之前他都不出去玩了,在家照顾他。

小孩子的羞愧之心全在脸上,骗不了人,年美红自己养的孩子自己清楚,她信得过江代出。这孩子打小皮归皮,分得清是非对错,这次就是淘气犯浑做过了,并没真心想要害人。

她不是就一点不心疼贺繁,但真要在这时候打骂江代出一顿,男孩子自尊心强,往后怕是就要跟贺繁结梁子。

江代出说到做到,等年美红跟贺伟东忙去了,他就搬张椅子坐在贺繁床前,等贺繁醒。等得无聊,就一会儿把退烧药一片一片抠出来在书桌上排队形,一会儿看几眼武侠小说,一会儿又对着窗外发呆。

贺繁从医院回来一直睡到下午才昏昏沉沉地醒过来,他揉了揉干涩发酸的眼睛坐起来,见江代出正蹲在地上研究他墙边立着的大提琴。

江代出听到动静转头,见贺繁醒了,眸子一亮,“你醒啦!”

贺繁神情戒备地看着江代出,手紧紧抓着床单。

江代出自认理亏,尴尬地挠了挠头,指着墙边的琴盒问:“这是小提琴吗?”

贺繁见他没有恶意,简短答道:“大提琴。”

江代出想了想,“大的小提琴?”

贺繁也想了想,说:“嗯。”

见江代出此刻的态度还算友好,贺繁这才放心掀被子下床,因为躺太久身上没力气,脚踩在地上都像踩不实一样。

“你上哪儿去啊?”江代出见他在打晃,追在后边问他:“你要喝水吗?还是要吃饭?”

“你要什么我给你拿呗!”江代出亦步亦趋。

贺繁被缠得不自在,回头小声说:“我尿尿。”

“哦。”

江代出摸摸鼻子停住脚,目送贺繁进洗手间,又一直等着他出来。但贺繁只是加快步子,进了屋又钻回下铺里。

江代出跟过来站到床边,眼神定定地看着他。贺繁被盯得发毛,脸上本就没多少的血色又褪了个干净。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知道自己无处可躲,也没人可以求救,这个家里没人会站在他这边。

从原来的家来到这里,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但他依然还是孤独的。

江代出丝毫没察觉自己虎愣愣的劲儿吓着了贺繁,他杵着不动是因为有些羞窘,想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冷不防地在贺繁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牙一咬腰一弯,朝贺繁鞠了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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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道歉!”江代出声音响亮,眼里俱是真诚,他心说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不丢人,错了不认才丢人。

贺繁难以置信地嘴唇微张,可前一天还不怀好意的人忽然性情大变,还是让他觉得很不安,于是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把毯子一拉说:“我要睡觉了。”

这一天一夜的内疚可把江代出憋坏了,错一认立马神清气爽,血脉通畅,也不管贺繁想不想理他,拽过椅子就两腿一跨反坐上去,圈着椅背对着贺繁问:“你还难不难受啊?”说着回头看墙上的挂钟,心里算了下时间,“你到点儿该吃药了,你先吃个药再睡吧。”

贺繁见他探身从书桌面上一排药片中捡出两粒,桌上的水也一并端给自己。

“我都准备好了,药吃两粒,水给你。”

他不知又从哪摸出个玻璃的水银体温计,直接放嘴里叼住了,“吃完再量一下体温!”

贺繁见他嘴里叼着那体温计,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富贵嘴里叼着鸡骨头的样子。

不过水银是有毒的,生活常识课老师讲过。

贺繁怕他会把体温计给咬碎,本来要躺下了,又翻身坐起来,犹豫了一下连着药和水一起接了过来。

江代出看着贺繁喝水吃药,不知不觉打量起他来。贺繁露在外面的皮肤看着都几近透明的白,连淡蓝色的血管都微微可见,这两天一折腾,更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书里描述的那种住在城堡里常年不见天光的,漂亮又忧郁的小吸血鬼。

而且他还很瘦,端着杯子的手腕骨突出,指头纤细,脖颈至锁骨两边各有一个深陷的凹涡,肩膀也能透过棉质的衣料看出嶙峋的轮廓。江代出把他全身各处扫视了一遍,感觉他实在一副不大结实的样子,好像碰下就会碎,难怪冲个冷水都会病成这样。

江代出心里这样想着,话就从嘴里溜了出来:“你怎么这么弱啊,夏天的冷水也没多凉啊。”

“我很怕冷。”贺繁抿了抿唇说,“你以后别再关我的热水了。”

江代出连忙摆手保证:“不会了不会了,我就是跟你闹着玩的。”

贺繁吃完了药,放下水杯没再说什么,也只能是相信江代出。

他真的不想生病,生病住院是会讨人厌的,首都家里的保姆就时常抱怨,他原来的爸爸妈妈也会很烦。

他怕这家的大人也烦他。

过了好半天,当贺繁奇怪江代出为什么还站在他床边盯着他不肯走时,江代出终于憋不住了问他:“我欺负你了,你为什么没跟我妈告状啊?”

贺繁垂下眼,只淡淡说了句:“我不想添麻烦。”

不是贺繁大度地想要以德报怨,是他知道从此将要寄人篱下,多嘴多舌的不好。大人世界里复杂的伦常与规则太多,他并不都能懂,单从他的角度看去,只知道无论是首都那个空旷冷清的大房子,还是现在这个热闹拥挤的小家,自己都是多余的。

玻璃门被人轻敲了敲,而后从外拉开一条细缝儿。年美红在隔壁干活不放心,趁客人上染发膏的工夫回来看贺繁。

江代出见他妈过来,兴冲冲地窜到门口邀功,“妈,我跟他道歉了,我还给他吃药了呢!”

“好儿子,真懂事。”年美红欣慰地揉了把江代出的头,目光投向贺繁,一脸掩不住的歉疚与难受,“小繁,你怎么样了?”

说着伸手过去探贺繁的额头,“还发不发烧了?”

贺繁的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用的水银体温计,也不知道自己烧不烧,习惯性地回道:“我好了,不发烧了。”

年美红摸着他确实不热,又试了试自己的额温,两相比对才放心,“那你饿不饿?锅里有粥,我给你盛一碗去?”

贺繁的肚子早就咕噜噜叫过好几轮,负责“照顾”他的江代出心粗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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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被问到就点了点头。

年美红急匆匆地转头进厨房,从不被允许端碗进屋的江代出心里吃味,提声喊道:“妈!我也要吃!”

贺繁下了床,光脚去够被江代出踢出老远的拖鞋穿上,主动说他想到外面桌子上吃。

江代出一听,也跟着坐过去。

另一屋还有客人等着洗头,年美红离不开太久,给两个孩子端了饭菜上桌就回去了。

贺繁从昨天就没吃什么东西,饿坏了,埋头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粥。

因为贺繁生着病,年美红没让贺伟东做午饭,亲自煮了一锅小米粥,炒了个鸡蛋西红柿和醋溜土豆丝,都是清淡爽口的,却也不扛饿。江代出中午喝了两碗粥,这会儿吭哧吭哧又喝了两碗,放下筷子才发现他妈给贺繁留的菜都被自己吃光了,而贺繁的粥才吃了一半。

要怪就怪贺繁不吭声不吭气,存在感太低,江代出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的。

他尴尬地抹了把嘴,站起身跟贺繁打商量道:“我再给你炒个菜吧,我也会做菜。”

江代出确实会用厨房的煤气灶,偶尔他也自己煮个方便面汤圆速冻饺子什么的,觉得不算诓贺繁。

“不用了,我吃饱了。”贺繁摇头。

江代出看着贺繁剩下那半碗粥,起身就往厨房走,“我真会,不信我给你炒一个。”

贺繁又说了一声“真不用”,但见江代出不理他,就惶然无措地站在外面看江代出叮叮咣咣地翻箱倒柜,又在菜板上切切剁剁。

江代出从来没正经炒过菜,但总看他爸做,就学着样儿切了点葱蒜和姜,往烧热了油锅里丢。扒拉了两下又倒了一把什么菜进去,因为带着水,他又压根儿忘了开油烟机这事儿,厨房里顿时噼里啪啦油烟四起,吓得他锅铲差点没拿住,回身叫贺繁站远一点。

贺繁只好在餐桌上等他,又听着里面一会儿锅铲声,一会儿盘子间的碰撞声,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不一会江代出就边偏着个脑袋咳嗽,边捧出来一个盘子。那盘子里卷着一团半生不熟的绿叶菜,四周夹杂着大量焦糊的葱姜蒜粒,一看都出自十分潦草的刀功。

“来来来,尝尝!”他招呼贺繁来试吃他的成果,脸上得意得不行。

又怕会掉链子,赶紧自己先尝了一筷子,觉得咸淡火候都还挺满意,可偏头一看,贺繁却神情痛苦地捂住了鼻子。

葱姜蒜要是菜里放得不多贺繁还能勉强,但香菜是他克服不了的味觉死角,他一闻这个味道就恶心得想掉眼泪。

何况这一整盘子都是这个味道。

见贺繁菜还没尝就眼圈通红,一副要哭了似的表情,江代出有些蒙了,赶紧不知所措地放下筷子站起来,像又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那那那要不你还是别吃了,我给你拿零食去吧!小姨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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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一边跑,一边苦恼地心道,这个麻烦的漂亮弟弟他能不能不要啊!

第23章

贺繁体质差,高烧退后又反复发了几场低烧,这一场病持续多日才好。

来到锦阳这些天,只接到过一通从首都打来的电话。江致远打来的,付雅萍不在,说是带徒弟出国演出了。贺繁刚被送到陌生环境,人还是懵的,又受了委屈,听到江致远的声音便感觉像绷着的弦断了,很想原来的家。可也说不上是具体想念某个人,不管是江致远付雅萍,还是那个对他没什么耐心的保姆,他就是觉得心里难过。

他电话打着打着就哽咽起来,脸紧紧贴着话筒又不敢出声,只用手背抹眼睛。可等了半天,江致远一句也没提过要来接他。

他眼圈揉得通红,年美红在一旁看得也跟着红了眼,贺伟东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不一会儿从屋外飘进来浓重呛人的烟味。

江代出也被江致远叫去接电话,几分工夫接完挂断一回头,贺繁已经哭得肩膀耸动,喉间溢出了小声的呜咽。

年美红心里难受,想过来抱一抱贺繁,可感觉到他似乎抗拒,也就收回手,拿纸巾给他擦眼泪,连声哄着:“别哭别哭,哭多了眼睛疼。”

江代出挠挠头蒙了,“你别哭啊,要是不愿意在我家呆你就让他们接你回去呗。”

年美红忙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出去呆着。

江代出火上浇油而不自知,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贺繁本就病没好,哭了这一场,紧跟着就咳嗽起来。谁也没料到这场感冒最后发展成了肺炎,又引发了哮喘,江代出第一次见着人咳得喘不上气的样子,第一次知道随身的哮喘喷雾器长什么样。

而一切的根源归结于自己的恶作剧,着实把江代出吓了个不轻,夜里总要醒个一回两回,要是看贺繁睡得没有动静,就偷偷下床去试探他的鼻息。

贺繁大病初愈已经是暑假过半,他印着新名字的户口本办下来了。年美红出于对这件事的保密心理,担心被人发现两个孩子的生日是同一天继而挖掘揣测,特地托人把贺繁的生日改晚了十天。

江代出的户口也顺利迁去首都,自己胡乱起的名字江致院跟付雅萍没有反对,就拍板定钉这么用着了。医院承担了医学鉴定所产生的一切费用,赔给两个受害家庭各十五万元精神损失费,这件事便算静悄悄尘埃落定,自此了结。

除哭过那一场后,贺繁再没表达过任何对这件事处理结果的感想。反正之前没人询问,事后更不会有人在意。

生命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稀里糊涂地来到这世上,再被随便交到什么人手里。若是运气不好还会被像树一样重新拔出土壤,斩断枝叶根须,皮开肉绽地移栽到别的地方。

八月过半,小城匍匐在盛夏的暑气当中。

天太热,把人热得动都不想动,更别说染发烫头。

年美红今早没什么活儿,做了点家务就空下来进屋看两个孩子,只看到贺繁在自己桌前低头写写算算,江代出早跑没了影儿了。

她见贺繁的刘海长了,垂下来有点挡眼,就说想给他剪个头。贺繁乖顺应了,放下笔起身跟着年美红去了隔壁那间屋。

刚坐上理发椅,江代出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脚边还跟着富贵和小旺,头上也不知是汗还是在哪浇的水,滴答着淌了满脖子,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

年美红在给贺繁围遮布,从镜子里看到江代出一头扎到电风扇跟前,开了最大档风甩着脑袋吹,回身嗔道:“你别这么对着吹,再吹感冒了。”

“我热死了。”

江代出浑不在意地敷衍,心说他又不是贺繁那个纸糊的。一低头发现理发椅上坐着的人正是贺繁,被特意向前梳着的头发挡得看不见眼睛,只露出个尖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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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要给他扎小辫儿吗?”

年美红咔嚓咔嚓动了两下剪刀,从镜子里白着江代出,“真烦人,你快玩你自己的去吧。”

说完又补了句:“哦对,厨房有切好的西瓜。”

敞着的阳台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笑闹声,不一会儿便有三个小孩儿挤到了门口,两个男孩看着跟江代出差不多大,其中一个手里牵着的女孩看起来很小,穿着胡乱搭配的上衣短裤和不跟脚的塑料拖鞋,羊角辫梳得一高一矮,脸上还挂着两行清鼻涕。

“贺年你快点,大拐和赵宇航等着呢!”

那个领着妹妹的男孩催促道。

“你们要不要吃西瓜?我妈切好的。”

江代出是个相当大方的人,这种大方与物质条件无关,是那种对身外之物不甚在意,什么都不介意跟人分享的大方。

“吃!”小伙伴们异口同声。

尤其那个看样子也就四五岁的小丫头喊得最脆声,跟着哥哥混日子不容易,刘海儿黏在额头上,小脸晒得黑里发红,一看就是热坏了。

几个小孩只当贺繁是年美红店里的客人,没大注意他。江代出进厨房端上西瓜,领着大家一溜烟儿地又跑了,富贵和小旺也跟出去了,屋内气氛重又恢复平静,只留下剪刀开合与电风扇转动的细微声响。

年美红不是那种严格细致型的妈,很少约束孩子的童心,江代出是散养大的,厂院儿里多数孩子也都是这么一块儿玩大的,对这场面早就习以为常。

贺繁却朝着门口望了半天才默默收回眼光。

年美红看进眼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说:“马上剪好了,我一会儿带你找他们玩儿去。”

“不用了阿姨。”贺繁小声拒绝。

他没什么朋友,一是身体不好,运动起来容易缺氧气喘,在学校很少加入男生们的游戏。二是放学有保姆接,打铃开门他就得走,多一会儿和人聊天的时间也没有。周末要写作业,还要练大提琴,大多时间都独处,以至于他不知道该怎么与别人一起玩儿。

其实这么大的孩子,哪有不想要玩伴的。但是贺繁一想到是和江代出玩,就觉得还是算了。

门口的自动感应铃“叮咚”响起,跟着传来一声机械的“欢迎光临”。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朝屋里瞅了瞅,开口嗓门儿颇不小,“大美,你今儿忙不忙?”

“不忙。”都是街坊邻居老熟人,年美红也不与她客套,回身一指身后的椅子,“你坐刘姐,我这马上完事儿了。”

“哟!”刘姐屁股刚沾上座儿,一见镜子里映出的那张小脸把身子都探直了,问年美红:“这谁家的孩子这么俊啊,咱院儿的吗?”

贺繁的头发已经剪得差不多了,刘海修到齐眉,两边的长度刚好露出耳朵。他发质不像江代出的那么硬,一睡醒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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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年美红低着头给贺繁清理脖子上的碎发,简短应道。

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是三句话不离孩子,处得好的熟人家里要是有个投缘的姑娘小子也爱拿“以后当亲家”这类的话开开玩笑。刘姐心道这该不是年美红跟哪家刚认的儿媳妇吧,可伸头打量过去,贺繁被罩衣遮得只露着个脑袋,衣服身形都看不见,有点拿不准了,“这是个男孩儿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没看错,补了句:“肯定是个小子。”

贺繁虽然长得秀气,皮肤白,但也是男孩子的那种俊俏好看,不至于被认成女孩。他五官里只有一双上挑眼稍带了点阴柔,但鼻梁直挺,唇型英气,脸虽小却不圆润,又把眼睛的媚气给中和了回来。“我是男孩。”贺繁对着镜子,朝身后的阿姨认真证实道。

没等刘姐再问什么,年美红避重就轻地接过话,“他是我家孩子,叫贺繁,跟大年同岁,开学一块儿上五年级。”

刘姐这一听姓贺,自然以为是贺伟东家那边的亲戚。见年美红隐晦不愿多提的态度,心里估摸着是家里有什么事,把孩子送来寄养了。

知道不好往深里问,刘姐索性转开了话题:“这天太热了,你给我把头发打薄点吧!”

年美红:“行,我再给你修修形儿。”

她给贺繁扫干净了碎头发,解了他围着的罩衣柔声说:“你上外面找大年他们玩去吧,我先忙一会儿哈。”

第24章

贺繁并不想找江代出玩,原本他是想回房间看笔记的,尽管再回不了原来的学校,写完的暑假作业已经没人收了,可听年美红这么说,也只好点点头从发廊这边的门出去了。

太阳大得灼眼,他沿着稍有背阴的墙边漫无目的往前走着,四处望着。他之前听年美红说过,锅炉厂整个厂院儿占地不小,主要分两个区域。南边是贺伟东上班的厂区,门口有门卫查工作证,一般进不去,他们住的这边是北边,都是家属楼和一些公共生活设施。

厂家属楼是一栋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红砖楼,楼和楼之间隔着一片空地,是这片儿的孩子最主要的娱乐场地,虽是最普通的沙土路面,但不让进机动车,算是又宽敞又安全。

贺繁只知道不能往厂区走,但去哪没想好,就低头迈步捊着墙根儿放空,时不时躲一下路上开着的小野花。

“哎哟!”

一声稚嫩的痛呼由身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沙土的摩擦声,贺繁本能转头,见一个小女孩脸朝地面趴成个大字形。小女孩好像是摔蒙了,隔了好几秒后才回过味儿来似的瘪嘴大哭起来。

“哇——”

贺繁见状急忙跑过去,蹲身搀住了小女孩的两边腋窝,想要拉她起来。

她哭声惊天动地般响,极具穿透力,把贺繁一边耳膜都给震麻了。把她拉起来一看才发现,这不是刚才跟着两个男孩来找江代出的那个小丫头吗?

也不怪小丫头哭得面容扭曲,这一跤摔得是真重,两个膝盖都血肉模糊地嵌进了细沙,手心也破皮了,原本就不怎么干净的小脸满是眼泪和沙土,贺繁看着都觉得疼。

他从短裤口袋里摸出面巾纸,抽了一张却不知该给她擦眼泪还是伤口上的血,犹豫了下,最后先抹掉了她快淌进嘴里的鼻涕。

小女孩这才睁眼看了看贺繁,冲他抽泣着委屈十足地叫了声:“哥哥!”

江致远和付雅萍的老家都不在首都,他俩平时又忙,很少带他回去见亲戚,虽然名义上是有同辈的堂亲表亲,但几乎没怎么见过,更别提相处。贺繁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哥哥,心里一时软软热热的。

“别哭了,刚才和你一起那几个男生呢?”

贺繁捡起她摔掉的鞋帮她穿上,又把沾着鼻涕的面巾纸对折,给她擦了眼泪,想着要不要带她回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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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那把伤口冲一冲。

“梦梦!”

一个急切的声音夹杂在混乱的一片脚步声中传来。是罗扬和江代出他们听见了罗梦的哭声找过来了。

罗梦见到亲哥,刚被贺繁哄弱了的哭声又陡然拔高,冲着他伸长胳膊要他抱。

“梦梦你摔了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罗扬几步冲到近前揽住她,语气里带的心疼多过责备。

“我鞋掉了......摔了......疼......出血了......”罗梦哭得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半天才说完一句话。

罗扬弯腰检查起罗梦的伤口。他虽然带妹妹一向不靠谱,但罗梦真的磕了碰了他也是又慌又乱,一是心疼,二是怕回家挨爸妈的揍。他见那伤实在有点严重,白着脸对众人道:“我先带我妹回家,晚上估计出不来了,明天再找你们。”

说着就抱起妹妹走了。

走出两步,罗梦回头冲贺繁摆了摆手,说了句“哥哥再见”。

罗扬也早看见一个脸生的男孩,应该是罗梦摔了以后他帮着扶了,罗梦手里握着的一团纸巾应该也是他的。今天来不及打招呼,他就草草回头也比了个再见,跟着快步往家走。

江代出他们几个方才正在赵宇航家楼下玩飞盘,罗梦说要尿尿,反正就离着一栋楼,罗扬就让她自己回家敲门,过了十来分钟突然听见她在不远处哭得撕心裂肺,就齐齐跑过来查看情况。

好在只是摔了一跤,没出大事。

江代出看到贺繁在这很诧异,问他:“你怎么和罗梦在一块儿?”

“我看她哭了才过来的。”贺繁解释说。

旁边的赵宇航一见这个生面孔贺年认识,心想要么是他同学,要么就是新搬来的,总之原来没见过,好奇打听道:“你叫什么名字?”

贺繁想了想说:“贺繁。”

赵宇航:“你也姓贺?住哪栋楼的?”

“他从外地刚来,我亲戚,住我家,开学跟我上一个班。”江代出反应迅速地抢过话,三言两语交代完了贺繁的来历。

他谨记他妈说过的话,不把跟贺繁的真实情况透露给外人,以免被人议论,就让别人知道他们是一家人就好了。

“那你俩谁大?”旁边听着三人对话的李诚也插声问。

“我大。”江代出理所当然地一拍胸脯,心说贺繁的户口本造了假,不能作数。

锦阳的独生子女政策落实得十分到位,特别是有正式工作的,多生一个罚钱事小,下岗事大。罗扬家因为是少数民族才能再生个罗梦,厂院儿大多数孩子都没有兄弟姐妹。虽说贺繁只是贺年亲戚家的弟弟,但能住在一起还能一起上学,多多少少已经让人羡慕了。

此时李诚远远看见了一个小伙伴,招着手扯开嗓子喊:“大拐!这儿呢!”

几人朝来人处看去,也跟着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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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没听清他的名字。

没有父母会给孩子取“大拐”这种名字,小碎步男孩本名叫陈玉超,大拐只是外号,原因无他,只因他顺拐。平常走路倒不明显,但一跑起来就是道引人捧腹的爆笑风景线。曾有路人为了研究他是怎么迈的脚,特地停下脚步扶着眼镜,视线追着他,还因此让自行车给撞了。

陈玉超的肢体不协调是天生的,看着傻里傻气,但其实他的智商一点也不低,甚至算高,各科考试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还是他们子弟小学四年一班的班长。

这个外号不知是谁第一个叫的,总之叫着叫着就传开了,好在陈玉超心宽,没大当回事,只是尽量在人面前能不跑就不跑。

他走近看到贺繁,也和赵宇航李诚方才一样好奇,“诶?你是谁?”

“我亲戚,你叫他贺繁就行。”江代出简短介绍,又补了一句:“我比他大。”

陈玉超惊诧,“我咋不知道你还有弟?”

江代出嘴一撇就胡扯:“我这种神秘莫测的男子,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这时赵宇航看了看江代出,没有恶意地上下打量起贺繁来,纳闷儿地问:“你俩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啊?”他这话是对着贺繁问的,贺繁不知该怎么回答,下意识地瞟了江代出一眼。

江代出反应很快,“别说我俩了,罗扬跟罗梦还是亲兄妹呢,你看像吗?”

在场几人都同意罗扬和罗梦天差地别的长相,点头表示江代出说得在理。

这时陈玉超发现罗扬跟罗梦不在,问起后得知他俩已经回了家,于是问道:“那我们几个上哪玩儿?”

赵宇航拿下巴指了指江代出,“大年决定呗。”

江代出乐得揭过他跟贺繁的话题,挠了挠额角说:“踢球?但你们谁有球?我球丢了。”

李诚:“我家有,上哪踢?”

江代出想了想:“去学校吧。”

赵宇航:“放假了都,能让咱们进吗?”

江代出把握十足道:“我跟门卫说,一定进得去。”

李诚:“那走,陪我回家拿球!”

几人商定好后便抬脚往李诚家走。走了几步,陈玉超回头发现贺繁没跟上,不解地问:“你不去吗?”

贺繁瞄了眼走在最前头的江代出,说:“我就不去了吧。”

“哦......”几个男孩面面相觑。

这时江代出转过身,对着贺繁开口道:“大拐不踢足球,我们就三个人,你不来我们怎么玩?”

陈玉超在一旁点了点头。

贺繁眨眨眼,见江代出一歪头对他做了个“跟上”的动作。

李诚:“是啊,一起去吧。”

赵宇航:“对啊去吧。”

陈玉超:“你看着你们二对二。”

贺繁见此,这才忐忑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祝大家2024年许的愿望都能实现!

第25章

时值锅炉厂子弟小学暑假期间,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口的保安亭坐着一个值班的中年胖子。

江代出朝小伙伴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我的”,就抱着足球朝他过去。

“老师您好!”

江代出打小嘴甜,管学校的门卫都叫老师。

胖子正翻看着一本《故事会》,不知里头是不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他抬眼见着个孩子身子一抖,忙把那书往桌子下面藏,瞅着江代出跟他身后几个问:“你们来干嘛啊?”

江代出眼中俱是天真无邪,“老师,我们能在操场踢会儿球吗?”

门卫胖子摆摆手,“不行,放假呢谁也不让进。”

江代出不肯走,凑前一步回身指着身后的小伙伴,“老师,我们三个都是四年三班的,他是一班的,都住厂院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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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让我们进去玩会儿吧,我们太想念美丽的校园了。”

胖子一见是本厂本校的孩子,表情显出一丝松动,嘴上还是说:“本校的也不行啊,现在放假呢。”

江代出见他都犹豫了,哪会放弃,“老师,我们就在操场踢球,不进教学楼,您一转头就能看见我们,绝不给您添麻烦,捣乱您就随时撵我们走行不行?”

“暑假作业都写完了吗?”门卫胖子有点架不住孩子这么诚恳地请求,故意板起脸问。

江代出在要不要撒谎中迟疑了一秒,身后的陈玉超却大声坦荡地挺直着腰杆,“写完了!早就写完了!”

门卫胖子又将目光移到陈玉超旁边的贺繁脸上。

江代出刚要解释说他下学期才转过来,贺繁已经眼神坚定地先开了口:“我的暑假作业也写完了。”

当门卫的最会看人,孩子的谎更容易识穿,胖子见这都是些好学生,心一下就软了,“行行行进去吧,离教学楼远点啊,只能在操场玩!”

江代出立时朝胖子鞠了一躬,“好的老师!谢谢老师,老师您辛苦了!”

说着几个孩子就呼呼啦啦地冲进了根本没有修建大门的简陋校园。

四个人踢足球,用手心手背分出两两一队,李诚赵宇航一队,江代出贺繁一队。然而有默契的和没默契的到底不一样,江代出几次传球贺繁都接不住,眼见他们这队的比分越落越多。

江代出踢得心里着急烦躁,一个传球时没有控制好角度和力度,不小心把球铲得飞了出去,跟着就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

贺繁被飞过来的足球一下砸了脸,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后跌坐下去。

包括江代出在内的一众人吓得呆愣,见贺繁蒙了一下便抬手碰碰鼻子,下一秒鼻血便滴在了他纯白色的T恤上。

在一旁坐着看大家踢球的陈玉超先叫出声:“呀!流血了!”

“你没事吧。”江代出忙跑了过去,回头问另三个人:“你仨谁有纸?”

赵宇航摇头。

陈玉超:“没有。”

李诚:“我没带。”

贺繁这会儿已经不蒙了,意识到自己流了鼻血,伸手去摸短裤口袋,想起他的面巾纸给了刚刚那个摔倒的小妹妹。

见贺繁的鼻血流得滴滴答答,江代出左看右看无甚可用,抓着前襟一抬胳膊,把身上的跨栏背心掀了下来,三卷两卷后便直接按在了贺繁下半脸上。

贺繁当即闻到一阵扑鼻的汗臭味,本能地就皱着眉躲。他很爱干净,又很少运动出汗,受不了这股味儿。

他伸手要推,却被江代出按着胳膊喝住,“捂着,把头仰起来。”

江代出说着又抬起了贺繁的下巴。

“你没事儿吧?”

赵宇航,李诚和陈玉超都跑过来蹲身询问。

贺繁被捂着鼻子,发音哝哝不清,“我没事。”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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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男孩担心地围住了贺繁,好在他的鼻血很快止住,除了鼻梁骨有点酸疼以外没别的事。

“你的衣服不能穿了吧。”

贺繁见江代出的背心上满是血渍,有些感到抱歉。

江代出拎起衣服看了看,浑不在意地往肩上一搭,对贺繁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跟着又拧眉补了一句:“你怎么都不知道躲啊?”他那一脚虽然射歪了,但也不是什么又快又冲躲不开的球,不懂贺繁为什么要杵在原地自找挨砸。

“我......”虽然是被江代出踢来的球砸中,但贺繁也觉得不能全怪江代出,换作别人应该是足可以避开的,想了想说:“我不怎么会踢。”

他大病初愈,身体又弱,刚才跑了没几下就觉得气闷,更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头晕眼花。

“那我送你回去吧。”

这球踢得本来也没意思,江代出又怕把贺繁折腾出个三长两短来,回身问三个小伙伴,“你们还玩吗?”

三人都表示天太热,不如回家吹电风扇,就一同去和门卫胖子道谢离开。

贺繁知道自己扫了大家的兴,回来的一路都感到很歉疚。

几个孩子四散归家,大人们午休骑着自行车也陆续回来,江代出左一声大爷大叔右一声大娘大姨地打了一路打着招呼。贺伟东是技术人员,单位给了餐补,他一般中午都在厂区食堂吃。

年美红刚送走一个顾客,在门外逗着按点回家来吃饭的富贵和小旺,时不时朝路边张望寻找。

一低头一抬头的工夫看两个孩子出现在楼檐下,朝他们招了招手。

“大年小繁,回来啦!”年美红迎前两步。

她走近一看不得了,贺繁的T恤下摆赫然一圈干涸的血印子,脸上的血也没擦干净,鼻子眼角处还泛着红。再看江代出光着膀子,手上拎着出门时穿的背心,上面也有不少血渍。

“你俩打架了?”年美红急慌慌问道。

她知道江代出过于调皮了些,贺繁又内向,短时间不容易亲近起来,可也没想到一块玩儿会打到见血。

“没有,阿姨。”贺繁不想她担心,赶忙解释:“不小心让球砸了一下。”

“砸哪儿了?怎么出这么多血?”

年美红捧着贺繁的脸检查起来,没在血迹周围看见伤口。再看江代出,衣服上那一摊血红挺吓人,好在身上没块皮的地方,“你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妈,冷静冷静,他就是流鼻血了,我用衣服给他捂来着。”

“砸着鼻子了?”年美红提着的心可算落了回去,但见贺繁鼻梁还微微发肿,不知道严重不严重,“用不用上医院看看?”

贺繁:“不用的阿姨,已经止住血了。”

年美红舒了口气,“那快进屋洗洗吧。”

江代出一进来就急着开风扇吹风,把手里沾着血的背心顺手搭在椅背上,“妈你帮我把衣服洗了。”

年美红一瞪他,“你自己洗去!”

她说的让江代出洗衣服,不过就是让他拿个盆接点水把衣服泡上,最后动手连搓带拧的还是她这个当妈的。

不料贺繁闻言当了真,连忙把衣服拿了过来就要去洗手间,“我洗吧,这衣服是我弄脏的。”

年美红平时跟江代出娘儿俩随意惯了,又忘记有了贺繁后她说话做事都得走心过脑子,不能跟原来一样。她一滞,接着把贺繁手里的背心抢了过去,小心解释说:“我跟大年开玩笑呢,你快进屋也把衣服换了,你俩的都我来洗。”

第26章

夏日的夕阳如淡彩着墨,年美红收工后做了晚饭,叫江代出跟贺繁出来吃。

江代出吃饭最积极,主动帮忙盛饭拿碗筷,一旁年美红提醒道:“拿三个碗来就行了。”

他听出言外之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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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爸不回来吗?”

年美红把盛好的饭递给他,又接过来一个空碗,“你爸上你齐叔家了。”

江代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他最近怎么老不回家吃饭啊。”

跟着端了三碗饭上桌。

贺繁有眼力地帮忙接过,心里也觉得贺伟东似乎最近常常很晚才回来。

“不管他,咱们吃咱们的。”年美红给贺繁夹了一块炒鸡蛋,“来小繁,吃这个。”

贺繁接过,礼貌地道谢。

江代出埋头挑鱼刺的脑袋抬起来,对着贺繁的碗酸溜道:“妈,我也要吃那个鸡蛋。”

年美红无奈,用筷子把盘子往他那边戳近了些,也给他夹了一块,“这不都是嘛,自己夹。”

江代出嘿嘿笑着把鸡蛋吃了,又抬头,“妈,我爸是不又喝酒去了?他最近身上怎么老一股酒味啊?”

年美红微微叹气,但不想让孩子心里对爸爸有意见,含糊道:“他最近上班累,喝点酒放松放松。”

江代出:“我爸不就坐着画个图嘛,能有多累。”

贺伟东是大学生毕业进的锅炉厂,绘图工程师,实打实的技术岗。陈玉超,赵宇航和罗扬他们家长都是车间组装零件的工人,经常说羡慕他爸不呆车间坐办公室,工作清闲还不脏,文化人就是体面。

江代出不懂这些,倒没因此自得,就记得他爸的工作不用花什么大力气。

“你当大人的班儿那么好上,钱那么好挣呢。”年美红用筷子敲了下江代出的碗,板脸轻斥道。

江代出朝他妈做了个鬼脸,继续挑鱼刺了。

旁边的贺繁一语不发,这一个月来,他将这家每个人的情绪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贺伟东喝酒是因为心情不好,以前带他的一个保姆经常偷家里的酒喝,被他看见了就说自己心情不好。

而贺伟东心情不好的原因,不用多说,他也感觉得到是因为什么。

晚钣后年美红催促江代出写暑假作业,江代出磨磨蹭蹭找了一堆借口,后来说出去叫富贵和小旺,实际出了门又不知道跑哪玩儿去了。

九点多的时候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窸窣声。年美红盯着表等了一晚上,在里屋听见动静忙出来查看。见贺伟东一身酒气地扶着墙在门口发呆,也不脱鞋也不进屋,从鞋架拿了双拖鞋给他,语气带着埋怨,“你就不能少喝一点。”

贺伟东艰难地侧过半个身子,皱着眉摆手,一脸不愿多听。

年美红叹了口气,“那你洗把脸去。”

贺伟东充耳不闻,左脚绊着右脚地想要径直回卧室。

年美红上前搀他,却被熏得不行,“你这一身味儿太大了,是不是吐了?不行漱个口去吧!”

“行行行,你别推我。”

贺伟东这会头晕得厉害,不想再听年美红唠叨,打着晃儿地迈步往洗手间走。刚一进去就踢上个塑料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被里面的水溅了一脚。他茫眼低头一看,见那盆水浑浊不清,泡着的衣服上还有血渍,转头问年美红:“这什么呀?”

年美红这才想起来有衣服忘了洗,随口解释说:“小繁的衣服,他今天流鼻血流上去的。”

贺伟东没再作声,拧开水龙头,把脸低进了哗哗的水流中。年美红转身去阳台给他拿新洗的毛巾,回来见贺伟东还在弯着身抹脸,隔了几秒,听见他发出颓然失控的啜泣声。

“伟东?”年美红慌着拍了拍他,“伟东,你怎么了?”

贺伟东背对年美红,双手撑在水池两边,瘦削的肩胛骨微微颤抖,平时腰直背挺很精神一个人,浓黑的发色里竟不知从何时起掺染了几丝白。这会儿年美红站在他身侧,头一次觉得三十几岁的丈夫也有了人到中年的憔悴与疲态。

自从家里出了这个事,年美红差不多把她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后来两个孩子全留在了身边,这才慢慢缓过来一些。

可年美红知道,贺伟东为了不让自己和孩子看出他心里难受,在家的时候都是强作笑颜,出去外面就更不能表现出情绪异常。

然而遇上这种事,有哪个做父母的人能够一下子接受。

她觉得孩子爸要是能喝几顿酒发泄下也好,免得积在心里闷出病来,况且和他一起的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这么一想便由着他去。

前几次贺伟东都是喝多了回来倒头就睡,这样酒后痛哭还是头一回。

年美红看他这样心里也酸苦,把毛巾递了过去,“你擦把脸,先进屋。”

贺伟东洗过脸,但醉意半分没减,挥开年美红的手踉踉跄跄出了洗手间。然而没走两步就身子一歪贴到墙上,跟着全身卸了力似地靠着墙滑坐下去。

“你别坐地上,地上凉,进屋去。”

年美红伸手去拉他,顾及贺繁在房间里,故意压低着声音。

然而从贺伟东一进门,贺繁就在离门口两三米的隔断间里听到了他弄出的动静。

玻璃拉门紧关着,贺繁在房间里却不敢弄出一点声音,在书桌前坐得端正僵硬。

他隐约听得清门外贺伟东酒后沙哑干涩的嗓音。

“美红啊,你说小繁这孩子能养活大吗?”

年美红一滞,松开拉他的手反推搡了一下,“贺伟东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不是胡说,你自己想想,他从来咱们家,来了多少天就病了多少天,你以前见过谁一发烧能烧到四十度?”

“你说你怀孕那会儿能吃能睡,胖了那么多,生的时候也挺顺利,他身体怎么这样?”

门口传来钥匙孔的转动声,江代出在赵宇航家看了一晚上动画片,卡着年美红规定的门禁时间回家了,进屋就是一愣,“爸,你怎么坐地上?”

“你爸喝了点酒,没事儿。”年美红吸了下鼻子,强收拾了心情,重又去搀着贺伟东的胳膊,“大年,你给我搭把手。”

江代出不情不愿地伸手拉起他爸,嘴里嘟囔着:“又喝,天天喝。”

记忆里的他爸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以前都是下班回来就洗菜做饭,吃完饭回屋靠着床看新闻联播,烟没了就喊他去院儿里的小卖部买,再多给个五毛一块买零嘴的跑腿儿费。对于贺伟东这阵子经常的醉酒晚归,他心里早生出了不满情绪。

贺伟东此时面红唇白,看着江代出半天眼神才聚了焦,可光亮一瞬又变得暗淡。他一边被扶着朝屋里走,一边口里念唠着:“大年啊,你怎么就不是我亲生的呢,你要是我亲儿子多好,怎么就成了别人家的呢?”

江代出一听这话心里也不好受,态度软化了些,“我不还是管你叫爸么,你永远都是我爸。你快进屋去,我妈干一天活儿了,你少在这折腾她。”

贺伟东仿若没听见,自言自语道:“人这一辈子辛辛苦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连儿子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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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亲生的,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年美红赶紧提醒他,“你小点声,小繁还在屋里。”

贺伟东眼神混沌地看着年美红,“你说是不是你们家的基因有毛病?你两个哥哥夭折,秀玲怀了得有四五个了吧,一个没生下来,你说是不是这个问题啊?”

年美红被这话说得心惊肉跳,语气照方才有些压不住,“贺伟东,你胡扯什么呢?”

“你看小繁这孩子病怏怏的,来家才多久,又是肺炎又是哮喘,这又流上了鼻血了......”

江代出听到这,本着有一说一的态度打断道:“他流鼻血是意外,让我不小心拿球砸了。”

年美红没想到是江代出弄伤了贺繁,一瞬间心中的压抑,紧绷和恐惧齐齐爆发,忍不住冲着他喊道:“大年!你怎么能又欺负人啊?你上回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来着?”

江代出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结果却冷不丁被骂,一下就委屈起来,“都说了我是不小心的!他明明能躲开,非站在那不动。”

而且那球换一般人都能躲开,自己好心带贺繁玩反倒还成错了?

年美红话出了口才意识到不该朝孩子撒火,摆摆手疲惫道:“大年,你进屋睡觉吧,你爸我来弄,听话。”

贺繁听见屋外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心也跟着越来越不安。

蓦地,眼前的玻璃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他身子一抖,就看见江代出黑着脸走进来。

两人目光相撞,贺繁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就听江代出凶巴巴地来了一句:“你看什么看!”

第27章

流萤夏末,带着西瓜甘甜与汽水清香的暑假近了尾声。

江代出一早洗漱回来,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喊他名字,闹哄哄的,知道是他那群小伙伴来找他。

厂院儿的这帮孩子只要放假没事,就是成天各家流窜着疯玩,除了陈玉超估计没人能把暑假作业写完。

江代出绕过坐在桌前的贺繁,趴到窗户边上探出头,“干嘛?”

罗扬兴冲冲道:“出来啊!上赵宇航家看碟,他家今天没人。”

赵宇航家住江代出家后面那栋楼,他爸妈在他一岁多就离婚了,他判给他爸,家里就两个男的对付着过日子,东西少,显得地方宽敞些。最近有人给他爸介绍了个对象,周末带人约会总不在家,几个孩子就常聚在他家看影碟玩游戏卡。

“什么片儿?”江代出一边问,一边拽过他搭在上铺的裤子套上。

李诚晃了晃手上一摞碟盒,“鬼片,我从我爸抽屉里偷拿的,敢不敢看?”

李诚他爸是锅炉厂的一个小领导,他妈的服装生意做得也红火,是他们这群孩子家里经济条件最好的,住家属楼把头第一栋的三居室大户型。他家常有些别家没有的新奇玩意儿,可以说市面上出了什么引领潮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流的好东西,这群孩子都是从他家才第一次见着的。比如好几年前他家有了大背头电脑,还扯了网线,李诚玩的游戏机,听的MP3也都是在电视广告里才见过的。

“这有什么不敢,世界上又不是真有鬼。”江代出不屑地一撇嘴,抓着T恤往身上套,“等我穿完衣服的。”

罗扬从外面朝屋里探了探头,“你弟来吗?”

自打上回挨了年美红的骂,江代出就再没带贺繁一起玩过,那次踢球罗扬不在,江代出又很少谈论他,罗扬就一直对贺繁很好奇。

贺繁坐在靠近门口的书桌旁,罗扬只瞅见了个他低头的侧脸。

江代出转头看了一眼贺繁,正和听见有人提到他,抬了脸的贺繁对上视线。

“他不去,我来了。”

江代出说着关上窗户,从贺繁身后经过出了屋。边走边心道万一看鬼片把他吓出个好歹,倒霉的是自己。

他路过年美红剪头发那屋,见她在忙,随口说了句:“妈我走了!”

年美红:“上哪去?”江代出:“赵宇航家。”

年美红见他就一个人,问道:“小繁不一起去吗?”

江代出蹲着身子系鞋带,没抬头,“他写作业。”

“中午早点回来吃饭。”

江代出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门,“知道了妈!”

逼近中午的时候,年秀玲骑着电瓶车过来了。

年美红的客人也才走,正收拾着东西,“你怎么过来了?”

眼看要入秋,这几天虽然凉快了些,但中午的太阳还是晃眼,年秀玲戴了个挡得看不清脸的遮阳帽费劲儿地往下摘。

“今天没什么活儿,领导也不在。”

年美红甩了下手里的毛巾往绳子上晾,“吃饭了吗?”

“在后厨吃了。”

年美红看她闷了一脑门的汗,想去冰箱给她拿根孩子的雪糕,又想到她最近吃着中药得戒冰,就倒了一杯水壶里的凉开水。

年秀玲喝了两口,杯子一撂就跟着叹出一口气。

她这个妹妹从小就是个老实又没主意的性格,脸上藏不住事,年美红一看就知道这是遇上什么难题了,在她旁边坐下问:“怎么了这是?”

年秀玲没有事儿会瞒她姐,直接就说:“姐,王洪强他大爷家那个大哥你记得吧,以前来过,脸挺大挺方那个。”

年美红稍稍回忆了一下,“记不清,但有点印象,怎么了?”

“他大嫂又生了个女孩儿,说得继续要儿子,想把这个老三姑娘送人,王洪强他爷爷的意思是先问问我们......”

年美红一听这是大事,“要给你们养?健康吗?”

“健康,产检都做过,说是当儿子养的胎,生下来七斤多。”

“三个姑娘也挺好的呀......干嘛非得要儿子,真是。”年美红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要不了,他们镇上管得严,罚不起了。”

年秀玲学的是那边给的说辞,但她心里鄙夷得很,心说这老三要是个男孩,卖血卖肉都能把罚款凑上,说到底是觉得女孩不值当交这个钱。

年美红也不好评价人家什么,只问妹妹:“你怎么想的?”

年秀玲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想要,姐。”

见妹妹提到那孩子时眼里的亮光,她有想收养的想法年美红一点不意外。秀玲结婚十年,为了要个孩子光是输卵管手术和自然流产后的清宫加起来做了有六七次,受了多少煎熬遭过多少罪她这个当姐姐的再清楚不过。

要是有缘分收养一个,倒是解脱了。

人家想送,秀玲想要,本该是件高兴事,可她这样唉声叹气地跑过来,肯定还是不顺利。

“那洪强的意思呢?”

年美红觉得八成是妹夫那边把事卡住了。

果然见年秀玲一下皱了眉头,“他不想要,说我们生得出来就生,生不出来也不养别人的,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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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孩子老了就住养老院。”

从年美红的角度讲,她是不希望妹妹再这样不知何时是头儿地折腾自己的身体,可也能理解妹夫心里的抵触,颇有些感慨地喃喃道:“那孩子跟王洪强还有血缘关系呢。”

“我也是这么说,这不还是他们老王家的孩子吗,我都愿意养,他有什么不愿意呢。”

虽说年美红心疼妹妹,偏向于要,也不觉得父母儿女间不是亲生的就短了什么,但说到底抱养孩子不能是年秀玲一个人决定的,总归要夫妻两人达成一致,都得心甘情愿才行,才不至于伤了感情,也不至于苦了孩子。

“这事儿,你再和洪强好好商量商量。”

否则别的不说,往后这孩子要是哭了闹了,惹祸不听话了,王洪强都得怪到秀玲头上。

“洪强非说这种知道爹妈是谁的孩子比大街上捡的还不能要,怕辛苦养大了跑回去认自己亲爸妈,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多少有点戳到了年美红的痛处,想到两年以后大年也得回去亲生父母身边,脸上血色一下褪去不少。

年秀玲见她姐难受,才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了哪壶,忙找补:“姐,我不是说大年,大年不会的,他是有良心的孩子。”

年美红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说:“大年要是愿意过去我倒是乐意让他去,那是首都,他们家条件又好。我不求别的,记得有我这么个妈就行。什么时候需要我了我就去给他帮忙。以后大了,有了老婆孩子,他亲妈要是不愿意给伺候,我去,我给他看孩子。”

年秀玲听着她姐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儿,妄想了下这大年跟小繁要有一个是女孩儿该多好,青梅竹马处出感情来,往后就成一家。

她忍着鼻酸转开了话题问:“对了,大年和小繁呢?”

“大年上同学家玩去了,小繁在家。”

他们这屋朝里的门关着,声音传不到隔断间去,但年秀玲还是下意识压低了音量,“他俩还玩不到一起啊?”

年美红苦笑,“性格差太多了,小繁安静,大年闹腾。”

门口的“叮咚”和“欢迎光临”声接连响起,江代出在外面就认出了年秀玲的电瓶摩托,钻进来就问:“小姨你怎么来了?”

年秀玲忙调整好了神情,“我今天没事儿,来和你妈说会儿话。”

“你嘴怎么起泡了?”江代出眼尖地发现年秀玲嘴角结了一层痂。

年秀玲:“天热,上火上的。”

江代出哦了一声,听见他妈问他:“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我饭还没做呢。”

江代出一听没饭,苦着脸捧起了肚子,“我饿死了妈,给我点钱买馄饨吃吧,等不了了。”

年美红起身去抽屉里拿钱,回头问妹妹,“秀玲你吃吗?”

“我吃过了,不要了。”

“给小繁也买一碗。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年美红递了一卷零钱给他。

江代出问他妈:“你不吃吗?”

年美红:“我刚打扫了今早剩的面条,不太饿。”

“那我走啦!”江代出朝年美红和年秀玲一摆手,拔腿又跑了。

馄饨店开在他们厂院儿对面,开得早,关得晚,早上卖早点,其他时间卖热腾腾的猪肉馅儿小馄饨。老板娘给江代出装好馄饨,又把没卖完的油条偷偷塞给他一根,嘱咐他不能告诉别人。

江代出美滋滋地啃着油条啃到家门口,年美红已经招呼上了刚来的客人,见他小姨正要走,非把剩下那一段油条当宝贝似的塞进她嘴里,跑去厨房洗他的油手。一边洗一边喊贺繁。

一上午都关在屋里没动静的贺繁拉开门,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江代出用下巴指着桌子,“你拿碗把馄饨装了。”

贺繁应了,利索地几下弄好,还拿来了勺子和江代出要吃的辣椒油。

江代出甩着手上的水出来,坐下准备开吃,见贺繁正看着碗里飘着的几片香菜叶子。

“不是吧?这么点也不能吃?”江代出心里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香菜诶,这么好吃的东西!

贺繁不作声,拿勺子把香菜舀出来,犹豫着往哪里放。

“给我吧给我吧。”江代出抢过贺繁的勺子伸进自己碗里,嘴里念念有词,“事儿多,浪费。”

贺繁反倒说:“谢谢。”

江代出递还勺子给贺繁,问道:“刚才小姨来你怎么不过去啊?”

贺繁:“她们没叫我。”

江代出挖了一大勺辣椒油拌进馄饨里,摇了摇头,“你这人可真没劲。”

贺繁默不作声。

江代出:“对了,我妈让我开学带着你一起上下学,到时候别人要是问你跟我家的关系,你就说是亲戚。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家的事,听到没?”

第28章

新学期开学,江代出从四年级的小学生,荣升上了五年级。

厂子弟小学的学位不紧张,贺伟东拿着户口本到单位开了张证明,上学校登个记就给贺繁插进了和江代出一样的五年三班。

正逢这两年锦阳街边时兴一种电子的身高体重称,附带批八字测姓名吉凶功能,掀起了当地一阵改名潮,班上三天两头就有同学改名,老师同学都见怪不怪,看着心情叫,只不过江代出要跟人解释他为什么连名带姓一块改了。

按年美红教他的,就说他八字要避祸,得随他奶奶的姓,反正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农村老太太,过世好些年了,没人细究她到底姓什么。说来也是巧,江代出他们班的班主任因个人原因工作调动了,今年换了一个刚送走毕业班的女老师,一来直接按着学生档案念人名,江代出这个新名字很快就在学校里叫开了。

他们这种子弟学校人员流动不大,除非家长工作有变动,否则很少有学生转进转出,长得清眉俊目的贺繁一来就成了大家注目打听的对象。尤其见他每天都和江代出一起来一起走,都好奇他们是什么关系。

贺繁每次除了回答自己住在江代出家,其他什么也不说,大家见他性格闷闷的,不怎么爱说话,慢慢也就不问了。

周三最后一节是数学课,临放学不到二十分钟,数学老师出其不意地从公文包里拎出一沓卷子,说要随堂测验,教室里响起哀嚎一片。

贺繁有条不紊地答满了整张卷子,又翻过来检查。江代出不爱学数学,作业基本都是抄来应付老师的,但考试他不屑于抄,连蒙带猜胡乱写写就叼着笔杆子耗时间。

下课铃响,大家交了卷子就鱼离鸟散地往教室外涌。陈玉超的班级压了会儿堂,朝三班门口探头时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就叫住一个正在扫地的同学问:“你班贺年呢?”

子弟小学一个年级只有三个班,陈玉超在一班,罗扬赵宇航二班,贺繁江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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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诚都在三班。但李诚放学有一堆辅导班要上,放了学就得争分夺秒地离校。罗扬每天由他爷爷牵着妹妹来接,原来江代出一直是跟赵宇航和陈玉超一道回家的,现在多了个贺繁。

不过一般情况下都是三个人在前面说笑打闹,贺繁一个人静静地走在他们身后。

被叫住的同学刚好跟江代出一起值日,告诉陈玉超他去洗拖把了,陈玉超再一抬头,见贺繁从一个前桌堆了几个书包的视线盲区走出来。

“贺繁,我班今天考数学了,你班考了没?”

以往陈玉超读书上在这群发小当中独领风光,但同时也曲高和寡,没个能一起探讨学习的人,听江代出说贺繁成绩很好,忍不住就想找他对对数学题。

“考了,二十道乘法二十道除法,三道应用题。”

贺繁背着书包,跟陈玉超一起站到了走廊的窗户边。

陈玉超:“最后一题是不是小明一分钟走五十米,十二分钟到家,小强比小明每分钟走得快十米,几分钟能到家?”

贺繁:“差不多,我们是数鸡蛋,数字一样的。”

陈玉超:“你最后得多少?”

贺繁:“十。”

陈玉超:“哦那对了!”

赵宇航从班级出来就只看见陈玉超跟贺繁站在走廊上,走近听他俩在嘀咕考试题,问道:“大年呢?”

陈玉超:“他值日,去水房了,咱们在走廊等他吧。”

然而三人等了半天也没见江代出回来,赵宇航正说要去找,一抬脚就见江代出拎了个拖把出现在走廊拐角,背着光都能看出脸色阴沉。

他洗个拖把去了十分钟是有原因的,刚让六年级两个男生给堵在水房了。

为的是操场那块踢足球的空地。

子弟小学的操场大块区域铺的都是简陋的灰土砾石,所谓的足球场不过是角落里一块画着球门线的水泥地。前几年江代出他班的体育课总和高年级的撞,按学校里约定俗成的规矩低年级要让给高年级,他们班想踢球就只能等放学。

今年他班媳妇熬成婆,终于是和四年级的一起上体育课了,体育老师一喊解散江代出这个体委就率班里一众男生往足球场猛冲。

实际上江代出这个体委当的含水量极大,他学习成绩在班里只能排中等,偶尔发挥好了也不过中等偏上,远不够格当班干部。可仗着个子高又擅长运动,还是破格摘获了体育委员这个光荣称号。

原本一切都正常有序,谁知最近总有六年级的男生来找江代出麻烦,原因是四年级有两个男生是六年级“老大”的堂弟和表弟,因为体育课踢不上球,就来找他们哥帮着出头。

六年级“老大”董俊峰今年混上了最高学年,认为自己在整个学校都是老大了,带着班里男生来找过江代出几次,让他把足球场让出来给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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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俊峰,你有完没完,都说了这事儿免谈。”

江代出不想再跟他俩多说废话,拎着洗好的拖把就要往外走。

董俊峰当然不肯罢休,一抻手挡住了江代出的去路。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江代出被烦得忍无可忍,湿拖把往墙根一怼,双手插兜睨视着面前这两个六年级男生。

“想打架?”

他还真不怕。

董俊峰这人小小年纪就不知哪染了一身的流里流气,目测以后上街当混混指日可待,打架算不了什么。不过他前几天刚闹过一出事儿被他爹给收拾了,这会儿其实不敢再生事。本以为自己出面吓唬一下就能成,没想到五年三班体委油盐不进,他又已经把话跟两个弟弟说满了,这会儿颇有点骑虎难下了。于是他折了个中,对着江代出下巴一扬,“我们不和低年级的动手,比篮球吧,你们输了把球场让出来,我们输了这事儿就翻篇。”

按道理说,这种莫名其妙的战书根本不需要接,但无论打架还是打球,江代出都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比就比呗,谁怕谁。

他从鼻孔里轻哼出一声,“什么时候?几个人?”

见江代出这个态度,董俊峰知道自己是碰上硬茬子了,这时候谁拖拉谁没面子。

“就现在,二对二去中心广场比投篮,我们带球。”

江代出用眼神表示自己听到了,转身重又拎起班里的拖把,肩膀直直顶开一人往外走,头都没回一下,“呆会儿见。”

走廊上三人等他等得腿都站酸了,见他回来,陈玉超问:“你拉屎去了?”

“没拉,遇上了。”

江代出先进教室把拖把放回卫生角,顺便看了眼班里还有谁在。跟着又出来,眼神无奈地扫过眼前三位,首先排除了肢体不协调的陈玉超,又排除了身子板儿纸糊的一样的贺繁,目光落在赵宇航脸上。

“赵宇航,你着急回家吗?”

赵宇航不是他们三班的,但他们班这会儿人都走没了,没办法了。

“不急,怎么了?”

赵宇航他爸刚谈了个女朋友,天天骑着自行车接送人家上下班忙得很,基本对他是放养不管,不饿着就行,自由度是他们这群发小里最高的。

江代出:“跟我去广场和人比个球。”

赵宇航不解,“啥比球?比啥球?”

“六年一董俊峰还记得吧,刚才又来找我,让我们班让球场给他弟。我跟他约架看他是不敢,非要二对二比投篮。”

“我去!他有完没完啊!”

这事儿赵宇航听江代出提过,明摆着是要欺负人,也觉得没法忍。兄弟的事就是他的事,一撸袖子干脆道:“是现在吗?”

江代出:“对,你等我去拿个书包,我们直接去。”

一旁听了全程的陈玉超虽然不会投篮,但一如往常地习惯了有事也跟上,“我也去看看。”

江代出嗯了声,回教室把桌上的书本文具草草一塞,拉上拉链就往肩上一甩。出来时经过一直站在一旁的贺繁身边,想着正好得有个人回家告诉他妈一声,交代他道:“你自己先回去吧,跟我妈说我去打球了,晚点回家。”

贺繁原本的打算是和他们一起去的,虽说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可听江代出这么说便没有作声,很快被脚步匆忙的三人甩在了身后。

江代出走出几步,似乎想到什么又觉得不放心,回身挑着眉问贺繁:“你不会趁机告我黑状吧?”

第29章

贺繁回来时两只狗也在家,富贵围着他脚边兴奋打转,小旺则朝他身后左张右望,看样子像在找江代出。年美红正给客人洗着头,见他一个人回来也问:“大年呢?没一起回来吗?”

“他打球去了,说晚点回。”贺繁低头答道,避重就轻地隐去重点。

年美红心说怎么刚放学就往外跑,“去哪打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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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中心广场。”

年美红轻嗔:“真是,也不知道先吃完饭再去。”

贺繁见年美红没再有话问他,就说自己回房间写作业。

贺伟东不久也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菜,进屋发现门口没拖鞋,喊江代出给他拿才知道人不在家。眼看要到饭点,年美红送走客人,犹豫着要不要去叫江代出,从家走去广场也就十来分钟。

这边贺伟东刚炒好一个菜,江代出就回来了,被富贵和小旺冲上去左右夹击地围住。他弯身跟两只狗玩了一会儿,觉得背上很痒,隔着衣服抓了抓。

年美红就他放学不回家随口数落了他两句,临了让他去叫小繁出来吃饭。

江代出才抓完左边,又觉得右边的背上也痒,从衣服下摆伸手进去用力狠抓了几把。

这痒意他从方才回来的路上就感觉到了,纳闷儿地挠了一路,然而好像怎么挠也不解痒似的。

年美红见他抓耳挠腮磨蹭着不动,催促道:“让你去叫小繁。”

江代出这会儿觉得不仅背上痒,好像屁股蛋儿上也开始痒,痒得他心烦不想起身,“我不,你亲自去请那位大少爷吧。”

贺繁不怎么出房间,从来了以后,江代出就固定成了每天叫他吃饭的那个。

年美红听出这话里有点抱怨的意思,低声哄江代出道:“他不是弟弟嘛,你有点当哥哥的样子。”

然而江代出不买账,“我比他就大了两个小时,而且首都那女的不说我生早了嘛,正常日子出来我还比他小呢。”

他口里的“首都那女的”指的就是付雅萍,如果称呼江致远,就是“首都那男的”,两个加一块儿论就是“首都那两位。”

年美红啧了声,“那是你亲妈,什么那女的。”

“下回她打电话来,你不准再不接了哦。”她说着又指了江代出脑门儿一下作威胁状。

江代出不耐烦地扭过头去,“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年美红见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全是在敷衍,苦口婆心道:“等上初中你就得搬过去了,要先跟他们熟悉起来,别一副死犟的脾气不讨人喜欢,到时候吃苦的是你自己。”

江代出不乐意听这话,边挠着后背边说:“我不去。”

母子二人谈论这件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年美红提醒江代出去了首都要听话,江代出都坚决表示自己不去。

“那可是首都,环境好学校也好,干什么不去啊?”

其实年美红在劝江代出时说的话都是相当纠结矛盾且违心的,但爱子之切必要为其谋深计远,不能只看今朝不顾以后。她知道只有在亲生父母那里,他才能享受到他本应该享受的优渥生活。

她的大年是个有福报的孩子,生来就不应该呆在锦阳这种小地方的。

“你怎么这样啊妈,你是不是有了亲儿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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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伟东把最后一个菜端来放桌上,皱眉轻斥他:“喊什么喊,跟你妈没大没小的。”

江代出跟贺伟东告状:“爸,我妈让我过两年滚去首都,她不要我了。”

年美红:“我哪这么说了?”

江代出:“你就是这么说的。”

“臭小子!”年美红拿起桌上的盛饭勺子作势要削他。

江代出跳下椅子躲到贺伟东身后,“爸!你看,她不仅要撵我她还要揍我!”

“哎呀好了,别闹了。”

江代出经常这样闹腾人,贺伟东已经习惯了,把手上拿的筷子递了他一双,“快老实坐下吃饭。”江代出夹了一块拌了糖的西红柿塞进嘴里,见他妈看着隔断间的玻璃门朝他使眼色,边嚼边道:“我叫你们亲儿子去。”

晚饭后年美红回她干活那屋打扫卫生,贺繁写作业,江代出“三长一短选最长,三短一长选最短”地也糊弄完作业就歪在他爸妈的床上看电视剧。

贺伟东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见江代出看个电视也不老实,两只手往背后不停地抓挠,忍不住问他:“你挠什么呢?”

江代出:“我背上痒。”

贺伟东没当一回事,“出汗出的吧,赶紧洗洗睡觉去。”

江代出觉得今天的剧情没意思,也正想要去洗澡,就难得合作地回了自己房间。

一开玻璃门就看到贺繁蹲在床边,在擦拭地上敞开盒放着的大提琴。见他进来,贺繁忙关上盒子,拉上拉链把琴立了起来,给他让出过道的空间。

江代出注意到贺繁经常摆弄他的大提琴,却一次没见他拉过。

“你要睡了吗?”贺繁问。

“我洗澡。”

江代出开了斗柜翻找干净裤头,回头看了眼贺繁的大提琴,“你是不是把它带来锦阳就一次没拉过?”

贺繁顿了顿说:“暑假的时候拉过一次。”

那次是在白天,江代出跟着年美红去买菜,贺伟东不在家,趁着没人他拿出好久没碰的琴拉了一首曲子过了过瘾。本想再多拉一会儿,不料贺伟东却提前回来,还喝得醉醺醺的,他就急忙把琴收了起来。

贺繁寄人篱下,不想引人注意,在这个家里恨不得喘气都不出声,就没机会拉琴,他手痒就只能是摸摸看看。

江代出找好东西就去洗澡,拿沐浴球把自己擦得快要脱下一层皮,出来后就去敲他爸妈的门。

年美红跟贺伟东正要睡,听江代出叫自己,年美红就下床给他开门,“怎么了儿子?”

江代出脖子上搭着浴巾,只穿了一条四角裤头,转过身背对着年美红道:“妈你看看我背上是怎么了,我觉得我快要痒得不行了。”

年美红有注意到他晚上吃饭的时候就一直东挠西挠,把他拉进房间对着光检查。

这一看不得了,江代出的背上红了一片一片的,还满是抓破的血道子,都可以用满目疮痍来形容了。

“长了好多红点,密密麻麻的!”

她紧张的语气引得贺伟东也下床过来看,“严重吗?”

“痒死了爸。”江代出说着往贺伟东跟前站了站,给他看自己的背。

贺伟东一看也吓了一跳,“这么严重啊。”

“咱家好像有止痒的药膏,我给你找找去。”年美红看得心里发麻,说着出屋去了客厅。

贺伟东跟江代出也跟着出去了。

贺繁躺在床上还没有睡着,听到外面有这一家人的交谈和走步声。跟着客厅的灯光就穿过磨砂玻璃纸透了些进来。

“是不是那两条狗天天往外跑,带虱子回来了啊?”

贺伟东检查完江代出触目惊心的后背,又扒开他的头发一点点细看。

年美红在餐桌旁的柜子里翻找夏天抹蚊子包用的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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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说:“不是虱子,虱子长头上,而且能看见,大年这个是从皮肤里面发出来的。”

“什么东西过敏吗?今天吃什么了?”贺伟东又问。

其实他们家原来根本对过敏这个病症没概念,是贺繁来了以后起过两次不明原因的疹子,才开始了解一些。不过江代出身上这个跟贺繁的疹子完全不同,长势要吓人得多。

年美红找到了她那管药膏,边给江代出抹着边应道:“早上吃的豆浆油条,中午回来吃的鸡蛋炒饭,晚上就你做的那些。”

贺伟东听着这都是以前常吃的家常饭菜,想着应该不是过敏,可这么瞎猜也不是办法,对年美红道:“那今晚先抹点药,明早你带他上医院看看吧。”

药膏清凉舒爽,也可能是有安慰剂的作用,江代出涂上后确实觉得没那么痒了,年美红跟贺伟东也以为没大事,各自回屋睡觉去了。

夜里江代出就痒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到天亮,年美红让贺繁给班主任带了个假,领着江代出上医院了。

有经验的老大夫一眼就看出江代出是起了水痘,说不用打针吃药,回家抹点药膏多喝水多睡觉一个星期就能好。临走特地提醒家里要是有没起过水痘的孩子一定得隔离,不然会传染。

年美红一听,心想坏了,小繁不会也被传染上了吧。

第30章

先放了学从教室里出来的陈玉超站在三班门口探头探脑,见江代出座位空着,桌面也干干净净,问拎着书包正往外走的贺繁:“大年呢?”

“他今天没来。”有两名同学打闹着从面前跑过,贺繁闪身躲开了他们硕大的书包。

陈玉超诧异了一下,“他也没来?赵宇航今天也没来。”

五年级的三个教室挨着,他刚去了二班找赵宇航,又来三班找江代出跟贺繁,“大年生病了?”

贺繁说是,“年阿姨带他去医院了。”

“哦,那我们两个走吧。”陈玉超说着走到了贺繁旁边,“昨天数学卷子你班出分了吗?”

贺繁点头:“出了。”

陈玉超:“你考多少分?”

贺繁回答:“一百。”

“嘿嘿,我也是。”陈玉超耿直一笑,颇感受到了些许优等生们之间的惺惺相惜。

这感觉他第一次有,实在是因为他发小们就没一个能跟他共鸣的。罗扬赵宇航是门门不及格的倒数生,江代出成绩中等全是靠脑子好,实际半点也不学,李诚一天到晚到上不完的补习班,补来补去也就补出个中等偏上。

两人并肩一起出了校门,陈玉超对贺繁一直好奇,路上忍不住打听了起来,“大年说你是从首都来的,你为什么来锦阳啊?我妈可是天天念叨让我长大考学考到首都去。”

贺繁想了想,答得简短:“我是在锦阳出生的,首都不是我家。”

陈玉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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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抿唇摇了摇头。

陈玉超见贺繁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便没探究原因,只是问:“那谁做你的监护人谁?”

“贺叔叔年阿姨。”

陈玉超没弄明白这个称呼,“你也姓贺,不是大年的堂弟吗,怎么管他妈叫阿姨啊,不应该叫婶儿或是伯娘吗?”贺繁攥了下校服的衣摆,视线低向鞋尖,“贺年让我这么叫。”

陈玉超作了然状,没什么心眼地替江代出说好话:“他性格是有点霸道,但对人特好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当初他因为顺拐被一群男生恶意围着取笑,还是贺年看不下去替他出的头。当时贺年抄起根铲雪的铁锹冲向那些人,说谁再取笑他跑步的姿势就把谁敲成和他一样,才把那群人给吓跑了。

贺繁点头,算回应了陈玉超的话。

陈玉超家先到了,贺繁一个人拐进自家楼前,远远看见年美红站在发廊门口朝这边张望。

年美红这会儿正好空下来,算着放学时间在路口等贺繁,一见他就赶忙跑过来边打量边问:“小繁啊,你身上长没长红疙瘩?像大年那种会痒的。”

贺繁没觉得身上痒,摇了摇头。

年美红表情看着不像松一口气,又问:“就你小时候,在首都的时候出过水痘没有?”

贺繁茫然地看着年美红。

年美红见他不明白,跟他解释道:“大年发水痘了,这个会传染。我打听了一下你们学校有不少孩子都因为这个请假了,我得给大年也请了一个礼拜。”

贺繁恍然想起这几天班里是有几个同学没来,当中就包括江代出的同桌,问道:“我也会被传染吗?”

“你要是得过了就不会被传染,这个病一辈子就得一次。要是没得过这几天就得隔离,晚上你就去我和你爸的屋跟你爸睡吧,我看着大年。”

年美红看出贺繁也不清楚自己得过没,想了想又说:“那我给首都那边打个电话问问,你先去我干活那屋写作业,别回大年那屋,他正不舒服着呢,有点低烧还嗓子疼。”

贺繁从听到“跟你爸睡”那几个字,就傻眼地僵在原地,不会动了。

他对贺伟东比跟江代出还不熟。

两人一起进了家门,年美红就匆匆地往首都拨电话。

想着当妈的肯定更细心些,年美红先打给了付雅萍,打了两次都被提示不在服务区,就又给江致远打过去。江致远倒是接了,听是问贺繁起没起过水痘,表示也不确定,说有几年他和付雅萍常年出差在外,贺繁生病都是保姆带去医院的,印象里疹子是发过几回,但不记得是不是水痘。

年美红挂了电话,心里五味陈杂,不敢想象这世上会有连孩子起没起过水痘都不清楚的父母。忽然觉得大年要是再说不想去,她就不劝了。

晚饭桌上只有贺繁跟年美红贺伟东三个人,江代出的饭端进了屋里吃。

年美红跟贺伟东提了不确定贺繁起没起过水痘这事,她的想法是保险起见,还是把贺繁隔离几天。

贺繁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想到要和贺伟东睡一个房间,就觉得天都要塌了。富贵和小旺在他脚边转着圈地讨食,扒拉了他半天他都没反应。

其实贺伟东的样貌在这个年纪的男人里面算很斯文俊秀的,无凶相也不狠厉,但贺繁不愿意去亲近他,是一种出自本能的对不熟悉之人的抗拒。

再就是因为贺伟东总喝酒,有时在家里喝,有时去外面喝,总是喝得神志不清,还用一种带着醉意的浑浊又忧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身上沾着的那股酒气会让贺繁联想起之前带过他的一个保姆,因为经常酗酒性情沉郁,有次喝醉了忘记关煤气,差点害死自己,也让睡梦中的贺繁差点出事。

贺繁害怕被传染生病,但相比生病,还有更令他不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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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晚饭后趁着贺伟东出去,他鼓着勇气去找年美红,说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起过水痘了。

年美红听他说了还是不放心,“会不会记错啊?”

“不会记错的阿姨,”贺繁硬着头皮撒谎,紧张得不敢抬头,“所以我现在不是没事吗,我真的得过了,不用隔离了。”

“你过来我看看身上。”年美红心里没底,拉过贺繁撩起他的上衣,检查起身上有没有疤痕。

这时贺伟东正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半瓶酒,见年美红表情凝重地打量着贺繁背上,皱眉问道:“小繁也传上了?”

年美红顾不上贺伟东又出去买酒,愁眉苦脸道:“小繁说他想起来得过,但我怕他记错了,你说这个上医院能查出来吗?”

贺伟东放下酒瓶在一旁坐下,摆摆手说:“不用查,他要是得过了,有免疫力就不用怕。要是没得过,他跟大年天天一块儿吃一块儿睡的,跑不了,最多就是晚几天。”

年美红明白贺伟东的话是在理的,医生也说这个病在儿童间传播性很强,大年那么身强体壮都中招,别说免疫力比一般人都弱的贺繁,就犹豫了,“那还用隔离吗?”

“咱家就这么大点的地方,往哪隔离啊。”

贺伟东这么说倒不是不在意贺繁,只觉得这病毒防不胜防,男孩子也没必要太过娇气,“你换个角度想,小繁就算是记错了也没什么,谁小时候不起水痘啊,又不是大病,早得早了。”

年美红就是觉得不该把没事儿的孩子故意传上,“就算不是大病也够难受的,你儿子都在屋里哼唧一天一宿了,背上好几个水痘都抓破了。”

“水痘这东西有潜伏期,大年起了,他们老师肯定也不能让小繁去上学了,就都请假在家吧,真得了就一块儿照顾着。”贺伟东想起来便提醒道。

年美红忘了还有这茬事儿,一下醍醐灌顶,看着贺繁犯起难来。

一直忐忑地听着两人对话的贺繁看出年美红态度松动,主动开了口:“阿姨,我真没事儿,就算起了水痘也没关系,我不会吵也不会抓的。”

第31章

贺繁轻手轻脚地拉开玻璃门,见江代出正背对着自己趴在上铺摆弄什么东西,静悄悄地进了屋。

江代出听见动静,以为是年美红又进来盯着他不让抓水痘,懒懒地没回头,“我没挠,我忍着呢!”

他从医院回来睡了一上午,看了会儿闲书,正百无聊赖地拧着一个不记得是哪来的魔方。廉价的塑料魔方转起来卡得要命,想按线对齐得上下左右来回晃动着扭,正好用来打发时间。

贺繁拎着书包放在床尾的桌子上,他爱干净,即便家里地面不脏,也不习惯像江代出一样把书包放地上。见江代出不知是他进来,出声提醒式地问了句:“你好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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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猛一回头,“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要隔离的吗?”

他慌着把魔方一丢,扯过被子角捂住口鼻,好像这样就能阻断病毒传播似的。

“我小时起过水痘,不用隔离了。”贺繁喉头咽了咽,重复着跟方才对大人说的一样的谎话。

江代出眨眨眼,“真的啊?你早怎么不说?我憋着尿都没敢出去撒。”

年美红让江代出注意着别传染给贺繁,他今天连上厕所的次数都尽量减少,能不出屋就不屋,严格遵守他妈交代的呢。

他可是见过贺繁生起病来有多严重,高烧全身通红,低烧面无血色,咳嗽咳到哮喘缺氧,看着都吓人得慌。

贺繁:“我刚刚才想起来。”

江代出这才放心地把捂着嘴的被子放下,爬下床跑去上了趟厕所。放完水舒坦后,对着镜子照了照身上的红疹,见比上午起得更多,又齜牙切齿地回来了。见贺繁从书包里拿习题册,倚在桌子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诶,我问你个事,今天有人来班里来找过我吗?”

江代出这一天脑子里想的都是昨天没比成的投篮。

本来他们两伙人都到地方准备好了,结果碰上中央广场在录像,说是拍城市宣传广告评什么国家卫生城,把人都给清走了。

那附近找不着别的篮球场,离得最近一个也在实验中学,走着去太远,得坐车。虽然车费就五毛钱,但男孩子身上的零花钱是不可能放了学还老实呆在兜里的。条件不允许,只好作罢,改约了今天,结果今天他请假没去上学。

江代出生怕那个董俊峰认为他故意临阵脱逃。

贺繁从不注意那些课间来找人的同学,摇头说:“我不知道。”

江代出清楚问贺繁也没什么用,烦躁地从门口到窗户前来回踱了两圈。

贺繁不解地看着他,眼中露出些许困惑。

江代出见贺繁要问不问的,主动开口解疑:“昨天不是有六年级的来找茬,说要比球嘛,后来没比成。”

他一五一十把昨天发生的意外特殊情况跟贺繁叙述了一遍,临了牢骚道:“他们别是以为我怕了才故意装病不去学校的吧。”

贺繁听完,心想六年级的要真这么以为那也没办法,便没有作声,只能看着江代出烦躁地抓耳挠腮。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有东西要给江代出,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特地夹在书里压得平整的试卷。

“我把你数学卷子拿回来了。”

江代出伸头瞟了眼上面的分数,接过来就搁在桌上了,“谢了啊。”

“八十二分也还可以的。”贺繁不太会安慰人。

“嗯,是还可以。”江代出根本用不着安慰。

子弟小学的教学并不激进,出的卷子要不设置特别的难点,一个班有一半的学生能考九十分以上,有时也包括江代出。但这次考题的问法有点绕,趋向于故意误导,不仔细审题或知识点掌握的不牢固就容易出错,分数也就真正区别开了江代出这种光凭脑袋聪明的学生和认真听讲的学生。

可江代出这会儿心里只装了比球的事,一点没把分数放在心上。

“那你错的题要改吗?”贺繁想着可以帮他讲讲。

江代出晃了下头,“不改,考都考完了我还管它干嘛。”

贺繁低低哦了声,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江代出的水痘来势凶猛,痒得他一晚上在上铺不停地烙煎饼。下铺的贺繁也没有睡好,一是床会发出隐约不断的吱嘎声,二是他怕自己也会发水痘,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的谎话是真的,他已经免疫了。

平时上学的时候,他们早起不靠闹钟,靠富贵和小旺,今天还没到它俩在门外哼哼呜呜讨食的点儿,贺繁就被晃床的动静弄醒了。

他揉揉惺忪睡眼,见江代出已经下了床,坐在椅子上用两面镜子照背后的水痘,五官纠结地一边观察,一边像个猴子一样不停扭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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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贺繁已经醒了,江代出再也忍不住地哀叫出了声:“啊啊啊,痒死我啦!受不了啦!”

贺繁见他那么难受,提议他要不要涂点止痒膏。

“不涂了,那玩意儿黏糊糊的还没什么用。”江代出说着抓了抓一边屁股蛋儿。

贺繁:“阿姨说抓破了会越长越多的。”

江代出:“没事儿我隔着裤子呢。”

不一会儿年美红也起来了,打电话给他俩的班主任说明了下情况,确实如贺伟东猜想的一样,老师出于谨慎考虑,委婉建议贺繁也在家歇一周,顺便夸了他知识基础稳固,自学能力强,不怕请假一周就跟不上。

年美红去忙之前给他俩买了一大袋零食,都是江代出点名要的,自此拉开了两人长达一个星期大眼瞪小眼的生活帷幕。

有贺繁在家,对江代出来说再怎么也好过一个人呆着,吃饱睡好后就拉着贺繁,给他展示自己那一塑料箱子的零碎玩具。他嘴闲不住,不停给贺繁讲这样是从哪来的,那样是谁给他的,在摸出个一晃就哗哗作响的小盒子后扭头问贺繁:“你会下跳棋吗?”

贺繁没玩过,“不会。”

“我教你吧,很简单的。”

江代出除了疹子发痒,精神头倒是十足,到桌子那把棋哗啦啦地往上一倒,拽过两张凳子就把贺繁按着坐下,给他讲起了规则。

然而江代出会玩不会教,把玩法讲解示范得乱七八糟。贺繁在一旁越听越蒙,跟着江代出就问他听懂了没,要不要来一把先试试。

对着江代出满含希冀跃跃欲试的眼神,贺繁不想扫兴,就点头说:“那我试试。”

“我蓝的你红的,我先走第一步。”江代出把乱掉的棋盘理了理,拿了颗蓝棋往前走了一格。

贺繁捏了个红棋也走了一格。

江代出又挪了一颗,贺繁就也跟着挪,挪到第五颗,被江代出打断:“你不能老跟我走一样的,就没意思了。”

“哦。”贺繁把棋退回来,改换了另一边方向。

江代出喊住他:“那里不对!你只能直着走,不能拐弯儿!”

贺繁又把棋子拿开,“那这里行吗?”

“这里行。”

贺繁正要落棋,江代出又叫:“不对不对,我看错了,你不能隔两个跳,只能隔一个。”

“哦。”贺繁又把棋拿开了。

正迷糊着不知该把棋往哪放,忽听有人敲他们屋的防盗窗。

江代出往窗外一看,见是放学回来的陈玉超和赵宇航,意识到已经是中午了。

“你俩今天怎么都没上学啊?”陈玉超从外面喊道,用手势示意江代出开窗。

江代出两手在胸前比了个“叉”,意思是不行。但好在老房子的窗户隔音差,他说话大点声外面也能听得见。

“我出水痘了,你俩出过没有?”

窗外两人面面相觑,陈玉超摇了摇头,赵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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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超给他解释:“就是身上长特别痒的疹子,罗扬和他妹不就长过嘛,好几天没出来那次。”

赵宇航吓得一缩脖子,“真的假的?这么吓人?”

江代出隔着玻璃猛点头,朝外面喊道:“对!痒死了,还会传染。你们这几天别来找我了,等我好了找你们去。”

等两人走后,屋里又剩下江代出跟贺繁两个相依为命,与世隔绝。夜里的时候,江代出的水痘发得比前两天更厉害了,背上胸口四肢几乎都长满了。这回不用贺繁提醒,他自己就死马当活马医地往身上糊止痒药膏,可是背上最痒的几处他伸着手也不好够。

贺繁见他姿势吃力,想到自己生病的时候他也给自己端过药,便投桃报李,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江代出是个逞能的性格,一开始说不用,过会儿自己实在搞不定,又讪讪笑着把药膏塞进贺繁手里,背过身去弯腰一掀上衣。

“你就看着哪有红点往哪抹,不要抹整个背,黏糊糊的没法睡觉。”

贺繁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几乎要破皮的水泡,惊得险些叫出声来,眯起眼别过头,硬着头发应道:“好。”

他把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上,小心翼翼地逐个在水痘上轻轻地碰,怕给戳破了不敢使劲儿,羽毛一样的力道反弄得江代出更痒了,整个身子抖了一抖。

“这样好痒啊,你稍微使点劲儿。”

贺繁皱着眉,一咬牙加了点力道,忍着生理的不适感都给涂好了,换来江代出一夜的安眠和自己一宿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O^*)为了《同庚》能在更多榜上走得更长更远下一章开始就入V咯

入V当天会连更两章若有幸继续相伴不胜感激爱你们(*ˉ︶ˉ

第32章

江代出这场水痘来势凶猛,先从躯干蔓延到四肢,然后是脸和脖子,最后几天连头皮里都长了不少,万幸的是贺繁无恙,只不过学校的假要一起请,前前后后请了十多天。

临到最后,江代出的痘疹已经结痂不痒了,也在家里闷得受不了了。贺繁看书自学补功课的时候,他要么跟狗玩,要么跟狗一样趴在窗户边上憧憬外面的世界,嘴里百无聊赖地哼歌着年美红理发那屋循环播放的洗脑神曲。

之所以说它们洗脑,是因为太容易听几遍不看词也能张嘴就唱出来。

“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到底有多美......”

“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理由,一万个够不够哦——哦哦......”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那红尘!永相随——”

江代出毫无音乐细胞,几乎没怎么接触过流行音乐,对歌曲的吸收除了影视剧片头片尾就是年美红在地摊上买的这几张“金曲合集”盗版碟了,属实被荼毒得不轻。

唱也就唱了,他还五音不全没一句在调儿上,歌词记一半忘一半接得磕磕巴巴,把贺繁也给折磨了个不轻。

江代出没察觉到贺繁的敢怒不敢言,趴在上铺哼着哼着,低眼看见了墙角那把大提琴。他对贺繁这个琴一直挺好奇,但他再霸道顽皮也知道别人的东西不可以乱动。

他探头问坐在书桌前的贺繁:“诶,你那个大提琴能出声吗?”

贺繁回头看他,“能。”

“你会拉吗?”江代出又往前探了探。

贺繁点了下头,“会。”

江代出来了精神,“那你拉一段我听听呗。”

贺繁早就手痒他的琴,正逢今天家里没大人,很干脆地放下手里的笔说行。

他到墙角小心地把琴盒平放在地上,先拿出琴撑放到地上把琴调了调高度,又拿起琴弓坐到椅子上。

江代出见他这一套动作像模像样怪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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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被吊得好奇心更起,摒着呼吸看起来比要演奏的人还紧张。

他认识的人里只有李诚学过电子琴,不过是被家长吼着学的,既没兴趣也没天分,琴练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最低级别的证书都没考出来就已经危及亲子间和谐了。

贺繁调整好坐姿,握好琴弓,抬眸看了江代出一眼,意思是他准备好了。而后左手压下一根琴弦,右手握弓拉开一个优雅的弧度。

浑厚的琴体共鸣声在这小小的隔断间里缓缓铺开,悠扬婉转。这是来锦阳之前,贺繁原本准备考级的曲子,已经练得很熟了,不看谱子就可以拉下来。

这不是段人人都耳熟能详的旋律,江代出没有听过,但觉得十分动听,支棱着耳朵,眼睛也紧紧跟着贺繁手上的动作。一会儿觉得不够过瘾,干脆翻身下床近距离地欣赏贺繁的演奏。

贺繁穿着一套款式最普通不过的蓝色睡衣,把这小小的房间当成演奏厅,从容地演奏给他唯一的听众。

第一次接触大提琴是在他四岁半的时候,因为经常生病从幼儿园退学,在家由保姆带着。付雅萍有次请艺术圈的朋友来家里做客,他对一位阿姨手里演奏的乐器感到有些好奇。

可他的性格是不会主动张口去问“那是什么”的,只敢偷偷站在一旁看。那阿姨看出他感兴趣,就和蔼地把他叫过来教他坐姿和持琴,带着他的小手拉了几个音。付雅萍那阵正好想让他学点东西,那个阿姨后来就成了贺繁的老师,一直跟她学到离开首都。

在充斥着孤独和医院消毒水味的过去几年里,大提琴对贺繁来说就像一个老朋友,拉动琴弦发出的声音似乎能与他对话,重复枯燥的练习更像是细水长流的陪伴。也是年幼体弱的贺繁面对病痛感到无助时,让他有勇气面对,助他长好筋骨血肉的力量。

于是他就把拉大提琴这件事坚持了下来。

一曲奏罢,贺繁起身迈前一步,如正式演出时一样向江代出站着的方向拘礼。

见贺繁鞠躬,江代出下意识地也跟着鞠躬回礼。房间就那么大一点,两人又同时弯腰向前低,脑袋差点没磕到一起。

江代出反应过来自己土老帽儿了,有点丢人,尬尴地笑笑,嘴上仍不忘称赞:“你拉得真好,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贺繁浅扬了下嘴角,“天鹅。”

“哦。”江代出嘿嘿笑着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后脑勺,心说难怪觉得贺繁像什么呢。

可不就像只白天鹅误入他们这不上档次的小池塘,把他和他那群发小全衬成了池里瞎扑腾的水鸭子。

江代出忽然就对小时候的贺繁也有些好奇,看着他把琴收好后凑前问:“贺繁,你有小时候的照片没?”

贺繁不解,疑惑地看着江代出。

“没有就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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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江代出以为贺繁并没带照片来锦阳,却听见他说:“有一张,我找一下。”

说着转身从为了节省空间而靠墙码着的一排书中抽了一本,从扉页里取出张五寸照递给江代出。

“只带来这一张,老师帮我拍的。”

江代出拿着一看,见是一张贺繁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的照片,脸的确看着更稚嫩些,“这是你几岁?”

“七八岁吧,我也记不清了。”

“你以前就这么白啊。”江代出对着那时的贺繁感叹,因为看出照片里拍到的其他人都是差不多的肤色,只有贺繁白的突出。

贺繁只轻轻嗯了声。

不一会儿,江代出想起来什么,纳闷儿地问:“你就带一张照片,为什么不带全家福来?”

贺繁:“全家福都在墙上的相框里。”

回答了等于没回答。

江代出听得云里雾里,“你平时会想你爸妈吗?”

“偶尔想。”贺繁偏头看了江代出一眼,隔了几秒又说:“也不太想。”

他与他们真正相处的日子不多,他是跟着一个又一个保姆长大的。但无疑,只有江致远和付雅萍的家能让他觉得熟悉,认为自己是属于那的。锦阳太陌生了。

江代出不大能体会贺繁心里的那种复杂和矛盾,因为对他而言,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想了就要拿张照片天天看着。于是没心没肺地又问:“那你爸妈把你送来我家,他们就不想你吗?”

贺繁低头抿唇,“他们太忙了,没空想。”

习惯了不常看见自己,又怎么会想念自己。

江代出:“他们都忙什么啊?”

“我妈是舞蹈老师,她舞团里有很多徒弟,经常比赛和演出。我爸做生意总出差,不出差也是在外面应酬。”

江代出不懂,“什么是应酬?”

“就是出去和人吃饭,喝酒,聊天,聊得来就能一块儿做生意,一块儿赚钱。”

“哦,那你爸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贺繁点头:“嗯。”

江代出这么一听,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他妈天天在他耳边念唠,说那是他亲爸亲妈,叫他要有礼貌,处好了关系就能上他们那过好日子。

他一个小学生哪懂年美红是在忍痛为他着想考虑,只觉得唠唠叨叨的烦死了,而且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管首都那二位叫爸妈。

“他们说,我现在不是他们的小孩儿了,你才是。”

隔了几秒,贺繁忽然说。

江代出不敢置信,“啊?你爸妈说的?”

贺繁点头,“嗯。”

“可我爸妈说我永远都是他们的儿子,我只是多了一对爸爸妈妈,他们多了一个你,其他都和原来一样啊。”江代出觉得江致远跟付雅萍让他没法理解。

“贺叔叔跟年阿姨可真好。”贺繁笑笑,眼中满是不易察觉的羡慕。

“那当然。”江代出得意地一扬下巴。

他手里还捏着贺繁的照片,一下提醒到了他,“诶,你想不想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好啊。”贺繁说。

“那等我下啊!”

江代出说着开门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本相册,挺重挺厚一个,往桌上一拍都带响儿。他随手翻开一页给贺繁展示,“你看,这是前年我在我小姨家照的,我手里抱的那条鱼是我小姨父钓的。”

贺繁:“好大的鱼。”

“死状太惨,我没敢吃。”江代出不知道想起什么,皱着五官摇了摇头,翻到下一页,照片上是四个小男孩的合影。

“这是去年在南山李诚他爸用手机给我们照的,这个绿衣服的是我,这是李诚,这是赵宇航,这是大拐,罗扬和他妹那天生病了没出来。”

贺繁指着照片背景上的一片白絮,“地上这些是什么?”

“杏花,落了以后会结杏子,但是太酸了,我咬过一口又给吐了。”

江代出说着又翻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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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页,是张一家三口人的合影,“这是有一年过年我们去照相馆照的......哪年来着?好像是前年。”

贺繁看着那照片笑笑,目光又跟着江代出翻页的动作跳到下一页。

然而还没有看清,照片就被江代出猛地一把按住了。

“这个你别看!”

贺繁好奇,“是什么?”

“哎呀,反正你别看。”

这是他周岁的时候他妈给他穿裙子照的那张,脑门上还点着红点......可不能让贺繁看见,有损他伟岸形象。

贺繁难得被勾起一点孩子的玩心,“就给我看一眼。”

江代出死活不肯,说不行不行这张绝对不行,下一张下一张。

贺繁只好作罢。

江代出一边用手捂着那张羞耻照,一边慌里慌张地给翻了过去才放心往贺繁眼前推。

这一页的照片贺繁看清楚了。

江代出:“......”

贺繁:“......”

照片上大概是江代出刚会走路的年纪,举着玩具枪,穿着开裆裤,露着小唧唧

“啪”的一声,相册掉地上了。

第33章

等江代出的水痘开始脱痂,贺繁也一直没事,两人终于得到班主任的批准回学校了。

没有体委在,五年三班那群男生过了一个多礼拜群龙无首的日子,江代出一回来便得知他们班体育课上的足球场使用权失了守,到底被四年级的给占了。

怪也怪他班的体育老师比四年级的喊解散喊得晚,他们到的时候,人家已经在踢了,就不好上去赶人。球场归谁用这事学校没有严格的规章约束,全凭代代传下来的惯例与自觉,五年三班的男生虽然很不忿,但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等江代出回来再做定夺。

于是江代出在回归的第一节体育课一解散后,直接喊了班里男生抱着球直奔足球场。

贺繁跑跳后容易干咳,在原来的学校体育课解散后都是回班里自习。但一个学校一个规矩,这的体育课解散后是不准回教学楼的,以免走廊有动静打扰在上课的班级。

操场上的女生会组成一个一个的小团体,大聊明星趣事偶像剧,贺繁呆在哪里都觉得突兀,就随着班里男生的大队伍一块去球场,和几个同样不踢球的男生一样在边上围观,今天也是如此。

他们过去的时候,四年级那一伙人已经鸠占鹊巢踢了半天了。

“体委,他们装看不见咱们,怎么办?”班里一个男生问道。

“靠,你不知道,你没来那几回他们都这样。”李诚也愤愤地看向江代出,“要不是我爸不让我惹事,我真是......”

他住了声,但举起了一只握紧的拳头。

李诚这样说不纯是装腔逞能,实际上已经和他们争执过了。然而他爸在锅炉厂多少算个领导,做事力求沉稳低调,他早被勒令过不能在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学校跟人闹矛盾,免得传出去让人诟病他家以势欺人。

其他男生就更没了主心骨,只能先认栽,巴巴地盼着江代出回来。贺繁在原来的学校一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加上学校管理严格,这种班级和班级之间有冲突的事还是第一次遇上,跟在一群人当中有点不知所措。

江代出单手抱着他们班的足球咬了咬后槽牙,但想到这个点儿常有没课的老师提前下班,朝身边几个火冒三丈的同学发话道:“别动手也别骂人,都跟在我后面。”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一岁就高出半个头,一群四年级的豆芽菜江代出根本就没放眼里。要是在校外,或者自己一个人也就没什么顾虑,然而现在是在体育课上,他一个体委不能带着一班人打架。

江代出向来谈不上服从集体,但集体荣誉感还是颇有一些的。

他号声下达,男生们便一脚踏进白线,直接涌向了球场中间。

贺繁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加快脚步跟到江代出身侧,场上的足球刚好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

四年级那帮男生早就看见他们过来,但似乎都商量好的,一个个愣装没看见,直到彻底踢不下去了才正面以对。

一个皮肤黑里泛红长着朝天鼻的男生走过来,想来是他们这些人领头的,梗着脖子冲江代出叫嚣:“你们怎么还来?这节课球场我们用了。”

他哥可是已经告诉他了,说这个五年级体委让自己吓得连学校都不敢来,叫他们足球场以后放心大胆地用。

朝天鼻把董俊峰搬出来之前江代出跟他打过几次照面,知道他是董俊峰其中一个弟弟,只是那时他还没现在这么嚣张,肯定是董俊峰跟他打了包票,才给他壮了胆敢和自己硬刚。

江代出视线在四年级众人脸上扫过一圈,落到朝天鼻脸上,只给了他轻轻一睨,便把手里的球拍到地上。

足球原地弹了两下,又滚了几滚。身后的李诚踩住滚过来的球,轻快一脚传给旁边同学。

朝天鼻当即气急败坏,下巴一扬瞪视江代出,“你要干嘛?”

江代出强忍着不与他一般见识,“球场一直都是论资排辈的,我们四年级的时候也要让给五年级。”

朝天鼻蛮不讲理,“又没有明确规定,我哥说了今年破例,就是我们用。”

董俊峰这种明火执仗给自家人“谋福利”的行为让江代出很不爽,他这个狗仗人势又没找对人的弟弟让他更不爽,但一节体育课就四十五分钟,集合点名就用掉了十分钟,哪有时间跟他在这废话。

先礼后兵,江代出已经礼过了,转头便朝贺繁走过去,把他脚边四年级的足球一脚踢了出去。

球以一个上冲直线飞到半空,又以抛物线加速落到了几十米外,四班一群男生当场脸就黑了。

“操!你干嘛!”

朝天鼻当着这么多同学被人下脸,一下火冒三丈,上前便不管不顾地推了江代出一把。

他边上一个略胖的男生见状,跟过去也狠推了把江代出身旁的贺繁。

这一群男生里属江代出最高最结实,朝天鼻推的那一下只让他肩膀斜了斜。但贺繁瘦削单薄,又完全没有预料,被一个体重近自己两倍的男生一推,脚下不稳直直向后跌去。

着地时出于本能地用手一撑,夹杂着粗粝沙石的水泥地面登时擦破了他的手掌,疼得他眉头紧紧一皱。

“贺繁,你没事吧?”他身后的李诚赶忙去搀他。

五年三班的男生都忍这群傻逼很久了,其中一个气不过,指着对面骂起来:“妈的你们怎么推人啊?”

对面也回指着叫嚷:“你们凭什么踢我班的球?”

江代出扭头看了眼刚从地上起来的贺繁,转过来时眸中原本的不耐成了彻底的怒意,抡开胳膊一拳揍在推了贺繁的那个胖子脸上,直接把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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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踉跄倒地。

朝天鼻见自己表弟被打,气红了眼,扑上来想要狠狠还击一拳。江代出反应极快地侧身一躲,那一拳堪堪擦着他的肩头落了空。

猝然一声哨响撕开焦灼,由教学楼的方向直传入每个人耳里,众人皆知大事不妙。

能把哨子吹得这么气势如虹的人全校再难找出第二个,只能是他们教导主任,子弟小学江湖里人称“大乌鸦”的吴亚军。因为他脖子上常年挂个铁哨满校园里抓纪律,但凡嘴里出来动静,就会有人要倒霉。

“干什么呢那边!”

哨声毕,人声起,这一嗓子喊得比那哨子还雷霆万钧,带着转调加破音,“你们几班的?”

吴亚军气汹汹地朝球场方向跑来,人都到跟前了,又拿起哨子吓唬人似的一吹,跟着哨绳一甩,冲他们喊道:“问你们话呢,几班的?”

江代出暗暗叹了口气,自报班号:“五年三。”

朝天鼻见躲不过了,咕哝一句:“四年一。”

吴亚军看着这一左一右两伙人,心里有了估量,眉毛一竖厉声道:“你们都皮痒痒了?敢在学校操场上打群架?”

“老师,是他先动的手!”

挨了揍的那个胖子伸手指着江代出控诉,脸上还带着他的呈堂证供——拳头印儿。

五年三班众人齐声反驳:“是他们先动手推人!”

“他们抢我们的球场!”

“要不要脸,明明是你们先抢的!”

一声哨响腾空乍起,跟着传来吴亚军嘶哑的怒吼:“给我闭嘴!你们全给我来教导处!”

校内打架是恶性事件,这事处理起来动静小了不。

教导处门外本就不太宽敞的走廊呼啦啦地涌入一大群低头耷脑的男生,吴亚军开了门,但没让人进去,抬手指了指走廊两侧的墙壁。

“你们,四年级的站这边,五年级的站那边,都给我站直站好!”

他说完偏头干咳了几声,心说要不是有他脖子上那个哨,这一天天早跟这帮小崽子把嗓子喊废了。

干了十几年的教导主任,他认学生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一眼就揪出了战区中心那几个小子,朝江代出,贺繁,李诚,朝天鼻和他那个胖表弟脸上一一点过去。

“是不是你们几个带头打架?”

江代出回身一指李诚跟贺繁,急着帮他们开脱:“他俩什么都没干,就我一个人。”

吴亚军见他还颇有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态度,心里哭笑不得,冲两边靠墙站着的男生里各指了一个不起眼的,“你四年一,你五年三对吧,去把你们班主任给我请过来。”

第34章

被点到名的两人当即面如菜色,脚步迟疑,又被吴亚军一个瞪眼吓得赶紧去了。

他转回头来看向剩下这群,板着脸审问道:“说吧,刚才动手的都有谁?”

男生们明白这时候谁供人出去谁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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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却胳膊一抬,但话还是刚才那个话:“我班就我一个动手了,他们都是来拉我的。您让其他人回去吧,我班球还在操场上呢,万一再丢了。”

“你给我闭嘴!还指使起我来了。”吴亚军听得直磨后槽牙。

李诚见四年一的都死不吭气儿,主动指认朝天鼻和他那胖表弟,“吴老师,是他俩先跟我班动的手。”朝天鼻指着江代出急急狡辩:“我就轻轻推了一下他们班体委就打人,还是打的我脸!”

他一旁的表弟忙扬起自己红了半边的胖脸,“对,老师你看他给我打的。”

一直双手背在身后没作声的贺繁这时突然站出来,眼神定定地看着吴亚军,“老师,他不是轻轻推的我,他——”

胖表弟:“你放——”

吴亚军回身震慑他:“把屁给我憋回去!”

胖表弟被吼得一缩脖儿,老实了。

“怎么回事啊吴主任?”

走廊另一头倏地传来一道女声,五年三的班主任张丽敏步态匆匆地朝这边走来。她四十多岁的年纪,体形偏胖,一路走得有些微微气喘,又气又担忧地拿眼扫着自己班的学生。

来叫她的学生含糊其辞,她具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走近一见江代出站在最前面,瞪着对面那个班的学生臭着张脸,心里大致就有数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朝江代出射去一道眼刀。

张丽敏才调来五年三当了半学期的班主任,对这班里学生的成绩和性情刚刚有了初步的了解。

江代出吧,性格很活跃的孩子,有时有点过度活跃了。上课交头接耳传小纸条被她抓过不知道多少回,学习成绩也不稳定,一看就是不用心。但因为有人缘上的优势,集体凝聚力强,就让他接着当他的体委了。

看样子,这事他绝对占份儿大的。

江代出心里憋屈,但他的确动手了,拳头印儿都还留在人脸上呢,知道今天肯定是少不了挨顿臭骂。不过再有下回,他指定抓紧着时间不能只打一边脸。

走廊里传出脚步声,众人望去,见是四年一班的班主任,是个姓王的男老师,单看脸年纪不大,但一脑袋头发里夹着一半白,身形也干瘦的像个沧桑的小老头。

他走过来一把揪住了朝天鼻的耳朵,人看起来虚,嗓门却中气十足,“你小子又给我惹什么事了?”

朝天鼻皱巴着五官拼命告饶:“老......老师......我错了老师!”

王老师丝毫没有手软,反倒施了劲儿,朝天鼻顾不得形象地嗷嗷嚎叫了起来。

“张老师,王老师。”

吴亚军见两个班的班主任都到了,点了江代出,贺繁,朝天鼻和他胖表弟进办公室,其他人继续留在外面罚站。

江代出也就算了,张丽敏一看他点了贺繁便不明白了,等吴亚军关上教导处门上前问道:“吴主任,是发生什么事了呀?”

“两伙人在操场上斗得脸红脖子粗的。”吴亚军扫了眼面前几个男生,语调一扬,“你们说说前因后果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们在足球场踢球呢,他班上来就撵我们。”朝天鼻耳朵疼得冒火都不忘恶人先告状。

他胖表弟也帮腔:“对,我们踢得好好的,他班体委上来就把我们的球踢到场外去了。”

江代出瞧不上这两人颠倒黑白的小人做派,看着张丽敏替自己跟贺繁解释:“张老师,足球场是他们先抢的,也是他们先推了我跟贺繁。”

胖表弟:“我就轻轻推了他一下!你还把我脸打肿了呢!”

江代出袖子一撸,“你那叫什么轻轻推,我们全班都看见他摔了,我打你脸都是轻的!”

“你干什么?在我办公室你也敢动手?”吴亚军冲江代出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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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老师。”贺繁叫住吴亚军,看了眼那个胖男生又转向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也不大,“他挺使劲儿推的我,把我推倒了,江代出是见我手摔破了才替我还了他一下。”

他说完就把两只伸了出来,手心朝上,给吴亚军张丽敏,还有四年一的班主任看他手上的伤。破皮流血的掌心一眼看去红肿一片,尘土和碎沙都已经嵌进皮肉里了,在贺繁这么纤细白净的手上看着简直触目惊心。

“呀!怎么伤成这样了!”张丽敏吓了一跳。

吴亚军跟王老师见状也有些愣了。

在场没有人知道,为了看起来伤得严重些,贺繁故意没有拍掉手上的沙土,且一直把手背在身后,忍着疼用指甲狠狠抠抓掌心,想着能不能帮江代出就在这一举了。

幸好这一伸出来血乎乎的,看着吓人,效果显著。

“吴主任,王老师,你们看我班这孩子的手。”张丽敏激动地抓着贺繁的两只手腕,想要吴主任和四年一的班主任看仔细了,“这能是轻轻推的吗?轻轻推能摔成这样吗?这晚上回去还怎么握笔写作业啊!”

她就说嘛,贺繁这孩子,班里数一数二懂事听话的,要是闹事的队伍里能有他,指定是被连累的。

方才对着江代出时还没多少的底气一下涨了个满,挺直了腰杆儿维护起自己学生来:“吴主任我跟你说,我班这孩子学习可好了,回回考试测验都是一百分,而且特稳当斯文,从来不惹事,连上课都不搞小动作。”

她轻放下贺繁的手又朝江代出背上拍了一把,“这个......这个是有点淘气,但他们是哥俩,总不能让他看着自己弟弟被人欺负吧。”

张丽敏一口气说完,边上四年一的王老师已然是面色铁青。说实话,带了四年的学生,什么脾气秉性,能干出什么事他多少心里有点数。不过当众承认自己管教不严还是面上没光,想着反正五年级的也把他学生打了,按理年级低的能讨点便宜,就先看看教导主任怎么说吧。

两方班主任对视一眼,眼神流露出不熟的同事之间礼貌的不自然。

方才贺繁摔倒的时候,江代出回头没有看清贺繁手上的伤。这会儿跟着众人一块儿看到登时窜起火来,怒目瞪视着对面两人,把那个胖表弟瞪得心里发毛,加上眼见势头对自己不利,看着自家班主任又重复起方才的话来狡辩:“他们抢球场我才推的!”

江代出回怼:“球场是谁抢谁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朝天鼻:“谁先到谁先用了就是谁的!”

眼见他们来来回回争论不休,吴亚军把哨子往嘴里一塞吹出个震耳的响儿,跟着又吼一嗓子:“都闭嘴!”

“一个一个给我说。”

吴亚军已经被几个小子吵得脑瓜子疼,看江代出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和四年级那两个都一副不服不忿一言不合要干架的样子,指着在场唯一一个情绪稳定的贺繁,“你说说怎么回事?是不是你班先抢的人家球场,人家就推你了?”

江代出看着贺繁的后脑勺,怕他闷葫芦似的搞不清楚也讲不明白来龙去脉,心里多少忐忑,下意识就抢话道:“不是!”

“没让你说!”吴亚军扬眉一喝,手指虚虚在江代出脑门儿上一点,“你,一个高年级的体育委员,带头抢低年级同学的球场,明目张胆欺负低年级同学,这事我等会儿就给你处分!”

吴亚军这话不是吓唬江代出,若真是四年级足球踢得好好的他就过去撵人,那么站在学校的角度上讲,这就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高年级霸凌低年级,处理起来必须相当严肃。

张丽敏闻言一慌,张了张嘴想替江代出说话,可又不知能说什么。

“老师,我们没有欺负低年级同学。”贺繁向前一步,眼神坚定地看着吴亚军,字字有力道:“是六年级的欺负我们,怕被处分,故意指使四年级的来找我们麻烦。”话一出口,在场众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

吴亚军:“六年级?”

张丽敏和王老师也同时不解。

吴亚军扫了眼面前四个学生,“怎么还有六年级的事?”

贺繁接着说:“六年一班的董俊峰不准我们班体育课踢足球。这两个四年级的是他弟弟,和我们一个时间上体育课。董俊峰故意让他弟弟先占了球场不让我们玩,我们过去讲道理,他们就动手推了我和江代出。”

他心思细,理解力又好,身边发生的事他随便一听就能知晓个大概,也幸好在家困着的那一个多礼拜听江代出叨叨过几次,这才能把话说圆。

“江代出自己被推本来都忍了,是见我摔得太重才忍不住还的手。他是我哥,我住在他家,要是让他爸妈知道我受伤了他就在一边看着肯定会骂他的。”

江代出第一次听贺繁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想不到他这么会找角度抓重点。这阐述,这润色,要不是身边围了一圈儿的老师,真想为他鼓掌喝彩。

刚才自己气过头了,急躁之下都没想到话得这么说。这样一来就不是他们五年级霸凌四年级,而是六年级联合并指使四年级的欺负他们了。

有希望可以轻伤着陆。

真没料想贺繁平时不吭不响,其实条理比谁都清晰,嘴皮子比谁都利索。

“对的吴主任,江代出的家长也是贺繁的监护人,这孩子的爸妈不在身边。”张丽敏立刻站出来认证了贺繁的话。

一旁四年一的王老师神色阴沉,根本没打算拉下脸替自己学生说好话。心想既然是两兄弟对上两兄弟,那你弟推我弟一个跟头,我替我弟还回去一拳是再合情合理的事。

于是在张丽敏理辩不休力保自己学生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里外拜他班那群不省心的所赐,他这个月奖金津贴早扣完了,爱给谁记过劝退开除都随便了。菩萨都渡不动那不开悟的人,何况自己肉体凡胎一班主任。

吴亚军听完贺繁和张丽敏的阐述,震惊于这屁大点的一群孩子,搞校园霸凌都使上兵法了,还整移花接木借刀杀人。

“你们两个,”吴亚军点着四年级那对表兄弟的脑袋,“你们还有个哥在六年一班?有这事没有?”

朝天鼻和胖表弟同时偷偷看对方,谁也不敢出声。

原本以为光凭“董俊峰”这三个字就能搞定这些五年级的,才找他哥帮的忙,哪知道不仅不起作用,还落到了大乌鸦手里。

这半天没动静的心虚沉默,就跟承认了的效果是一样的,吴亚军的脸一下更黑了。

见贺繁力挽狂澜已令正义的天平偏向自己,江代出扬眉吐气地跳出来替他们答了:“对,叫董俊峰。”

“他已经来找过好几次麻烦了,我们班同学都知道这事,还有五年一的陈玉超和五年二的赵宇航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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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作证,董俊峰来找我的时候他们都在,不信您可以挨个去问问?”

见江代出跟贺繁的据理力争,对比四年级那俩男生的首鼠两端,吴亚军心里对这事已经有了初步评断。

吴主任之所以能当上教导主任,多少得益于他凡事较真和行动力强这两点特质。听罢两方供词后直接上去五年级楼层把陈玉超和赵宇航叫出来突击拷问。得到的答案与江代出跟贺繁所说果然一致——六年一的董俊峰带着同学来找过江代出好几回,最后一回还约着去校外比投篮,他俩都跟着去了,时间地点和没成行的原因都说得半点不差。

吴亚军本来还例行保持着一点怀疑态度,问过后得知这个陈玉超是五年一班的班长,品学兼优,门门满分,一下就觉得他说的话可信度没有问题。

学校里,优等生总是会无条件得到更多的信任与优待,陈玉超是,贺繁也是。

最后,吴亚军去了六年一班,把尚且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董俊峰揪了出来,开门见山问他认不认识五年三班体委江代出。董俊峰一听这事捅到教导处去了,一会儿说他是为了他两个弟弟,一会儿又说看那个体委不顺眼,再问又说两个原因都有。总之这么大的孩子没多强的心理素质,诈他两句就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

等吴亚军再回办公室的时候,心里那杆秤就有了偏斜,加之面对两个班主任对自己学生截然不同的态度,最后这起校内恶性事件以两个班级全校通报批评,董俊峰给予书面严重警告,江代出跟四年级那两个给予点名批评与口头警告,并罚抄校规校纪十遍的处分了结。

第35章

这大概是年美红经历过的最意义不同的一次“请家长”。听张丽敏叙述完前因后果,她不但没让江代出给气着,反觉得安心了不少。

有时成年人惯性地以自己的方式思考,就把孩子之间的相处揣摩得复杂了。她先前总是担心江代出容不下这个忽然出现的弟弟,怕他欺负贺繁,有时听见他们屋里响动大了,还会紧张地凑到门口偷听。

其实都多虑了。

两个同龄大的孩子,一个活泼爽朗,一个懂事细心,哪会有什么长久的矛盾。

江代出跟贺繁却想不到这一层,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结果见年美红从班主任办公室里出来,脸上春风和煦,步子比平日里还要轻快生风。

拖鞋底子炖肉是不用吃了,但罚抄的十遍校规校纪还是让江代出坐凳子坐得屁股疼。

贺繁手上的伤只是看着重,当天清理掉沙子消毒上药后一晚上就没事了,并没影响写作业。

两人的书桌不挨着,贺繁做完自己的事扭过头,见江代出一手举着校规校纪的打印纸,一手握着根自动铅笔哗哗哗地抄,时不时咔嚓咔嚓地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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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抄了多少了?”贺繁小声问。

江代出闻声看了眼贺繁,低头用手点着桌上写着满密密麻麻小字的那堆纸,比了个手势,“三遍零三行。”

他说完抖了抖左手上拿着的足足五页纸的校规校纪,瞟了眼桌上的电子表,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仰头对着天花板哀叹:“这玩意儿我真抄不动了,要不跟大乌鸦商量商量,也给我换成个书面警告得了。”

“书面警告是会留在学生档案上的。”贺繁立刻出声音提醒,脸上满是不认可,顿了顿说:“要不我和你一起抄吧。”

本来这十遍校规校纪就是江代出为了自己才被罚的。

贺繁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但确实清楚江代出那天本没有揍人的打算,还嘱咐班上同学不要动手,是见自己被推倒了以后才一怒之下挥了拳头。

江代出也很想有人帮他抄,可不得不苦恼地摆了摆手,“不行,大乌鸦检查罚抄出了名的严,会跟班主任要学生以前的作业本对着字体检查,我们俩的字不一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贺繁也是听说了这个,所以方才没提。

他默了一会儿,过去拿起江代出抄好的那堆纸页翻了翻,从面带愁容逐渐转为不加掩饰的欣赏。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江代出的字迹,还是忍不住称赞:“你字写得真好看。”

那一字一字矫若游龙的俊逸,一行一行又清晰匀称的齐整,怎么看也不像会出自罚抄校规的人之手,有种奇怪的违和。见人夸他,江代出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嗯,所有人都这么说,我还抄过我们班的黑板报呢!”

贺繁探身去拿自己桌上的笔,拉过椅子坐到江代出旁边,盯着他的手抄校规看了看说:“我想试着模仿一下你写字,能给我张纸吗?”

“啊?”江代出从自己用的本子上撕下了几张给贺繁,“模仿我的字帮我抄?”

贺繁:“嗯。”

江代出:“......?”

贺繁把纸铺平在桌上,伏低身子逐个字一笔一画地照着江代出的笔迹仿写,抄完两段后推过去给江代出看,“你看这样像不像?”

第一次有人模仿自己写字,江代出新奇地接过贺繁的“仿品”,和自己的放在一块对比了下,点评道:“有些字挺像,但不全像。”

但不得不说,比想象中要强很多。

“这个‘迟到’的‘迟’字和‘早退’的‘退’字一看就不是我写的。”江代出说着伸笔到贺繁面前一张空纸上,慢速做了两个分解动作,演示自己“走之旁”的写法,“看明白了吗?”

贺繁很专注地学习了,“我再试试。”

他歪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在江代出的纸上把“走之旁”、“迟”字和“退”字各写了两遍,“这样好点没?”

贺繁真是聪明的一点就透,江代出乐了,“对!这样看着很像了!”

贺繁唇角轻扬,又仔细对照着江代出的笔迹往自己的纸上落笔,“我再抄几句你看看。”

江代出伸着脑袋从旁指导:“横别写得太平了,我写的往上翘。”

“好。”

“你这个最后一笔拉长点。”

“好。”

贺繁在江代出的指导下抄好半页纸,拿着两人的并在一起,一块端详,觉得单个字虽然已经模仿出了七八成像,但连片的字乍一眼看去还是有区别的。

“还是像两个人写的。”贺繁有些沮丧。

江代出也看出问题,咬着拇指尖略一思考,骤地眸子亮了,“有办法了!我写一段,你接着我的写下一段,我们交换着写,混在一块不就看不出来了。”

贺繁也觉得这方法可行,“那你先写几个第一段,我来填第二段,然后再给你。”

“好咧!”江代出撸起袖子,准备好了跟贺繁一起速战速决。

夜晚宁静,灯光暖融,两人并肩围着一张书桌为了剩下的几遍校规校纪埋头合作,小房间里传出笔尖与纸张细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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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摩擦声。

江代出抄得手酸,抬头活动了下手腕,见贺繁眼睫低垂,与秀挺的鼻子形成了一个利落的折角。他刚刚发现,原来贺繁的鼻梁中间有一处微微起伏的,不太明显的驼峰。

特别俊。

“诶,贺繁。”江代出忍不住叫他,“你当时在大乌鸦和张老师面前怎么反应那么快啊?我还怕你忘了提董俊峰的事,瞎紧张半天。”

贺繁落笔的动作稍稍一缓,心想:当时见你回头看我一眼转身就给了那人一拳,我立刻就开始组织语言了。

但回答出来很简化:“提前想的。”

他手眼都没停,认真抄着字,“我在以前的学校见过差不多的事,高年级和低年级的同学打架,学校严厉批评了那个高年级的。”

“因为什么打架?”

贺繁小声嗫嚅:“争女朋友。”

他也是无意间听到同学聊起。

还听说那个高年级男生的家长不满意学校以“大的要让着小的”这种理念处理学生间冲突,领着那男生闹到了校长办公室去。

江代出没听清,“争什么?”

贺繁觉得那词臊得慌,不想重复一遍,草草敷衍:“争着和女生玩。”

江代出听得云里雾里,“就不能一起玩吗?”

“就不能呗。”贺繁含糊了声,不说别的话了,低头专注抄字。

江代出聊得没尽兴,用手肘碰了碰贺繁,“你原来学校还有什么好玩的事?讲我听听。”

贺繁正好临摹到“不准”两个字,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玩的,学校管得很严。”

江代出:“有多严?”

“每天都得穿全套的校服,课间除了上厕所不能离开教室,中午不能自己带饭,只能吃学校的食堂。”贺繁想到了几个就说出来。

江代出:“啊?那你葱姜蒜香菜辣椒都不吃,在食堂是不是只能干啃大米饭了?”

“也没有,其实葱姜蒜只要不是切很大一块,或者生的我就能吃。”贺繁想着还是得替自己解释一下,“但香菜真的不喜欢,也确实不能吃辣的。”

他怕江代出觉得他太挑剔,忙补了一句:“阿姨做的菜我很喜欢吃。”

“我不爱吃我妈做菜,没什么味儿,还是爱吃我爸做的。”江代出咂摸咂摸嘴,抱怨道:“好久没吃我爸做的小炒肉了,他最近晚上怎么老出去呀。”

贺繁想了想,问:“叔叔以前也经常喝酒吗?”

“没,他以前只抽烟,但也没现在抽的多,我妈说他工作压力大,让我体谅一下他。”

贺繁回忆了下贺伟东时常坐在外面餐桌上倒一杯酒,点一根烟,再叹一口气的样子,抿唇不作声了。隔了几秒,递给江代出自己抄好了第二段校规校纪的纸,问:“你还有写好的第一段没?”

江代出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闲聊天了,马上低头捡起笔来,“我现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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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晨起烟霜白,一晃儿入冬。厂院儿路旁两边的树都秃了,枝桠蜿蜒成晨光里丛丛倔强舒展的筋脉。之前下过一场雪,融化后气温又降了几度,冻得进出校门的孩子们个个直吸鼻涕。

贺繁跟江代出随着人群同往常一样进校门,因为江代出没戴红领巾,两人被值勤检查的同学拦在了门口。江代出反伸着手朝书包侧袋里摸了摸,揪出团皱巴的像咸菜干一样的红领巾,胡乱往脖子系上了才被放行,进门不到几秒又扯下来在手腕上缠圈玩儿。

正往教学楼走着,江代出无意间回了一下头,远远看见赵宇航和他爸站在门口传达室跟门卫说话。赵宇航没有背书包,低着头看不见神情,父子间的气氛似乎有种莫名的紧绷感。

江代出犹豫了下,决定还是不过去叫他们了。

“完了完了。”江代出顿住脚步,凑到贺繁耳边小声说:“赵宇航被叫家长了,回家指定要挨揍。”

贺繁闻言回头,也看见了他们。

他通过江代出和厂院儿这群男生认识也有一阵了,看得出赵宇航人不坏,但个性直愣冲动,脾气照江代出都有过之,可又没有江代出那股圆融讨巧,难免在学校惹事。

一个身穿酒红色羊毛大衣的中年女人上前跟赵宇航他爸讲了句什么,他爸又低头和赵宇航说话。

贺繁疑惑地问江代出:“那个穿红衣服的人是谁?”

江代出方才没有注意,闻言又回头,果然看到一个打扮时尚却面生的女人站在赵宇航和他爸中间,想了想说:“应该是赵叔那个对象。”

他想不出还能是哪个别的人,又补充:“赵宇航说那阿姨怕传闲话,从不往咱们厂院儿来,我也没见过。”

话音刚落,上课预备铃便响起,两人收回视线进了教学楼,在班门口碰上从洗手间回来的李诚。没等说上话,班主任也到了,叫学习委员领着大家朗读语文课文。

贺繁在念课文的间隙扭头看了眼坐在斜后方的江代出,见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低头写了字又折了几折,一看就是要给人传纸条。

李诚正发着呆,旁边隔着过道的同学忽然朝他桌上丢了一个纸团,夹进书里打开一看是江代出传过来的,便摸了支笔出来在上面写写画画了半天。

江代出跟李诚坐的不近,纸条通讯来回几次就过去半个早自习。

贺繁跟着朗读节奏念完了课文,又一回头,见江代出对着传回来的纸条双眼圆瞪,表情震惊。

江代出从李诚那里得到的消息让贺繁也很吃惊。

锅炉厂是老牌国企,工资虽不太高,却有一些颇具人情味的福利津贴。例如谁家结婚生孩子,跟厂里打个报告,就能按工种工龄领到一份米面粮油的生活补贴。要是哪家有重病的过世的,也会发放一些钱物抚恤家属。

李诚的爸虽不是赵宇航他爸的直系领导,但厂里谁家有啥事他都能略听说一些,知道赵宇航他家领的这一份是办喜事。

赵宇航似乎早上来了一趟又走了,一上午没有见着人,江代出去问了二班的班主任,也是他班数学老师,得知赵宇航今天是跟家长来办转学的。

午休的时候陈玉超来找他们,说昨天晚上有搬运师傅往赵宇航家搬大衣柜和洗衣机。他家和赵宇航家住一栋楼,他爸下楼扔垃圾的时候还顺手帮了一把。

晚上放学,他们几个加上罗扬一起去了赵宇航家找他,可是他家没人。

众人把所有知道的信息拼凑在一起,理出了赵宇航办转学的具体原因。

江代出第一个不理解,“赵叔跟那女的才处多久?怎么就要结婚了啊?”

陈玉超算了算,“也就半年不到。”

李诚:“赵宇航说他爸上一个对象处了一年,上上一个处了一年半都没结婚。”

罗扬:“我听我奶说赵叔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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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对象也是咱们厂的,家里不同意,说带儿子的男的再好也不能要,就吹了。”

李诚:“那上一个呢?”

罗扬:“上一个咋吹的不知道,但我奶说她要不是耳朵听不见也不能跟赵叔好。”

之前那两个江代出都见过,一个普通长相,但人挺和气。一个很年轻的,人也漂亮,听说在残疾人学校当老师。

“那赵宇航为啥转学啊?他家都买了新家具,不是后妈要搬来一块住吗?”

“对啊,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几人七嘴八舌,凑着脑袋你一言我一语,只有贺繁插不上一句话,局外人似的在一旁听着。心里有点羡慕他们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热热闹闹的气氛。

江代出忽然想起什么来,问罗扬:“你奶说没说赵叔新老婆长什么样?”

“说是有点胖,在饭店当厨师的嘛,肯定伙食好。”

罗扬他奶不愧是厂院儿第一情报通。

话落江代出和贺繁同时看向对方,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今早他们远远看见的那个苗条精致的女人不是赵宇航的后妈。

而是多年没在厂院儿露过面的亲妈。

赵宇航的转学也不是转到市里别的小学,而是一竿子支到了跨好几个省的南方去。

最近几日没见着赵宇航是因为他家陆续进家具家电,屋里飞土扬尘的,他就跟他妈住在旅店了。

临走前一天,赵宇航跟着他亲妈回了厂院儿。他爸也在,两个大人一块给他收拾行李,他就跑了出来,挨家挨户敲门来找他这群发小。几个孩子约了晚上在大门口石桌子那见。

江代出吃过晚饭,狗都来不及喂就钻进房间去了。贺繁学着江代出平时的方法,把米饭和剩菜倒进食盆里拌了拌,蹲在地上看着富贵和小旺欢实地大快朵颐。

两只小狗性格完全不一样,富贵活泼亲人,但叫声响亮,小旺则胆小警惕,却从来不叫。

贺繁很喜欢摸它们柔软的背毛和耷拉的耳朵。相处了半年多,小旺也已经不会一见他靠近就往后躲了,甚至也会像对江代出那样在他脚边转圈。

玻璃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拽开,江代出手里抱了个中秋节装月饼存下的纸袋子,冲贺繁道:“快到点了我们走啊!”

贺繁没想过江代出要带上自己,怔了一下便起身去穿外套,跟着一起出了门。

陈玉超草草地把作业给写了,李诚磨着他爸妈给他的课后班请了假,罗扬心急火燎地看着罗梦吃完饭,几个小孩便到约定好的地点集合了。

从还不记事就玩在一起的小伙伴们第一次面对离别,见了面的反应不是依依不舍,而是不知所措。

江代出第一个打破沉默,将手里准备好的东西给了赵宇航。

“你之前想看的那个漫画,我拿别的书跟我同学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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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人都有手机了,家里的座机就都陆续撤了,只有李诚家里不差钱,还留着。

赵宇航这几天感觉过得稀里糊涂的,爸妈带他去学校就去学校,带他去见亲戚就见亲戚,对于未来的生活完全没一点概念。现在听江代出说这些,一下有了要离家的实感,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当初他爸妈离婚的时候,他妈没工作,他就判给了他爸。这些年他妈在南方做买卖,没大富大贵,但也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和住所,有想法要把他接到身边生活。之前找他爸商量过,他爸一直拿不定主意。正好他爸准备再婚了,算是一个契机,就把他跟他妈去南方这事给敲定了。

毕竟亲妈不放心让孩子跟着后妈,后妈也巴不得能甩掉这个拖油瓶。至于是赵宇航先定下要走他爸的婚事才落锤,还是婚事定了赵宇航他妈才来接他走就不得而知了。大人一般不会把这种事跟小孩说得那么清楚,好在他父母分开多年早已是恩怨两清,可以平心静气地商量着把孩子顾好。

孩子间的友谊是最纯挚的,舍不得谁就是真的舍不得,一个个低落的心情都写在脸上。虽没有长亭古道折柳相送,却也围作一团依依作别。

贺繁没有上前,江代出的发小里,除了陈玉超会找他讨论数学题,其他人都算不上熟络。

罗梦在家没人带,罗扬就把她也领了出来。她年纪太小,不能体会几个大孩子的难过心情,被这样的氛围弄得紧张不安,凑到贺繁跟前去拉他的袖子。

冷风忽地刮起一阵,罗梦小小的身子抖了一抖,可怜巴巴地扬着头看贺繁,“小繁哥哥,我冷。”

贺繁见她小脸冻得通红,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给她裹上,将自己外套的衣领拉了拉,“你戴着这个,他们还得有一会儿呢。”

罗梦缩在围巾里睁着一双茫然的眼,奶声奶气地问:“小繁哥哥,赵宇航要去南方做什么呀?”

贺繁想了下,用她这个年纪能听懂的方式说:“到新的学校上学。”

“新学校好玩吗?”

“应该好玩。”

罗梦歪了歪脑袋,“那他会想我们大家吗?”

贺繁目光移回到男孩子们脸上,见他们个个眼圈泛红,肯定地点头了点,“一定会想的。”

罗梦像是想到了什么,紧接着又问:“小繁哥哥,你是不是也从别的地方来的?”

贺繁顿了顿,垂眼看她,“对。”

“那你想不想回家?”

天色在众人不知不觉间悄然暗去,路边两侧的街灯骤然齐齐地亮了。

贺繁低头把罗梦脖子上的围巾又往上拉高了些,吐出轻轻一句:“不想,这里就是我家。”

第37章

一本挂历快用到头的时候,江代出跟贺繁十一岁了。

虽说贺繁户口本上的生日是改过的,但在家里肯定要按真正的生日来过。年美红第一次给贺繁庆生,本想带他们两个出去下馆子,不巧贺繁没躲过学校里的季节性流感,扁桃体发炎嗓子疼了好几天,吃不好饭说不出话的,最后只能在家里简单地过。

江代出本来心里有一小点埋怨,结果那一整个黑森林蛋糕全都进了他的肚子,就又平复了。

生日前几天,江致远跟付雅萍从首都打电话来,说要给他俩寄生日礼物,问他们有什么想要的。贺繁想了想,问能不能把他MP3寄过来,当初来锦阳时想带上没找到,又走得急,到了锦阳才想起他放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了。

江代出一听,说那他也要个MP3,现在学校里谁拿上一个,谁就算走在了时尚尖端,李诚他妈上学期就给他买了一个。

之后付雅萍又打来电话,说贺繁的MP3没找到。他走以后家里的保姆换了一个,校服兜里的东西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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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被她翻到顺走了,还说给他俩买了最新款的MP4,已经寄过来了。

几天后,江代出兴冲冲地去取了快递,放学拉着贺繁去李诚家,迫不及待地叫李诚用电脑帮他们下载了好多当下流行的歌。

跨过元旦,考完期末,将迎新年。

按照两边家长商量好的,今年两个孩子都留在锦阳过春节,节后寒假还有几天再让他们去首都玩。

江致远和付雅萍都是大忙人,就托江致远一个过完年刚好回首都的员工绕了一段路来锦阳接上他们。没有家长陪同坐飞机手续不好办,开车又太远,最后决定坐火车去。

年美红跟贺伟东见那来接孩子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有些不放心,买了站台票进去看着火车开走了才离开。

江代出旅游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会,头一回能坐这么久的火车,兴奋得一路不睡觉,一会儿趴窗看风景,一会儿找贺繁打听首都的风土人情。

贺繁却近乡情怯,显得比平时更要沉默,眼神时常都是迷茫空洞的,回答江代出的问题有一搭没一搭。

抵达首都的时候是晚上,江致远和付雅萍亲自来接,年美红几乎掐着点给付雅萍打电话询问俩孩子的情况,听到一切顺利后才安下心来。

对于亲儿子第一次回首都,江致远和付雅萍表现得十分重视与欢迎。江代出对这对亲生父母感情不深,但见了人还是落落大方地拜年问好。只不过跟贺繁一样,他也没法改口叫爸妈,就叔叔阿姨地喊得随心。

自打江致远认回江代出,把贺繁还回去,时不时就会往锦阳打个电话,先跟贺繁询问下他的近况,再叫江代出同他聊上一会儿,以维系这鞭长莫及的父子之情。

有时付雅萍恰好也在,就顺便过去和江代出做做“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样子,再同贺繁说几句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的车咕噜话,单独与他们联系的次数寥寥可数。

她这人儿女心弱,又有自己喜欢的事业,对成为一个慈母并不感兴趣。她认为只要她是江致远在意宝贝的儿子的妈,她江太太的身份就稳固牢靠,至于儿子是哪一个都不重要。

等江代出打完招呼,来接他们的员工也走了,贺繁才上前小声说了句:“爸,妈,新年快乐。”

他感到这一声“爸妈”喊得心虚又可笑,但“叔叔阿姨”他又实在叫不出口。

毕竟是养了十年的孩子,更熟悉一些,江致江和付雅萍一开始的目光先落在了贺繁身上,见他看着过得不错,才稍稍减轻了些许心里的愧疚。

夫妇俩对视一眼,神情皆是不可言说。既然当初决定了要换回孩子,如今再有多少唏嘘感慨,也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新年快乐,小繁。”付雅萍明艳动人的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说完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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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致远一手一个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最后落到贺繁脸上,“新年快乐,家里爸妈都挺好的吧?”

闻言没等贺繁回答,江代出便接了话:“我爸妈都好,也让我给您两位带好。”

江致远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接过两个孩子手里的行李,“都好就行,走吧回家,车在外面等着呢。”

过年期间的首都交通拥堵,司机放假,江致远没有自己开车,叫了一辆七个座的商务出租,足够容纳四个人和两个行李箱。

车窗外的霓虹灯与广告牌在林立高耸的摩天大楼间相映生辉,铺开这城市繁华浓郁的底色。远处交错的高架桥如数条巨龙静静盘卧,桥上车流穿行如织,像长空中无数星子闪烁的投影。江代出看什么都激动好奇,忍不住一直扒着窗子东张西望。

一辆同速行驶的公交车挡住了窗外夜景,江代出把头转向另一边车窗,瞥见身旁的贺繁低头盯着鞋面,不知是在认真听司机师傅与江致远大聊股市,还是心情不好。

江代出无法全然感同身受,但隐约明白贺繁是为了什么不开心。当初贺繁刚来他家的时候,看到他爸妈的注意力老放在贺繁身上,他心里也犯过别扭。好在感到爸妈给他的疼爱没少,关心没少,连挨的骂也没少,渐渐就释怀了。

正想着该怎么安慰一下贺繁,车内蓦地响起一阵手机铃声。付雅萍接起电话,开口说的是英文,虽不像电视里那种纯正的发音,但至少能对答如流。

江代出从没在现实中见过能用外语和人打电话的人,就算是他们英语老师也只是带着他们念课文。他轻轻戳了戳贺繁,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妈英语怎么说得这么好?”

贺繁回神,也贴近了江代出的耳朵,“她经常出国演出,还有好多外国朋友,见了面都是说英语。”

江代出比了个拇指表示钦佩,又说:“难怪你会那么多英语单词。”

贺繁的词汇量积累都是靠他看课外拓展题时自己背,跟别人没有关系。但付雅萍此时就坐在前排打电话,贺繁便没有解释。

一路上车流时堵时畅,从火车站到江致远家的路程长到江代出觉得不可思议,想着要是在锦阳,这一个多小时能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来回好几趟了。

出租车穿过一道高耸巍峨的雕石拱门,驶入一片公寓小区。江致远给司机指了路,车子在一片造型别致的假山尽头转弯后又继续开了一段,停在一栋几十层高的大楼前。

江致远家住的是上下跃层,江代出头一次见着自家屋里带楼梯的房子,进门一看到就发出了“哇塞”一声感叹。

换作一般人,这样的反应肯定会显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但江代出身上就是天然自带了一股强气场,让人不敢往轻里看他。

年美红跟贺伟东一个是个体户,一个拿死工资,收入不高,但江代出从小得到的都是父母能给他的最好的。所以即便他自小住着几十平米没有电梯的旧家属楼,穿着年美红在“商贸市场”淘来的盗版贴牌棉衣,面对他从没见过的高档事物,眼里也找不出半点敏感自卑的情绪,只有纯粹的欣赏与新奇。

也从不觉得自己在谁面前矮一头,大人领着他进屋就进屋,招呼他坐沙发就坐沙发,始终是开朗俏皮又从容的。

而不知怎么踏入这间房子的人是贺繁。

因为一进门,他就发现客厅墙上的照片换掉了,原本有他一份的全家福都被换成了付雅萍光彩夺目的舞台照。

眼前这个他生活过的家又一次向他敞开了大门,像是迎接着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第38章

江致远给江代出准备的房间就在贺繁的房间对面,是贺繁以前练琴的屋子。

江代出见那房间不仅宽敞,还有大床,洗漱后就兴冲冲地一头扎了上去,在厚实暖和的被子上来回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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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下。

这全身舒展的感觉实在久违了。

在贺繁来他们家以前,江代出一个人住他们现在的隔断间,虽说是麻雀大点儿,但五脏俱全,他还是有张一米五的双人床可以自在地翻腾。

贺繁来了后,他的生活空间严重压缩,小说玩具被搬去外面他不说了,柜子衣架要共用也就算了,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狭窄的上下铺单人床,那真是躺在上面翻身都费劲。

然而大屋子好归好,可到了首都的第一晚,江代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太安静了,没人说话。

这么大的孩子都有这个毛病,在一块儿时未必多近乎,但一分开了就想。

就比如说现在吧,他特想跟贺繁讲讲自己对首都和新家的印象,如果贺繁没睡,会应他几句,就算睡了,也能听到他平稳有规律的呼吸声。而此刻,他左转是空气,右转是窗户,心里感觉怪寂寞的。

习惯这个东西很可怕,才半年时间,江代出已经回忆不起在贺繁来之前,他每一晚是怎么过的了。

他想找找屋子里有什么好玩的,注意到进门的左手边有个镶嵌式的书柜,透过玻璃柜门能看见里面稀疏摆放的书本。他下了床走过去,想着放在他房间里的应该能动,就打开柜子看了看。

可除了一些琴谱和CD,还有学校会给学生推荐的课外读物,就只有几本诗歌散文集,江代出不大感兴趣。

书柜的最上层还平放着几个笔记本,江代出拿起一本翻了翻,认出是贺繁的笔迹,上面写的大概是些跟大提琴有关的东西,他看不懂,准备放回去,却瞥到封皮右下角写着的名字——江繁。

江代出看着那秀气的铅笔字愣了一愣,才意识到那是贺繁的本名。

一个已经不再有人叫了的名字。

在锦阳,他是初来乍到的贺繁,是“贺年的弟弟”,是“贺伟东家新来那个小孩”,不能向人透露自己真正的身份和生日。而到了首都,江致远跟付雅萍也没有一句谈及他过去的事。

可每个人都本应是他自己。

从小看热血小说长大的江代出,自有会替遭受不公者感到不平的心,先前还为大家全围着自己转而洋洋得意,现在反而同情起贺繁所受到的忽视。

他站在书柜前思索了一会儿,转身拧开了房门。

江致远跟付雅萍的卧室在走廊另一头,江代出蹑手蹑脚地走到贺繁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小声地问:“贺繁,你睡了吗?”

说完就把耳朵覆在门上听动静。

里面传来一阵细小的窸窣响动,大概是贺繁开了台灯,门缝里透出暖色的光。踩着拖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跟着门便开了。

贺繁的眼睛有些微微泛红,不知是不是因为困的,没有神采,迷茫疑惑地看着他。

江代出站在门口挠了挠头,“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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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摇了摇头。

“我想跟你呆一会儿。”江代出嘿嘿一笑。

江代出脸上的笑意牵得贺繁也勾起嘴角,把门开大了些,示意他进来。

江代出一下钻进屋里,回身关了门。

贺繁的房间也是张大床,江代出没有想到,因为他睡觉总是会缩在一个角落,保持同个姿势一宿不动。

两人就着一盏床头灯都坐到了床上。

“我屋里那个书柜是你的吗?”江代出问。

贺繁点头,“嗯。”“你怎么没几本有意思的书啊?”

贺繁实话实说:“我看书比较少。”

“你那些琴谱怎么还有钢琴的,你还会弹钢琴吗?”

“一点点,我大提琴老师两样都会,她说钢琴可以作为学其他乐器的基础,也最常用来和大提琴合奏,叫我多少得会一些。”

其实江代出住的那个房间里原来还放着一台立式钢琴,但贺繁没有提及,也没有问起它的去向。

不过是移走一样东西而已,对这家的大人来说简单而轻易,或许是碍事了多余了,或许只是没那么喜欢,不想要了。

江代出不懂音乐,觉得贺繁会乐器特厉害,忽地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贺繁,你大提琴还想不想接着学?要不在锦阳报个班?”

贺繁闻言抬头,又苦涩地垂低了眉眼。

他当然想学,但学乐器是很费钱的,就算是在小城市,学费也未必便宜。他看得出亲生父母家是很普通的家境,自己成了这个家的一员,就要适应这个家的经济水平,不能提为难大人的要求,不能增加额外的开销。

“算了,学大提琴很贵的。”

江代出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学,一拍胸脯道:“没事儿,我有钱啊!”

贺繁不解地看向江代出。

“江致远不是给我零花钱吗?就用那个钱给你交学费呗。”

为了尽量在亲生儿子面前表现,江致远除了定期给贺家转去江代出的生活费外,还单独给了他一张银行卡,每个月往里打一笔钱。这个数额对江致远来说不过是抖根毛,但对于平均工资和消费水平都低于首都几倍的小城市里一名小学生来说简直是巨额的财富。

贺繁赶忙摇头,“不用了,那钱是给你的。”

“我又花不完。”江代出一摊手道。

这话是假也是真。钱嘛,哪有花不完的,但花法就丰俭由人了。

年美红跟贺伟东都是疼爱孩子的人,宁愿自己省些也没亏过江代出。因此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也把江代出的心性养得充实饱满而富足,没什么压抑过剩的物质欲,兜里有五毛就买冰棍儿,有五块就买甜筒,冰棍儿有冰棍儿的清爽,甜筒有甜筒的香甜,吃什么都有滋味儿。所以有没有江致远给的这笔钱都不耽误他乐乐呵呵地过日子。

“真的不用了。”贺繁还是拒绝。

江代出不愿作罢,反问他:“你大提琴拉得那么好,舍得就这么放弃吗?”

贺繁表情顿住,抿唇不说话了。

江代出见他不是不想学,只是不想花自己的钱,脑子飞速一运转,想到个合情合理的方法。

“其实吧,我是想跟你做个买卖。”他故意压低了尾调,装模作样地凑到贺繁跟前,“我想让你以后把所有作业都借我抄,你知道我最烦写作业了。”

贺繁愣了愣,说:“不用帮我付学费我也能借你作业抄。”

“那不行,那是不劳而获,我抄着心里不踏实啊。”江代出故意梗着脖子,“万一哪天咱俩吵嘴了,我还问你借作业,那我多没面子。”

贺繁:“......”

江代出:“所以我想拿零花跟你换,这样我有作业抄,你有大提琴学,是不是挺不错的?”

不可否认,贺繁对江代出的提议很动心,“可是......叔叔阿姨能同意吗?”

“回去我和他们说,他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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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儿同意。”江代出一副十拿九稳,“包在我身上”的表情,“你不知道,上回我给了那胖子一拳,我妈不仅没骂我,还说我有当哥的样儿了呢。她要是知道我愿意把钱给你花绝对不会拦着。”

“不过你别提作业的事儿啊。”江代出又讪笑着补了一句。

从回了首都就一直手脚冰凉,怎么暖也暖不过来的贺繁忽然感到心口一阵闷闷的胀热。他清楚自己的作业根本不值那么多钱,注视着江代出的眼睛郑重地说:“那我会认真模仿你写字,以后要是你再被罚抄校规校纪我还帮你写。”

“别别,你盼着点我好吧。”见贺繁答应,江代出笑着抬手作抗拒状,“等回去就让李诚问问少年宫有没有教大提琴的,他在那学电子琴,要没有我再陪你去别的地方找。”

“谢谢。”贺繁知道嘴上说谢不足以表达感激,但他还是想说。

江代出一摆手表示小意思。

过了会儿,他想起来一个事,问贺繁:“哦对了,我刚才听见你爸在阳台上打电话,叫那人亲爱的,他亲爱的是谁啊?”

贺繁听到后一愣,思忖了下说:“是他外面的女人。”

“啊?”江代出愕然,想到了赵宇航的爸妈。

他们之所以离婚,就是因为赵宇航他妈“外面有人”。这在厂院儿里已经不是秘密了,都多少年过去,还时不时被年美红店里来的大娘婶子们反复嚼弄。

江代出:“你妈知道这事吗?”

贺繁点了点头。

真是一波震惊过一波,江代出眼睛瞪得老大,“那他们不会离婚吧?”

要是江致远和付雅萍离了婚,再跟别人结婚,那他的家庭关系得复杂成什么样啊?不会又多俩弟弟吧?

幸好贺繁给出的答案是:“不会。”

可见贺繁说得这么肯定,他又好奇理由,“为什么啊?”

贺繁回忆了下付雅萍以前说过的话,学给江代出听:“我妈说有钱的男人没有好东西,换个也一样,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花他的钱。”

江代出:“......”

来自亲爸亲妈不端的行为和扭曲的价值观给了他精神上暴力的一击,十一岁的正直少年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

贺繁看得出来,江代出自小感受到的家庭气氛与自己截然不同,打从心里羡慕他,“贺叔叔跟年阿姨的感情真好。”

“那当然,不止我爸妈,我小姨小姨父的感情也好着呢。”

江代出听见人夸他们家就满心自得,不过说完这话后眉头稍稍一蹙,记起之前有段插曲,“但前两年我小姨也说要离婚来着。”

“为什么要离婚?”贺繁问。

江代出叹了口气,心有戚戚地用手在身前比划了个大肚子,“她想让小姨父重新找个老婆生小孩。”

这回轮到贺繁吃惊,薄唇微启,神情凝滞。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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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结发夫妻?”

贺繁没有听过这个词。

“呃......”江代出只知道那是说小姨对小姨父很珍贵很重要的意思,但要让他细解释他也说不出来,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字面意思,“头发打结缠在一起......的夫妻?”

“头发怎么会缠一起?”

“夫妻俩睡一个被窝,脑袋挨着脑袋就缠住了呗。”

贺繁略一思索,有些质疑可行性,“会吗?”“试试不就得了。”

反正两人就在床上坐着,江代出拍拍枕头指挥贺繁,“你躺下。”

贺繁眨巴两下眼,照做了。

江代出麻利地挨着贺繁也躺到床上,肩抵着贺繁的肩,头贴着贺繁的头,躺下后还故意扭动了几下脖子,接着指挥道:“你头也动一动。”

贺繁就学着他在枕头上蹭了蹭。

江代出又蹭了蹭。

然而两人的头发除了蹭得对方直痒痒外,根本没有要缠在一起的意思。

江代出:“好像不行啊。”

“可能我们都是短头发。”贺繁有点困了,揉了揉眼睛,“一男一女躺在一块儿,女的头发长应该就能打结了。”

从锦阳到首都的一路舟车劳顿,江代出再是精力旺盛,这一躺下也舒服得感觉床要吃了他,打着哈欠含混应道:“嗯,有道理。”

半晌儿没再听见贺繁出声,江代出偏头一看,发现贺繁不知何时眼睛已经闭上了,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

“贺繁,你睡了吗?”他试探着问。

贺繁半睡半醒间发出声细小的嘤咛。

江代出转回头,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下姿势,感觉贺繁的床软乎乎的,枕头上的气味也很好闻,脑子一空也跟着睡了过去。

第39章

江代出第一次“回家”,江致远和付雅萍提前做了安排,带着他跟贺繁去了游乐场,博物馆和动物园一连玩了几天。上回夫妻俩心这么齐还是去锦阳换孩子的时候。

首都今年春节后照往年冷些,开了春也没回暖,江致远提议晚上领他们吃火锅,四口人订了包间。

江代出这几天体力消耗得多,胃口大开,迅如闪电般的添菜速度那都是怕其他人不够吃,努力克制过的。江致远见他食欲这么好,笑着在一旁帮他往锅里涮肉,越看越觉得这个儿子跟自己小时候一个样,越看越合心意。

再对比他旁边端着碗细嚼慢咽的贺繁,虽然乖巧懂事,但性子太像他亲爸贺伟东,男人这么文弱老实注定难有大出息。

江致远给江代出夹了只虾,问他:“你个子是不是长了不少,感觉比我上次见你又高了。”

江代出闻言实话实答:“我妈也说我长了,但没量过。”

真正不为身高发愁的人反倒不注重数字,里外量不量的他都俯视一众同学发小。

他目光落在一盘服务员新端来的红糖糍粑上,但盘子放在付雅萍手边,他够不着。

临来的时候他妈嘱咐过,到了这边要有规矩有礼貌,不能像在家里似的自己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于是他眼神在那份糍粑上三停三过,还是把馋虫忍了回去。

江致远却注意到了,叫正往清汤锅里涮白菜的付雅萍帮他拿过来。

江代出有点不好意思,拿了双没用过的筷子夹了块往付雅萍碗里递,“阿姨,您先吃。”

“我不用。”付雅萍忙把碗撤开了躲,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笑着对江代出说:“谢谢啊,你吃吧。”

舞蹈演员要保持体态轻盈,为此付雅萍几十年如一日地节食控制体重,之前跟江致远和贺繁同桌吃饭的时候都不多。

别说是糍粑,连清汤涮的白菜她都得计算着吃。

江代出把她不要的糍粑塞进自己嘴里,口腔里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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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漫开一股甜香滋味,“阿姨,你不爱吃糍粑吗?”

付雅萍没说爱不爱吃,到她这个年纪还能在舞台上的,都是毅力胜过口腹之欲的,眼睛瞟都不往那上瞟,“糍粑全是碳水。”

江代出没听懂,“什么是碳水?”

“碳水就是米面做的东西,减肥时候不能碰。”

付雅萍已经比他总被人夸苗条的妈还瘦好几圈,竟然还要减肥,江代出惊讶地瞪大了眼,往桌上扫了扫,指着一盘金黄香脆的炸酥肉,“那阿姨你吃这个,这个特别香。”

付雅萍又一脸嫌弃地别开脸,“那个是油炸的,更不能吃了,全是反式脂肪。”

江代出正想夹一块吃,听付雅萍这么一说,筷子不由停在了半空,有点不理解明明这么好吃的东西,到了付雅萍那都像有剧毒一样。

一旁江致远看不下去,抱怨付雅萍:“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他懂什么又碳水又反式脂肪的?”

付雅萍住了声,过会儿又嘟囔:“我就说说怎么了。”

米面不吃,炸的不吃,刚才还说送的小配菜是腌制的,也不吃,江代出心想她比贺繁还挑食,忍不住问道:“阿姨,那您平时都吃点什么?”

“早上一杯美式配水煮蛋,中午吃藜麦,鸡胸肉和沙拉,晚上只吃几块黑巧。”

水煮蛋,鸡胸肉,沙拉江代出知道,美式藜麦黑巧都是什么啊?听着没有火锅香啊。

“那些东西好吃吗?”江代出好奇。

不等付雅萍回答,又被江致远给打断:“你就别显摆你那些洋玩意儿了,就是你天天这样才把小繁带得这不吃那不吃。你看他身体多差,个子也长不起来,以后你少在我儿子面前说这些。”

“怎么能是我带的啊?他身体不好是天生的,长不高那更不怪我。”

付雅萍一听这话很不服气,“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亲爸亲妈,都挺矮的,这叫基因遗传你懂不懂?”

原本安静吃饭的贺繁忽然以这种方式被提了名字,感觉一口米饭卡在胸口,难以下咽,只能低头装没有听到。余光瞥见旁边的江代出坐直了身体,抬眼看他,发现他脸上的笑容褪去了。

虽说亲生父母对自己不错,自己对他们的印象也挺好,但这样说他的家里人江代出就不爱听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桌上两个大人,语气不卑不亢:“叔叔阿姨,我爸妈跟您两位不能比,但也不算矮吧。我妈一米六三,我爸一米七六,在我们厂院儿已经可以了,普通人不都这么高吗?”

平日面对成年人付雅萍都是优雅得体的舞蹈家或是阔太太形象,只以为在孩子面前说话不用注意言辞,见江代出这个反应一下傻了眼,启着唇连找补都不知怎么找补。

江致远也没料到江代出这么维护锦阳那对夫妇,忙扯出抹笑来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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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对他的敷衍态度不为所动,接着又说:“再一个,我妈说了男孩子有早长个的,有晚长个的,贺繁说不定就是晚长的呢。”

桌上气氛又是一瞬凝住,江致远跟付雅萍互相看了一眼,声哑语噎。

贺繁也愣了下,跟着怕江代出惹恼江致远跟付雅萍,在桌子下面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

江代出感觉到了,也明白贺繁的用意,转头朝他使了个“有我在不用怕的眼神”。

主要是江代出觉得自己没做错,梗着脖子目光坚定,眼里没有一丝小孩对大人天生的畏惧感,也不怕他们生气。

这首都是他们请自己来玩的,又不是自己死乞白赖非要来的,大不了就回去呗。他自己有爹有妈有家,正好还不乐意给别人当儿子呢。不过要是走,他得把贺繁也带走。

自从来了首都面对这两位,就没见贺繁脸上露出过笑模样,总是蹙着眉头心事重重的,证明贺繁也没多爱呆在这,还不如在锦阳开心呢。

或许因为贺繁从小到大都顺从听话,以至于江致远跟付雅萍做了十来年的父母,都没意识到孩子也有自己的思想和脾气,这会儿碰上江代出这么个性鲜明的孩子,皆是有点不知所措。

眼下正是培养母子关系的重要时期,就算是做样子,付雅萍也不想把江致远看重的亲儿子给得罪了,那可是她后半辈子的靠山倚仗,赶紧对江代出和颜道:“儿子啊,是妈妈说错话了,妈妈跟你道歉好不好。”

她给江代出夹了块酥肉,“来,你吃这个肉,多吃点。”

又给贺繁也夹了一块,“小繁你也吃,我看这半年你都长肉了,肯定是你亲爸亲妈比我们细心,会做饭,会照顾人。”

江代出毫不自谦地接了话:“那当然,我爸我妈对人可好了。”

“嗯,他们对我很好。”贺繁跟着说。

这还是自打他去了锦阳以后,第一次与这对旧日父母提及他在新家生活的情况。原来无论在电话里还是这几日见面,两人都好像特地回避问他“在新家是否过得好”这个问题。或许是不在意,或许是就算得到否定答案,他们也无能无力。

贺繁明白,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认命。

“我一早看出来了,他们两口子心善。”付雅萍偷看江代出的脸色,又讨好了一句。

贺繁见江代出神情还没缓和,欲将话题转开,对付雅萍说:“我饮料喝完了,能再帮我叫一瓶吗?”

“啊,可以。”付雅萍忙点头应好,按了桌上的服务铃。

很快敲门声响起,服务员进来下单,打破包间里令人不自在的紧绷。

江代出只是不赞同江致远跟付雅萍说贺繁,说他爸妈,不是不懂事,更不是存心找事。看在他们是亲生父母的份上,就不再计较,免得贺繁也跟着紧张。

见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菜,也点了瓶跟贺繁一样的饮料,江致远和付雅萍才松了一口气。

第40章

春节的热闹喜庆随着开学日子的临近渐渐淡去,江代出跟贺繁结束首都一程,由江致远安排的人送回了锦阳。

下车一见着年美红,江代出就冲过去把她扑了个满怀,表情语气腻歪又激动,“妈!我可想死你啦!”

贺繁跟在后面叫了声阿姨,帮江代出看着被他弃在一旁的行李。

年美红笑着搂搂江代出,又捧起他的脸反复端详,见他没掉一丁点肉才安心。又朝站得远些的贺繁招手说:“过来妈看看,这几天吃睡好不好,折腾累没有?”

江代出觉得他妈太过于紧张了,打趣道:“妈,我们是去首都,又不是上深山老林里。”

年美红笑嗔着点他脑门儿,“你现在知道首都好啦,让你去念初中你不还死活不干吗?”

“好是好。”江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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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心里认可了首都的好吃好玩,还有亲生父母对他的关爱,“那我也不想离开你们。”

他转头四下环顾,没见着贺伟东,问年美红:“我爸怎么没来接我们?”

“你爸他——”

“大年!”

年美红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道与贺伟东截然不同的中年男声。

江代出一下认出是他小姨父的声音。

王洪强身穿一件满大街撞衫的深灰色棉夹克,衬得本就普通的身形相貌更加泯然众人。他一路小跑着过来,方盘脸上带着见了小辈的慈爱笑容和超过他原本年纪的岁月风霜感。

“小姨父你怎么来了?”江代出有些意外。

王洪强到了跟前,还像小时候逗江代出一样弹他一个脑瓜嘣儿,“我跟单位借车办事,你妈说你跟小繁今天回来,我寻思完事了正好接你们回去啊。”

江代出不到百天的时候王洪强跟年秀玲处的对象,刚学走路时候结的婚,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打从他小时候就爱逗着他玩,弹脑嘣儿,拔萝卜,挠他痒痒肉把他追得满屋子乱窜。

现在江代出个子高了,胳膊长了,只要王洪强一闹他,他就以弹他小姨父的啤酒肚回击。两人在站台口你抓我躲闹了两下,江代出后退时一不小心撞到了贺繁,幸好贺繁只稍一趔趄便站稳了。

年美红见状叫住一大一小:“哎哟别闹了,小繁你没事吧?”

江代出马上嬉皮笑脸地凑到贺繁跟前,揽着他的肩主动说对不起。

贺繁没放在心上,对着面前只见过两次的王洪强点头叫人:“小姨父。”

王洪强收了玩闹神情,对着贺繁展了个长辈式的和蔼一笑,“家里那边都挺好的吧?首都过年是不是比咱这热闹?”

家里那边都挺好的吧。

贺繁记得刚到首都那天,江致远也问过他类似的话。

都挺好的。

但到底哪个能算他的家呢?

王洪强的想法不过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认为长大的地方离开了也是家,问这话没有恶意,只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戳了贺繁的心。

江代出偏头看了沉默的贺繁一眼,意识到他的处境,立刻抢着回答:“热闹多了,出门车挨车人挤人的,到哪都得排队,不过习惯就好了。”

王洪强问江代出:“你亲爸亲妈家什么样?大不大?”

江代出:“大啊,上下两层带楼梯的,还有大阳台。哦对我还有自己的屋呢!”

王洪强只是出于对孩子的关心,又问:“感觉你亲爸亲妈对你好不好?”

江代出点头:“嗯,挺好。”

他草草应道,并不想在贺繁面前说太多。尤其他注意到贺繁提过的全家福并没挂在那个家的客厅里,还有贺繁望向那面墙时落寞的神情。他在心里默默计划,等回来叫上他爸他妈,他们四个人去照相馆拍一张全家福,就挂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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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弟弟也挺好的,他江代出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一旁的年美红听得心里半喜半酸,一面舍不得一面又觉得欣慰,欣慰她的宝贝大年有福气,亲生父母家境优越还疼爱他,这辈子保准可以过得舒舒服服,不用吃苦受累。

几人闲聊着便出了车站,上了王洪强从单位借的那辆白色面包车。江代出口若悬河地给他妈和小姨父讲了不少在首都的见闻,又想起问他爸的事来:“对了我爸呢?”

按正常时间也该下班了,再说他爸的工作性质不像车间里的工人那么死板,平时家里有事打个招呼也能早走一会儿,照理刚过完年,厂里不会太忙啊。

年美红从前排转过头来,苦着脸道:“你爸腿受伤住院了,今晚你俩得自己在家,我再去医院陪你爸一晚上,明早办了出院就一起回来。”

这事儿出了有几天了,她怕孩子担心,之前在电话里一个字没提。

江代出跟贺繁都吃了一惊。

“我爸腿怎么受伤的?严重吗?”江代出急着问道。

年美红:“骑自行车把左腿小腿给摔骨折了,不过没大事儿,上了夹板回家养着就行了。”

“骑车怎么会摔?”

江代出下意识与一旁的贺繁对视,那一个眼神的交流,证明他们此刻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是不是喝醉了骑车摔的?”

年美红表情一滞,没想到瞒不过孩子。

她不想让贺伟东的父亲形象在孩子面前显得不正面,随口编造了个理由:“厂里人一起吃饭,领导让喝的。”

江代出垮下来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他总半夜三更出去喝酒,每回都喝多,都是厂里领导让喝的?”

见年美红心虚答不上来,江代出又追根究底:“领导让我爸喝酒,还让我爸骑自行车回家,现在腿摔断了,他负责吗?”

“哎呀大年,这话可不能出去乱说。”

王洪强生怕孩子真这么以为,回头到外面胡嚷嚷,再传到锅炉厂,赶忙从后视镜看着江代出打圆场:“你爸没怎么喝,是路上结冰太滑了。”

江代出十一岁了,不愿意大人拿他当小孩糊弄,闷闷地说:“我跟贺繁走之前路上就没雪了。”

掰谎被拆穿,王洪强当即也哑了火。

贺伟东常去喝酒这个事,王洪强不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他不是锅炉厂的,但锦阳这个小地方,大家的圈子总有重合。他早先就不止一次听人提过,说总见着他这个连襟姐夫在“东门儿”的烧烤摊儿上喝酒。有时一个人,有时跟几个朋友一起,二两的白酒杯满了空,空了满,一坐就是一晚上。

小吃街喝酒的男人多了是,大家之所以会谈论他,是因为贺伟东以前不这样。

在别人的印象里,他是锅炉厂最早招进来的一批大学生,是性格内向,儒雅周正的“文化人”。不仅如此,他还是厂院儿人人称赞的顾家好男人,每天下了班就买菜回家给老婆孩子做饭,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女人眼热年美红的好眼光。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人,会忽然转变成一个三不五时当街喝得大醉的酒徒。

王洪强知道他是因为孩子的事受了打击,毕竟摊上这种事,没有做父母的能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因此也免不了唏嘘一声。

而这世上能与贺伟东感同身受的,只有他的枕边人年美红。也正因深知他的苦楚,年美红才在一开始对他借酒消愁的举动睁只眼闭只眼。可这么久过去,他还是未能解忧,反而养成了酗酒的毛病。

对于贺伟东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和频繁的醉酒晚归,江代出已经多次表露出对爸爸的不满。贺繁什么也不说,但也看得出来他不喜欢与贺伟东亲近。

年美红只好一边帮着遮掩,一边劝贺伟东戒酒。正担心酒精伤肝伤身,他这边倒先伤筋动骨了。

这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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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美红一直在医院陪护,熬得身心俱疲,叹着气宽慰孩子,也宽慰自己:“劝他他不听,看也看不住,这回他自己遭了罪应该知道收敛了。”

第41章

江代出虽然生贺伟东的气,还是想去医院看他,但年美红担心医院里细菌多,怕带回来传给贺繁。江代出一想有道理,就没再坚持,配合地直接回了家。

王洪强急着回单位还车,送他们娘仨到门口,年美红留他吃饭他都来不及,喝了口水就走了。

富贵和小旺见江代出跟贺繁回来,惊喜万分,一个两个激动的尾巴摇得螺旋桨似的,扑上来舔了他俩一脸口水,家里久违地响起热闹的人声狗吠。

年美红遵循“上车饺子下车面”的古老习俗给两个孩子煮了热腾腾的面条,看着他们吃完后又急忙往医院赶,走之前给他们留好了明天的饭钱,嘱咐他们好好在家,别给陌生人开门。

到家安顿下来后,贺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某人赶寒假作业。

江代出一放假就把作业练习册连书包一同封印到了桌底,整个假期碰都没碰一下,而距离他们开学仅剩不到两天时间。

贺繁帮着抄数学,江代出补周记,补了三篇江代出就说脑子麻了,问贺繁要不要上爸妈那屋看电视。贺繁手里的练习册再有十几页就抄完了,不一口气搞定难受,就让江代出自己去看。

江代出打开电视正好赶上一部画面唯美的外国电影,抓了把过年的酥糖边吃边看,然而片子内容对个孩子来讲过于抽象晦涩,又已经播了一半,看得江代出云里雾里,含着糖打起了哈欠。

他关了电视准备回去睡觉,进屋一看贺繁不在,接着听见洗手间里哗哗洗澡的水声。

江代出心血来潮想凑热闹一起洗,拿上自己的毛巾去敲门。

“贺繁,我能不能进来啊?”他隔着门问道。

尽管门锁前不久因为老化被他一不小心拽坏了,爸妈还没来得及修。

里面水声忽然停了,贺繁的声音传了出来:“你要上厕所吗?”

江代出:“我也想洗澡!”

里面声音停顿了下,“你等我一会儿,我很快洗好了!”

江代出厚着脸皮问:“一起洗不行吗?”

贺繁的声音听着带有些微紧张,“我真很快出来。”

“好吧,那你别着急了,慢慢洗。”

江代出略微失望地耷拉下肩膀,老实地拎着毛巾又回了房。

十岁冒头的孩子,男女有别都明白,同个性别就不感觉有啥好避讳,毕竟前些年没流行装热水器的时候,谁还没赤条条进过公共澡堂子。

江代出就是一个人呆着无聊,想粘着贺繁。说来也怪,他从小一起长大那么些个发小,没觉得这么想跟谁腻乎过。想着或许因为他俩同天生日,特别投缘一些。

但一起洗澡这事,贺繁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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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江代出,贺繁来以前,他光着屁股在家都不嫌臊得慌。

没过多久,贺繁就穿好睡衣开了门,大概是赶时间出来的太急,头发没擦干,还有些乱。

贺繁贫血,但还是随了贺伟东的一头乌发,与他冷白调的肤色衬在一起更格外对比鲜明。

江代出看着他湿漉漉翘起的几缕头发,又想起了“结发”那个事。不过回了锦阳他俩就只有挤的要命的上下铺,一时半会儿没机会再头挨着头试了。

不过不耽误他俩睡着前一上一下地躺着聊天。

在首都的那几天也是一样,江代出虽然重新拥有了自己的房间,但一晚都没在那睡过,夜里灯一关就觉得冷清空虚,再爬起来去敲对面的门跟贺繁挤。

回了家的第一个晚上,两人睡得又沉又踏实,加上路上有些累着,一觉醒来都快到中午。富贵和小旺都是有规矩的小狗,人不醒它们绝不叫,因此也跟着饿了一上午。

等喂完了狗,江代出就攥着年美红留的钱拉着贺繁去了厂院对面最有烟火气的那条小胡同。早餐摊儿都散了,这个点就是直接奔午饭去。

“你想吃什么?”江代出抬头将那些招牌褪的看不清字,但个个称得上老字号的小饭馆一一数过去,“盖饭,包子,煎饼果子还是馄炖?”

贺繁不太拿主意,“我都行,看你。”

江代出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直接用上排除法,“那你说个这里头你不想吃的。”

贺繁想了下说:“煎饼果子。”

因为那家摊煎饼的大爷刷酱料只有一把刷子,就算不要辣椒酱,煎饼上也多多少少会沾上点。

“我不想吃包子,”江代出自己排除了一个,“盖饭和馄饨你选一个。”

贺繁也干脆,“馄饨吧。”

两人进了他们以前来过的那家馄饨铺,跟老板娘要了两碗在店里吃。江代出特地提醒她有一碗不放香菜葱花,说完朝贺繁邀功似的使了个“我懂你”的眼神。

不一会儿,两碗冒着热气浮了层细腻油花的馄饨就端了上来。江代出早就迫不及待,都顾不上烫,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就往嘴里送,跟着嘶嘶哈哈地伸着舌头吹气。

“还是我们锦阳的馄饨好吃。”

满口熟悉的浓郁鲜香冲入味蕾,江代出忍不住问向一旁还没动一口的贺繁:“你觉得呢?是不是比老江带我们吃的那个更好吃?”

贺繁在首都那几日根本食不知味,对比眼前扑鼻的香,点头认可了江代出的点评。

江代出舀起一个馄饨吹吹,想到什么似的眼珠子一转,低身到贺繁耳边压着声音说:“但我跟你说,这也只能算锦阳第二好吃的馄饨,我知道第一好吃的在哪。”

他狡黠地眨眨眼,无非就是想卖个关子,让贺繁问他第一好吃的在哪。

贺繁配合地问了,“在哪?”

江代出悄悄说:“南山我跟你提过吧,就在山脚下的早市,一个老爷爷的摊子。”

贺繁于吃这事上不像江代出一样痴迷上心,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了然。

江代出歪了下头,“但是南山离我们家挺远的,得坐车过江。”

贺繁:“哦。”

“找机会我一定带你去尝尝。”

“好。”

两人正交头接耳地吃着馄饨,忽然听见李诚的声音在门口叫他们。

“你俩回来啦!”

李诚见着他们两个很高兴,跑过来在贺繁身旁的空位上坐下,问江代出:“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

江代出跟贺繁对小伙伴们说是去首都旅游,于是难免被李诚追着问玩了什么好玩的,吃了什么好吃的,江代出就大大方方地给他从第一天讲到最后一天。

讲到昨天回的家,不免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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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要开学,自然会想到寒假作业。

“大拐的作业在我这,我还没抄完,你要不一会儿来我家一起抄吧?”

凭着对发小的了解,李诚自动默认江代出需要作业抄。

江代出暗爽又得意地摆摆手,“不用了,我回家抄贺繁的,以后再用不着跟你们石头剪刀布了。”

贺繁表情迷茫地看着李诚和江代出。

听了解释才明白,他们这几人里只有陈玉超会亲自写作业,每回开学前江代出,赵宇航,李诚罗扬都要石头剪刀布争夺陈玉超那份作业的优先使用权。

现在赵宇航走了,江代出有贺繁,李诚想了想说:“那我抄完直接给罗扬。”

“对了,赵宇航来过电话没有?”

江代出问李诚,因为他们几个商定的就是通过李诚家的座机联络。

“没,我特地和我爸妈说过,要是他来电话一定告诉我。”

三人面面相觑,陷入沉默,江代出跟李诚开始讨论猜测起原因,可探讨来探讨去也没个结果,最后决定去问一下赵宇航他爸。

李诚光顾着聊天,把他妈让他买馄饨的正事忘脑后去了。他妈见他出来这么久没回去,担心地踩着棉拖鞋裹着皮大衣一身混搭地下楼来找他。

一见江代出跟贺繁便顺口提了句,说刚在院门口看着年美红跟贺伟东,江代出便拉上贺繁匆匆回了家。

第42章

贺伟东的腿在家养了好些天,贺繁学习的时候江代出就借着陪他的名义在他那屋蹭电视看,相当有不打扰优等生用功的自觉。

近来锦阳的地方电视台正在播一部俊男美女云集的青春偶像剧,他们班一大堆同学都沉迷得无法自拔,一到课间就凑在一块为男主男配谁更帅,女主女配谁更美争论不休,在学生间的受欢迎度甚至超过了央视热播的经典武侠片。

起先江代出只是好奇看了一眼,结果也一发不可收拾地天天准时准点蹲在电视跟前等,没几天片头曲片尾曲都会唱了,前奏一响就激动地跟着狼嚎鬼叫。要不是贺伟东的腿下床还不便利,真想躲到外面去清静清静。

想不通这小子好歹有个跳舞搞艺术的亲妈,怎么还能遗传了个五音不全。

倒是贺繁音乐感敏锐,想来是随了自己那干了一辈子苦力活却能吹笛子奏口琴的老丈人。

两集电视剧加上插播广告看完就到九点多,江代出意犹未尽地咂摸咂摸嘴,被贺伟东撵回了自己屋睡觉。

今天的剧情走向让他提心吊胆,等不及明天跟同学讨论,拉开门就搬着凳子坐到贺繁跟前,给贺繁讲刚才演了什么。他口才和表达逻辑相当好,即使贺繁一集都没有看过这部剧,已经把男主男配女主女配间的爱恨纠葛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你放心吧,女主不会真跟男配结婚的,电视剧都是故意这么演。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贺繁听完内容重点,又见江代出那一脸焦躁不安,宽慰他道。

贺繁原来也看过几部偶像剧,知道一些剧情设置只是为了吓唬人,女主和男主历经万难后还是会大团圆。

听贺繁这么说,江代出犹如被喂了颗定心丸,感觉没那么紧张了。

贺繁已经预习好了明天上课的内容,作业也早就完成,见江代出心情平静了,就收拾书包准备去洗漱。

忽然听见江代出对着自己“咦”了一声。他不解转头,就见江代出一脸恍然地冲着他道:“我就说那男主角我看着眼熟,觉得像谁呢,原来和你有点像。”

贺繁被点名了个猝不及防,“和我?”

江代出挨近贺繁,仔细看他,“对,眼睛像。”

为了便于贺繁理解,江代出用两手食指按着自己眼角向上拉,“你俩的眼睛都是这样的。”

他原意是想表达贺繁和那个男主角一样都是眼角上挑,只不过动作做得太夸张,硬给扯成了搞怪眯眯眼。

贺繁轻声一笑,低头继续整理桌面。

江代出还没说完,“而且你俩都长得又白又好看,我说我怎么看他那么顺眼呢。”

他们这个年纪已经有了成形的审美概念,开始会不自觉地留意人的外貌,在心里评判这人的美丑。被江代出这么直接地评价长相,贺繁一愣过后觉得有点难为情。

什么皮肤白啊,长得好看啊,贺繁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但他总觉得这些词是用来形容女生的,而自己是个男生。

江代出心里这么觉得,嘴上就坦荡地说了出来,一点也没不好意思,去上了趟厕所顺便洗漱,回来就一脚蹬上床边的梯子。

贺繁看了眼表还不到十点,问江代出:“你要睡了吗?”

江代出往床上一躺,随口应道:“嗯,我怕我明早起不来。”

明天是周六,贺繁想了想说,“要不明早你睡吧,我自己去上课。”

江代出毫不犹豫地否决:“别,大提琴那么重,你一个人背到少年宫不得累死。”

一回锦阳,江代出就跟大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敲定了用江致远给他的零用钱供贺繁学大提琴这个事。

本来年美红是不答应的,虽然那笔钱说好了是给江代出自由支配,但这样做她会觉得是在占人家的便宜。

可他们家的收入水平实在没有余力供贺繁上好几百一个月学费的兴趣班,江代出提出来这个想法时她心里既欣慰又惭愧,最后几经思考,豁出了她那跟孩子相比微不足道的自尊心,贺繁才终于有机会重拾他半年没碰过的大提琴。

江代出当天就带着叫李诚从少年宫拿回来的报名表,跟贺繁一起填好后坐着公交车去注册交费。

锅炉厂位置偏僻,离市中心的少年宫不近,贺繁那个瘦弱的身板一个人背大提琴过去太吃力了。但贺伟东的腿还打着钢板,年美红又要顾店,江代出就自告奋勇成了那个帮贺繁背琴去上课的人。

李诚他们知道了,调侃江代出好像是贺繁的仆人,江代出一点不生气,反倒很自矜,说他这么英俊哪里像仆人呢,高低也是个骑士。

贺繁的课是每周六早上九点,江代出放弃了难得的睡懒觉机会,凭着信念感跟着贺繁起床,几乎闭着眼睛洗漱,再背上贺繁的大提琴一块出门。

江代出没有报课不能在少年宫里逗留,贺繁进了教室,他就到街对面的新华书店找个角落坐着看书,要是兜里有一块钱,他就到两个街口外的游戏厅买四个币,先玩那种讨巧赢币的机器,拿了币再打街机,差不多够玩到贺繁下课。

平日里贺繁也要练琴,为了不影响年美红的生意,不打扰到邻居,江代出还特地给他找了个地方。

他们锦阳电机锅炉厂有个旧名叫锦阳江东锅炉厂,顾名思义,厂址在一条江的东面,由厂正门出去不远就能见着通往市区的江桥和两侧江岸新修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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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石江堤。

贺繁的“琴房”就是顺着江堤向下走个十几分钟,江边铺的水泥路的尽头,不仅没有居民商铺,人烟罕至,连车也很少从那过,宽敞还不扰民,贺繁觉得很好。

唯一一点就是从家里背琴过去有些吃力。

不过有江代出,他俩可以换着背,都背不动了还能用琴盒上的轮子在地上拖一会儿。有个人在旁边聊天,也就不觉得远了。

就这样转眼临入夏天。

六一前夕,子弟小学紧跟教育局的硬性规定,举办每年一次的文艺联欢会,届时全校每个班都要出两个节目在操场上轮流表演。

这种活动江代出已经经历了好几回,每回都属他们三班的节目最拿不出手,最掉价。

其中一个节目好说,几乎每班都会用首诗歌朗诵糊弄,各班之间比的是另一个要凭真本事的节目。

陈玉超他们一班有个长相和声线都和张惠妹有几分相似的女生,舞台感染力也很强,一开嗓就能把气氛带得火热。罗扬他们二班有对会跳民族舞的双胞胎姐妹花,每次都会精心打扮得仙女一样跳整齐划一的双人舞,不仅能在台上翻跟头劈叉惊艳四座,每年还会参加一些市里的演出,教学楼一进门就挂着她俩的照片,是子弟小学的招牌门面。

唯有江代出他们三班没有人才可用,年年瞎对付,回回出洋相。

报名任务一下来,三班班长就开始发愁,果然等了一天都没人主动报名,只好课间一个个单独动员。只要班里性格活跃的,跑调跑不过江代出的,基本都被她做过思想工作,然而终是一无所获。

她不得已自己担下了诗歌朗诵,但唱歌跳舞什么的,她是真不会。

三班也有文艺委员,但从早上班主任说了这事开始,她就一直趴在桌上不吭声,明显不愿意再上台了。

班长其实挺理解她,虽说她是班里长得最漂亮的女生,但才艺平平,去年她排在一班和二班后面唱了首歌,观众的反响可想而知。这么一对比明摆着谁上去谁丢人,吃力不讨好。

最后一节课间,班长又遭到了两名同学的拒绝,一筹莫展之下,破罐子破摔地叫住了正举着瓶子喝水的江代出。

“体委,要不今年你去表演?”

江代出以为自己听错了,含着一口水睁大了眼。

班长一脸恳切,“你就随便唱首歌?”

周围同学听班长跟江代出提了这种请求,都窃窃地憋不住笑出了声。

江代出不怕抛头露面,也不怕他的歌喉现眼,可他在乎集体的荣誉,咽下口中的水问:“班长你认真的吗?”

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这反应让病急乱投医的班长清醒过来,表情一垮,苦着脸道:“怎么办啊?咱班还差一个节目。”

她惋惜又同情地瞄了文艺委员一眼,要知道这种活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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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顺着班长目光看去,也领悟到了,心里想着该怎么帮她一把。

其实一说起展示才艺,江代出脑中立刻冒出个最优人选,保准能一鸣惊人,碾压隔壁一班二班。然而贺繁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江代出就没和班长提他会大提琴这事。

上课铃响起,老师抱着教案进门,大家纷纷回了座位,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江代出思索片刻,翻开作业本的空白页撕下一角,给贺繁写了个纸条,拍拍前桌同学的背叫他帮忙传过去。

他没在纸上署名,但贺繁将纸条一展开,就认出了他笔走龙蛇的字迹,问自己愿不愿意在六一联欢会上代表三班上台演奏大提琴。

贺繁转头朝斜后方最后一排座位看去,正对上江代出伸着脖子挑眉期待的眼神。

第43章

江代出本以为贺繁不会愿意,或至少也得考虑考虑,没想到他答应得很干脆,出乎所有人意料。

大概从平日贺繁安静不多话也从不特地引人注意的举止中,不易想象出他从五岁起就经常参加各类大提琴比赛和演出,对登台表演早就驾轻就熟。

江代出帮他在班长那报了名,接下来就要准备表演的曲子了。

其实贺繁有几首很拿手的古典乐,随便哪个都足够应付这种非专业性的演出。但江代出觉得这些曲子大多人都没听过,不能像二班“小张惠妹”那样一开口感染众人,舞台气氛上绝对要差一大截,问贺繁能不能拉一首流行歌,越多人会唱的那种越好。

对于能重新学琴,贺繁放在心里的感激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多,自然对江代出有求必应。

当时学校里若论谁的歌最流行,最多人听,周杰伦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于是他俩一人塞一边耳机听了一个午休的MP4,贺繁想找首旋律低缓适合大提琴演奏的,江代出想要一听就很高级很不一样的,最后懂音乐的和不懂音乐的两人达成一致,选中了曲调颇有中国风韵的《发如雪》,兴冲冲去找贺繁的大提琴老师帮忙。

贺繁现在的大提琴老师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少小离家老大归的锦阳本地人,在省会的文工团从事了一辈子的大提琴与小提琴演奏工作。因机缘际遇退休后回了老家,在发现锦阳几乎没有专门教授大提琴的老师后便主动与少年宫联系,决心要将这门乐器在这个县级小城市里发扬起来。

他大多学生都是从零基础带起,或者由小提琴转大提琴,这些年有几个已经陆续考到了高级别。贺繁是他唯一一个半道接手的孩子,当时第一次见贺繁就被他扎实熟练的把位基础惊艳到了。

打听之下,发现贺繁原来的老师是他认识的一位首都大提琴家的徒弟。名师高徒启蒙出来的孩子,天赋很高又努力,他认定贺繁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几个学生一块上课,下了课总会把贺繁留下来单独指导一会儿。

听贺繁说想在学校的活动上表演大提琴,对流行音乐及周杰伦了解不多的老先生二话没说,隔天就帮他把《发如雪》的琴谱编了出来。

贺繁的绝对音感很强,看了两遍基本就能跟着原曲背谱演奏。

转眼便到了联欢会那天,主席台前搭建起了木质的临时舞台,全校学生穿着校服聚集在操场,顶着大太阳,鲜亮的像一根根正在晾晒的小水萝卜似的。

即使如此,也无法蒸发他们心中的雀跃,坐在从自家带来的小板凳上,兴奋地等活动开始。

有表演的同学不坐在班级队伍里,而是被安排在舞台两侧,方便报幕完立刻上台。他们不需要穿校服,但男生必须是白衬衫黑长裤,女生则不做统一要求,觉得怎么漂亮怎么穿。

张丽敏为了能在学生心里不输原来那位班主任,一直对班里的大事小事都特别上心,今天特地带来一包化妆品,准备上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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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班长跟贺繁捯饬捯饬。

然而她虽然岁数不大,对于化妆的审美却还停留在七八十年代,三下五除二就把班长的脸画成了猴屁股,脑门上还点着个红点。班长原本还期待化完能美成偶像剧女主角,结果一照镜子直接傻眼,到处问同学借纸巾擦脸,说什么也不肯就这样上台。

嚯嚯完了女同学,张丽敏自我感觉良好,又把贺繁叫了过去。刚给他抹上一点粉,发现她的粉还没有贺繁本身的肤色白,反倒显得脏,就给擦掉了。

拿出根眼线笔,手一举到贺繁脸上,对着他尖尖的眼角和细窄开扇式的双眼皮,笔往哪落都觉得多余手,又放下了。最后只拿手指尖在口红上蹭了下,往贺繁嘴唇上点了点,就算把他的妆化好了。

江代出上了趟厕所回来,听说张丽敏给班长化成个大花脸,正在给贺繁化,吓得拔腿就要去阻止,被管纪律的老师拦着不让过去。贺繁听着他的声音转过头来,江代出一见有惊无险,这才放心地回班级队伍里坐下。

随着开场的音乐声响起,校长拿着话筒上台致词,六一联欢会正式开始。

表演顺序是由低年级到高年级,从一班到三班这样依次上场,因此他们五年三班的表演排在很后面,是倒数第七个。

由于低年级的学生年龄太小,节目内容相对有些无聊,但本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精神,小同学表演完后还是收获了一片热情鼓励的掌声。

到了三年级,节目质量逐渐提高,但大家已经在小凳子上蜷得腰酸腿麻,男生们开始不住地摇晃抖腿,女生则互相靠得东倒西歪,掌声也懒懒散散显得越来越敷衍,直到五年级“锅炉厂小张惠妹”上台才又坐正了些。

果然她嘹亮的歌喉一响就把操场上昏昏欲睡的观众叫回了神,而接着二班双胞胎的舞蹈又让大家眼里重新有了光。

姐妹俩穿着孔雀样式的舞蹈服,头上戴着孔雀翎一样高高竖起的羽毛头饰,一出场便引得台下气氛沸腾,俨然就是小明星一样的存在。

她们的舞蹈也不出意外地赏心悦目,结束后台下掌声如雷贯耳,让表演排在后面的班级感受到了压力。

不过对于五年三班的同学来说,这种落差带来的对比冲击从一年级持续到现在,早就由窘迫到习惯渐渐麻木了。

小孔雀们款款地步下台阶,五年三班的节目紧接着拉开帷幕。

大红脸已经擦干净的班长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从容上台,她长相并不出众,但走起路来马尾一甩一甩,气场十足,声情并茂地诵读起了汪国真的《热爱生命》,虽说是个凑数的节目,表现却可圈可点。

江代出没怎么认真听她的朗诵,目光始终落在舞台边候场的贺繁身上,看着班长结束后他抱琴上台,慢条斯理地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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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许多人从没见过大提琴,眼前一亮地伸长脖子朝台上打量,见持琴的男生准备完毕,同主持人交换了个眼神,报幕声便从话筒中响起:“下面请欣赏五年三班贺繁同学的大提琴演奏——发如雪。”

音响里传来音乐的前奏,江代出提着一口气,看贺繁低头端坐着,右手握着琴弓,左手虚搭琴弦,等待落音的时机。

同江代出一样屏息凝神的还有台下观众,随着周杰伦开口唱第一句歌词时听见了琴音响起,严丝合缝地并入耳熟能详的曲调。

有几秒钟的时间,台下骚动转为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是惊艳赞叹的神情。

低沉浑厚的琴体共鸣声将中式旋律奏出一种独特的绵延质感,婉转悠长,搭配歌者含蓄的咬字与声线,仿若讲述着一个如泣如诉,深情缱绻的故事。

当贺繁的演奏进入副歌时,台下有人按捺不住跟着唱了起来。

以这首歌在学生间的高传唱度,台下歌声一时间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嘶喊的,走调的,什么唱腔都有,贺繁却丝毫不受影响,神情专注地挥弓把弦,随着歌声将曲调推入一个又一个高潮,非台下人声所能压得住。台下有人对演奏者充满好奇,互相打听道:“这个男生是谁啊?好像没见过。”

有略知一点的同学替他解答:“五年三班新转来的,和他班体委挺熟。”

又有人补充:“好像是他班体委的弟弟。”

“叫什么来着?”

伴随台下哗然激烈的讨论声,五年三班有人喊起了贺繁的名字,一听就知颇以他为傲。

“贺繁!”

第一声喝彩一出,五年三班的欢呼便一声高过一声,引得观众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班。

江代出早就站了起来,见有人将目光投向他,指了指台上又指了指自己,高扬着下巴得意地显摆:“厉害吧,那是我弟!”

随着音乐进入尾声,贺繁的琴音为歌者留白,在结尾前停了下来,而他始终低眼垂眸,直到结束才起身抬头向观众致意,引得更加热烈的呐喊与掌声。

“贺繁!贺繁!”

叫好声一波接着一波,没一会儿,呼喊中便夹杂起了小学生匮乏词库中最常用的“最棒”“无敌”之类的尴尬字眼。连张丽敏都忍不住起身跟着孩子们的节奏拍手,虽说这只是课外活动,不计入教师的业绩评估,但也是她当上这个班班主任以来最给她长脸的一天。

而所有人中情绪最为饱满,神情最为激动的还要属陪着贺繁每天把几公斤的大提琴背来扛去,听着一首曲子从磕磕绊绊到完美呈现给众人的江代出。

初夏的绚烂烈阳下,他高高举着双臂朝台上挥手,在看到身上脸上都蒙着一层光的贺繁看向自己时,将两手掌心拢起大声喊道:“贺——繁——”

第44章

“贺——繁——”

嘹亮的一声呼唤回荡在南山山顶,江代出神采飞扬地俯视山腰众人,拢着手朝人群里的贺繁大喊,又兴致勃勃地向他挥手。

今年的清明节没有纷纷细雨,而是长空碧蓝,春晖万里。子弟小学为缅怀先烈,组织了六年级全体师生到南山为烈士扫墓。为保证下午能够正常上课,大家清早就到学校操场集合,坐上学校安排的大巴车出发。

学生们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到了山脚下车后便井然有序地排好队伍,目光虔诚地一齐踏上绵延的长长石阶。

烈士纪念塔建在南山的山顶,全程要爬八百多级台阶,非常消耗体力。大家身体素质参差不齐,速度自然因人而异,爬不到半程,行进的大队伍便由整齐有序,变得零散纷沓,有人尚有余力说说笑笑,有人唉声叹气筋疲力竭。

江代出自来一身用不完的劲儿,迈开长腿便脱了缰似的把队伍甩在身后,一溜烟率先到达顶峰。他上一次爬南山还是很久前李诚他爸带他们来的,那时贺繁还没来他家,但天气也如今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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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山上的杏花也开了。

江代出从伸出来的枝丫上摘下一朵花,幼稚无聊当有趣,准备一会儿趁贺繁不注意偷偷放在他头上。

而贺繁正和其他几个体力不支的同学一起停在缓台上气喘吁吁,听见江代出叫他也无能为力。

又有几个学生追逐着江代出到了山顶,只爬到一半的张丽敏怕他们站那里打闹,仰着头高声提醒:“爬到山顶的同学都注意安全,别站在边上,也别再下来了,以免撞到刚上去的同学!”

江代出没像其他几人那样把班主任的话当耳旁风,冲她回道:“好的张老师,您也注意安全!”

张丽敏笑笑,扶着栏杆准备休息一下。跟在她后面的二班班主任从一年级就带三班的数学,跟江代出打过的交道比张丽敏还多,对他是又爱又恨,无奈感叹了一句:“你班这个体委真是精力旺啊。”

“可不,全班最淘的就是他。”张丽敏应了句,脸上却没有一点厌恶神情。

虽说这孩子皮得让人头疼,但并不算标准意义上的坏学生,他有他的可爱之处。不仅嘴甜讨喜,在学校里碰到老师会有礼貌地打招呼,作为班干部也很团结同学,有时班里一些男生间的口角矛盾,他出面三言两语就能帮着化解。

只是一想到他的成绩就不免担忧,“马上要考试了,也不知道他一中能不能考上。”

数学老师一听有些意外,“他也报一中了?”

锦阳最好的初中就是锦阳市一中,虽然还在义务教育阶段,但不像其他几所初中那样采取就近入学制,而是通过小升初的考试按排名招生。锦阳市区加上周边乡镇一年报名人数大几千,就只掐尖儿收六七百个人。

他们带毕业班的老师,整天粉笔擦敲着黑板,挂在嘴上最多的一句口头禅就是:不好好听课还考不考一中了?

毕竟子弟小学的教学质量和资源条件只勉强过得了国家公立小学的合格线,每年考进去的人数跟市里别的小学不能比。

“报了,跟贺繁一起交的报名表,哥俩嘛,上学肯定不想分开。希望都能考上啊。”

其实这句“希望都能考上”,换句话说就是“希望江代出能考上。”

因为贺繁的成绩一点不用人愁,但江代出就属于努力一把兴许低空飞过,不努力肯定没戏的水平,悬得很。

数学老师回忆起江代出近来的学习状态,“难怪呢,他这学期上我的课听得可认真了,作业也都交,卷子背面的大题也都写,你原来什么时候见他写过大题?估计是认真想考。”

“对,我发现了,上我的语文课也不溜号儿搞小动作了。不过这孩子语文一直都好,尤其作文,洋洋洒洒还挺有想法的,字也漂亮,卷面分应该也能多给几分。”

两个老师站在栏杆旁讨论江代出的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学习成绩,顺道儿歇了会儿脚,当老师的天天坐着批作业,难免有些缺乏锻炼,都自愧不如小孩子的体力。

历时一个小时,全校师生终于集体登上山顶,来到了烈士纪念碑前。

同行的校领导与三名班主任带着学生们一同宣读了悼念词,之后唱国歌,行队礼,又每人献上一朵用纸巾叠成的小白花,肃静默哀,活动就圆满结束了。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扫墓,不是因为南山上没有真正的烈士陵园,相反不仅有,还因为当地政府相当重视,修建得庄严肃穆,颇具规格。

只是前来纪念的是学生,一是考虑人多,二是怕小孩子自觉性差,对绿化和石碑造成损坏,才将孩子们的扫墓活动简化为在纪念塔前悼念,目的和意义是一样的。

校领导考虑到孩子们难得来一次南山,路途远,又恰逢这么好的天气,没有立刻集合众人返校,让学生们在山上一片安全区域自由活动四十分钟,当作春游。

就难为了班主任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紧盯孩子们的安全,确保每一个都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张丽敏刚一嗓子把两个要往树林子里钻的男生喊回来,转头见江代出弯着个身子边走边往地上看,像在搜找什么,贺繁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低着头。

她纳闷儿地走到跟前,就听江代出嘴里念念有词:“奇怪了,丢哪去了?”

“你俩找什么呢?”江代出一脸惶急地抬头,“张老师,我钥匙丢了。”

幸好不是值钱东西,张丽敏不由也朝地上看了两眼,“什么样的钥匙?”

钥匙不像别的,拿了揣自己兜里没用,这会儿没听说谁捡到,估计是掉在哪了还没被人发现。

江代出拿手比划了一下,“就一个铁圈,上面挂了七把钥匙。”

“七把?”张丽敏不理解。

“嗐,我家用钥匙的地方多,前门一个,后门一个,柜门一个,我爸我妈自行车锁各一个,我爸办公室门一个,还有贺繁大提琴盒上的一个,全在上面。”

张丽敏:“你出门带那么多钥匙干嘛?”

江代出挠头讪讪道:“没以为能丢啊。”

一丢丢七把,张丽敏光听都跟着闹心,“确定带出来了吗?是不是落家了?”

江代出:“带出来了,早上是我锁的门,用完就放校服兜里,坐车的时候我还摸着了。”

张丽敏想了想,“会不会你爬山时候掉台阶上了?”

江代出闻言瞪大了眼,“啊有可能!”

他神色懊恼,伴着一脸乞求地问张丽敏:“张老师,我能回原路找找吗?那上面有两把钥匙没备用的,找不着就只能撬锁了。”

张丽敏听他这样说,也没法不答应,“那你快去,再二十分钟就要集合回去了。”

“能让贺繁跟我一块儿找吗?我怕我一个人找得慢。”

张丽敏自己还有一堆皮猴子要看着,脱不开身帮他,见贺繁也是一脸的焦急,嘱咐了句:“行,那你俩小心别摔着,快去快回啊。”

“好的张老师,那我们去了。”

说完江代出就拉着贺繁朝来时的方向跑去,穿过一众聊天打闹的同学和没注意到他们的校领导,准备原路下山。

贺繁心里紧张,下意识想回头瞄一眼张丽敏在没在看他们,脖子刚要转就感觉手腕被轻轻捏了一把。

江代出镇定地压着声说:“别回头,趁她没发现赶紧跑。”

第45章

在做一些贺繁不擅长的事情上,他跟江代出就像是身体和大脑的关系,江代出怎么指挥,他就怎么行动。

但毕竟像这样撒谎骗老师还是头一回,贺繁心里难免不踏实,犹豫着问江代出:“我们真不回来了吗?”

满脑子都是山脚早市那碗热乎馄饨的江代出心意已决,“不回了,时间不够,光路上来回都不止二十分钟,别说吃了。”

他承诺过贺繁要带他吃锦阳第一好吃的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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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一直没机会来南山,这次到都到了,要是味儿都不闻一下就回去,他晚上绝对要懊悔的睡不着觉。

馄饨其实贺繁并不是非得吃,但就是知道江代出会睡不着,才同意了跟他冒这次险。找钥匙的理由是江代出临时编的,还安排好了人配合支援,叫李诚一会儿集合时告诉张丽敏,说他想起钥匙掉在学校操场了,他跟贺繁自己坐车回去捡。

贺繁方才紧张得完全不敢和张丽敏对视,只能低着头没出声,幸而江代出装得够像才蒙混过关。

南山这八百级台阶爬上去要累死个人,扶着栏杆下山却不费劲,加上两人脚步匆促,几分钟就下到山底。

江代出正给贺繁指着早市的方向,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道询问的男声,“小同学,你们是来扫墓的吧?怎么自己下山了?”

江代出有特会记人长相的本事,一看便认出是与他们来时坐的大巴车同行的另外一辆车的司机,应该是看他们穿的校服所以叫住了他们。

这司机大叔胖胖的一脸老实相,手里拿着个烟盒,大概是在车里等他们等乏了出来抽烟遛弯儿。

被他一叫,贺繁慌张地顿住脚步,江代出眼珠子一转,淡定地朝他走了过去。

“司机叔叔好!我们是六年三班的,有事得先回学校,已经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了。”

司机师傅不是子弟小学的人,安全和纪律都不归他管,就是见有孩子单独活动不放心,随口问一嘴。见江代出答得有条有理,便没多想,只叮嘱了句:“路上注意安全啊。”

江代出心里松了口气,礼貌三连:“知道了叔叔,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说完转身拉起贺繁接着往前走,凑到他耳边小声宽慰:“别怕,有我呢。”

贺繁手心都已经冒了汗,他不像江代出那么乐观,心里清楚这事的后果必是“凶多吉少”。可当他看到江代出那一脸随心难驯的不安分时,心里某根琴弦也像是被轻轻拨了拨。

与其说是不愿扫江代出的兴,要陪他一起“刀山油锅”,不如说是自己也蠢蠢欲动,想试着做一回江代出。

“我没怕。”贺繁说。

他不是逞强,是江代出让他“别怕”,他好像真就不怕了。

凭着记忆,江代出领贺繁沿着山下小路往人多的地方走,随着人声逐渐喧哗走到一处小集市,虽没大门也没招牌,却正是江代出惦记了许久的南山早市。

贺繁四下而望,新奇又兴奋,目光从两侧摊位琳琅满目的手工制品上一一扫过,又被摊贩的吆喝声吸引着去看他们叫卖着的泛着泥土和草木香的农产品。

再往前走,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集尾都是一个个卖小吃的推车或摊位,油炸糕,豆腐脑,包子卤肉凉菜各样俱全,不过江代出在找香味飘得最远,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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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被他找到了,手一指冲贺繁大喊:“馄饨在那!”

两人跑过去,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头正在利索地包馄饨。他黝黑干枯的两只手一边拿皮一边铲馅儿,左抬右抹再一捏便成一个馄炖,速度快的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是怎么包的。

摊边围站着两三个抻头注目的大妈,手上拎着买菜的布兜,看着不像要买馄饨,倒是像要把老头的动作看清,学走这包馄饨的技艺。

老头儿却浑不在意,包完手里的馄饨皮,拿汤勺朝汤锅里搅了几下,把煮好的馄饨给等着的客人盛出来打包好,又扔下去一些继续煮。

江代出的馋虫早就被勾起来,等那几位客人走了,凑到摊前叫了声爷爷好。老头见是两个孩子来,苍老风霜的脸上露出慈蔼的笑,“今天不上学啊?”

他说的是当地周边一种土话,只有老一辈人还保有那种口音,贺繁听不大懂,江代出勉强能。

“学校组织活动来南山,爷爷。”江代出简言答之,眯眼笑着比了个“二”的手势,“我要两碗馄饨,一碗不放葱花和香菜,一碗多放点。”

正巧馄饨摊上唯一一张折叠桌上的客人吃完走了,老头收了江代出递来的零钱,忙指着那边道:“去坐,快去坐。”

像怕那座位让其他人抢了先。

没几分钟,两碗热腾腾的馄炖便出了锅,大汤勺一翻掀起白雾与香气,引得路过的人都要朝这边看一眼,再吞一吞口水。

薄而晶莹的馄饨皮包裹着细滑又有嚼劲的肉馅儿,一口咬下去,江代出“锦阳第一好吃馄饨”的评价得到了贺繁的点头认可,两人又一致加评它为“全世界最好吃的馄饨”。

可能因为爬了山的缘故,连一向胃口平平的贺繁也跟着涨了食欲,两人吃完馄饨,把零花钱凑在一块儿,留出等下回家的坐车钱,又买了两个油炸糕和一根最便宜的冰棍儿,贺繁吃了半个油炸糕觉得饱了,剩下一半给了江代出,江代出三口吃了一个半。

冰棍儿是橘子味的,他俩把它掰成了两半,一人拿着木棍吃,一人拿着包装袋吃。香精和色素伪装成果汁的味道和颜色,却写着“橘汁冰棒”,纯粹骗小孩儿的。

但两个人一起分享着,只觉得冰凉凉甜丝丝,骗得了江代出,骗得了贺繁,骗得了如春日般鲜活盎然,纯真又叛逆的童年。

而另一边的班级集合自然不会见到他俩的身影。

当张丽敏听李诚代为转达了二人去向后,才反应过来江代出这熊孩子是拐着贺繁跑到不知哪里玩了,可此时她就是再气再急,也已经鞭长莫及追不着人了。

第46章

两人在南山吃也吃饱了,逛也逛够了,算算时间,再耽搁就要赶不上中午放学前的集合点名,这才准备离开到最近通车的地方坐车回去。

方才爬台阶时贺繁因为过度气喘有些轻微咳嗽,吃东西时也忍不住咳了两下,以为很快就能好,结果人一静下来反倒逐渐咳得止不住了。

“你怎么了?爬山爬急了?”

江代出见贺繁弓着身子咳个不停,赶忙到他身后帮他顺背,可貌似没有什么帮助。

贺繁用手掩着嘴,说不出话来,一抬头江代出见他把眼泪都咳出来了。

“馄饨吃咸了还是冰棍太凉了啊?你要不要紧?”江代出手还在贺繁背上捋着,脑袋却左右四顾,想找个卖水的摊子。

贺繁摇摇头,意思是他没事儿,至于咳嗽是因为爬山太累,馄饨太咸还是冰棍太凉就不清楚了。他身体自小这样,好像各方面的抵御力都很薄弱,也许是因为江代出说的原因,也许只是对尘土花木一类的过敏都说不定。

江代出瞧见山门旁边有个报刊亭,目光一亮转过头来说:“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买瓶水。”

“我们只够坐车的钱了。”贺繁难受得轻轻呼气,以为江代出忘了他俩把身上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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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了,叫住他提醒。

江代出没忘,他们身上仅剩的那几张毛票就揣在他裤兜里,可是贺繁现在需要喝水,如果换作自己,倒可以随便找处自来水管将就将就,但让贺繁喝怕他会拉肚子。

“你等我,你不喝水不行。”江代出衡量了轻重,还是坚持买水,离开前不忘宽贺繁的心:“你放心,我绝对能让我们俩坐上车。”

贺繁没等说什么,他就跑了。

不一会儿江代出拎着瓶水去而复返,贺繁喝了之后咳嗽缓解了许多,眼看着时间不早,两人便离开南山往前走了一会儿,到了个有车坐的地方。

锦阳市区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多,因此当地公交车没有设定时间班次,只安排在几条固定路线上由早到晚通车,票价统一都是一块钱。但过江的线路只有一条,两人等了许久才等来一辆。

江代出在车离着还挺远的时候就举胳膊挥手,照惯例司机看到就会停下载客,所以锦阳的公交车还有个形象的土名叫“招手停”。

贺繁想不到他今天不仅头一次骗老师,还要头一次坐“霸王车”,跟在江代出身后忐忑得要命,车刚停到跟前他就不由自主地拉住了江代出的袖子,微蹙的眉头在说:这样能行吗?

江代出知道贺繁脸皮薄,转头压低了声,“你就跟在我后边,一句话也不用说,我来就行。”

车门一打开,江代出反手拽着贺繁上去了。

一年到头坐在第一排收钱的售票员大姐眼皮都不抬,语气也机械,“来,上车的把票买一下。”

江代出上前叫了声阿姨,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双手递过去,“阿姨您好,我们是跟着学校来扫墓的小学生,跟班里走散了,没赶上学校的大巴车。我俩身上就只有这一块钱,能拜托您让我们坐到锅炉厂吗?”

他虽然个子高,但还没到变声期,一口一个“阿姨”喊得天真稚气,眼神也清亮透彻,跟在他身后的贺繁看着更是怯生乖巧。

像售票员这个年纪的中年妇女一般都是当妈的人,别管什么脾气秉性,平日怎么对成年人,见穿着校服站得板直的孩子总会天然生起怜爱心,指着后排座位说:“去吧去吧,没事儿,到站了我喊你们。”

司机听了也没意见,转了把方向盘将车汇入车流开走了。

“谢谢阿姨。”江代出把一块钱塞到售票员手里,转头又对司机道谢:“谢谢叔叔”。

贺繁也微微颔首说了谢谢,跟着江代出坐到了车尾空座上,红着面皮长长舒气。

等两人下车急忙忙钻进学校,别说集合点名,连放学时间都过了,其他年级没去扫墓的学生也放学走光了,无奈只能回家。刚一迈开步子就听张丽敏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一声怒喝。

“江代出!你给我站住!”

这一吼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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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二来他跑不能丢下贺繁,贺繁方才咳的那么厉害,再跑指定更难受。

气场阴沉的张丽敏几步就冲到了两人面前,脸上泛着焦急的红,唇色是惊慌后的素,扎在脑后的头发马上要散开,刘海也黏在了汗湿的额头上,一看便知有多慌乱奔波。见江代出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她逮,给她省劲儿,张丽敏已经觉得反常了。更反常的是她刚一过去,向来老实乖顺的贺繁竟然快步迈前,一下挡在了江代出前面,着实让张丽敏讶异。

不过贺繁虽把江代出掩护在身后,但神情看着并不忤逆,也没有要和她对着干的意思,反倒有些无措,像是脑子还没思考完成,身体就率先给出了反应。

事实上,这也的确只是贺繁经由下意识和本能作出的动作。

实在因为江代出总是精力过剩,顽皮捣蛋,气得年美红三不五时就要举个拖鞋满屋子追他,追得富贵飞小旺跳。家里就这么大,每回江代出一见没处可躲的时候,就会先瞄准了贺繁在哪,趁年美红一个反应不及窜到他身后,老鹰抓小鸡似的跟贺繁求救,大喊着“贺繁救我”。

因为有贺繁挡在前面,年美红的拖鞋便不敢真往下落。而为了不被江代出没轻没重的手劲儿掐的腰疼,贺繁便养成了在江代出挨揍时“主动”挺身而出的习惯,这样年美红的拖鞋虚空挥几下便也消气了。

江代出反应过来,一把将贺繁拉到了身后,两人位置瞬时掉了个个儿。

“张老师,您怎么在这儿?没回家吃饭啊?”江代出眯眼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即便败露了也先按兵不动。

“我吃!我吃什么吃?出去一趟丢俩学生我吃得下吗我?”张丽敏后着心口,又后怕,又为自己的轻信懊悔,“还骗我说丢七把钥匙,你怎么不说丢了一串葫芦娃啊?”

江代出看张丽敏眼圈发红,是真为他俩担心来着,玩心顿时散了个干净,被迟来的愧疚感取代,低头乖乖接受批评。看她情绪太过激动,怕她动气伤身,就拿出哄年美红那一套哄她,嘻皮笑脸道:“张老师您别生气,您看我跟贺繁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还提前到校上课了呢!”

说到贺繁,张丽敏更气不打一处来,心说这臭小子怎么还把贺繁给带累了,指着他脑门训斥:“自己贪玩就算了,你还带上贺繁一起,还有李诚,你们一块儿商量好了骗我是吧?”

江代出一人做事一人当,连忙否认,“没有张老师,贺繁是我硬拉着陪我的,李诚不知情,我就托他给您捎个话。”

“张老师,我也有错。”贺繁站了出来,毅然想为江代出分担一部分责备,“今天不全是江代出的主意,对不起。”

眼见江代出又要反驳,张丽敏扬声喝断,被这俩不让人省心倒挺有义气的孩子弄得哭笑不得。

“南山多远啊,你俩不跟着大人走,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学校和你们家长交代?”

江代出不以为意,反过来劝张丽敏,“老师您放一万个心,打劫的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没钱,拐卖也不要我俩这么大的了,能出什么事啊。”

“你还有理了你!”张丽敏被他这无赖劲儿气得跺脚,手一抬指着教学楼,“我是管不了你,已经给你家长打过电话了,去我办公室等着吧!”

第47章

年美红刚给剪好头的客人把碎发扫了,遮布解下来,就接到张丽敏的电话,问江代出跟贺繁回家没有。一听是两人从南山自己偷跑了,急慌慌地送走客人往学校赶,幸好路上又接到电话说俩孩子已经回学校了。

两人正在墙边罚站等家长,听到午休时段安静的走廊里传出脚步声,江代出匆忙压低了声对着贺繁耳朵说:“一会儿你就全往我身上赖,我来狡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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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啊。”

不等贺繁回应,门被敲响了,张丽敏瞪视了江代出一眼,提声应道:“请进!”

年美红推门进来,见两个孩子全须全尾,舒了口气。再看他们班主任那一脸阴沉,羞愧难当地吞了口唾沫,强堆了个笑上前:“张老师,不好意思,大中午耽误您休息了吧。”

张丽敏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指着面前一张椅子,语气闷闷道:“江代出妈妈是吧,您请坐。”

她神色仍没缓和,一看就是还在气头上,年美红刚一坐下,就听她说:“发生的事情我刚才电话里跟您讲过了,这行为实在是太恶劣,再有一回我承担不了责任,下午必须上报给学校。”

年美红听见这话,屁股刚挨上椅子又站起来,走到墙边狠狠一把揪住了江代出的耳朵。

动作之快,快到江代出都没来得及躲,当即痛得嗷嗷大叫:“诶妈!妈妈妈!妈我疼,你轻点!”

年美红对他的痛呼视若无睹,把他耳朵提得更高,厉声训斥:“怕疼你还敢跑!怕疼你还害张老师担心!你们张老师午休都没回家到处找你们,你快跟老师道歉,快点。”

江代出被他妈揪着耳朵拽到了张丽敏办公桌前,眼泪都飙出来了,挣脱不了只能求饶,“啊妈!妈!我错了我道歉!张老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他这样反应激烈不单是疼的,还觉得当着老师面被老妈拎耳朵难为情,心道她怎么不知道给自家小爷们留点面子啊!哪有这么教育孩子的!这得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多大的阴影啊!往后一见着老师就抵触从此厌学了怎么办?

而且她是跟谁学来揪耳朵这一招的啊,以前不都是抡拖鞋嘛,那玩意儿拍起来响但是不疼,这揪耳朵就真是要了命了。

贺繁没少见年美红收拾江代出,但往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少有动真格的。但眼见江代出从脑门到根子根全都红成一片,连最惯用的撒娇耍赖那一套都使不出,想来是真疼着了。

“阿姨,您放开他吧,这事是我的错,我听说南山有个早市,我没去过,我好奇就叫他带我去,丢钥匙的理由也是我想出来的。”贺繁忙站到年美红面前替江代出求请,把方才江代出的嘱咐也抛在脑后。

算算时间,他来锦阳也有快两年了。从一开始的处处不适应,到如今的渐渐习惯,从人地生疏,到与这个城市建立起归属与联系,从不确定自己是谁,到认同了他是锦阳锅炉厂一名学生,是少年宫儿童表演队的大提琴手贺繁这个身份,帮着他逐渐获得这些的人是江代出。

带着他走街串巷到处跑,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他的人是江代出。拿自己的零花钱给他学大提琴,还雷打不动陪他扛琴上课的人是江代出。记得他不吃葱花香菜,每次都会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提醒老板“一碗不加”的人是江代出,在他生病时夜夜咳嗽却只戴着耳塞从不抱怨的人也是江代出。

贺繁早在心里暗下决心要回报江代出,比如在他需要时帮助他,对他想要的有求必应,想做的事事迁就。甚至还记得自己刚来时江代出说不可以叫年美红和贺伟东爸爸妈妈,贺繁都记在心里,年美红提过几次让他改口,他都拒绝了。

贺繁珍惜江代出这个朋友,所以绝不会去抢他的东西,对他也唯有竭尽所能才会安心。

可能也正因他平日对年美红礼貌却不亲近,所以知道无论他做了什么错事,年美红都不可能揪他的耳朵,甚至连责备一句都不会,对他一直都是慈爱中带着小心谨慎。

江代出一听贺繁全往自己身上揽,心里感动是不假,但好汉做事好汉当,虽然贺繁对南山好奇,但真正馋那碗馄饨硬要去的人是自己,忍着耳朵疼否认道:“没有的事儿,妈,是我想吃馄饨硬拉着贺繁陪我,没我他哪敢啊?”

年美红咬着牙,刚放低了的胳膊又往上一抬,“就你敢是吧!就你能耐!还吃馄饨,张老师一个人带你们一个班多辛苦,你这一闹她就得到处找你,中午饭都没吃上,你倒是吃饱了就知道气人!你还编瞎话骗老师,辜负老师的信任了知不知道?”江代出疼得又是一顿嗷嗷叫唤,整张脸憋成了茄子色,贺繁急得不行,见年美红说不动,立刻去和张丽敏求情,连声道歉认错加保证。

此时临近上班时间,走廊里陆续传来人声和脚步,有同办公室的老师提早到了,推门见着这个场面,颔首致意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低头不闻这边事。

有同事在场,动静不好闹的太大。张丽敏见年美红骂也骂了,耳朵也拧了,不仅半句没提今天这事是自己监护失职,还体谅她当班主任的不容易,气顺了,火也消了,心想要是个个家长都这么通情达理就好了。

于是她顺着年美红的话下了台阶,“是啊!和我说丢了钥匙,我还不是怕被一个知道你家住哪的人捡去了有隐患,要不我能同意你们去找吗?一个班那么多人,又在山顶上,我又不能都扔下帮着找钥匙,你们倒好,存心让我着急上火,太让老师失望了。”

年美红听张丽敏说完这些,估摸着差不多了,松开江代出的耳朵朝他背上狠拍了一把,“听见没?快和老师道歉,让老师原谅你,不然晚上你也饿着别吃饭了!”

她说完转头看贺繁,神情语气明显放软许多,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小繁,你也跟张老师道个歉。”

江代出跟贺繁便又诚恳认真地跟张丽敏认了一回错,道了一回歉,并再三保证没有下次,终于得到张丽敏一句:“行了,你们回教室等着上课吧。”

那意思就是说,这事儿翻过去了。

等江代出跟贺繁出去了,年美红没急着走,避着办公室其他人对张丽敏说:“张老师,今天辛苦您了,我请您吃个午饭去吧。”

孩子不省心,她不想让老师报到学校拿处分是真,对老师觉得抱歉更不假。

“不用了,我一会儿第一节还有课,回头吃个面包就行。”

“那您能找着我家吧,改天来我这我帮您弄弄头发,不收您钱,今天真是太给您添麻烦,太不好意思了。”

张丽敏知道年美红在家开发廊,刚开始带三班那会儿江代出就带话邀请她好几回了,但她抹不开脸占学生家长的便宜。

“不用,只要你们家长能配合我把孩子教育好,把成绩搞上去,我这当班主任的怎么都不觉得麻烦。”

张丽敏想到江代出的成绩,提了一句:“他们俩都报了一中,贺繁我倒是不用担心,江代出这成绩可得抓紧再冲刺一把,离考试没几天了。”

“贺繁报了,江代出没报,他初中要......”年美红以为是张丽敏学生多记错了,纠正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表情一诧,“江代出也报一中了?”

一共就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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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份报名表,张丽敏不可能记错,一时不解年美红的反应,“报了呀,他俩表格填好了一起给我的,我看您不是还签字了吗?”

年美红闻言怔了一怔,因为江代出要考一中这事没告诉过她。

两年前两家便说好了,上初中江代出就回首都,上次江致远打电话来也提过这事,当时江代出没有太大反应,她跟贺伟东都以为他是听大人安排了。

原来心里还是有自己主意的。

张丽敏见年美红很意外的样子,以为是江代出自作主张,“您不知道这事吗,他要是没跟您说,那签字......”

“哦是我签的,但他不是成绩不好嘛,我跟他说别勉强,要是觉得不想考了可以不把报名表交给老师,我以为他转头就扔了呢。”年美红忙应道。

对于江代出的转变,张丽敏也感到欣慰,“之前他成绩确实一般,但我看他是真想考一中,天天都叫贺繁给他讲题,开学到现在有很大进步了。您别打击孩子,小学的知识不难,他那么聪明,还有贺繁帮他,最后两个月拼一拼也不是没考上的可能。”

年美红点头,笑了,“行,老师,我听您的。”

第48章

江代出是个灵活识相的,脑子一转就反应过来他妈为什么当着班主任的面拧他耳朵,这么一来张丽敏消了气,就不会把他违反纪律偷跑去玩的事报给学校,也不会记过挨处分了。

现在他的目标可是一中,要是学生档案上真留下这么一笔着实难搞,还是他妈有远见。

临睡前,年美红趁江代出一个人在屋里,敲门进去想和他说话,见他举着MP4忙得不抬眼,欲言又止了几次才问出来:“大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妈妈?”

江代出刚做完一套数学题,正玩着俄罗斯方块等贺繁回来帮他检查。他近来大块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小说漫画全部封箱收了起来,偶有点零碎时间娱乐就玩这个。

眼看着离破自己上一个纪录只差几百分,他专注地盯着屏幕双手按键,没仔细听年美红问的什么,只敷衍着:“什么事啊?”

年美红看着他低头时被刘海遮得看不清的眼睛,“就是你报了一中的事。”

终于等来一根长条形,江代出眼疾手快将它竖过来,调至预留好的空位上加速下落,屏幕上的方块顿时全被消掉,得分一个暴涨,成功破了之前的纪录。

江代出激动地一个高呼,MP4一扔,这才反应过来他妈方才问他的话。

他张嘴结舌看着年美红,见她手里没拿拖鞋才放心,“妈你知道了啊,张老师告诉你的?”

他报一中的事除了班主任只有贺繁知道,贺繁不会出卖他,那他妈一定是从张丽敏那听说的了。

其实他也不愿意这么偷偷摸摸地连他妈都瞒着,可谁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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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他还特地模仿了他妈的签字,报名表交上去,张丽敏一点也没看出来跟贺繁的那份不一样。

他也没有告诉那几个发小,怕他们不小心说漏了嘴,准备将这事悄悄进行。而且他必须考上,这样才能和大人讲条件,不然都是空谈。关于小升初的事,江代出不止一次从大人们的谈话中了解到,他们大都将初中择校当作读书生涯的分水岭,上了好初中才意味着有了高质量的教育和环境,将来才有希望进好的高中,考好的大学。

反之则是意味着落在了起跑线上,中考要差一截,高考就更竞争不过人家。

他们锦阳本就是小地方,市里拿得出手的初中只有一个市一中,要是考不上就会被按片区划分到锅炉厂子弟中学,不然就只能去周边乡镇读那种封闭式管理的寄宿学校。

他们厂院儿里那些上了子弟中学的,其实多是成绩不好,家里不重视也没有余力提供更优选择的孩子,毕业后大部分都不会念普高,更无缘大学,不是去了职高技校就是干脆不念书直接打工去了。

江致远对子弟中学的情况大致做过了解,无论对软件还是硬件一律非常不满意,绝对不可能同意他去念。

这两年江代出慢慢懂事了,明白自己只是一味抗拒去首都,只会让他爸妈在首都那二位面前为难,所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一中。只有考上了,他才有底气跟江致远和付雅萍争取留在锦阳。

年美红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是,你们张老师还夸你用功,说你成绩进步了,冲刺一把兴许真能考上。”

江代出等了几秒,见他妈没有要生气的意思,欣喜地凑到年美红跟前说出自己的想法:“首都那二位不是看不上子弟中学嘛,等我考上一中我就去和他们说我要留在锦阳,不去那边了。”

没有真心爱孩子的父母会因一己私欲让孩子放弃更好的机会,埋没在局限的环境里。江代出要是能留在身边,年美红比任何人都高兴,但同时也忧虑,试探着问:“那如果考不上呢?”

“我一定考上,妈你相信我。”江代出一脸成竹在胸。

虽说他的成绩还没有进步到稳进一中,但从不焦虑和盲目乐观也是他一项独特技能。这一点让贺繁很欣赏,也很羡慕。

“妈妈不是不相信你,就是吧凡事都有个万一,考试这东西要看运气,最没准儿了,万一真就没考上你怎么打算?”

江代出明白他妈的意思,心一横道:“我就不走,首都那二位还能把我绑去不成,再说就算他们把我绑去我也能想办法回来。”

年美红没料到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想做一件事会有这么强的决心,半喜半嗔地推了把他的脑袋,“你快把这个想法给我收了,在南山离开大人跑了就算了,要真敢从首都一个人往回跑我可不是就拧你耳朵了!腿给你打折!”

江代出最会分辨他妈的气话,也能看出他妈疼他,把脑袋搭在年美红肩上腻腻歪歪道:“妈妈,反正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你才是我妈妈,就别赶我走嘛。再说万一有人欺负贺繁怎么办,有我在不是能给他撑腰嘛对吧。”

六年级的江代出已经有至少三四年没喊过“妈妈”了,他觉得自己是大小伙子了,喊“妈妈”害臊,平时都只喊一个字。但他现在就是想这样叫一叫年美红,撒一撒娇。

眼泪在眼圈里打起转来,年美红无奈又心软地抚摸江代出的发顶,心想这孩子头发可真硬,难怪死有主意呢,跟贺繁那种顺顺溜溜的发质完全不一样。

“妈妈怎么可能赶你走啊,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在妈妈身边呆一辈子妈妈都愿意。”

江代出抱着年美红的胳膊晃啊晃,“妈,我不去首都,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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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考上一中,让首都那两位同意的,你相信我。”

“好,妈妈相信你,但你也别压力太大啊。”年美红轻轻拍拍他的脸颊,心里疼的紧。

“我哪也不去,我要在妈妈身边呆到七老八十。”

年美红笑了,“妈妈可活不到你七老八十。”

江代出还在耍赖,“能,怎么不能,你肯定长命百岁。”

“好,妈妈长命百岁,你就在妈妈身边,等以后成家了,妈妈给你带完儿子带孙子。”

江代出对娶老婆生孩子这事还没概念,只是总听大人们挂在嘴上说,就默认男孩会干这个事,眨巴着眼睛问:“那你给贺繁带吗?”

或许是因为始终拥有足够多的爱,贺繁又从来不争不抢,早从很久以前江代出对父母的占有欲和危机意识便消除殆尽。有时想到贺繁从小没人疼,还会替他心酸,不吝于分享出自己拥有的母爱给他。

当然江代出不可能对谁都这样,他对贺繁好是因为贺繁对他好。

每次挣扎不想下床去关的灯,最不愿意换的床单被套,犯懒不去捡的掉在桌下的笔帽,看着头疼又不得不交的作业,贺繁总是会默默帮他把这些琐事弄好。

是那种不言不语,妥贴实在,润物细无声的好。

就说他妈那么好的人,亲生的孩子又怎么会差呢?连长得都比别人好看。

听他这么一问,年美红卡了个壳,倒是江代出嘿嘿乐了,“妈,你放心,我大了,不小心眼儿了。”

年美红也笑,“带,我都带行了吧。”

“妈,等我跟贺繁上了一中,你能给我俩买自行车不?我想骑车上学。”

年美红犹豫了下,“一中离家多远,你骑得动,小繁哪行啊。”

江代出觉得也是,“那买一辆吧,我后座带他。”

“行,回头先去店里看看。”

外面忽然传来门锁的拧动声,年美红以为贺伟东回来了,出去一看是贺繁洗好了澡,弯身在洗手间门口试图修理坏了的门锁,见她出来抬了头说:“阿姨,我觉得这个修不好了。”

这把锁坏了修修了坏,估计是寿终正寝了,年美红干脆说:“别冻着,快进屋把头发擦了,回头我让你爸换个新锁。”

江代出也跟着出来,脸上笑模样一下消失了,“他哪有心思管家里的事,一有空就去找那个老齐喝酒,今天又去了吧。”

年美红听他这样说,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声轻怪:“大年,你不能这么说你爸。”

江代出的犟劲儿上来了,“都几点了他还不回来,我看他是想再摔断一回腿。”

孩子对父亲的不满非一日之寒,年美红也劝说不动,还记得贺伟东喝酒骑车摔骨折那次,江代出跑回来一见他爸打着石膏缠得绷带的腿就难受哭了。当时贺伟东跟孩子保证了再不喝酒,结果只坚持到腿养好又故态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复萌,难怪孩子会生气失望。

提到这个江代出就越说越来火,年美红赶忙转移话题,看贺繁的刘海耷拉下来,便说:“小繁你头发长了,明天放学我给你剪剪吧。”

贺繁轻轻应声:“嗯,好。”

见两个孩子洗漱好要休息,年美红便回了房间。江代出把他妈知道他要考一中的事告诉了贺繁。

贺繁一讶,“阿姨怎么说?”

“给我加油呗!”江代出勾了勾嘴角,“她肯定是不想让我走。”贺繁擦好头发,背过身去挂毛巾,“嗯,我也是。”

江代出准备睡觉,脱着衣服耳朵被蒙住,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贺繁咬唇,“没什么。”

江代出没当回事,打着哈欠就往床上爬。

贺繁叫住他:“你题做完了吗?答案还没对。”

江代出苦着脸跟贺繁打商量:“能不能明天再对啊?”

“你数学还有很多题型要补。”贺繁在心里算着时间,太紧迫了,“一天一套题,一定得做完。”

江代出上床的梯子已经爬到一半,只好又爬下来,正唉声叹气,听见贺繁说:“我想你跟我一起上一中——”

“我不想让你走。”

第49章

小升初的考试成绩比暑期档的偶像剧还早来了一个星期。

江代出以再错两道选择题就会落榜的擦边分数挤进了录取排名的倒数前二十,但不管怎么说,考上了,可喜可贺。

贺繁和陈玉超都考得不错,但论高兴程度,他们绝对比不上江代出。和两个学霸不能比,但是和李诚比只少了十分,意思就是说他临时抱佛脚一学期自学出来的成绩,比李诚上了几年补习班补课补出来的分数只差十分,这就够他得意一阵了。

当然也不算是全自学,他有贺繁给他开的小灶。

他们这几个发小里,除了离开锦阳的赵宇航,只有罗扬没有考一中。他小学成绩班里垫底,家里都觉得没必要浪费报考钱,准备直接去念子弟中学。

成绩一出来,年美红就带着江代出去了首都,专程跟江致远和付雅萍商量他的去留问题。

按照当时两家的协议,江代出小学毕业就得回首都,因此一开始江代出说要留在锦阳,江致远并不同意。

作为亲生与法定的家长,江致远认为江代出合情合理就该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回到“正确”的地方,却忽略了孩子跟孩子可不一样,江代出不是贺繁,他不可能听话地任大人安排,更何况他还为自己选好的路付出了努力,并拿到了目前看来最好的结果。

江致远跟付雅萍看得出他不愿回来并不是因为贺家夫妇在阻挠,归根结底只在他不肯配合,那真是说不干就不干,说什么也不干。

青春期的半大小子能有多拧,算是让他俩见识了一回。

担心硬逼他反会伤了这两年寒暑假期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关系,最后江致远跟付雅萍只能妥协,同意他继续留在锦阳生活。

转眼正式开学,九月开端,是比盛夏还要躁动的初秋,是迎来初一新生最合宜的时节。

锦阳市第一初级中学,顾名思义,只是一所初中,规模在当地不算小,三个学年各十个班级,一个班级六十来名学生,加上校领导教职工,后勤保安食堂阿姨,每日来往进出的有两千来号人。

整个一中的校园占地开阔,四层的教学楼外墙刷得雪白,操场有序地规划着球场和塑胶跑道,比锅炉厂学校的硬件条件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江代出,贺繁,陈玉超和李诚四个从外望一眼,都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唯一不如原来的,就是没建在家门口,试过后甚至觉得骑车都吃力,大多时候只能坐公交车。

初中比小学早半小时上课,路上还要花费好些时间,因此上了一中后,江代出面临最大的难题不是学习,而是早起。

为了让他少些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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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都是贺繁先起来洗漱,喂好富贵和小旺再去叫他,等着他闭眼穿衣服,闭眼洗脸刷牙,再以自己单薄的身躯把他这个骨头都要比人重十斤的大个子拖出门。

不过只要有人看向他们,江代出就会立马站直了跟人打招呼,大小伙子了,要脸面。接着他那每天用不完的精力就会顺便解除封印。

为了杜绝班内出现小团体,影响团结,一中在给新生分班时,特地会把从同个小学考进来学生尽量分开。因此他们锅炉厂小学考进来的学生也被分散至各班。

贺繁被分到五班,江代出六班,虽然班号挨着,都在二楼,但教室中间隔着条楼梯,两人每天一起上到二楼就一个转左,一个转右,短暂地分道扬镳。

李诚跟陈玉超分别去了一班和十班,教室也是一左一右,放学后他们四个就约在校门口一起坐车回锅炉厂。

开学不久后,贺繁就被班主任选作了数学课代表,要知道五班的班主任就是数学老师,班主任任课的课代表那可是嫡系,论起来地位不输班长。而江代出的入学成绩学年倒数,无缘班干部,只能当个平头百姓,不过他根本无所谓,整天守着学校规整的两个球场,一心只想着去玩。

不过一个学期没过,他也在初一中混成了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

一是他篮球足球都厉害,常被别的班甚至高年级的借去比赛。二是他性格活跃过了头,成天在学校里大事小犯,小事不断,周一升旗后的点名批评栏目隔三差五就能听见他的大名。

三是他几次小考的语文作文都被老师拿去印成范文发给全学年赏鉴。

得了自小年美红不限制他看闲书的益,他的知识面丰富度和文字的运用力在写作文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仅扣题深入,文思斐然,还特别会引经据典恰合时宜地化用些名人名言与古诗词,加上写字又漂亮,深得语文办公室一众老师的欣赏。

连他那个当时一拍脑门给自己取的大名,也连同他的作文一起被全学年的人记住了。

跟着就有人注意到江代出跟五班的数学课代表很熟,每天一道来一道走,下课也总去找他。

贺繁之所以也被人记住,是因为他皮肤白的过眼难忘,时常会有人路过他后再扭头看他一眼。

他原本天生就是亚洲人里少有的冷白皮,加上开学军训别人都晒足一星期,就他只晒了一个上午,更加大了这种肤色差。

不过他不用军训的优待不是自己争取来的,而是江代出隔着班级队伍看他站军姿站的摇摇欲坠,跑去校领导那报告他有过敏和运动型哮喘,不能接触尘土和过量运动,还说家里有诊断书。校领导为证实真伪给年美红去了电话后,破例允许他不参加后面的训练内容。

因此在所有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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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因为江代出太常往五班跑,贺繁的同学他不少都混的挺熟,慢慢六班学生也知道了贺繁,就有人好奇他俩为啥关系这么铁。

据别的从子弟小学考进来的学生提供来的碎片信息得知,他俩的家不仅同在锅炉厂,甚至还是同一个家,江代出之前改过名,原来也姓贺。

不过因为长得实在没一点像,性格也天差地别,谁也不会眼瞎到当他俩是双胞胎或亲兄弟。猜是重组家庭的倒有,不过被江代出直接否认了。

之后只要有人问起他俩到底是朋友还是亲戚,贺繁就会让那人去问江代出。要是问了江代出,就会被江代出插科打诨地反问:你作业写完了吗就打听别人家的事。

当事人避而不答,大家就更想知道了,一时间各种天马行空的离谱猜想在这群好奇又八卦的学生间流传开,简直比悬疑片的真相还要云山雾罩,扑朔迷离。

恰逢地方频道正在热播一部批判时代的民国台剧,剧情内容之错综复杂,人物关系之情仇两难令观众唏嘘又上瘾。不仅中老年妇女每日守着电视揪心抹泪欲罢不能,也为这些陪着家长看剧的少男少女们输送了不少封建糟粕新词汇。比方说八字,冲喜,包办婚姻,甚至还有小妾姨娘一类的。

于是就有人活学活用,“造谣”江代出跟贺繁原是指腹为婚,可奖一开出来是两个男孩,又不好违背当初诺言,干脆放在一家一块养了。

这种毫无根据的流言一旦口口相传,特容易到了一个人嘴里就吞半句加半句,越传越走样。于是这个不着调的说法最后传到当事人耳里,就成了江代出是贺繁他妈给他买的童养媳。

为什么童养媳是个男的?

黑灯瞎火地下交易,没看清唧唧,买错了呗。

第50章

这个童养媳的说法把陈玉超和李诚逗的捧腹大笑,江代出的脸却黑的像个索命阎王,不是因为说他是贺繁的童养媳,而是因为说他的基唧看不清。

学校厕所的小便池一个紧挨一个,尿尿时谁没瞅见过旁边人的基唧,江代出对自己的大小有绝对的,不容诋毁的自信!

虽说不能当众脱裤子给人证明,但江代出绝不认同自己会被认成女孩,这点大家没有异议,毕竟没有女孩会长成他那样。

进入青春期的男孩正集体处于颜值洼地,一个班里基本没几个能看的。有因胃口忽然变大吃太多而发胖的,人一胖了就显得笨重憨傻,与“帅”字不沾边了。还有一部分正相反,肌肉的长势跟不上骨头,一抽条反倒身材比例不协调,走起路来像两根筷子插进裤子里。无论小时候多么精灵可爱,一时间大都发育的奇形怪状,其貌不扬。

江代出虽然骨相优越,五官底子在那,但这个阶段外貌优势还没有显现出来。

他轮廓本来就深,眉眼浓烈,又总把自己晒的很黑,加上出汗多被年美红剃了个寸头,安在他那让同龄人有压迫感的大个子上打眼看着又凶又匪,不像个善茬儿。更不符合被偶像剧养刁了胃口的初中女生的审美。

就像那种长成之后威风凛凛的大型犬一样,成长中是要经历一段飞毛炸刺的尴尬期的。

真正从小到大没丑过的人是贺繁,他即便在这个年岁也依然是眉眼清晰,秀颀朗润的,像块天然雕琢的玉。

因此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看法——反了吧,应该贺繁是江代出的童养媳。

听了这话,江代出一下就释怀了,并且十分得意。

要能讨贺繁这么好看又厉害的媳妇,那敢情好。可一想,不对啊,媳妇那得女的当。

再一想如果贺繁是女的呢?

画面猛地冲进脑子里,江代出一个激灵,摇头赶紧给甩了出去。

对于这些,贺繁的反应要比江代出平淡,只当是男生间时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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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种拙劣但没恶意的玩笑,反正又没人会当真,有些男生还动不动张口闭口自称是别人的爸爸呢。

有回中午在食堂门口排队,江代出体育课运动量过大,饿得直不起腰,就没骨头似地从身后把两只胳膊搭在贺繁肩膀上借力,一人塞一边耳机用同一个MP4听歌。

这时身边走过来一个跟贺繁同班的男同学,但两人座位离的远,贺繁又不像江代出那样好结天下,因此两人并不熟。贺繁没有注意到他,更没留意他正用探究打量,不知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自己跟江代出。

倒是江代出正举着MP4看歌词,一抬眼与他对视上,认出他是贺繁班里的。

那男生偷看别人被发现,一下陷入到不知所措中,窘迫得连视线都忘了移开。

江代出见他顶着个瓜皮头,模样傻乎乎,方才还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顿时起了玩心。

他站直身子扯掉耳机,一把紧搂住贺繁的肩膀,朝那男生扬了扬眉道:“诶同学你听说了吧,这是我童养媳。”

贺繁闻言抬头,见是自己班同学站在面前,脸色嗔愠地向后给了他一记肘击,“你瞎说什么。”

不过他没有使多大的劲儿,声音也压的低,只想叫江代出消停闭嘴。

“嗷!好疼,要死了!贺繁你谋杀亲夫啊!”江代出顺势就演了起来,光嚷嚷不算,还弯身做痛苦状。

四周有不少目光投射过来,江代出不羞不臊反倒演的起劲儿,贺繁跟那男生却已经面红耳赤了。只不过那男生可以装不认识他,转头就跑了,而贺繁没法。

于是他也扯下自己那边的耳机,把整个线团卷起来,抬手往江代出嘴里塞。

江代出马上左躲右闪,又想求贺繁高抬贵手,又不敢张嘴,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耳机上有耳屎,吃了耳屎会成哑巴!”

贺繁没有要停下动作的意思,反微微切齿,“那不是正好了。”

“后面排队的同学小声点!”

食堂门口收票的阿姨听见喧哗声,喊了一嗓子维持纪律,江代出这才老实了,贺繁也就收回手。

江代出不仅是课后爱闹腾,课堂上也一样多话好动,没个让人省心的时候。

初一下学期,受寒假热播剧女主角的影响,女生们纷纷开始折起了纸星星。五颜六色的星星折好了放进透明罐子里,看起来漂亮,送人也有排面。

如果是送重要的人,还会在纸条背面写上字,有的女生会悄悄把告白的话写在其中一颗里,伪装成普通朋友的礼物送给心仪的男生,而后每天心中惴惴,又怕对方发现,又怕他永远不打开。

江代出的同桌叫王姝,是个爽利的短发女生,打小练排球,身高足以俯视班里除江代出以外所有男生,因此她没有男生可暗恋,只有要好的闺蜜,想在闺蜜生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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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那双手打排球很行,却干不了精细活儿,别人折五个的时间她只能折一个,倒霉催的又摊上了江代出这么个多动症同桌,产量还要减半。

经常是她好不容易折出一个能看的,就被江代出欠嗖嗖地一指尖按扁。要不是平时关系处的好,她简直就要上手揍人。

于是她上课折个星星,又得盯着物理老师,又要时刻对江代出严防死守,忙得心力交瘁。

这节课已经被江代出一连偷袭了五颗星星了,其中一颗因为按得太用力没法恢复原形,气得她咬牙切齿。江代出只好讪讪地说折一个赔给她。

然而他根本就不会,举着星星纸摆弄反正面的时候,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完了题,转过身一眼看到了他。

“江代出,你干嘛呢?”

王姝当下心里长嘶,担心要是物理老师走过来,一定会发现她掩在桌角一摞书后面折好的星星,一定会没收的。那可是她辛苦了一上午才折出来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长这么高,沦落到要和江代出这个二百五做同桌。

江代出见同桌慌张的反应,意识到自己坑了她,忙想法补救以求保住她的星星。

没等物理老师下讲台,他直接就站了起来,把星星纸往前举了举,“老师,我在学叠星星。”

班里同学听他这么说,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物理老师却笑不出,因为这学期以来,她课上已经不知从女同学那里没收了多少这玩意儿,这怎么连男同学也弄起来了,成绩都是这么耽误下来的。

她手里教案往桌上一拍,冲着江代出横眉竖眼:“你物理课不学物理学手工,中考考你这个吗?你会叠这个能干嘛啊?”

这个江代出是六班最让她头疼的学生之一,上课走神溜号,下课糊弄作业,考试蒙几个选择题就空着大半页上交,回回拉低班里平均分,让她在办公室其他物理老师面前现眼。

江代出不是真脸皮厚到一点不尴尬,但只能硬着头皮来,摸了摸鼻子计上心头,嬉皮笑脸回应她:“我......叠它两千零八个寄到首都支持奥运会!”

这话一听就是胡扯,班里同学又是一阵哗然大笑,这时不知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喊了一嘴:“江代出肯定是叠了送人!”

班里有其他男生领会到了,跟着起哄:“对!送他童养媳!他有童养媳!”

“对的老师,就在隔壁五班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班级里乱成一团,附和声,添油加醋声,拍桌子大笑声此起彼伏,听的物理老师心情复杂。

什么童养媳啊?这都哪儿跟哪儿?现在的孩子一天天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主要是没人提醒她这位“童养媳”是男生,还以为江代出和五班女同学有早恋的情况。她也带五班物理,担心江代出自己不学习,拖累的别人也不学,心想回头必须找五班和六班的班主任一起说说这个事。

她板着脸冲江代出怒道:“这节课你给我站着上!别的破事我回头再跟你算!”

江代出一句没回嘴,见老师上了当,憋着笑站的笔直。

这节课知识点多,不能因为一场闹剧耽误进度,物理老师拍着黑板上叫大家接着看题,同学们才收了心,课堂秩序回归正常。

当然这事后来跟两班班主任一说,她就知道自己是让一群小混球儿给涮了。

第51章

上了初中后,男生们开始一个个沉迷起了让家长老师头痛不已的网络游戏。

锦阳的网吧这几年发展到遍地开花,逐渐取代了台球厅游戏厅成为当时青少年最爱出入的场所。养活了这么多网吧的除了腾讯和迅雷,还有个出了“DOTA”和“魔兽世界”两款火爆游戏的外国公司,几乎俘获了所有玩游戏的初高中男生。

校园课间随处可以听见中二少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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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着嗓子学游戏里的NPC高喊那句“为了部落”的经典台词。

江代出是喊得最大声那个,当时觉得自己酷的一绝,后来想想简直傻的冒泡。

他玩的角色是牛头人德鲁伊,午休或是周末常以一个顶着牛角的粗犷形象带领一众大长腿血精灵打装备,自称一中最强坦克,事实好像也如此。

贺繁受不了网吧里抽烟人多,空气不好,一起去过几次后就不再去了。江代出今天和同学约了下副本,急匆匆吃完午饭就跑了。

无论他和谁去哪里玩,饭都一定会跟贺繁一起吃,已经成了习惯。而贺繁这些年的挑食始终没改,跟江代出也有直接关系。

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就爱看贺繁吃饭时那挑挑捡捡的娇气样儿,再毫无怨言地把那些挑出来的食物收进自己肚子。江致远总说他是贺繁的垃圾桶,他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

贺繁一个人回教室时,同桌正和前座的女生头凑着头看杂志,见他回来,说他如果要睡觉,她们可以去后排聊。贺繁表示没关系,他听歌就好。

同龄的女孩总比男孩要成熟,当男生们还在三五成群地哄笑着玩裤裆撞树那等无聊游戏时,女生们已经开始交笔友网友,研究星座塔罗牌,成系统地朝着远方与未知探索了。

两个女生聊天探讨的间隙,同桌转过来问贺繁:“你是几月几号生的?”

贺繁正拿着MP4翻目录,看江代出从网吧给他下回来什么新歌,闻言答道:“十二月三十一。”

“那你摩羯座。”同桌说,“你跟书上的描述还挺像的。”

另一个女生得意地插了话:“我跟你说了我这本最准。”

贺繁笑笑,随意问了句:“那要是早十天呢?”

同桌推算了下,“射手,这谁的生日啊?”

贺繁直接说是江代出,反正他早把自己混成了五班的编外人员,跟大伙都认识。

同桌把手里杂志找到中间一页,给贺繁念起摩羯座的当月运势,贺繁听的心不在焉,等她又念到射手座时才集中注意力,当听到“户外活动时需多加留心,注意安全”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他不算信这个,听完便过了。

午后时光闲适,耳机里,任贤齐用他极具辨识度,温柔独特的嗓音唱着: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怎么舍得让你受尽冷风吹。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鸟已南飞,还有我在这里痴痴地等你归

贺繁的座位临窗,刚好可以看见操场东边那几棵身姿俊挺的刺槐。听说一中建校前它们就长在那,校领导不欲砍伐,可因到了秋日会掉扎人的毛刺,便规定固定时节学生不可以从树下经过。一入槐序,枝上素白浅粉地开起了荼盛的花,落入少年眼中成了朵朵濡湿的云,片片障目的雾,浓浓也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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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门没有关,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音乐休止间贺繁摘了耳机刚好听见。他下意识转头看去,见江代出的同桌王姝正站在门口朝内张望。

看到贺繁一个人坐在那,王姝像是印证了某个不好的猜想,低骂了一句口音纯正的英语经典。

一与她对上视线,贺繁不禁联想起刚才听到的星座运势,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起身扯下耳机便朝她快步走去。

王姝手里还拎着来不及吃的炸串,回来时一路颠簸,弄了一手油也顾不上,不等贺繁开口就先问:“江代出是不是去乐天堂了?”

她本来还心存侥幸,觉得江代出可能和他“童养媳”在一块儿。

锦阳的教育文化部不是吃干饭的样子货,对学生上网吧这事抓得尤其严格,隔三差五就有执法人员突袭当地大小网吧查身份证,抓到一回容留未成年人就要罚款大几千,因此大多网吧连高中生都不让进,更别提初中生。

但有守法经营的老板,就有另一些奉行富贵险中求的。一中后门几条街外有家叫“乐天堂”的网吧,因为是两层楼,结构上有优势,便会把二楼一处隐蔽的区域专门租给学生。江代出的确去了,贺繁点头,“出什么事了吗?”

“我跟我同学在后门买吃的,见一女的打听我们身上校服是不是一中的,然后我俩回来的路上就碰见宋军了,表情特严肃,问我们看没看见咱们学校的人去网吧。”

贺繁一下捋出头绪,“是有人穿校服进网吧被举报了吗?”

“肯定是江代出前桌,他早上把豆浆撒短袖上了,就套了件校服。”王姝思路同贺繁一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说他就是脑残,光着去也不能穿校服去啊。”

事已至此,贺繁飞快思索着怎么能在副校长赶到之前联系上江代出,“他们谁有手机吗?”

王姝摊手,“我没手机,有我也没号码。”

贺繁想了想,问王姝:“你校服能不能借我?”

一中的校服除了规定周一升国旗必须穿,平时没有要求,贺繁今天没穿,王姝倒是穿着。

虽不清楚贺繁有什么打算,但他和江代出的交情让王姝觉得他会去捞那二百五,来不及多问,直接就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拿去,不急着还我。”

贺繁点头道谢,转头匆匆下楼,边走边将校服套在了长袖外面。

他不常运动,跑到乐天堂门口时已经气喘吁吁,流的汗把额发都湿透了。他看着乐天堂紧闭的大门弯腰呼了口气,没再耽搁,抬步迈上台阶。

还没等他进去,一个认识的网管倒先出来了,神情晦涩地朝他比了个“快走”的手势。

贺繁就知事情不妙,退到台阶下,反朝这个叫大鹏的网管做了个让他过来的动作。

大鹏以为他没有看懂自己的暗示,只好下来跟他解释,声音压得很低,“今天里面有点情况,先不让进学生了哈,你明天再来吧。”

贺繁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有几个一中的男生在里面,又来了一个男的找他们?”

大鹏一听睁大了眼,“对,说来找他孩子,一台机子一台机子地挨排看,你认识?”

贺繁:“是我们副校长。”

大鹏瞬间头皮一紧。他真以为来的是位家长,拎出自己孩子也造不成太大影响,最多退网费了事。但要是学校的人就麻烦大了。

“没事儿,学生都在二楼,我们楼梯上贴着非营业区呢,还有路障,他不能上去,转一圈儿找不着估计就走了。”

大鹏挠着后脖颈,话说的好像很有把握,但语气里听得出他像是在自我安慰。

贺繁正要开口,网吧的门被人朝里推开,一个年轻的女网管神色慌张地探出个头,看见大鹏赶忙过来。

“大鹏哥,那穿老头衫的男的说他是一中副校长,接到举报说看见一个穿他们校服的男生进我们这了,非要上二楼看看,现在王哥找借口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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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呢,怎么办?他会不会给管这片儿的打电话查我们啊?”

她刚来乐天堂上班没几个月,还没遇上过检查的,更别提处理,没了主意似地看向大鹏。

大鹏一听,脸也刷地白了。他们楼梯上的标识只能用来拦顾客,要是检查的来那可拦不住。

两个网管都慌了神,倒是贺繁思考了一路,最为镇定,校服拉链往上一拉道:“我去把他叫出来,就当来的人是我,麻烦你们找机会让那几个男生离开。”

他听江代出说过,所有收留未成年人的网吧都有自己的“逃生通道”。

大鹏不理解地看着贺繁,“你是要救你同学?”

贺繁略一顿,“我哥。”

“你也是学生,进去碰见那校长怎么说啊?”

贺繁不答反问:“他有检查过前台没?”

大鹏,“没,进来就直接冲里面去了。”

贺繁:“我就说我来借前台的电脑下载学习资料。”

网管神情犹豫,“能行吗?他要是不信,你不怕挨批评?”

见网管不愿意配合,贺繁一抿唇仰起了头,“我是年级前十,他最多警告我没有下次,要是你们楼上那几个被抓了就得全校通报,并且还会把你们举报给教育部,以后一中就没人敢来上网了。”

两个网管面面相觑,不由在心里衡量起了轻重。

“成吧,那就听你的。”大鹏自己想不出别的策略,觉得这孩子机灵,就干脆用他的办法,转头对女网管交代道:“小丽,我俩待会儿把那校长引到门口,你悄悄上楼让那几个孩子从窗户跳出去。”

“安全吗?”贺繁闻言问道。

大鹏:“没问题的,窗户外面摞了两层箱子,跳到那上面没多高。”

时间紧迫,三人来不及商量过多细节,只粗略说好了见机行事。

大鹏和女网管回去的时候,宋军正和另两个网吧的工作人员争论不止。

“你们既然不配合,那我叫执法的人来,到之前我就在这等着。”他言辞掷地有声,也传进了门外贺繁耳朵里。

把一楼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宋军便猜到学生是在楼上。他不是第一回进网吧抓学生,知道现在的网吧滑头的很,什么“私家区域”“闲人免进”都有可能是障眼法。

他正掏着手机,忽地,一个男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宋校长,您怎么在这?”

宋军闻言转头,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恭敬礼貌地站在身后,仔细一看认出他来,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跑网吧来了?也跟那些差生学着打游戏?”

贺繁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他年级成绩排前,两次期中一次期末考后都上主席台分享过学习经验,宋军对自己有印象。

“不是的宋校长,我来借电脑下英语听力题。”贺繁举了举手里的MP4,神情依旧温文有礼。

“您找的是这个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孩子啊!”大鹏看着小丽在两人说话时溜上楼后,才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走过来,“他刚才过来说要下点什么资料,我一看他是个学生就让他用我前台的电脑,纯属帮忙,我可没给他开机子啊,也没收他费用。”

估计大鹏上学那会儿没少叛逆,骗起老师来更加面不改色,担心宋军不信穿校服进网吧的人是贺繁,假装提醒道:“你们老师见你穿着校服进来,误会了,以为你来上网的。”

贺繁直视着宋军又说:“我真的只是来下载听力题的。”

他面上强作平静,其实心跳已然快得要迸出胸口,手指关节也一直微微紧握,没有放松过。

宋军进门后没有留意过前台那边,虽倾向于相信一个让班主任时常挂在嘴上夸的学生,但做事又不免严谨,问贺繁道:“下的什么听力题?初中英语又不考听力。”

“人教英语零七版,网上有免费的音频和答案。”贺繁紧张地喉头一滚,“我想自学,练习一下发音。”

其实贺繁并没有十分把握过宋军那关,因为网络文件都可以查看下载时间,被拆穿的风险极高。幸好宋军不懂,见他MP4里确实有他说的听力题,没再追究,只叫他跟自己一块回学校,不能在网吧逗留。

在宋军检查贺繁的MP4时,江代出和他两个同学已经接到小丽的通风报信,准备从二楼洗手间的窗户跳到对面的居民小区。

他们从窗口朝下望了眼,看到了下面摞着的两层箱子,小丽说那里面全都是淘汰下来的废弃机箱,能承重,落到上面没问题。这样分段地跳,三四米的高度就折了半,对十几岁的小子们来说并不危险。

窗口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江代出让两个同学先下去,自己守着门留到最后,等他俩安全落地,才撑着窗台迈了上去,重复一样的动作对准箱子跃下。

结果说好的跳上去绝对安全的电脑机箱,因为被掏空卖了零件,在江代出这最后一根稻草的重压之下轰地碎裂,箱子凹陷致使江代出一脚踩空,以一个相当惨烈的姿势着了地。

第52章

一离开宋军视线,贺繁先去了趟六班,在确认江代出没回来后又出了校门往乐天堂的方向找他。

不知是担心的产生了幻听,还是冥冥中有某种感应,方才回学校那一路贺繁右眼皮跳个不停,还总觉得离开乐天堂时听见一声江代出的嚎叫。

果然他原路回去,迎面就见到江代出正被两个同学一左一右地搀着,走路一瘸一拐,面容扭曲。

贺繁忙过去把他从他同学手里接过来扶稳,目光四下寻找出租车,要带他去医院。

但江代出不肯,一是觉得丢脸,二是不想让年美红担心,逞强非说自己摔得不严重,坚持要回去上课。

结果是贺繁见他每抬一下腿都龇牙咧嘴,提醒他根本爬不了学校的楼梯才作罢,叫同学帮忙请假,不情不愿地被贺繁拖去了医院。

班主任听说江代出“打球摔倒”去了市医院检查,就给年美红打了电话。年美红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先打听了急诊,又打听了普外和骨科,都没有,心焦火燎地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终于见着贺繁扶着江代出从出租车上下来。

“大年!小繁!”

年美红冲上前去,搀住了江代出另一边胳膊,边打量着边问:“儿子啊,你摔着哪了?严不严重啊?”

从一着地江代出就感觉两条腿疼得要命,本来还觉得自己能撑,可一见到贺繁就脆弱了些,再见到年美红意志力更是薄弱到直接碎裂,彻底不装不忍了,“妈,我感觉我屁股摔两半儿了!能不能让医生拿担架把我抬进去啊!”

当然担架肯定是没弄着,好在贺繁从急诊那借来一副拐,江代出就拄着拐由年美红跟贺繁陪着去拍了X光。

片子出来后,医生一边拿在手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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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例行问诊:“你说你打篮球摔的是吧?怎么摔的?”

江代出偷瞄了眼贺繁,但不敢看年美红,“就跳起来没站稳,摔的。”

年美红听班主任也是这么说,根本没往别处想,盯着医生看片子的眼神心里着慌,“大夫,他严不严重啊,骨头有事没有?”

“骨头没事儿。”医生又仔细看了眼,低头往病历本上记了两笔,神情不以为意,“打篮球摔一下嘛,不会很严重的。”

江代出疼得两股战战,又不想说实话,只能小声嘟囔:“那我腿怎么这么疼啊......”

年美红也发现他连步子都迈不了,不放心地跟医生确认:“大夫,真没事儿吗?要不,要不您再仔细给检查检查。”

“他摔一下最多也就是抻着了,如果不放心,你带他再去拍个核磁吧,看看是不是软组织挫伤。”医生体谅当妈的心情,对年美红耐心道。

眼见医生并不重视“打球摔一下”的伤,打算让他们走了,一旁的贺繁衡量完事情的严重性,不得不开口说了真话:“医生,其实他这不是打球摔的,是从三米多高摔下来的。”

江代出一听,心里明白贺繁是不想他隐瞒伤情,耽误治,可实在是怕年美红那拖鞋底子,急慌慌地去拉贺繁的手想阻止他。

贺繁回攥了一下江代出的手,实话吐到一半及时收住,补了一句,“他翻墙来着。”

话音一落两人对视,跟着又一起缩了下脖子,应对意料之内年美红的爆喝。

“你个臭小子你又翻墙!”

年美红一下又急又气,伸手狠推了把江代出的脑袋,“你有门不走老翻墙干什么?是不是又逃课了?”

“没没没,我就是去买吃的,翻墙近。”江代出眼珠子一转,赶忙否认,跟着便一边揉腿一边皱着脸卖惨,“哎呦,妈,大夫,我腿真的好疼啊,疼得受不了了。”

江代出自小皮得很,翻墙也不是多新鲜的事,年美红的生气不抵担忧多,转过脸也看向医生,一想到是从三米多摔下来,就只顾着心疼他了。

医生一听便果断给江代出开了核磁的单子,结果出来,确认他疼得厉害是因为两条腿都有程度不轻的肌肉和肌腱拉伤。

考虑到小孩子的复原能力强,医生就只给开了些消炎止疼的药叫他回家冰敷,嘱咐他吃些高蛋白的食物,尽量多休息少活动。

不过就算让他活动他也活动不了,拉伤的肌肉稍一碰都跟上刑一样,平地移动都要靠拐杖。幸亏他家住的是一楼,床可以跟贺繁换,学校那边请了假就可以踏实静养了。

转天是周六,年美红一般从早到晚都会很忙,贺繁早早起来,想去喂了富贵和小旺,把江代出等下要吃要用的准备好,再一个人去上大提琴课。

床下没动静,贺繁以为江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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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这么早?”贺繁略一诧异,“腿还疼吗?”

“呃......啊......还行。”

闻言江代出肩膀微微一耸,低着头应的含糊。

贺繁见他醒了也不出声,以为他还在犯困,问他道:“你要上洗手间吗?我陪你去。”

除了被尿憋醒,贺繁想不到别的让江代出主动早起的理由,知道他行动不便,伸手要去扶他。

不料手刚碰上江代出的胳膊,他就像被电到似的一哆嗦,躲开了自己的触碰。

“你怎么了?”贺繁不解,但觉出他有些不对劲,担忧地想去查看他的伤,“是一碰就疼吗?”

江代出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可实在不想让贺繁检查,死命按住身上的毯子,恨自己腿脚不便没法开溜,“我没事儿,我不想上厕所,我也不疼!”

此时两人一站一坐,贺繁明显看出他在与自己短暂对视后目光便左躲右闪。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细细几缕,把江代出的耳尖照得通红。他这一系列反常的表现,让贺繁不禁蹙起眉头。

要说江代出忽然就不好意思给自己看他的四角裤了,贺繁是不信的,不然他不会洗澡总是忘拿毛巾,喊自己送过去。更不可能见外到想尿尿下不来床,还不叫自己帮忙,硬生憋到尿裤子。

贺繁猛然想起前两天看过一个新闻,说是一名环卫工人被闯红灯的车辆撞倒,虽然捡回一命,但从此下半身瘫痪大小便失禁

这可怕的猜测一冒头,贺繁慌地一把将江代出盖在腿上的薄毯扯掉了,“你是不是摔坏了?想尿尿的时候没感觉吗?”

“不是!我没尿床!”

江代出明白贺繁误会了什么,惊慌地想要抓住那块“遮羞布”,然而为时已晚,见贺繁看向自己腿间伸手就去捂,而后一抬头与贺繁先是焦急担忧,后又转为恍然的眼神对上。

空气凝固了。

两人眼对眼沉默了几秒,江代出放弃抵抗,手臂往眼睛上一遮朝后倒了下去,“我那个了......”

十三岁,第一次与人谈起这个,再厚的脸皮也多少有些难为情。

江代出说完了还不起来,自暴自弃地躺着装死。

贺繁明白过来后,脸也不自觉地涨红了,回忆起自己那一次早上醒来湿了裤子的经历。

当时他不确切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应该不是好事,就趁江代出没醒的时候悄悄下床换了裤子,还悄悄洗了。

“你第一回这样吗?”

过了好半天,江代出还是不动弹,贺繁轻轻推了推他。

见贺繁这么大方地问了,江代出就不扭捏了,单手支起脑袋侧过了身,坦白道:“不是,好几回了。”

“哦。”贺繁抿住了唇,不好意思接着往下说了。

江代出反问他:“你有过吗?”

贺繁只好也开诚布公,“有过一次。”

江代出撑着身子坐起来,“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贺繁语气淡淡,“你不也没打算告诉我。”

江代出无言以对,讨好式地朝贺繁眯着眼笑。

一中没有开设生理卫生课,校园氛围同大多数学校一样,从上至下对男女之事讳莫如深。

性知识虽然也是知识,但它却不像一般知识那样需要靠赏罚制度督促人去学习,而似乎带着某种原始又神秘的天然内驱性。在这个年纪上的男孩子,身体逐渐长成的同时,心理也懵懵懂懂地朝人生下一阶段迈入了,且大都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材。

一群嫩瓜蛋子们从浅显地明白男女有别,升级到对有别之处的好奇与窥探,朦胧地知道了男人和女人除了拉手亲嘴还能做什么,以及小孩儿是怎么来的。

江代出跟贺繁身边的男生也时常会探讨这些天地阴阳之奥妙,还窃笑着管这叫“男人间的话题”。

每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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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听到他们说起,也会好奇,听个一两次明白后,渐渐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只是从不发表观点,也不出声加入讨论。

而江代出每次都听得云里雾里,满心疑惑,总是觉得哪里违和,不懂他们为什么老是说着说着就互相偷看,再同时露出那种心领神会的笑。

大概是因为他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在幻想自己探索女性身体时感到羞耻与向往,就像每个人都想悄悄走进那扇门,摸摸看看,一睹风貌,而他却好像天然知道门里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并不多想走进去。

他难以凭着这些感到兴奋,却不想显得自己格格不入,其他人笑,他也跟着笑。在心里猜想贺繁又是什么看法,同他们一样,还是和自己一样,可也没想过真的去跟贺繁求证。

第53章

江代出行动不便,还穿着脏了的四角裤,贺繁不能不管,开口问他:“你要去洗一洗,还是我帮你拿条毛巾来?”

“我想洗澡,你能帮我举花洒吗?”江代出过了害臊那股劲儿,又坦然起来。

贺繁应了好,帮他拿拖鞋,还把从医院租来的拐杖递到他手里,搀他站起来。

房门一开,富贵跟小旺冲上前,一看拄着拐杖的江代出,尾巴摇得不大欢,哼哼唧唧地似乎也在担忧。

它们都是懂事的小狗,早上家里人没起床绝不会叫,就算听到卧室有动静也只会守着门轻声踱步,年美红总说它俩比江代出还通人性。

“去去去,都别挡路。”江代出一边迈步,一边驱赶它们。

好像很没耐心,其实语气里听不出一点厌烦,贺繁知道江代出是窘迫连狗都同情他,也怕拐杖碰着它们。

“等一会儿,我出来就给你们弄吃的。”贺繁低头,温声对它们道。

富贵跟小旺听懂了,配合地一个退到一边,一个原地坐下,望着他俩一起进了卫生间。

江代出没脱四角裤,架着拐站直,示意贺繁就这么对着他冲,正好能把内裤也一道洗了。

见他俩起了床,年美红开门出来,听到贺繁在浴室帮江代出洗澡,江代出一会儿凉了一会儿热了,一会儿高点一会儿低点地指挥贺繁。

她从不掺和两个孩子的相处,放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厨房拿了盆中午要烧的豆角,坐到外面的桌子上摘起来。

不一会儿,水声停了,又一阵窸窸窣窣后卫生间的门打开。江代出裹着浴巾挪出两步,贺繁弯身帮他把拐杖上的水擦掉。

“让你翻墙,这回我看你还怎么翻。”年美红瞟了江代出一眼,掐掉豆角屁股狠丢回盆里去,绷着脸挖苦道。

都说慈母败儿,年美红难免也怕这话是真理,明明恨不能替江代出遭了这罪,又要掩饰住心疼教育他几句。

但那点表里不一江代出一听就听出来了,嬉皮笑脸插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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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贺繁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忙活,把江代出全打点好了才顾上自己洗漱。

看到江代出走路要贺繁扶,擦头要贺繁帮,连内裤都要贺繁拿去阳台替他晾,年美红不禁对着江代出感慨:“你以后就算娶个老婆都不一定有小繁对你好。”

是调侃,也是由心底地为这兄弟间的亲厚情谊感到欣慰。庆幸他俩虽性情截然不同,但都同样地用自己的方式掏心掏肺地对对方好。

年美红跟江代出经常开玩笑,贺繁去给富贵和小旺拿了吃的回来,听到这话没当一回事,江代出倒是不着调地顺杆爬起来,“那我就照着贺繁找老婆呗,不如贺繁的我不要!”年美红啧啧道:“想得美,长得又俊学习又好的姑娘能看上你?”

“说不定就有那识货的呢!”江代出朝正掰着面包喂狗的贺繁一仰下巴,大言不惭,“对不对贺繁?”

富贵跟小旺轮流从贺繁手里接面包吃,秩序井然,不争不抢,贺繁笑了笑说:“嗯,对。”

年美红被江代出逗乐了,揶揄他:“‘害臊’俩字你是不是都不会写啊?”

“会啊,我写得好看着呢,是不是?贺繁。”

“嗯,是。”贺繁又应。

贺繁从来向着自己说话,江代出颇感受用,得意地拄着拐杖进屋翻衣服穿去了。

他从斗柜里随便拽出件白色的棉短袖套上,感觉手臂也紧,肩膀也窄,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喊年美红道:“妈,我衣服好像又小了。”

年美红的豆角摘到一半,闻言伸头看了江代出一眼,记得这衣服才买了没多久,纳闷儿道:“你是不是拿错了?这件是小繁的吧。”

江代出扯着衣领上的尺码标想要转头看,奈何单手拄拐站不稳,脖子不敢扭的幅度太大。

贺繁也朝他看了一眼,给出答案:“这是我那件,你的洗了没干,还在阳台。”

“哦。”江代出胳膊一抬把衣服掀掉,塞回了抽屉里。

贺繁刚来的时候,比江代出矮半个头,年美红给他俩买衣服就差着一个号买同样的两件,他俩衣服放在一个柜子里,经常翻到哪件穿哪件,不分你的我的。

今年虽然还是差半个头,但江代出的骨量和肌肉明显长起来了,而贺繁依然清瘦,尺码由一个差到两个,穿对方的衣服就不太合身了。

江代出找到了件自己的衣服,边套边打量刚喂完狗子起身的贺繁。

他个子不算高,也就是班里的平均水平,但肩直胯窄,脖颈修长,腿型更是漂亮,再配上他的脸型五官,肤色发色,整个人看起来清俊出挑,江代出怎么盯着他看也看不够。

于是忍不住问年美红:“妈,你和我爸是怎么把贺繁生这么好看的?”

他以后要是找不着跟贺繁一样好看的老婆怎么办?

年美红是个标致的美人坯子,岁月与操劳在她的脸上添了细纹,却掩盖不了她细致的五官。贺伟东这几年虽有些颓废,可年轻时也是笔挺板正,跟年美红站在一块儿,没人不夸一句金童玉女,一双璧人。

遗传了他们基因的贺繁相貌青出于蓝,显然还要更出众些。他肤色少见的冷白,头发和瞳仁又是和肤色对比强烈的漆黑,一双狐狸眼狭长微挑,睫毛浓长而不翘,一根根地清晰分明,特别像黑白漫画里走出来的主角。

有一回贺伟东喝多了,看着他讲过一次醉话,说自己老家管这种长相太好但身体不好的男孩叫童子命,是神仙座前的小童子偷偷下界,多半先天体弱,命途坎坷。更有甚的养不大就夭折,就是被上面发现,给收回去了。

江代出爱看灵异小说,可尊崇的还是唯物主义,对这些什么“养不大”“收回去”之类耸人听闻的言论断然是不信的。不过说贺繁像天上下凡的小仙男他一百一万个认同。

听江代出这样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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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红掰着剩下几根豆角笑着回答他:“小繁会挑优点长呗,鼻子嘴巴随了我,皮肤白脸小随你爸。”

江代出追问:“那眼睛呢?”

年美红:“眼睛随你姥爷,我爸。你没见过他,小繁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向上挑的眼睛,尖眼角,窄双眼皮。”

江代出眼睛一亮,“那我姥爷得可帅了吧?”

“帅啊,还很有才华,笛子口琴唢呐都是自学的,吹得特好,小繁的音乐细胞也随他了。”

听年美红夸耀自家的好基因,江代出心里好羡慕,撅起嘴胡说八道地问:“那我呢?我有没有哪点随你们家的人?”

年美红摘好了豆角,端起盆子要往厨房走,冲江代出提着嗓门儿说:“有!泼皮无赖不讲理那劲儿随你姥姥。我上头那俩哥哥没养活,我跟你小姨又都是女孩,她一天骂我俩八百顿出气!”

江代出:“......”

一直在旁边整理东西准备出门的贺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54章

江代出的肌肉拉伤一直养到暑假过半,好彻底后没留一点后遗症,又成了上房揭瓦的一条好汉。

“我们今天去哪玩啊?”江代出凑过脸问贺繁。一到放假,他心里就只装着玩这一件事。

“可能要下雨。”贺繁看了眼窗外暗沉的天色,想着没法去江堤练琴了,“你去问问阿姨中午做什么饭,我们去帮她买菜吧。”

“我想吃什么她就做什么,你直接问我不就得了。”江代出嘴角一斜道。

贺繁:“那你想吃什么?”

江代出:“糖醋排骨和拔丝地瓜。”

“你少吃一点甜的,糖吃多了不好。”贺繁说。

江代出抱怨:“你怎么和我首都那妈一样,吃点东西讲究那么多。”

贺繁:“去年在首都牙疼得死去活来的可不是我。”

一想到那钻心的滋味,江代出窘迫而迟疑地挠了下头。

这时外面门铃响了。

两人一块出去,年美红听见动静也从房里出来。

“谁啊?”江代出提声朝门外问。

一个糙哑的中年男音由门外传了进来:“弟妹,我,老齐。”

年美红已经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确定是老齐送贺伟东回来,急忙开门。

如数不清的深夜与清早一样,贺伟东又把自己喝了个烂醉。一进家门,他身子便朝前栽倒,扑得年美红猝不及防一个后仰,幸好有贺繁及时扶住她。

江代出拉住贺伟东的后衣领,迫使他勉强站直,不至于把全身重量都压到年美红身上。

贺伟东被拉得向后猛一踉跄,松开了年美红,眼神却没能因这一惊恢复清明。

“贺伟东你怎么又这样?喝酒就不能有点数吗?”江代出被他一身酒气熏得侧过脸去,表情不悦。

这几年,江代出眼见贺伟东的酒瘾越来越大,除了上他自己的班,家里其他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事情一概不管,什么都扔给年美红一个人。江代出倒过他的酒,摔过他的杯子,他就躲到外面去喝。要不是年美红拦着,很多次江代出都想在贺伟东的酒友面前掀了他的酒桌。这会儿正好有个狐朋狗友送上门来,等于自己撞上了江代出的枪口。

“你灌了我爸多少?”江代出对着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齐连叔都不叫,开口就质问。

见贺伟东的儿子没有好气,老齐讪讪辩解:“大年你可冤枉我了,你齐叔我是让人灌的那个,比你爸喝得可多。”

江代出哼了一声,“那怎么他醉你不醉?”

年美红觉得他这样不礼貌,轻轻拉了他一下,“大年别说了,快扶好你爸。”

平日年美红也是个待人周到,人情练达的女人,但此时她也没心情应付贺伟东这位同乡,只客气地敷衍:“麻烦你了,要不要吃个早饭再走,我叫孩子去买。”

老齐识趣地推说自己等下还有事,他一离开,年美红脸上强绷的笑意便消散了。

这个老齐跟贺伟东是一个村出来的发小,早年来锦阳也进过工厂上班,后来遇上政策失了业,为糊口就开始跟人学着倒腾买卖。摆过地摊,卖过小吃,开过修车厂,近几年在家具城开了两家店。十年过去,当年身上下岗失业那股落魄劲儿早已寻不到踪迹,生意做得不说多大,但确实挣了钱,出入场所和结交的人也远不同以往了。

这些年贺伟东偶尔遇上什么事,只要跟他开口,他都热心地帮着张罗。如果不是顾念这些情分,年美红也不愿意他总是找贺伟东,聚在一块就免不了要沾酒。

在外喝了一夜未归的贺伟东似乎知道自己这会儿到了家,摇摇晃晃地走到饭桌旁的凳子边想坐下,然而脚步虚浮,没有坐稳,椅子一翻直接跌在地上。

年美红惊呼着过去搀他,回身冲江代出求助:“大年,快把你爸扶屋里去。”

江代出冷眼看着他醉生梦死的德行,“你就让他坐地上吧,地上凉快,好醒酒。”

年美红等下有客人要来,不放心把他就这么放在这儿,只能自己动手将他半个身子搭在肩膀上,费力抬他起身。

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贺繁见状上去帮忙。

“都别管我!我没醉!”

贺伟东上一秒还像个死人,下一秒就猝然呼喝,胳膊无意识地一抡,手背堪堪擦着贺繁的脸划过去,差一点打到贺繁的眼睛。

“贺伟东你够了!要发酒疯出去发!”

江代出忍无可忍,不顾贺伟东还东倒西歪打着晃,上前一把将他从贺繁身边推开。

贺伟东脚下不稳,身子一歪向墙上倒去。这回年美红没再管他,忙去查看贺繁的脸,确定没事才转过头朝他吼道:“贺伟东!”

她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般满眼愤怒,第一次对她深爱的丈夫露出这样尖刻的神情。

她也替孩子们几年来忍受这样的父亲感到委屈,眼底慢慢涌上泪水,“你这个爸当得太不像样了,我跟儿子都对你很失望你知道吗?”

贺伟东一边的肩胛骨磕上突起的墙角,但他似乎一点感受不到疼,混沌地听着妻子和孩子的控诉,在他们脸上茫然地来回扫视。

忽然他抓住年美红的肩膀叫了一声“老齐”,五官扭曲的不知是哭是笑,“儿子,我儿子......”

他对着年美红,眼神却空洞,“老齐我告诉你件事儿,这事我谁都没告诉,我就偷偷告诉你......”

江代出怕贺伟东手上没轻重,把年美红拉开,自己挡在前面,他就又把江代出当成了“老齐”。

“我憋着心里难受......我儿子......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他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但在场三人都清楚地知道他想说什么。

年美红叹了口气,不忍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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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拉,“贺伟东,我知道了,你跟我一个人说。”

贺伟东不动,眼神在三人脸上来回睃巡,最后落定,抬手虚虚一指贺繁说:“这个是我儿子,亲儿子......学习好,名列前茅,就跟我小时候一样......”

他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意,那确实是一个父亲炫耀孩子时骄傲的神情,然而一瞬便逝,短暂的像是从没出现过,就转为了苦笑。

“听话,老实......跟我一样就知道学习......”他顿了顿,接着说,“文弱书生......只会学习,学习......”

“贺伟东!”年美红意识到他要胡言乱语什么,偷着看了眼贺繁,想要打断他却没来得及。

“可有什么用?我是咱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有什么用?不还是带着老婆孩子挤在锅炉厂,说好听了是个工程师,其实就是个破画图的,一辈子赚这点死工资,什么用都没有。”

他边说边摆手,那表情姿态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对自己的否定,也同样否定了他认为性情与他相似的贺繁。

贺繁在他说完这句话时脸上没了血色。

反应过来的江代出正要发火,贺伟东又喊出一句:“我拿什么跟江致远比?我拿什么跟他抢儿子?”

甚至在江代出闹着不肯去首都的时候,自己都没法硬气地和他亲生父母保证他留下也能过的一样好。这股窝囊劲儿憋闷在心里,经年累月地锉磨着一个父亲与男人的自尊,同不能面对的现实一起将他压垮至无法喘息。

江代出闻言一愣,听他语调凄然道:“大年怎么就不是我儿子呢?怎么会弄错呢?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么多年我也想不明白......”

贺伟东是块“读书的料”,却眼见那些没穿过长衫的人飞黄腾达,老齐是,江致远是,连昨晚一起喝酒的老齐的朋友也是个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闯社会,现在住着电梯房,开着小轿车,日子红火风光的小老板。

人到中年,始终碌碌,越来越觉得对于男人来说,别的一些品质比循规蹈矩有用处得多。像他发小老齐,自小书读得不行,但性格敢闯敢干。像江代出的亲爸江致远,精明圆滑能言善道。像他认识的不少小有所成的人,哪个也不是靠着老实本分发的家。

所以不是贺繁不好,只是太像他了。

像他不是好事。

这些话的意思太直接,也太让人难堪,贺繁一字没落地听见,便明白了贺伟东为什么消沉,为什么酗酒,为什么他年岁见长后身体照原来好了许多,贺伟东看他的眼神依旧含着忧思。

是他身上流了不该流的血,毁了这个原本和乐美满的家,让年美红失去了体贴温柔的爱人,让江代出再也找不回记忆中那个亲切的父亲。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为儿子,他似乎总是让人不满和失望。

南屋的电子铃机械地响起“欢迎光临”,年美红约的客人到了,朝里问有没有人在。

年美红慌忙吸了下鼻子,觉得自己肯定是见不了人的面貌,提声应道:“张姐,你先坐会儿,我马上来!”

这位张姐知道她家有两个孩子都放假,早上时间指定紧的要命,回了一句:“我不着急,你忙你的。”

要不是被这一声门铃拉回来,年美红险些也要情绪崩溃。

这样成天为贺伟东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几时才到头。怕他喝坏了身体,或是醉在外面出什么事,只要他晚上没回来,一接到电话就怕是派出所或者医院打来的。

也怕像今天这样,酒后说出什么让孩子听了难受的话。

年美红抹了抹脸颊,转向贺繁时满眼歉疚,却不知怎么开口安慰,看着他心疼的讲不出一句话。

她知道要是说那都是贺伟东的醉话,让他别往心里去,贺繁一定会回答他知道,他不会,让她放心。而他越是那样懂事,年美红越觉得这话说了不如不说。

有客人在等,她不能耽搁太久,贺繁不想她为难,语气平静地主动开口:“阿姨,你去忙吧,叔叔交给我和江代出。”

年美红心里一揪,“小繁......”贺繁与她相顾,却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贺伟东发泄完了情绪,可能是清醒了一点,也可能没有,越过妻子和孩子一个人朝屋里去了。江代出看着他进门时扶着门沿那颓然的背影,第一回深刻意识到,他跟贺繁的事,于他爸而言一直是心结。

可江代出不认同贺伟东说的那些,觉得贺繁一点也不像他。

贺繁才不会面对事情只知逃避,把后果留给别人。贺繁明明是更像他妈,聪慧而坚韧,只不过沉静少言些罢了。

他替贺繁感到不平。

第55章

年美红接着为这个家忙碌去了,江代出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不愿意在家面对贺伟东,拉着贺繁出了门。

一开始没想好要去哪,只顾抓着贺繁低头匆匆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贺繁平时练琴的江边。

贺繁贫血,长年手脚冰凉,今天尤甚,江代出抓着贺繁一只手走了一路,都没有帮他暖过来。

天色暗沉的似乎随时要下雨,江边也起了风。

沉默了一路的江代出看见水面荡起波痕,转头看只穿了件短袖的贺繁,心里有点后悔。

“你是不是冷?”江代出觉得自己挺差劲儿,只知一味宣泄,什么都不能为贺繁做,“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感到羞惭,觉得自己不配当人家哥。

贺繁的目光由空远处移了回来,摇头说:“不冷。”

漆黑的眼眸似一汪深潭。

江代出看着他嘴角勉强的弧度,心里不好受,往他面前一站,很认真地说:“贺繁,你在我眼里特别优秀。”

贺繁闻言对上江代出的视线,微微展颜,又看向远处,“陪我走走吧。”

不管是不是要下雨,江代出二话没有都会奉陪,可他看得出贺繁的笑意并未达眼底,焦心地站着不挪步。

“真的!我不是安慰你!”他语气坚定又诚恳,“你看你,长得好看,学习也好,大提琴还拉得那么厉害。”

贺繁不答话,抿唇垂了眼。

“你别听贺伟东瞎说,学习好怎么就没用了。要没用大家还上什么学?考什么试?再说也不是谁想学好就能学好的,你看我就学得稀巴烂,你就是比我有本事,比我强多了。”

为了让贺繁开心起来,江代出不惜踩一捧一地自我贬低。

要是贺繁不开心,他的开心就无人分享,没了意义。也怕因为贺伟东的话,隔阂了他跟贺繁。他手足无措,嘴皮子也不利索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贺繁的反应。

贺繁停下脚步,表情慢慢舒展,对江代出说:“我要是像你这么讨人喜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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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心底而发的,羡慕的语气。

突然被夸,江代出反倒慌张,认为贺繁是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急忙喊出一声:“你哪里不讨人喜欢了,我最喜欢你了!”

在他眼里,贺繁是初时一碰手感冰凉的玉,在手里捧久了便和自己的体温融为一体,渐渐化进骨血皮肉,成为与他不可剥离的一体。他看的风景一样透过贺繁的眼睛,他触到的事物也经由着贺繁才形成印象与记忆。

他热爱与贺繁共同塑造而成的自己与这个世界,贺繁怎么会不好?

怎么会不讨人喜欢?

远处天边,一道光线乍然穿透了霭霭云层,在江面洒下碎光。

他这一嗓子动静不小,贺繁一怔,眼中的雾气都被震得散了开。

说实话,在他们因着血缘被草草拨乱反正的最初,他嫉妒过江代出。

因为江代出不仅是锦阳的贺年,也可以是首都真正的“江繁”,而自己却好像谁也不是。

他一无所有,而江代出拥有全部。

可渐渐他意识到,他的处境并不由江代出造成,倒是江代出的生活切切实实地被他的到来打乱了。

那样突然的变故,江代出何尝不也是迷茫混乱,却自己摸着黑还要腾出一只手抓着他,把他从十岁的惶然无助里风风火火地拽了出来,且从不邀功。

所以他不再嫉妒了。

只是偶尔,他会为自己感到一点心酸。

江代出见他不言语,紧张出了一脑门汗,晃晃他的胳膊苦着脸问:“贺繁,你不会真跟我生气吧?不会以后不跟我好了吧?”

贺繁对上江代出赤诚坦率的眼神,说:“我没那么小心眼。”

江代出端详了一会儿贺繁的表情,咧嘴乐了,抬手一揽贺繁的肩,“我童养媳最好了。”

贺繁拿手肘碰了他一下,轻轻莞尔。江代出没躲,反过来挠贺繁的痒痒,闹的贺繁左躲右闪。

头顶上空的积云忽地散了,长天转眼一碧万顷,江边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地在微风里跳跃,找不出一丝要落雨的痕迹。

两人闹够了就沿着江堤溜达,商量着一会去哪里,做什么。

江代出好动,低头往江堤下面踢碎石子玩儿。贺繁跟他话说到一半,不经意地注意到江堤的斜坡上有个小小的粉色人影,脚步一顿。

仔细看去,那小小身影正一点一点地向着低处挪动,眼见离江面越来越近,贺繁心里一惊。

察觉到贺繁突然迈步向前,江代出抬头一看,不由惊呼一声:“我靠!”

跟着也拔腿朝那边跑。

他腿长步子大,先贺繁一步跨过护栏,看清穿粉裙子的是罗梦那个小丫头。

“梦梦,别往下爬!”贺繁焦急地叫住了她。

罗梦一抬头,看见江代出跟贺繁朝她过来,露出又惊喜又可怜巴巴的表情。

她正想下到江边上,然而江堤太高,斜坡又陡,她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爬到一半有点害怕,趴在那上不去下不来好半天了。

她脆生生地喊贺繁:“小繁哥哥!”

已经跑到跟前的江代出几步跃下斜坡,像拎小鸡一样把罗梦拎了起来。

贺繁见江代出抓住她,总算呼了口气。

罗梦被江代出拉着往上走,却不住地扭头往下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贺繁顺着望过去,在江边一丛稀疏的杂草里看见一个衣服头发花花绿绿的塑料娃娃。

“你是要捡那个娃娃吗?”贺繁问罗梦。

罗梦拉着江代出的手,使劲点头:“嗯。”

猜到这就是让罗梦冒险爬江堤的原因,贺繁于是自己侧身迈下水泥斜坡,去帮她捡娃娃。

“贺繁你小心点。”江代出拉着罗梦还没上到顶,转头朝贺繁道。

不过这个江堤对他们来说算不上危险,只是罗梦才七岁,万一小手小脚抓不稳,一不小心就会滚到江里去,才把他们吓得赶紧过来拎她。

贺繁应了一声,稳着步子下去捡了娃娃又上来,拍干净了递到罗梦手里。

“谢谢小繁哥哥。”灰头土脸的小罗梦声音倒是甜甜的。一手搂着心爱的娃娃,一手牵住了贺繁的手。

“喂小罗梦,拉你上来的人是我,你怎么不谢我啊?”江代出颇感好笑,抱着胳膊问罗梦。

当然他不是真跟个开学才上二年级的小妹妹计较,就是奇怪为什么罗梦独独对贺繁哥哥长,哥哥短的。明明她亲哥罗扬的这帮发小里,唯一一个没有从小抱她的就是后来的贺繁,还偏偏成了在她那里待遇最高的。

罗梦是个很懂礼貌的小姑娘,刚才就是吓忘了,听江代出一提赶忙也和他说谢谢。只是手还牵着贺繁的,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贺繁想了想,弯下腰看着她,表情照平时严肃些,“梦梦,你刚才那个行为很危险,不能有下次,知不知道?”

罗梦很乖地点头,“我知道错了,小繁哥哥你不要生气,我再不会往下爬了。”

贺繁不生气,只是觉得后怕,又问:“如果下一次东西掉下去,你怎么办?”

罗梦低着脑袋说:“去叫大人帮我捡。”

贺繁轻拍了下她的发顶,“嗯,乖。”

四下没见着别人,江代出问罗梦:“你一个人出来玩吗?”

罗梦摇头,“跟哥哥来的。”

江代出没料到,“那你哥呢?”

“他和同学在那里边。”罗梦指着马路对面一片荒弃的平房说。

罗扬带妹妹一向不靠谱,扔下她自己去玩不是一回两回,江代出早就见怪不怪。

自从罗扬上了子弟中学,不跟他们同校以后,就有了自己的新圈子,和他们一起玩的时间少了。不过一想他的同学都是锅炉厂的,自己说不定也认识,就跟贺繁领着罗梦去那片平房找他。

这里听说原本是个食品加工厂,因为一些原因废弃了,外面虽然用栅栏和塑料布围起一圈,经不住多年无人照管,早就四处漏洞,任人随便进出了。

里面围着的是三排破旧不堪的灰砖房,一进去就能闻见很重的霉味,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四处都是蜘蛛网,阴森可怖的特别像鬼屋,附近的孩子们基本都进去“探过险”。

江代出提醒贺繁跟罗梦小心脚下的碎玻璃,隐约听见有几个男孩的声音从中间那排房子里传来,好像在讨论什么东西坏没坏。

罗梦蹦跳着给江代出跟贺繁领路,刚一走近,一阵浓重的烟味就冲进鼻子里。

江代出见罗扬正和三个男生围成一圈抽烟,旁边不知是谁的外套铺在地上,上面放了台笔记本电脑。

罗扬对他们会来这里有点惊讶,叼着的烟夹回手里问:“大年,贺繁,你们怎么来了?”

江代出不知罗扬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看他吞云吐雾的样子挺不习惯,“罗梦说你在这。”

罗扬眯眼又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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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口烟,“你们哪碰见的?”

江代出:“江边上。”

罗扬一下板起脸来,“梦梦,我是不是说让你别过马路!”

罗梦委屈地往贺繁身边靠了靠,“你们看电脑又不带我......”

“我们看鬼片,你敢看吗?”

罗梦当然不敢看,扁着嘴不出声了。

罗扬训完罗梦,把江代出跟贺繁介绍给了自己同来的三个朋友。

那三个男生里有个叫王润波的,小学就跟罗扬一个班,江代出有印象,另两个是王润波的朋友,家不是锅炉厂的。

互相打了招呼后,王润波给江代出跟贺繁递了烟,很是自来熟道:“罗扬的朋友以后就是我朋友,来一根呗。”

贺繁先道谢后拒绝,说自己不会抽烟。

可能因为长相气质的原因,他很直接的拒绝也并不显得生硬,王润波没在意,又把烟盒给江代出。

说实在的,江代出总在网吧里见到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抽烟,感觉挺酷的,蠢蠢欲动地一直想尝试。可伸手之前下意识看了贺繁一眼,被他那双墨玉般黑澈的眸子蜇了一下,接烟的动作立刻改成了摆手。

但他要面子,不想说自己没抽过,不会抽,就说自己感冒了嗓子疼。

这么屁大点的孩子抽烟纯为了装逼耍酷,还不懂什么劝烟劝酒的社交文化,罗扬跟王润波他们没当一回事。

第56章

几个男生抽完烟,又开始鼓捣地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最终确认不是电脑坏了,而是鬼片的第二张碟片有问题,光有声音没有画面。

碟片坏了本没什么,可他们为了应景故意挑着来这种阴森吓人的地方看,这会儿都不免感觉背后有点凉飕飕的。

那个带电脑和碟片来的男生可能是害怕了,不敢继续呆在这还不好意思说,别扭地找了个理由想走。另一个男生也脸色发白地说自己有事,几人便在厂房散了伙,各回各家。

锅炉厂的几人回家都走一条路,罗扬跟王润波胆子大,也不信邪,没被刚才那播放事故吓着,一路都在讨论那女鬼应该怎么报仇,越猜测越觉得心痒,江代出在旁边听得都被勾起了兴趣。

王润波实在好奇结局,半路上提议众人道:“要不咱们去录像厅租那张碟上我家看吧,我家今天没人。”

罗扬又一下把罗梦抛之脑后,跟着应和:“好啊好啊,去后门那家录像厅!那家片子齐!”

江代出因为贺伟东而不想回家,又想不到别的地方可去,用眼神询问贺繁的意见。贺繁看出江代出想去,便没扫兴地同意了。

几人就这么说定,一块儿去了录像厅,可惜没有找到那部片子。大家有点失望,但来都来了,就想着租个别的回去看。老板推荐了另外几部鬼片给他们,有一部还号称因为在国外吓死很多人被禁播过。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扬这才想起他还带着个七岁的妹妹,问大家能不能别搞那么吓人的,看个正常电影。

于是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改看科幻片。

老板从身后架子上拿了几张碟给他们挑,最后选定了一个好莱坞的新片,江代出抢着付了押金和一天的租金,几人就兴冲冲地去了王润波家。

想着人多热闹,王润波也好交朋友,他们又去把陈玉超叫了出来。

本来还想叫李诚,但联系不上,这小子最近神秘兮兮地不知道在干嘛,喊他玩总是找不到人。

除了罗扬,他们都是第一次来王润波家。

王润波家不大,装修也很陈旧,但他家就三口人,他有自己的一个房间,这条件已经超过了在场所有人。陈玉超的父母都是厂里的工人,收入微薄,他们三口人再加两个老人挤一个七十平米的两居室,一直很羡慕别人不用睡客厅,看到王润波屋里还有电脑时眼睛更是亮了。

他过去对着那个十七寸的显示屏哇了一声,问王润波:“你用这个玩游戏吗?”

“我妈不给我安网,玩不了啥游戏,我基本就是拿它看碟。”王润波如实道,说这台电脑是他去了外地的小叔放他们家的。

几个男生把王润波家里所有能搬的椅子都搜罗到房间,就围着电脑看起了电影。

片子放到一半,罗梦就坐不住了,跟罗扬闹着要回家。

罗扬哄了一会儿就耐心耗尽,估摸着他妈这会儿该到家了,就说要把罗梦送回去。

都住一个院儿的,一来一回不用多少时间,罗扬电影漏了一段也没觉得有影响,跟着把结局蹭完,没想倒回去重看。

电影相当精彩,王润波把碟片从机箱里弹出来,大家还都有些意犹未尽。

罗扬没看过瘾,问王润波家有没有别的影碟,什么片子都行。

王润波沉默片刻,搓着耳垂扫视了一圈众人,表情别有意味,“你们看过那种片儿没?”

都是十来岁的男孩子,谁也不至于天真无邪纯到家,没见过猪走还能没听过猪叫吗,基本一下就明白过来。

罗扬没看过,但他跟王润波关系熟,直接问了出来:“你看过?”

江代出贺繁跟陈玉超同他一样震惊,眼睛一个比一个瞪的大。

当然,也是没机会看过的。

王润波脸上露出老道而得意的笑,“不仅看过,我还有。”

他停顿了一会儿故意吊大家胃口,“你们想不想看?”

罗扬问都没问其他人,激动不已地说:“拿来拿来,你哪弄到的?”

王润波:“我哥给的。”

他说的哥并不指亲哥或亲戚,而是在校外认的一个经常打架的干哥。有次王润波被班里一个男生找麻烦,他哥叫了五六个“弟兄”放学去堵那人,给了点颜色,那人第二天就灰溜溜来跟他道歉了。

“看不看嘛?”

见除了罗扬以外其他几人都愣着,王润波没急着往外拿,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夸张的弧度,表情琐亵,“白妞儿,这么大,晃起来特带劲儿。”

他的表述相当直白露骨,听得在场几个男生的脸刷地上了色。尤其贺繁皮肤太白,江代出眼见他连脖子和耳尖都红透了。可能他自己也有所察觉,低下头,神情有一点窘迫。

江代出不知道贺繁是想到了什么,他自己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反正是:那白妞儿有贺繁白么?

一屋子全是男生,又有哪个男生会拒绝这种诱惑,罗扬冲王润波催促道:“快拿来!不给不是男人啊!”

王润波就等着这话,起身从床边的抽屉柜里翻找出一张套着塑料皮的光碟。在众人或迷茫,或害臊,或期待的目光中将光碟放进电脑光驱。

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屏幕,某种好奇心在这时刻随着电脑发出的嗡嗡启动声被推至顶峰。

王润波拿鼠标在电脑上点了点,屏幕一下变为了黑色,跟着黑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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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出现一行红色的外文字,陌生而欢快的电子音乐随之响了起来。

“你爸妈不会突然回来吧?”罗扬问。

“不会,他们去乡下了,明早才回。”王润波答。

音乐结束,屏幕一闪,画面里出现一片沙滩和一个身形丰腴的金发女人,正撩人地拨动着身上本就不够遮体的几块布。

这对一群青少年来说可以说是大场面了,一时间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

江代出看了眼那个女人,真的就像王润波拿手比划的那样壮观,不免感到震撼,心想这应该就是大家所说的“性感”。

屋里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我去”,不知是谁情不自禁的感叹,总之不是贺繁的。江代出偷瞄贺繁来着,注意到他虽然眼睛注视屏幕,但一直薄唇紧抿。

不一会儿,画面中又出现一个男人,一男一女眼神暧昧地对视一眼,就天为被地为床地开始了正题,房间里一下充斥起令人躁动的声音。

几个少年肾上腺素急剧飙高,那血气上涌的感觉简直要把天灵盖冲破了。

画面中,两人身影不住焦缠,镜头时远时近,江代出在那女人一声申吟后微微闪开了视线。不是不感兴趣,也不是难为情,就觉得那男的肌肉虬结,全身是毛,长得不怎么样,看着美女与野兽感觉说不上的别扭,投入不了。

不过他观察其他人,好像除了自己,大家都挺兴奋。

王润波跟罗扬似乎坐立不安,正以差不多的频率不停抖腿,陈玉超假装捋头发,挡着脸看得聚精会神。而贺繁虽然坐姿僵硬,眸光却随着画面的明暗变幻而闪烁。他皮肤很红,喉头偶有细微滚动。

江代出正茫然着,忽听王润波开口问道:“怎么样?我就说这女的带劲儿吧?”

江代出不知怎么回答,贺繁跟陈玉超也没作声,罗扬倒一脸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装蒜,“就还行,一般吧。”

“嘿?老子的女神你说一般?”王润波挑着眉不信,伸手一把掏中了罗扬某个部位,调侃道:“一般你还这样了啊!”

罗扬连忙伸手去捂,“靠!你有病吧!别摸我!”

王润波:“你就说你是不要爆炸了吧?”

罗扬羞愤回击,王润波没躲过,也被他抓到了证据,“你他妈不也这样了?”

青少年们总是如此恶趣味,不过同为男生,都清楚着那二两肉有多脆弱,搞袭击并不会下重手。

“我这样怎么了?”王润波满不在乎地瞅着众人,理所当然地说:“谁看这么漂亮的女的还能没感觉?没感觉不是有毛病吗哈哈哈!”

他说着大咧咧地往后一仰,伸出的脚不小心踢到了江代出的椅子腿儿。

木质的椅子相当稳当,并不会因为碰撞一下而摇晃。

江代出却在上面抖了一抖。

第57章

散场以后,两人还要去帮年美红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买菜,往院儿外走的路上,贺繁见江代出好像心事重重,走路都直恍神。想着可能是第一次看这种东西,心里余味未消的缘故,因为他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以前只听别人形容,或从知识碎片里拼凑想象出来的,与这样直观地看到画面实在很不一样。

他不好意思跟江代出提片子的事,两人沉默并肩走着,忽然听江代出叫他:“贺繁。”

贺繁偏头,“嗯?”

江代出:“你刚才看那女的是什么感觉?”

贺繁面皮一烫,低下头小声敷衍:“能是什么感觉,就正常感觉。”

江代出:“是不是也那样了?”被这么直接一问,贺繁本能抬眼,又马上移开目光,可脸上那没法否认又不想承认的窘迫神情藏不住。

江代出从鼻孔哼出一声,“我看到了。”

他眼神从贺繁脸上挪向路面,没往贺繁身上多看一眼,可贺繁竟有种被他锁定了某个部位的羞耻感,十分懊悔今天没和他一样穿松垮宽大的运动装,而是穿了合身的衣裤......这个年纪上,对于一些将来就不会放在心上的事还不够坦荡。

贺繁糗得要命,小声替自己找补了一句,“她确实很漂亮呀。”

漂亮也够合理化,但他更想表达的意思其实是“性感”,可实在羞于讲出那个词。

说完又偷看江代出,发现他表情硬邦邦的,眼底还透着一股哀怨。

贺繁以为江代出不认同,问道:“怎么了?你不觉得漂亮吗?”

江代出顿了一顿,说:“外国人的长相太奇怪了,我不喜欢外国人。”

贺繁没料到会是人种问题。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虽说也有对异性的憧憬向往,但并不沉迷,更没形成明显的东西方审美偏好。既然江代出不喜欢,他也没发表观点,哦了一声接着往前走。

江代出跟了上去,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

他说谎了。

他没有不喜欢外国人,他也觉得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很漂亮。

艳丽中带着野性的气息,是非常耀眼夺目的外表。

平心来论,江代出是很懂欣赏女性美的。成熟女性如他妈是标致明丽的漂亮,付雅萍是优雅高贵的漂亮。同龄人里他同桌王姝是大气爽朗的漂亮,小女孩像罗梦是娇俏可爱的漂亮。

还有对电视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美女明星,江代出同大众们的喜好也基本没差。

可通过刚才一起围观小电影,他似乎发觉了他与其他人的不同——那种情景和视角下裸露而带着挑逗意味的女性美对他并不具有可诱导某些反应的吸引力。

当包括贺繁在内的一众男生因她而躁动得连呼吸都混乱的时候,他却是在状况外的。

江代出脑子乱,脚步也灌铅似的沉,走过路旁一根电线杆子时恰好抬了眼,正对上贴着的一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见离他最近的那张上赫然写着:扫除男人难言之隐,专家助你重振雄风。

想到自己那一潭死水,江代出猛地一激灵。

又想到贺繁对着那金发美女动了“小心思”,更是没来由地气闷。

他急需一个出口,大步迈到贺繁眼前挡住了他的路,忿忿然质问:“你是不是想跟女的那个了?”

贺繁本以为翻过了这篇的,没想到江代出当街胡言,此时身边刚好有人经过,贺繁慌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声!”

贺繁表情羞愤,怕江代出再乱来,那人都走过去半天还在捂着他。

贺繁体质畏寒,手心很少出汗,干燥而微凉的皮肤触感像羽毛一样轻拂在了江代出的嘴唇上。

江代出看着贺繁的眼睛,感觉唇上麻麻痒痒,忽然有种冲动,想咬贺繁一口。

他也不知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想法,大概是美女与野兽没有对他造成那种影响,却不巧从另一个方向刺激到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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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所有迷茫无措,还有对贺繁产生的莫名情绪全都化为一股怨气,汇入了他齐整的两排牙尖。

他一口朝贺繁咬了过去。

贺繁手上猛一痛,不由想要甩开他,但没甩动。

江代出不仅咬着他不放,眼睛还死死盯着他,那表情就跟泄愤似的。

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心里有气的江代出见贺繁皱眉吃痛的表情,依然执拗着不撒口。

“你俩干嘛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跟着江代出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那声音他们两个都熟悉,是李诚。

趁着江代出松懈,贺繁这才把手抽了出去。

李诚离老远就看见他们,不懂他们在闹啥,可还是第一次见江代出咬人的样子,好笑地揶揄道:“大年你属狗的啊?”

贺繁看着自己右手虎口上那一圈明显的牙印,附和道:“他就是属狗。”

李诚属猪,冷不丁忘了他俩比自己大一岁。

江代出反问贺繁:“你不属狗?”

贺繁手上都是江代出的口水,气的踢了他一脚。

江代出没躲,舔舔牙尖,感觉心里舒爽了不少,嬉皮笑脸地把贺繁的手拉过来往自己衣服上蹭了蹭。

又想起刚找过李诚,打他电话一直占线,下巴一扬问道:“你最近又上什么补习班了?天天神出鬼没的。”

李诚已经不住锅炉厂的家属院儿了,上学期时候搬到市里一栋电梯楼,反正他家有车,他爸上班也不至于不方便,不过老房子没租没卖,空着给他妈堆货,李诚偶尔会过来帮着取点东西。

“我有事。”李诚神情有异,语焉不详地回答。

江代出:“什么事?”

李诚似乎难以出口,“呃......”

江代出眼尖,发现李诚手腕上戴了一条蓝白相间的编绳,奇怪道:“你怎么还戴这玩意儿?”

那手绳的样式一点也不酷,可能因为串着廉价塑料珠子的缘故,显得有点幼稚,还有点土。

江代出伸头想看看珠子上刻的字母,李诚却有点不好意思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

“什么啊?那么宝贝。”江代出不屑道,心说小爷们儿没事戴条手链干嘛。

旁边贺繁看着李诚那一脸欲说还羞,倒是有点明白了。

“我女朋友送的。”

有了对象到底是件得意事,李诚扭捏了不到两秒钟,就自己讲出来了。

江代出明显一讶,瞪圆了眼道:“卧槽李诚你早恋!”

李诚挠了挠后脖颈,看神情整个人都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中。

“她叫什么名字?”江代出问道。

李诚:“孙婷婷。”

听名字江代出不认识,“什么时候处上的?”

李诚:“就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

江代出:“我们学校的?”

李诚:“嗯。”江代出:“我们学年的?”

李诚:“对。”

江代出越打听越来劲,“哪个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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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没想到是和陈玉超一个班,“靠,大拐知道吗?”

李诚:“我还谁都没告诉,你俩是第一个知道的。”

贺繁见李诚满面红光有问必答,明白他是有点害臊,又忍不住想炫耀,毕竟初一就能谈上女朋友的,在男生眼里意味着爬上食物链顶端了。

“怎么认识的?”江代出还挺好奇。

李诚:“我俩一个英语补习班。”

孙婷婷会成为李诚的女朋友全因有天下课后她把校服外套忘教室,被李诚捡着了。那时他俩坐前后桌,互相认识了但不熟。

李诚一上初中就有了手机,但孙婷婷没有,当时班里虽有其他一中的,但没十班的,李诚就把她的校服带回家,准备第二天上学叫陈玉超帮忙给她。

结果陈玉超在女生面前特别胆怯,平时话都不搭,犹犹豫豫地不敢接,李诚就说算了,他自己去。

于是第一节下课后,李诚就从楼层最东边走到最西边,跨过一间又一间的教室到十班找她。

他随便在门口叫住了一个女生,问能不能帮忙把校服给孙婷婷。

那女生大概是急着上厕所,没过脑子,转头就朝教室喊了一声:孙婷婷,有人给你送校服。

女生的校服在男生那,这事听着就是个大八卦,于是孙婷婷的同学就开起了他俩的玩笑。

又一回李诚去找陈玉超,刚朝十班探个头,她班同学一见他就一脸“你不用多说我都懂”的表情喊了孙婷婷。

一来二去地,两人就在年级里被传成了一对儿。

孙婷婷人如其名,十几岁就出落得亭亭玉立,长马尾一甩一甩地在女生中是最惹眼的类型。

李诚虽然五官六七分,但个子高,腿挺长。他妈妈是做时装生意的,审美不错,很会选衣服,把他打扮的在一众不祼奔就行的土小子当中绝对妥妥算个潮男。

青涩的少男少女在学校里被起哄,在补习班总碰面,没多久就懵懵懂懂地对彼此产生了好感。期末前最后一次英语课放学,两人一起去逛书店,逛着逛着手就牵到了一起。

这群发小谁也没想到,李诚这个家里管的最多,补习班也最多的大忙人,与同样家教森严的孙婷婷见缝插针地发展起了一段恋情,悄悄成为了家长老师们严防死守,口诛笔伐的早恋大队中的一员。

第58章

转眼暑假耗尽,开学升上初二。

除了教室换了楼层,贺繁班上与初一时没什么不同,江代出的六班就天翻地覆了。

他们班主任因为个人原因要请一整学期的假,出于一些方面的考虑,学校没有直接给六班换班主任,而是安排了一个代班班主任补缺,姓李,也是教英语的。

结果这个李代班从一来就不受所有人的待见。

李代班光看面相就是不和善的人,熟悉了几天,更觉得她性情一言难尽,尤其事儿特别多,新官上任第一天就定下不少规矩。

其中有一条是不允许带任何食物进教室,理由极端,说教室是读书的地方,只能有书香和笔墨味儿,就算是吃中午饭也要在外面吃完再进来。还规定一旦谁违反了这条被发现,就要把带来的食物给全班同学一人买一份。

这可苦恼坏了一群正在长身体,胃跟无底洞一样课间不塞点零食根本撑不到饭点的初中生们。一时间大家怨声载道,又只能服从,天天忍气吞声地躲到走廊上吃辣条干脆面,味道有点重的打铃吃不完也不敢往教室里带,只好扔掉。

有日正打早自习铃,班里一个女生险些迟到,跟着铃声往教室里跑,不小心和另一个同学在教室门口撞上,手里抱着的书包一下飞了出去。

几颗红色的糖果从书包的侧袋里掉出来,骨碌碌滚到了讲台旁,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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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李代班看见了。

她伸长脖子一看,见是超市里当喜糖卖的那种散装巧克力,睨着女生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哟,姚雪,你是有什么好事儿啊?喜糖都带学校来了。”

不仅语气尖酸,还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哪能应对这种讥讽,况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可想而知有多难堪,脸色红了又白。

幸好班里只有几个男生没眼色,偷笑了两声,再一看李代班那一脸的小人得志,也住嘴不应和她了。

这几颗巧克力是姚雪暑假去外婆家时,她外婆当宝贝一样塞给她,说是对门家姑娘结婚给的,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等她来。

“对不起李老师,这巧克力是我外婆放进我书包里的,我忘了拿出来。”姚雪慌忙上前去捡,怯怯地小声解释。

她从没挨过老师单独的批评,胆子又小,紧张地攥着几颗巧克力不知所措,全身都在发抖。

“咱班的规矩是什么?带零食进教室是不是得给全班一人买一个啊?”李代班挑着一双三角眼,扬声提醒道。

她早就想给自己立威了,之前见有后排的男生偷着吃东西,怕半大小子不好惹,只能装没看见。这会儿可算碰上一个软柿子,正好用来杀一儆百,省得这帮学生看她只是个代班的不畏惧她。

姚雪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求饶道:“老师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下次不敢了。”

“别下次了,就这次吧,早自习你也不用上了,去买一模一样的巧克力回来给大伙分,我们都跟你沾沾喜气。”李代班不依不饶道。

“老师,我错了......”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姚雪脸憋得通红。

“快去,上第一节课前回来。”李代班冷声道。

这种散装巧克力一般小卖部没有,得去大超市买,但早上七点半人家开不开门她完全不考虑,一心只想刁难人。

“老师,我买不了......”姚雪无措地站在讲台前,快要哭出来了,“我没带钱。”

李代班声色俱厉,“没钱回家要去!我今天非得板板你们这些不守纪律的臭毛病,是不是当我说话不好使?”

“不是的老师,我错了......”姚雪眼里蓄满泪水。

她实在没法回家要这个钱,她妈肾病瘫痪在床,家里只有她爸起早贪黑开货车给人拉化肥赚的那一点微薄收入,去了她妈的买药钱,一家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巧克力虽然不贵重,但买一兜子也要不少钱,可能她家几天的伙食费就没有了,她爸妈如果知道肯定心里上火。

“快去啊,全班同学等着呢。”李代班催促道,“你站这多磨蹭一分钟就浪费一分钟,全班同学就要被你浪费一个小时,这样那下午体育课就别上了,补这个早自习吧。”

她最惯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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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法买巧克力,又怕真害同学的体育课上不成,姚雪无助地当众啜泣起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刚开始有了贫富的概念,见姚雪的书包鞋子都很旧,衣服也只有一两套换着穿,还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戴各种漂亮的头绳发卡,多少能感觉出她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

但她为人挺和气,长得也清秀白净,存在感不强但从没招过任何人讨厌。

因此一时之间,包括方才哄笑的几个男生在内的全班同学都感到有些同情她。

“老师!”

教室里压抑的沉默中,一个男孩的声音兀地响起来。

李代班正为自己的震慑力洋洋得意,见江代出忽然举手,不耐烦地瞪着他问:“你要干嘛?”

江代出从最后一排座位站起来,离老远朝着她笑,“报告老师,我蛀牙,我妈不让我吃巧克力。”说实话,他虽然调皮捣蛋,成绩稀烂,但不是老师们眼里那种“大奸大恶”的问题学生,只要是自己做错,挨批评也不会回嘴顶撞,至多耍赖皮,对老师是很礼貌恭敬的。

但对像这种定下不合理规矩,又分裂班级团结的老师,就另当别论了。

“那你别吃,给其他人吃。”

江代出看不惯李代班,李代班也有点忌惮江代出这种个性强,又比自己高一脑袋的男同学,咄咄逼人的气势都弱下去不少。

“老师,我们都不爱吃巧克力,您要是喜欢吃,我家有几盒进口的,要不我明天带给您尝尝?”

江代出目光扫了众人一圈,最后落回李代班脸上,满眼不明说的讽刺。

倒是也没骗她,前阵子付雅萍出国演出确实寄了不少巧克力给他,现在还有几盒在柜里放着吃不完。

他这话一出,等于给班里所有看不惯李代班和替姚雪不平的同学带了头,纷纷附和道:“对老师,我也蛀牙,我也不能吃巧克力。”

“我也不吃,我减肥。”

“我也不吃,我过敏。”

“我也不吃,我......少数民族,不能吃巧克力。”

“我也是,算命的说我八字跟巧克力犯冲。”

“我吃了便秘......”

“我也吃不了......”

大家此起彼伏地举手表示自己不吃巧克力,理由越编越离谱,全是为了下李代班的脸。

“都闭嘴!”李代班在嘈杂声中羞恼怒喝。

江代出眼睛微微眯起,感觉目的达成,还站着看她。

李代班简直被他这个刺儿头气得咬牙。

全班都说不吃巧克力,她要还坚持让姚雪去买,显得像自己多想吃似的,只能硬给自己找台阶下,冲姚雪道:“既然都不吃那算了,下不为例,去把这学期英语书上的单词表抄十遍给我!”

说完不解气,又补了一句:“早自习你不用上了,到走廊站着去!”

姚雪如蒙大赦,抽噎着低头出去了。

发落完了姚雪,李代班又指着让她丢了面子的始作俑者,“江代出,我说话你插什么嘴!也给我上外面站着去,单词一样抄十遍!”

抄,抄你个大头鬼,今晚就写封信上教育局告你去!

江代出在心里翻她个白眼,长腿一迈离开座位,路过讲台时道:“李老师,我明天一定给您带巧克力,您放心吧!”

说完径直出了教室。

第59章

姚雪是个性格文静心思细腻的小女生,遇上这样的事不可能满不在乎,站在走廊里仍掩着嘴抽抽噎噎地哭。

江代出见女生哭心里着急,想安慰她又没什么技巧,只能站在她旁边跟她说话:“你别哭了,马上第一节课就能进屋坐着了。”

姚雪哪是因为站累了才哭,但还是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心里的后怕和委屈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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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忍了没两分钟又哭起来。

江代出绕到她另一边,挠着寸头想了想,同仇敌忾地跟她吐槽起李代班来,把自己平时看不惯她的点一样不落地往外倒。说得义愤填膺,倒也没夸张,因为那人本来行事作风就不地道。

磨了半天嘴皮子,总算见姚雪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贺繁从楼梯上一下来,就看见江代出站在他班门口的走廊里,正倾身和一个女同学交头接耳。

他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只看到江代出挨着那女生很近。

早自习的走廊里原本只有江代出跟姚雪两人,忽然闪过人影,江代出一抬头,表情微讶,“贺繁,你怎么出来了?”

贺繁瞥了眼偏过脸去的女生,举了举手里抱着的一摞试卷说:“去办公室拿卷子。”

他是数学课代表,经常要帮老师跑腿。

“你在这干嘛?”贺繁反问江代出。

江代出讪讪一笑,“罚站。”

贺繁微蹙起眉,“你昨天作业我不是帮你写了吗?”

这么一大早出来罚站,除了没交上作业他想不到别的原因。

“不是作业的事。”

江代出偷瞄了眼旁边的姚雪,顾及女生心情,不方便多说,给贺繁使了个“我回头跟你讲”的眼神。

贺繁懂了那眼神,又看向他身旁的姚雪,发现这女生站姿拘谨,头埋得很低,故意躲着自己的视线。

但还是能发现她侧颊红的不自然,明显自己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贺繁想到刚才第一眼看过来,江代出好像正弯着身子低头哄这个女生。

江代出是个连国旗杆底下都罚过站的回锅肉,站个走廊贺繁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是想不通会因为什么事情,让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一块儿罚站走廊。就算上课说话最多也就是挨句训,不会连早自习都不给上。

江代出伸手扒拉了一下贺繁手上抱的试卷,见是他最头疼的数学,表情皱巴了一下,“作业还是考试啊?”

因为不管是作业还是测验,同一个老师教的,六班有的,他们五班也跑不了。

贺繁:“小测验。”

“哦。”江代出轻松不少。

测验的话,那他抄都懒得抄,反正分数这个东西,骗得了老师骗不了自己,题该不会还是不会。

贺繁又看了江代出两秒,低声说:“我先回班了。”

江代出以为贺繁赶时间回教室,见他转身就走也没说什么,目送他瘦长的背影到六班门口。

贺繁回班级时,班主任正在讲之前的作业。他把拿回来的试卷放到讲台上,回了自己座位,坐下时看了眼桌上满分的作业,没有拿笔,看着班主任在黑板前走来走去地讲题。

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感觉到被后桌的男同学碰了下肩膀,转头见他递过来一张小纸条,附带一个挑眉的表情。贺繁心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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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他前面几排的一个女生和他后桌男生在谈恋爱,午休趁老师不在的时候会在教室里偷偷拉手,这已经是班里公开的秘密了。

如果是因为早恋行为让老师抓到,会不会被一块儿罚站走廊呢?

贺繁蓦地感到心里一沉。

早自习的结束铃响起。第一节还是班主任的数学课,他转身擦黑板前,把贺繁从他办公室取来的试卷从第一排传下去,说要随堂测验,班里顿时哀叫声一片。

贺繁也没精打采的,拿到前桌递来的试卷才坐直身子,从笔袋里拿了支中性笔,在姓名栏写上名字。

扫了眼题目,对他来说都不难,就按着顺序做第一道选择题。

字都读了进去,机械性地心算解题,脑子里却不住地浮现江代出温和低眉对那女生说话时的神情。

贺繁勉强看清那女生的样子,身材娇小,头发乌黑,穿着素色的上衣长裤,看起来质朴又清纯。他不知道怎么就联想起暑假那次,江代出断然表示自己不喜欢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的事。

确实区别挺大的。

但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江代出可能要早恋了。

想到自己唯一亲密的人有了更亲密的人,以后拉着说话的人不是自己,遇到事情想分享的人不是自己,贺繁就感觉脑袋上被人敲了一棒子,又蒙又醒脑。

他猜想着江代出是还在追那女生,还是已经在一块儿了,为什么江代出没有和他说起过。

若江代出真成了别人的“骑士”,像李诚一样,陪女朋友吃饭,送女朋友回家,周末也要和女朋友黏在一起,自己是不是从此又要一个人了呢?

前桌不小心掉了东西,低身捡时椅子发出声音,把贺繁的思绪拉了回来,意识到自己笔尖把卷子戳得晕开一个洞,半天只做了三道选择题。

他加快速度赶在收卷前把题答完,听着课,又开始走神。

两人课间被一些零碎小事绊住了,直到午休时才碰上面,江代出忍不住跟贺繁显摆起自己今早惩强扶弱,见义勇为的光辉事迹。

说完了问:“怎么样?我这招儿绝了吧,怼得李代班当时那脸就像——”

他挥着筷子夹起一块猪肝,“这个色儿。”

说着把这块贺繁挑出来不吃的猪肝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贺繁就知道是自己多心了,江代出平时连屁大的事都要和自己念叨,怎么可能憋得住喜欢谁这么大的事。

江代出等了一会儿,见他反应平平,忍不住问:“你不夸夸我吗?”

贺繁低着头吃饭,吃相很斯文,要把嘴里的食物都咽下才开口,“做得不错。”

江代出眼一眯,有点得意。

贺繁悬了一上午的心踏实下来,可还是冷淡地说了句:“单词不要指望我替你抄。”

江代出:“......”

第60章

一中离着锅炉厂不近,但有时天气好,江代出吃饱睡好劲儿没处使的时候也会跟贺繁骑车上学。一辆自行车,江代出骑,贺繁坐后座。

有天放学,贺繁被班主任留下来帮她改试卷上的选择题。

江代出不想在教学楼呆着,到操场上跟着初三的蹭了会儿篮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到后门的自行车棚等贺繁。

他找着自己的车,长腿一跨坐上去还能撑住地,掏出手机开了机哼着小曲儿摆弄着玩。

这学期开学,为了找他俩方便,年美红就给江代出跟贺繁一人买了一部价格实惠的国产手机,自带铃声凤凰传奇,一来电话恨不得整个楼跟着震,进学校都不敢不关机。

本来这个价格也能买到二手的进口手机,但年美红去电子市场看过了,找不到两个型号颜色新旧程度相近的,就选了这个,足以让头一回拥有手机的初中生爱不释手。

放学已经快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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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操场上玩的和各班值日生陆续也都走得差不多,自行车棚里只剩江代出一个人坐在车上。

他弯身俯在车把上,准备回复别人发给他的恶搞短信,正低头打着字,感觉眼前光线被一道人影遮挡住了大半。

本来没在意,只当有人经过,直到觉出那人半晌未动才抬起头来,顺道把编辑好的短信按下发送。

江代出见这人是他同学,笑着打招呼:“姚雪,你还没回家啊。”

姚雪站在离江代出自行车一米远的前方,两手背在身后,双颊绯红地问:“你怎么也没回去?”

“我等人,你取车啊?”

江代出站直身子左右看看,见车棚里就只剩几辆不像她这身高能骑的自行车,疑惑道:“哪辆是你车?”

姚雪没看向任何一辆车,反倒小声说:“我也等人。”

而且等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找了一天机会,好不容易等着一个江代出身边没别人的时候。

“等谁啊?”江代出没心没肺地问,压根儿没往自己身上想。

姚雪不回答,只定定看着江代出,深吸一口气又走近几步,从身后拿出个黑色的东西举到江代出面前。

江代出定睛一瞧,是校门口超市卖的那种装礼物的纸袋。

他不解地看着姚雪,没等开口问,姚雪先说话了。

“我自己做了个东西送你,希望你能收下。”

姚雪鼓起很大勇气才来给江代出送东西,说话的声音细小带颤,听得出很紧张。一说完,脸又更红了,这句话她在心里反复练习过好多遍,最后说出来的效果不算太满意。

有人朝自己递东西,江代出本能地就一接,拿到手上才反应过来。

“啊?送我?为什么?”他的手停在半空,一脸茫然。

“谢谢你那天帮我。还害你也挨罚了。”姚雪说完内疚地低下头。

江代出一听是为这个,忙要把袋子递还给她,“嗐,我就是看不惯那姓李的,你不用放在心上,罚我的单词我根本没抄。”

姚雪不提,他都要忘了这个事,自然没必要收人家谢礼。

见江代出不打算收,姚雪有点着急地说:“我见你有个玻璃水瓶,那个挺容易碎的,我照着那瓶子的大小帮你勾了个保护套,你不要的话其他人也用不了。”

她觉得用这个理由江代出才不会拒绝,而且自己说的是实话,她的确是先偷量了那瓶子的大小再勾的。

江代出一听,有点动心了。

那玻璃水瓶是贺繁有次大提琴演出得的礼品,见他喜欢就给他了,每天带学校来装水喝,用了小半年。

他本来还一直担心划了碎了。

不过已经用得顺手了,就不想放在家里干摆着,要是有个保护套那不正好么。

江代出这么一想,又对上姚雪期待的目光,把手里袋子往上拎了拎,“那我不客气了,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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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还想看看那东西长什么样,一偏头看见贺繁正从远处走过来,眼睛一亮,朝贺繁挥了下手。

姚雪循着江代出的视线转头,见被他朋友撞见了,又羞又急地丢下句:“我先走了。”

说完抓着两条书包带子,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江代出还想说句“明天见”,见她走那么快便算了,一踩脚蹬把自行车挪了出来,准备跟贺繁回家。

贺繁没什么表情地停在打横的车前,目光落向江代出用两根指头勾着的礼品袋。

江代出见他看到了,兴冲冲地想说自己的水瓶不用裸奔了,“我跟你说,我班姚雪她——”“我看到了。”贺繁打断江代出的话,别开眼没再管他手里的东西,“回家吧,我今天作业多。”

江代出发现他没什么精神,以为是帮老师改作业累着了,赶忙把袋子往车把上一挂,等贺繁坐上来便一骑绝尘地冲出了校门。

贺繁坐在后座能瞥见车把上的纸袋一晃一晃。

他看着那女生把这个东西给了江代出,但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想了想,问江代出:“她送了你什么?”

贺繁不爱打听事,也不议论人,江代出以为他不感兴趣,还想着回家再说。

他主动问起,也勾起了江代出的好奇心,把纸袋拿下来回手给贺繁,“她说她给我的水瓶子勾了个保护套,你帮我看下什么颜色的?”

礼品袋没有封口,贺繁一接过便隐约看见一角,“藏蓝色。”

江代出一听挺满意,想着回去就给套上,“我喜欢藏蓝色。”

贺繁看他那么高兴,没再接话,把袋口向下一折,低头暗自消化情绪。

为心里那一股怅然而沮丧羞愧,觉得自己很不应该。

如果江代出高兴,自己也该替他高兴才对。哪有害怕孤单就盼着他永远不跟别人好的道理。

明明江代出平时也和人一块踢球打球上网吧,自己也没觉得什么,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再不回家了。

贺繁都要鄙视自己的小心眼了。

刚骑过了一段大上坡,江代出有些微微气喘。

从贺繁的角度能看见他额角脖子上的汗直往领口里淌,拍了拍他肩膀说:“换我骑吧,你歇会儿。”

江代出不累,他只是外套不透气,骑热了,“不用,你坐着吧。”

贺繁坚持,“说了给我骑。”

江代出一想这会儿空气不错,多运动对贺繁的哮喘有好处,就靠边用脚刹车停住,跟贺繁调换位置。

贺繁跨上车前,将手里的袋子递还给江代出,骑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翻动的声音。

姚雪勾出来的东西还挺让人意外,平平整整没一个错针,放外面摆摊都能卖了。江代出拿在手里左右端详,忍不住夸:“姚雪这手艺比妈强多了,跟小姨有一拼。”

贺繁默了一秒,问:“小姨也会勾东西吗?”

“会,我小时候她还给我勾过帽子和背心,妈到现在还留着呢,说回头再给她孩子用。”

贺繁听完有些沉默,江代出回过味儿来,也沉默了。

年秀玲只比年美红小两岁,结婚也是晚两年,现在江代出跟贺繁都上初二了,年秀玲还没有孩子。

那些小帽子小背心的,还等得到那个没影儿的弟弟妹妹吗?

江代出想到这,问身前骑车的贺繁:“妈是不是说小姨准备做试管婴儿来着?”

贺繁记得这事,“对,过完年上省会医院做移植,阿姨说到时候会陪她去。”

大人说话时江代出不像贺繁会留心听,所以半懂不懂,“移植是什么?”

贺繁用自己的理解解释:“就是把在试管里做出的小孩放到肚子里。”

“听着怎么跟种花似的。”江代出有些讶异,“那这样生出的小孩跟普通小孩不会不一样吧?”

“不会,只是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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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内受精,放到肚子里长出来都一样。”

江代出听明白了,忍不住揶揄贺繁:“哟哟,你还知道体内受精。”

说着还拿指头轻轻戳了下贺繁的后腰。

贺繁腰上一痒,把车子骑歪了,表情微嗔,“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江代出:“从哪里知道的?”

贺繁:“......”

不是不想说,是答不上来。这种事情,难道不是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吗?

江代出还没闹够,“诶,贺繁,你是不是背着我成天想这些?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了啊?”

贺繁顿了顿,抿着薄唇淡声道:“想谈恋爱的是你吧。”

江代出没理解贺繁的言外之意,还翻起了旧账,“你说实话,你看了那片子后是不是总想那女的?”

贺繁:“......没有。”

江代出:“哼,你有天半夜下床换裤子,还当我不知道。”

贺繁回击他:“你不是也有过,还说我。”

江代出否认不了,不过倒不是因为想那女的,并且哪个女的都没想过,连做那种梦的时候也感受不到具体的人,只觉得身体温暖又躁动,有一种颤抖如过电般的感觉,跟着就会醒过来。

想到那感觉,江代出心里痒痒的,又使坏去戳贺繁的腰。

贺繁不堪其扰,被他弄得车都骑不稳,没办法就说不骑了,又把掌舵权还给江代出。

彤红色夕阳在江面上洒落余晖,荡起的涟漪都潺潺绚烂。江代出的自行车蹬得飞快,载着贺繁冲过必经的那座桥,回他俩每天都一起回的家。

第61章

放寒假之前,姚雪又送了江代出一条自己打的围巾。

上回姚雪怕江代出不收,说是按着他水瓶的大小勾的保护套。这次还怕他不收,在围巾的一角绣上了一个“江”字,江代出一看不知道怎么拒绝,稀里糊涂地就收下了。

拿回来后一次也没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不都已经送过他礼物感谢他了么,怎么又要送一条围巾?

“我靠大年,那妹子这是对你有意思吧!”

罗扬坐在江代出对面,举着筷子瞪大了眼睛道。

他近来都跟王润波他们混,挺长时间没见这帮发小了,今天约着一块来吃酸辣粉,没想到还有大八卦听。

旁边的李诚也激动附和:“绝对是啊!”

他跟孙婷婷如胶似漆,罗扬据说也有对象了,两人自认为很“懂”女生,对视一眼后觉得这事没悬念了。

罗扬拍了拍陈玉超,又冲坐在江代出旁边的贺繁道:“你俩觉得呢?”

陈玉超低着脑袋扒粉,点了点头。

贺繁早在江代出收围巾当天就知道了,不像其他人那样意外,也没发表任何观点。见江代出一直回头看,知道他是吃辣了,在找服务员要饮料,把自己那瓶推到他跟前说:“你先喝我这个吧。”

江代出闻言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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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他一点不质疑自己的“魅力”,但不习惯往那方面想,跟小伙伴们说起这事也只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英勇机智,重点不在姚雪对他什么意思。

罗扬语气斩钉截铁:“怎么不会啊,围巾这东西谁会给普通同学织?”

他顺手拍了下旁边杵着筷子发愣的陈玉超,“大拐,你说是不是?”陈玉超被点了名,木然答道:“是,是。”

罗扬问完陈玉超,又觉得问他也白问,他那种见了女孩话都不敢说的书呆子,估计是没什么机会揣摩女生的心思了。他应该问贺繁,虽然贺繁也是学霸,但长了一副妖孽相,他不沾花花沾他,对这种事肯定有经验。

李诚也附和:“对啊,那玩意儿太不好织,我媳妇儿说给我织一条,织了俩月我还没见着呢,那女生要不是喜欢你干嘛费这劲儿。”

他说完拿眼扫着众人找认同,罗扬应和他,陈玉超与他对视上,不动声色地身子矮下去。

孙婷婷坐在陈玉超的斜前方,她课桌里那一团毛线拆了织织了拆,折腾半个学期还没成样子,陈玉超是眼见着的。

江代出本还抱着侥幸心理,听大家都这样说,苦恼地咬了咬筷子尖儿,“那怎么办?我开学还给她?”

罗扬:“还什么还?收下就代表答应了,直接打电话约她出来玩啊!”

江代出一听懊悔不已,难怪收下那天贺繁就说他少根筋,急得差点站起来:“那我现在约她出来还给她吧。”

说完又想了想,“我没她电话啊。”

又苦恼地坐下了。

罗扬怂恿了半天,见江代出愣是不动一点心,转着脑袋问几个一中的,“送上门的女生他为啥不处啊?长得难看?”

李诚和陈玉超都摇头,说没见过。

他目光又落在贺繁这个江代出的连体婴脸上,“贺繁你肯定见过吧,长什么样?你给我形容一下。”

贺繁低着头,正从碗里夹花椒出去。被罗扬问到,侧头看了眼江代出。

即便他不愿意江代出和她谈恋爱,但没想诋毁那个女生,实话实说道:“不难看,挺好的。”

并不多惊艳,也不时髦,但眉清目秀看着很乖,是不少男生会偷偷喜欢又怕追不到的类型。

罗扬:“胖吗?脸上长不长痘?”

贺繁:“不胖,没痘。”

罗扬:“什么发型?”

贺繁:“没刘海,扎一个辫子。”

这回换江代出侧目看贺繁了。

说实话,他也不觉得姚雪难看,挺顺眼的一个女生,要不也不会帮她。可并没注意她脸上长不长痘,有没有刘海。

贺繁就瞅见一两眼,怎么看得比他还仔细。

罗扬听完贺繁的叙述,很不理解这种送上门来往出推的行为,冲江代出道:“那你还磨唧个什么啊,先谈着呗。”

心说大老爷们儿的,谈个对象又不吃亏。他要有女生愿意倒追,早乐不得地收了充后宫。

江代出实在没法想象他对姚雪像李诚对孙婷婷那样腻乎,嘴里嚼着粉含糊不清地说:“还是算了。”

说完呛了下,又拿贺繁的汽水对着嘴喝,一瓶都给喝完了。

李诚也不认可罗扬是个女生就能谈的态度,打圆场道:“我懂,没感觉是吧,之前我班也有个女生追我,但我对她就是没有对孙婷婷那种感觉。”

罗扬一脸嗤之以鼻,拍着桌子说:“什么感觉不感觉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对衣服要有什么感觉!”

几个男孩面面相觑,气氛猝然陷入沉默。

自从罗扬上了厂中,跟着王润波结交了一些校外的朋友,这两年很多言谈想法都渐渐与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了。偶尔冷不丁的一句话,他们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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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没法接茬。

罗扬也觉得自己装逼装过了,悻悻闭了嘴,低头假装夹他已经见了底的酸辣粉。

这时等了半天的服务员终于忙完,把他们要加的几瓶汽水拿过来,这才打破尴尬的冷场。

江代出先开了一瓶给贺繁,一递一接间贺繁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说:“不喜欢人家,就和人讲清楚吧。”

李诚也是这么想,“要我也说,围巾得赶紧还回去。”

“你不说她在上面缝了个‘江’字吗,还回去就浪费了吧,她自己也不能戴。”陈玉超正好想起来提醒道。

江代出刚想说直接还了,闻言又苦恼。

“能拆掉。”贺繁仔细看过那围巾,“字是用另外的线缝到围巾上的,不是和围巾一起织的,可以拆下来。”

他说完就垂下眼,低头转着手里的汽水瓶,肚子已经很涨了,还是掩饰性地啜了一小口。

贺繁平时心有多细,这群小伙伴早就有目共睹,只要跟贺繁出门,江代出可以把脑子单独留家睡大觉。

江代出没有注意过这种细节,一听贺繁说,心里立刻不犯难了,“我开学就还给她!”

罗扬觉得这顿八卦索然无味,没所谓了地摇摇手,“那你就听贺繁的吧。”

反正江代出从来只听贺繁的。

男的听老妈话的见过,听老婆话的见过,听老弟话的他还是头回见。

贺繁一顿,急忙撇清:“我只说了那围巾上的字可以拆,还不还看你自己。”

可能是心虚作祟,他面皮不自觉地发烫,跟江代出对视一眼就别开脸去。

江代出看破贺繁脸上假模假样的“不关他事”,一点不生气,还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挠了似的痒,舔了舔嘴唇上的汽水,真甜诶。

贺繁不想他跟姚雪谈,自然有一定的道理,反正贺繁不会害他,他也没想谈。

他身子斜过去,一只胳膊重重搭到贺繁肩膀上,嘴角勾着坏笑,“童养媳你怎么这样啊,明明是你教我做坏人,回头又不承认了。”

贺繁不是恼羞成怒也差不多,语气冷硬:“那你围巾别还了,干脆跟她谈恋爱吧。”

江代出故意拿扎人的寸头蹭贺繁颈窝,“不要不要,我不是说过要照着你找老婆嘛,她没有你好看。”

贺繁拿手推他。

几个男孩大笑,都知道江代出跟贺繁说话一向不着调,当玩笑听听就改聊别的,把这事过去了。

第62章

过完年一开学,江代出就找了机会去还围巾。

姚雪看着江代出递过来的袋子,杏眼蒙起一层水雾,“为什么要还给我?”

江代出大咧咧地笑,“我不怕冷,冬天我就没戴过围巾,送给我实在可惜了,你不如留着自己戴。”

“可我是特地给你织的呀。”姚雪说,表情看着有些受挫,还有些委屈。

除了视而不见,江代出也没别的办法,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我明白,同学之间送温暖嘛,你心意我领了,但我确实用不上这个。”

姚雪性格看着娴静,其实也有一点倔,攥着两条书包带不肯去接。江代出怕等会儿给人看见了不好,拉过她的胳膊将袋子放到了她手里。

就只轻轻捏了下她的袖子,意思却坚决,直接击碎了一颗初绽的少女心。

姚雪快哭了,但还是不死心,咬了咬唇问江代出:“你为什么不要,是不是觉得太寒酸了,看不上?”

江代出连连摆头加摆手,“一点都不寒酸啊!你这围巾织得比我妈织得还好,别人想要都还要不到呢。所以更得送给一个真心需要它的人才不浪费。”

姚雪眨着欲泣的眼,表情半晌终有了些缓和,又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当然了。”江代出斩钉截铁看着她说。

说完一抬眼,看见正从远处朝这边走的贺繁,一扬嘴角朝姚雪道:“有人在前面等我,那我先走了啊。”

跟着单脚借力蹬上自行车,干脆利索地骑走了。

骑到贺繁面前时一个打横停了下来,车身微微倾斜,像侍奉王子上马一样隆重,脸上满是舒朗的笑意。

“还回去了?”贺繁侧身坐上车,看见了还明知故问。

江代出重新把车蹬起来,“嗯,还了。”

贺繁想了想,“她看着难过吗?”

江代出“唉”地叹了口气,说:“好像都要哭了。”

贺繁抿唇,也替那女孩感到惋惜。

江代出内疚的同时也轻松了,索性不再提这个事,问贺繁:“你想直接回家还是去哪里玩?”

贺繁:“回家吧,晚上帮阿姨做点家务。”

江代出倏地想起今天包里塞了很多东西,回了个头,“我书包碍着你了吧?”

贺繁:“有点,你脱下来我抱着吧。”

江代出就递给他,自行车载着两人一溜烟儿飞出了校门。

今天不知什么路况,校门外车有点多,江代出走了条平时少走的路,回头提醒贺繁:“要转个大弯儿,你抓着我腰。”

贺繁就单手抱着江代出的书包,另只手扣在了江代出的侧腰上,明显感受到常年运动的人身上的肉有多结实。

“大年,贺繁!”

后面蓦地传来李诚的声音,两人回头看了眼,江代出就滑着车子等李诚赶上。

李诚加速追上来,前面有行人过马路,他们一起在人行道前停了下来。

孙婷婷坐在李诚的后座上,也一只手扶着李诚的腰,大大方方地冲着江代出跟贺繁笑,问他们要去哪。

江代出回道:“我们回家,你俩呢?”

李诚满脸红光,眼都笑没了,“上英语班啊。”

江代出跟贺繁同时心领神会,想这哪是去上课,明明是定点约会。不过他俩一向这样明目张胆,周围人已经习惯到起哄都懒得起了。

江代出想到明天周末没事做,问李诚道:“明天去不去打魔兽?”

他跳网吧二楼肌肉拉伤那一回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后来还是没少去,他的牛头人德鲁伊开学前已经练到满级了。

李诚要优先陪孙婷婷,回头问她,孙婷婷说明天出不来,他才跟江代出说:“行啊,那明天电话联系。”

前方行人走完了,道路通畅后车流缓缓向前,四人并肩聊着天骑了一段,在前面的路口分开了。

从贺繁的方向刚好能看见孙婷婷两手抱住了李诚的腰,两人坐在车上咯咯地笑,周身被罩上了一层蜜糖色的晚霞。

见江代出也偏头看过去,贺繁默了片刻,开口问他:“你把围巾还回去的时候,觉不觉得有点可惜?”

他觉得这事自己多少占了些怂恿的份儿。

“没有啊,我觉得总算解决了,一寒假都惦记这事儿。”江代出实话道。

贺繁把怀里江代出的书包抱紧了些,又问:“有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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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你,你是什么感觉?”

被贺繁这样一问,江代出不蹬了,让车子自己往前滑,回头坏笑着不答反问:“贺繁,你该不会是羡慕我吧。”

贺繁:“......”

江代出转回头来,本来还没感觉,这会儿有些得意,“我承认我确实英俊潇洒,但你也别发愁啊,妈都说了你长得比我俊,指定也有女生喜欢你。”

讲完又觉得心里别扭,赶忙接了句:“没有更好,有也别和她们谈,就你这小身板骑车带女生多累啊,还不如坐我后座上,想去哪跟我说一声就行。”

贺繁对江代出的胡咧咧自动过滤,追问他:“你真一点也没感觉吗?对那个姚雪。”

江代出想都没想,或者想一下就想好了,一本正经道:“感觉......我就感觉她挺有眼光的。”

“......”

贺繁看出江代出是真对那个姚雪没意思,便没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江代出见贺繁半天不说话,若有所思似的,叫了声他名字问:“你琢磨什么呢?”

贺繁的确有事琢磨,直接说了出来:“我在想,你以后会和什么样的女生谈恋爱。”

他感觉江代出挺挑。

至少整个锅炉厂加一中,包括江代出常陪他去的少年宫,都没出现过江代出多看一眼的女生。

他不是希望那个人出现,更不是提前防范,只是有些好奇。

江代出脱口想说“你这样的”,嘴都张了又觉得贺繁是认真问他,又闭上了。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的那张脸就在他后座上,可贺繁又不是女生,总说要照着贺繁找媳妇的玩笑开多了,都形成本能反射了。

于是他排除贺繁寻思了下,发现答不上来,他好像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贺繁催促:“问你话呢,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江代出松开一边车把挠了下头,“非得说吗?”

贺繁不冷不淡,“说。”

江代出嗯嗯啊啊地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索性反问贺繁,“要不你先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贺繁顿了一顿,“我也得想想。”

江代出可比贺繁霸道,一秒不等,“你想好没有,你快说啊,性格长相都说说。”

贺繁接触过的女生不多,平时又不往这放心思,只能敷衍说出个大众热门款:“开朗一点的吧,瘦高,脸小,长头发。五官长得顺眼就行。”

江代出:“多顺眼叫长得顺眼?”

贺繁:“看着喜欢就是顺眼。”

江代出转身眼一眯,“那你看我顺眼不?”

贺繁把他拍了回去。

江代出摸摸鼻子,转回去接着骑车,心里莫名感到不舒服,仿佛真有一个性格开朗的瘦高脸小长头发女生站在他俩面前,把贺繁勾跑了。

奋力蹬了两脚车,又感觉贺繁肯定是天天在女生里找顺眼的呢,心里更不爽了。

于是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他也不知道是跟贺繁,还是跟那个莫须有的女生置气,一拧车把将自行车晃了下,回头夸张地朝贺繁睁大眼道:“你该不会是喜欢孙婷婷吧?”

贺繁抓了下江代出的腰才维持住平衡,知道他故意使坏,忿忿然又无奈,“你别胡说八道行不行?”

江代出才不在乎是不是被看穿,他就是想闹一闹贺繁,佯作松口气,“诶呦你吓死我了,还以为兄弟为一个女的反目成仇剧情要在身边上演了。”贺繁:“......好好骑车,不然明天网吧你别去了。”

“啊!我错了!贺繁我错了!”

江代出瞬间歇菜了。

夜深人已静。贺繁的呼吸声细听规律和缓。

江代出躺下也有快一个小时了,睡不着,翘脚望着天花板,思考贺繁白天说的会喜欢的那类女生。

瘦高脸小长头发,笼统了点,但仔细想想五班还是有几个的,最符合的应该是那个经常被自己班男生提起的班花。

不过听说她很高冷,贺繁喜欢开朗的,那应该不会暗恋她吧。

揣摩完了一圈贺繁心思,又引回到自己身上,贺繁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都还没回答。

反正肯定不是片子里那种性感热辣的。

姚雪那种文静的也不是。

孙婷婷那样太活泼了也不行。

他同桌王姝......哎呀不敢想。

不过王姝天天上课发短信还偷笑,跟李诚一样一样的,疑似也有对象了。

似乎大家都在春心萌动。

就他哥们儿里,不说李诚罗扬,连因为手脚不协调的毛病而羞于社交,同女生说句话都不敢的大拐都在初一一开学就有了暗恋的女生。

江代出还记得去年平安夜,大拐在公交车上不小心掉出来的那个包装精美,绑着蝴蝶结的苹果。当时李诚就起哄,说一看就是送给哪个女生的。当时大拐一下红了耳朵根,否认得不太及时。

虽说玩得好的同学平安夜都会互送苹果,但大拐书包里只有那一个,应该就是要趁这个时候,混着所有人的苹果一起,半直不白地把好感心意送出去,哪怕对方没有意思,也不至于直接戳破拒绝。

当然这些都是李诚分析的,而贺繁也基本认同。

只是问大拐那女生的名字他死也不说,大伙知道他脸皮薄又胆小,便不为难他,没再追问了。

怎么好像每个男生都有了明确喜欢的类型或目标,就他说不上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冷不丁地,他想起贺繁还没来他家那时候,当时热播剧《金粉世家》家喻户晓,来找他妈烫头的一个大娘逗他,问他长大想娶冷清秋那样的还是白秀珠那样的当媳妇。他当时趴在窗台上焦头烂额地赶作业,随口答了一句“谁帮我抄作业就娶谁”,被那个大娘当乐子乐了好久。

当时他妈在一边听着,笑着说他别看长了个大个子,窍儿是半点也没开。

可那时候他才多大,现在多大了啊,还是不喜欢大姑娘小姑娘的,到底要紧不要紧啊。

想着想着,倒真有一点焦虑迷茫。可一睡着,醒来又把这事忘了。

第63章

少女杂志向初中女生们刮起一阵美妆热潮,即便不能化妆,爱美的女生也会涂亮亮的润唇膏,透明的指甲油,再擦上护手霜。因为零用钱不多,多是在学校门口买那种几块钱的杂牌货。

李诚听班里女同学聊起,打算买支她们口中的“高档”护手霜给孙婷婷。又觉得一个男生进护肤品店不好意思,瞅准了江代出的厚脸皮,硬拉他陪自己一起去。

中午放学,两人就骑车到了商贸市场的步行街。

江代出很少逛街,他的衣服鞋子不是年美红帮他置办,就是付雅萍忽然想起关心他从首都寄来的。李诚也一样任老妈打扮,因此两人只对这边一些标志性的连锁店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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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从没留意街边的小店,又不知道确切的地址门牌,只能捋着招牌一间间地找。

推车走了两三百米,终于找着了那家门脸花里胡哨的美妆店,两人把车停在门口进去了。

大概因为午饭时间,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店员。见是两个十几岁的小男生进来,热情地上来询问他们要买什么。

现在的小孩早熟得很,眼下又不是三八教师母亲节,一看就明白他们是来给小女生买礼物,推销什么已然心里有数。

李诚迷茫四顾,把店里眼花缭乱的瓶瓶罐罐看了一圈,很没眼力地叫了声阿姨,问她有没有某牌子的护手霜。

店员心里不爽地说有,领着他俩到了一边墙角的货架前,指着其中一排说:“这些都是,有保湿的,补水的,美白的,你看看想要哪种?”

李诚瞅着那些包装大差不差的铁皮管子,问:“哪个味儿最好闻?”

店员:“这些都是试用装,你可以挨个打开闻闻。”

说着职业性地推销了一个无功无过的芦荟味,说这款全亚洲销量领先云云。

李诚拿着闻了闻,觉得还行,又拿了另外两个比较着,感觉分不出好坏。

店员见他犹犹豫豫,直接问他:“你是买给女朋友吧?”

李诚腼腆地点了点头。

店员点了其中一支,冲他眨眨眼,“那你选这个椰子油的吧,这个很滋润,香味也不挑人,拉手蹭到你手上也不要紧。”

李诚面皮燥热,闻了一下说:“那就拿这个吧。”

店员看李诚不大,不清楚他了不了解店里的价位水平,特地往价格上指了下,“学生买有优惠,这个价格上打九折。”

李诚带足了钱,看了眼就说好的。

江代出看着店员在货架上翻找,伸手进运动裤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把咸菜卷一样的纸钞,看看币值应该是够,就对店员说:“姐姐,帮我也拿一个吧。”

能多卖一个店员也高兴,什么也没问,就说可以可以。

李诚倒一脸疑惑,“你买这干嘛?”

江代出实话实答:“给贺繁。”

李诚:“男的用啥护手霜?糙就糙着呗。”

江代出撇嘴不理他,跟着店员去前面交钱。心想男的跟男的不一样,他跟李诚这种手糙着就糙着了,但贺繁那手多白多好看,能一样嘛。

结了账,他们一人拎一个品牌配套的包装袋往外走。门一推开,面对面遇上两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正打算进来的女生。

李诚“咦”了一声,就跟其中一个说起话来,就是推荐李诚来这买护手霜的女生。

小地方的中心商圈就这一个,碰上谁都不稀奇。见是李诚的同学,江代出本也想打个招呼,奈何兜里手机忽然震天响,铃声是山寨机自带的,有点羞耻,江代出赶紧溜到外面接电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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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回来见李诚独自站着等他,顺口问了句:“你同学走了?”

“进去了。”李诚回头一指身后的店,“哦对了,那个齐刘海的是贺繁他们班的呢。”

江代出想着难怪眼熟,也没多在意,低头去开自行车上的密码锁。

孙婷婷最近中午回家吃,李诚看着时间还早,问江代出:“找个网吧来一局?”

江代出把小购物袋塞进外套口袋,长腿一跨上车,“不了,我得回学校。”

李诚:“回去干啥?”

江代出接了贺繁电话心里着急,“贺繁胃疼,我得给他带药回去。”

李诚一个人去网吧也无聊,只好跟着江代出一道回,路上想起来又八卦:“你护手霜买给谁的啊?”江代出偏头一脸“你失忆了吗”的表情,“贺繁啊。”

贺繁长得是秀气,但不是那种脂粉气,李诚想象不来贺繁擦护手霜,“少扯,送哪个女生的吧?你是不是和送你围巾那个在一块儿了?”

“你不能因为你早恋就怀疑别人都早恋。”江代出一派义正词严,说完又想带着贺繁的份儿,“我跟贺繁,我俩是绝对不会早恋的。”

李诚讥诮一笑,“贺繁要学习,他没空,你又不学习。”

江代出不以为意,“那我看着贺繁学习。”

不一会儿两人骑回了学校。

李诚回班里睡觉,江代出在校门口药店买了药和水,一想贺繁中午肯定没吃好,又打包了一份番茄米线,提在手里给贺繁打电话。

贺繁想在外面吃,顺便透口气,在自行车棚后面的长椅那里等江代出。

没等坐下,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贺繁扭头没看见人,又朝另一边看,江代出忽然扮着鬼脸探出个头。

贺繁没被吓着,动作迅速地把手里没合盖的手机对着他鼻子啪地关上。

江代出反应更快地往后一躲,表情嘚瑟得要命,“嘿嘿没夹着!”

贺繁握拳朝他肚子上轻轻砸了一下,江代出戏精一样地装吐血,看着俨然两只八岁幼稚鬼。

“米线米线,汤要洒出来了。”江代出弯眼笑着说。

贺繁看他走着过来的,问:“你车呢?”

“停校门口了。”

江代出坐下帮贺繁拆药盒,拧瓶盖,按着贺繁平时吃的量捧在手里给他,“胃疼的厉害吗?”

“还可以,这会儿好一些了。”

贺繁接过水和药,把四粒药两粒两粒地吞。

江代出打开外卖袋子,等贺繁坐下,把温度正好的米线递过去。

贺繁夹起一筷子问江代出:“你要不要吃?”

江代出想贺繁赶快把空着的胃填了,摆手说不要。等贺繁细嚼慢咽吃起来,他又嘴馋,不饿也跟着蹭几口。

分着吃完一份米线,两人丢了垃圾,站在操场墙边的水龙头下洗手。

看贺繁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那双筋骨修长的手,江代出想起他的护手霜,献宝似地把外套兜儿里的小购物袋掏了出来。

贺繁疑惑看他,他不知怎么的有点不好意思,摸了一把后脑勺,“给你。”

贺繁接过来,“什么?”

江代出:“护手霜。”

贺繁以为是要自己帮忙收着,“帮阿姨买的?”

江代出:“给你买的,你不是说手上起茧吗?”

贺繁因为拉琴压弦,左手指腹上是会有痕迹,但不严重,也习惯了,说:“给阿姨用吧,她那手天天干活儿。”

“妈有,这个给你用。”

江代出拿过护手霜拆开包装,撕了封口,递给贺繁让他涂。看着贺繁的手,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把拉过来,挤了点乳膏在他手背上。然后又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上手把那膏体在贺繁手上抹开了。

即便是操场的角落,午休时间也会有路过的同学不经意投来视线,贺繁抬眼正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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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忙往回抽手,“我自己涂吧。”

江代出把他左手涂好了,刚一松开又抓起右手。

贺繁抽不回去,只好压着声说:“你快松手。”

江代出给贺繁从手背抹到掌心又到指尖,不抬头地说:“我手上都是,借你手擦擦。”

贺繁:“......”

护手霜在皮肤上很快吸收,不黏腻,质感清爽,贺繁觉得江代出的手心比他自己的要糙,都是长年打球拉单杠磨出来的厚茧。

不过让江代出擦这个是绝对不可能。之前冬天他脸上干,年美红要给他涂面霜他死活不干,说影响他的男人味儿,连嘴边刚冒出的那一圈儿小胡子,要他刮掉,他也死命护着,非说是什么猛男的象征。

“猛男”江代出不肯让护手霜沾自己手上,却要涂在他手上,贺繁很无奈,看样子他在江代出眼里达不到猛男的标准。

直到把贺繁的手都搓热了,江代出才放开。

涂都涂了,贺繁抬起手闻了下,感觉可以接受,淡而清甜的椰子香,一点不刺鼻。

可这气味钻进江代出呼吸里,没来由地让他觉得胸腔发胀,心口一阵紧缩,下意识捻了捻沾着护手霜跟贺繁体温的手指尖。

操场上蓦地传来打铃声。

虽然只是预备铃,但从这里走到教学楼也有段距离。

“走吧,上课了。”

贺繁见江代出有些发愣,拍了下他的小臂,示意得走了。

“哦哦。”

江代出回过神来,跟在贺繁身后走了两步,忽然抽风似的又一把拉起贺繁的手走到前面去,“跑吧,别迟到了。”

他话虽这么说,但脚步并不太快,刚刚好是贺繁可以跟上,又不至于等下会气喘咳嗽的速度。

两人在初二楼层的楼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牵着的手自然而然地分开。直到坐进教室,江代出还有些恍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平时最能胡侃的人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挨一顿骂坐下后,又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尖回味。

又感到一阵和刚才同样的心率不齐。

第64章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正好是六班和一班一起上。

江代出和李诚足球场上兵戎相见,踢得六亲不认,到下课两个班还是四比四平手。又到课间休过去一半,才以一班又进一个球分出胜负。

孙婷婷下了课就拿着瓶矿泉水来操场上看李诚踢球。

围观人群中还有另外几个拿着水或饮料的女生,只是不敢像孙婷婷表现的那样明显,把瓶子掩在身前或是藏在外套袖子里,眼神不住追逐着球场上某一个少年,脸上那份羞涩和甜蜜却藏不住。

散了场后,有对象的男生像犬科动物一样被各自的女朋友认领投喂,没对象的就老老实实结伴回教室到饮水机前排队接水。

一班今天五个球,李诚进了仨,正是春风得意高光时。喝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着孙婷婷带来的水,水都不是水了,是蜜,路过江代出时把自己买来没喝的那瓶扔给他,一脸关爱输了球还没水喝的单身狗那股嘚瑟劲儿。

江代出不想理他,但接了水拧开就喝,一点都没客气。

他班虽然这场球输了,但主要因为他班固定的守门员今天没上场,临时换人配合的一般。江代出觉得自己的发挥还算过得去,因此没大影响心情,反而多余的精力撒出去,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中午那种莫名喘不上气的感觉也好了。

跟几个同学一块从操场往教学楼走,半路江代出水喝完了,就往回收桶的方向跑过去扔空水瓶。离着几米不经意地看见陈玉超正探头探脑地躲在离球场不远的一棵树后面。

发现自己看见他,陈玉超不知道为什么表情一慌。

“大拐,你站那干嘛呢?”江代出一个抛物线将水瓶扔进了隔着几米的回收桶,朝陈玉超走过去。

“我......我没干什么。”陈玉超眼神躲躲闪闪,语气听着有些虚浮。

江代出没多想,嘴角一弯走到跟前,“想看我球场上的英姿就光明正大看嘛,躲这儿干嘛。”

他语带调侃,其实心里替陈玉超难过,同情他的羡慕与憧憬。

因为同手同脚的毛病,陈玉超这几年越发自卑,为了不让人笑他,无论体育课还是运动会都不参加运动项目,甚至做课间操都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动作和别人不一样,无论走路还是干什么都慢慢吞吞。

“我就路过,我没看见你。”陈玉超半低着脸说。

“那你看见李诚跟孙婷婷没?他俩刚才也在这。”江代出顺口提了一句。

陈玉超身子一震,否认的慌忙又大声:“我没看见孙婷婷!”

说完好像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激动,眼神一飘又低下头。

陈玉超的反应让江代出不明所以,觉得有点古怪。

来不及细想,六班同行的男生见他还不回来,隔着老远喊他:“江代出,你厕所还上不上了?都快打铃了!”

“来了!”江代出扭头应声,又转回来对陈玉超说:“这几天要下雨我就不骑车了,明天跟贺繁坐公交上下学,你一块儿呗。”

陈玉超点点头说:“好的。”

“那明天你家楼下等你!”

江代出回了队,他班一个男生看他跟陈玉超说了半天话,问道:“那男生你认识?”

这男生就是六班平时的守门员,整节课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挨训,下课才给放出来,赶来操场上正好目睹了自己班输球。

他脸上神情跟陈玉超差不多怪,话里也像还有别的话,江代出心里生出股不好的预感。

“认识,怎么了?”

陈玉超在学校什么娱乐活动也不加入,像个透明人,因此六班一些人只知道江代出跟李诚是发小,不知道陈玉超也是。

守门员似乎犹豫了一秒,但是没忍住,把江代出拉到一边小声说:“我下楼的时候他撞了我一下,他挺奇怪的,走路不看路,一直鬼鬼祟祟盯着李诚的女朋友。”

江代出心里咯噔一下,愣了,“盯谁?孙婷婷?”

可方才自己问陈玉超见没见过孙婷婷,他还否认来着。

“对,下楼的时候一直跟在她后面。我俩不是撞上了嘛,孙婷婷还回头问他有事没。”

越回忆那画面越觉得怪,守门员语调一转问江代出:“你说他不会暗恋孙婷婷吧?”

“别胡说八道。”江代出皱眉,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像贺繁。

他脑子飞转,觉得不管怎样得先否认,“他俩一个班的,还都是尖子生,总一起做题关系好多正常,还不许男女同学之间有纯友谊了?”

守门员:“那为啥偷偷跟人家后面又不打招呼?”

“下课时间都一样,下楼的路就这一条,一前一后就叫偷偷跟着啊?”

此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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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经走进教学楼,江代出回头向守门员挑了眼身后涌入的人潮,“照你这么说,后面那些认识我们又没来打招呼的全是偷偷跟着我们。”

守门员原本还很确信,听江代出这么一说有点被绕进去了,想想觉得有自己看错或想多的可能,迷糊道:“哦,也对哈。”

“快快快,我尿要憋炸了。”

江代出打着岔快步就走,守门员跟了上来,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然而陈玉超是否真的对孙婷婷有那种意思,这事着实让江代出吃惊困扰了一个下午。

他没法用说服同学那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否则解释不通为什么陈玉超明明和孙婷婷打了照面,却很急地否认说没有见着她。

除了心虚还真是想不到别种可能。

江代出不禁联想起那个从初一开始,陈玉超就想送苹果的对象。如果他暗恋的人真的是孙婷婷,那后来她跟李诚的一拍即合,今天两人的如胶似漆,陈玉超看在眼里是什么心情,江代出根本不敢往深里想。

李诚和陈玉超都是他一起长大的哥们儿,无论站在李诚的立场,有天知道自己哥们儿觊觎自己的女朋友,还是站在陈玉超的角度,先一步喜欢的女生却跟后来的发小在一起了......江代出一想到就头皮发紧,脑瓜仁儿疼。

“江代出。”

“江代出?”

贺繁在身后叫他好几声了,又抬手在他眼前晃晃。

“诶怎么了?”

江代出看到一只又白又修长的手才回过神来。

“你要不要先洗澡?”贺繁问他。

说完见江代出转过来一张满是纠结的脸,疑惑道:“你想什么呢?”

“就是......呃......”

江代出不是不想跟贺繁说,相反这种事就只会跟贺繁说,因为贺繁从不嚼舌头,不以恶语论人,正直又君子,嘴严还守信。是这事真的太难开口了。

贺繁挑眉看他。

江代出烦躁地直抓头发,看着贺繁说:“你说大拐暗恋的女生会不会就是孙婷婷啊?”

一语惊人,兜头狗血。

贺繁以为江代出又在胡说八道了。

江代出于是把亲眼看到的还有同学和他说的都跟贺繁叙述了一遍。

贺繁听完,看样子明显也是吃惊大过质疑,半晌没出声。

江代出:“你说孙婷婷知不知道大拐喜欢她?”

“应该不知道。”贺繁想了一想。

自从李诚和孙婷婷在他们这些发小面前公然早恋,大家偶尔会约着一起出去玩,包括陈玉超,孙婷婷对他一直和对大伙一样。孙婷婷要是知道陈玉超喜欢她,不可能装傻装得跟影后一样滴水不漏。

贺繁把想法说了,两人都沉默着,一时只剩大眼瞪小眼。

这几天年美红陪年秀玲去省会做胚胎移植,她这一出门,贺伟东更是天天喝到半夜才回,放了学家里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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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先去洗了澡,回来换贺繁去,他就趴在上铺玩江致远给他买的笔记本电脑,看看QQ好友的空间里有没有发好玩的东西。

翻着翻着,点着点着,不知怎么忽然跳到一个网页里。没等关掉,那网页已经加载完成,满屏跳出许多女人迷醉的脸。

江代出一瞬瞳孔放大,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什么网,连视频下方那些劲爆的标题都让人眼烫。

他听说这种网站很多都有病毒,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点右上角,但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停在了正中间那段来回重播几秒内容的试看画面上。

旁边配有一排闪烁的红字,说网页绝对安全,引导人点进看完整版。

自从上次在王润波家看过那个美女与野兽,江代出再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一是没有机会,二也是兴趣不大,他已经接受了金发美女不吸引他这个事实。

不过眼前这个倒是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

他心里生出了一股好奇,想试试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一种的。于是被迷了心窍了似的摸出枕头边的耳机插上,眼神虚虚扫了眼门口,点进了那个完整版。

这一部比上次那个欧美的要含蓄的多,进正题前还有段剧情,大致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校园里走着,遇上一个男人,两人去了一间教室。

江代出觉得这女孩眉清目秀,比上次那个外国人看起来舒服。可惜男演员还是丑,跟那个野兽是不同的丑法,忽然兴趣减了大半。

不过两人一进教室就火热地亲在了一起,好像挺刺激,江代出就还是接着往下看。

等看到女孩衣襟大敞,发出棉软的娇嗔时,江代出又有了上次那种怪异的违和感。

跟着下一个镜头,女孩转过了身,站立着趴伏在了一张书桌上。

镜头推近,把她从头拍到了脚,又从脚拍到了头,江代出发现她背影更好看一些,尤其肩胛骨那一处的线条,和跟贺繁一样清瘦的腰。

仔细一看,发现她后腰上还有一对腰窝。

江代出倏地感觉全身燥热起来,伴随着一阵充血似的紧绷,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

呼吸正漏着拍,玻璃门一下被从外拉开了,他一个激灵,见贺繁洗完澡穿着睡衣走进来。

明明戴着耳机,贺繁不会听到声音,江代出还是心虚得眼都不敢抬,强装镇定地关了网页,打开一个单机游戏,手忙脚乱地和NPC对战了一局。

江代出聚精会神玩得专注,贺繁就没有打扰他,顾自冲着另一边拿毛巾擦头发。

等贺繁背过身去,江代出才敢偷偷从上铺投去视线,看着他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攒动,睡衣的下摆在手臂抬高时被带了上去,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少年腰。

和一对漂亮的腰窝。

第65章

江代出值日那天,贺繁放了学在教室等他。

写着作业,心却静不下来,担心他的大提琴老师。

老先生年近七十,原来身体一直健朗,前几日在家忽然昏迷摔倒,紧急手术后虽然醒了过来,但大概率不能下床了,至今仍在住院观察。

少年宫通知他停课后,江代出要陪他去医院看看老先生,可考虑到家属正是疲惫忙乱的时候,去了只能添麻烦,便作罢了。至于后续的课程,少年宫那边只说尽量找老师补位,但贺繁清楚在锦阳这样的小地方不是太容易。

一道题干半天也读不进去,贺繁放下笔,拿耳机戴上听歌,单曲循环着陈小春的《独家记忆》。

昨天刚刷了运动鞋,手在肥皂水里泡久了,皮肤有些干痒,想起来江代出给他买的护手霜。因为羞于公然用这个,他是连着购物袋一起收进桌肚里的。用的时候隔着袋子挤一点,挤完扭上盖子再推回去。

一个女同学擦完教室的后黑板,路过时看见他在窸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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窣窣翻一个印着月亮的白色购物袋,那可是时下大热的国货少女品牌,没哪个看美妆杂志的女生不认识。

前几天她还用攒了一星期的零花钱买了这个牌子的洁面乳,跟表姐一起去的,还碰上了贺繁那个大高个发小拎着个这品牌的购物袋出来。

她表姐的同学是买护手霜给对象,她当时理所当然以为江代出也买给对象。

当她看到贺繁拿着护手霜在涂的时候,先是一点疑惑......又想到那个“童养媳”传闻......继而身心大震,嘴都合不上了。

搓着两手抹了抹,贺繁正准备把护手霜收起来,偏头发现他班刘可欣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站在过道看他。

刘可欣跟贺繁同为班干部,经常一起被班主任叫去办事,算是他在班里说过话最多的女同学,眼下有一种被她撞破偷穿裙子的羞耻感。

想做一点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硬着头皮把护手霜塞回了桌肚。

刘可欣凑近,左右看看边上没人,弯低身子小声问贺繁:“你跟六班的江代出到底什么关系?”

贺繁的歌刚好停了,把她说的话听得很清楚,心里一惊,摘下耳机谨慎地看着她,想探究出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明明他跟江代出的身世从未向人泄露过。

刘可欣见他神色难言,吃惊道:“难道你不是自愿的?”

“你指什么?”贺繁全身紧绷。

刘可欣:“你真是他童养媳啊。”

贺繁:“......”

本来就是初一时的玩笑话,他没想到刘可欣当了真。别说现代社会这种糟粕现象早没了,就算有,他一个男生怎么做童养媳。

不过刘可欣不这么想,她除学习之外也沉迷小说,涉猎广博,心怀开阔,想象力和接受力一样强。

“真不是,那都乱传的。”一阵失语后,贺繁否认道。

但他坚定的态度并没有把刘可欣奔腾的思路从那条邪道上拉回来。她认了死理儿,怎么也不信会有男生特地用午休时间去买护肤品送个普通朋友,还是连着包装送那种她都不舍得买的牌子。

原来只觉得他俩关系好得出奇,这会儿大悟了当中玄机。不是包办婚姻,那不就是自由恋爱?

她眼睛忽闪忽闪,朝着贺繁会心一笑。

明白的明白的,最好的支持就是不打扰。

贺繁:“......”

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我明白的。”

刘可欣在胸前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扔下黑板擦拍了拍手,拎起书包蹦跳着离开了教室。

贺繁:“......”

不明白她明白了什么。

摸不着头脑,贺繁索性收回视线,见班里人走光了,起身要到六班门口等江代出,一出门跟江代出撞了个正着。

“童——唔唔唔——”

江代出正要叫,就被贺繁上前一把捂住嘴,朝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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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别这么乱叫了。”贺繁轻声斥道。

这称呼贺繁总是不让他叫,江代出没有在意,反倒因为闻到贺繁手上的香味而心绪飘然,于是又故意喊了一声,成功骗到多闻一下。

再喊第三声,贺繁不上当了,回手给了他一记肘击。

江代出扬着嘴角摸摸胸口,上前一把搂住了贺繁的肩,抢了他一只耳机。两人坐公交回了家。

下车往厂院儿走的路上看见了陈玉超,正站在路边向一边张望。

前几天他们三个早晚都是一块儿坐公交,今天江代出值日就没叫他等。

“大拐!你站那干嘛呢?”江代出远远就喊他。

陈玉超见是他俩,指着马路对面提声说:“咱们总去租书的那家店好像要倒了。”

这话是对江代出说的,江代出在他话落之前也看到了。

一间跟年美红的发廊差不多年头的小店,招牌已经褪得看不清底色,门口用几张塑料布垫着堆了很多书,杵了个牌子写着“全店出售,各类图书,一件不留”。

江代出是念旧的人,看到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书铺要关门,心里一阵难受,拉着贺繁说去看看,陈玉超也一起去了。

厂院儿里的孩子老板都认识,坐门口的木凳上端着茶杯和他们打招呼。

“放学啦?”

江代出看看屋里,看看地上,抬头问:“叔,你怎么把书都卖了,不开店了吗?”

老板表情无奈地摆摆手,“开不动了,不挣钱,现在能网上看小说没人租书了,我这要把铺面租给别人收租金去。”

江代出难过归难过,嘴上还是说:“那叔您就躺着享福了。”

“从小就你嘴甜。”老板笑着指指他,喝了口茶,起身朝屋里示意,“全都大甩卖了,你们要不要买点回去看。我这牌子刚摆出来,好书都还没让人挑走。”

陈玉超有点心动,问:“都怎么卖的?”

老板指着地上用编织绳扎成一捆一捆的书,“这边这堆是杂志,什么类型的都有,一捆十五。那边那些是漫画,都是单本或者凑不成套的,不耽误看,一捆十二。”

说完领他们进了屋,介绍每个分区,“这面墙上的五块一本,这个架子上也五块,这些是三块的。那些太旧了,一块一本。这些是成套的不拆卖,有看好的来问我价就行。”

这时门口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问老板有没有散文类的杂志,老板出去前让他们自己随便挑。

看得出这里很久没有精心打理过,书架上的书放得杂乱无序。江代出几乎看中的每一本,不是上册就是下册,贺繁就跟他一起满屋子找另外那册。陈玉超蹲在门口的地上翻漫画。这些漫画都是老板从各种渠道收来的二手,种类很杂,国漫日漫彩色黑白的都有。有些系列漫可能原本就缺本少本,这些年丢的丢,坏的坏,更没法找齐,因此只有这样打包便宜卖才有可能卖出去。

呆了有一会儿,店里进来不少人,狭小的店面逐渐拥挤。江代出跟贺繁合力凑到几套小说,准备排队付钱。

“大拐,你挑好没?”江代出朝外面陈玉超的背影叫了声。

人乱车杂,陈玉超没有听见。

贺繁把手里书给了江代出,“你排队,我去看看。”

说着绕开门口的人出去了。

“你要买吗?”

贺繁蹲到陈玉超旁边,见他正扒拉着面前一捆漫画,像是试图看到里面的内容。

见他过来,陈玉超收回手,小声说:“嗯......我再看看......”

话说的是不想买的意思,身体却没有动,目光也还落在上面,表情带着不舍。

说完意识到贺繁是来催自己走的,问道:“你和大年买好了?”

“贺年买了小说——”

贺繁咽回了后一句“我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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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想买的”,因为注意到陈玉超的眼神还恋恋不舍地瞟着那漫画,似乎在犹豫,明白他是在为十二块钱为难。

想了想,故意装作刚注意到那些书,说:“这些漫画不错,我想买来看,你想看哪本我借你?”

诚然,贺繁的演技有点拙劣,陈玉超一眼就清楚从不看漫画的贺繁是在照顾自己穷。

他家里条件不好,这群发小都知道,明里暗里给他占过的便宜不少。小时候他一分零花钱没有,大伙儿吃冰棍儿喝汽水总轮流请他。运动会他只有家里带的苹果和凉白开,大伙儿就假装路过他班,从自己零食袋掏两包辣条薯片塞给他。他没有手机电脑一类任何电子产品,要用的时候也会二话不说地借他。

漫画的话,当然也会借。

以前的他就那么接受着大家的照顾,可能因为年纪小,头脑迟钝简单。而现在,他仍会发自内心地感动,却相应地无法不感到羞耻。那些好意不经意间提醒着他的狼狈,放大了他的自卑。

比不过任何人,永远不会成为主角,只能做一旁的陪衬。

他内心挣扎,最后咬牙抱起了那捆漫画说:“还是我买吧,你想看就找我拿。”

跟着低头转身进去付了钱。

三人在家属楼前分开后,贺繁沮丧地对江代出说起自己好心办的坏事。十二块,说不定是陈玉超接下来几天的午饭钱。

贺繁:“我不该那么说的,伤他自尊心了。”

江代出听完心里也很惆怅,不光是为了安慰贺繁道:“大拐跟原来确实不一样了,总像心里压着事,可能他真的喜欢孙婷婷吧。”

相比原来的木讷却憨直,现在的陈玉超的确心思敏感许多。

贺繁与他对视一眼,认同他的话,“嗯。”

江代出:“但他不可能真跟李诚结怨,我们是穿开裆裤一起玩大的兄弟,跟一般的朋友感情不一样,等他过了这个劲儿应该就好了。”

贺繁:“希望是这样。”

设身处地,其实不难理解陈玉超的困境,和他对大伙儿经意或不经意的疏远,尤其是对李诚。

就比如前阵子孙婷婷生日,跟李诚一起请大家吃炸鸡,陈玉超找了个理由没去。还有一次,也是大家在一块的时候,孙婷婷临时从家里过来,陈玉超又找了个借口先走。

好在李诚的注意力都在孙婷婷身上,没有注意到陈玉超欲盖弥彰的反常,不然真不知怎么收场。

江代出一通感慨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话有失言,挡住了贺繁的路忙解释:“贺繁,我不是说没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就不是兄弟了,你可别误会我。”

刚才贺繁是有那一瞬想到这一层,还小小失落了一下,不过不会计较就是了。江代出主动纠正,那抹雾气就全散了。刚想说他没误会,下一秒江代出就改口了:“你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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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抬眼看他,表情有那么一丝怨念。

“你是我——”

“唔唔——”

就知道他要这么说,贺繁捂嘴捂得快准狠,还抱着他的脑袋猛晃几下。

江代出被晃得头顶冒花,眯眼笑着讨饶。说也说不听,贺繁放了手,无奈接着往前走。

江代出欠嗖嗖地追上来,“你是不是嫉妒我那些兄弟?”贺繁:“......”

江代出:“要是嫉妒我剪条开裆裤也穿给你看啊!”

贺繁:“......”

江代出:“要不给你也剪一条一起穿?”

贺繁:“......”

第66章

时光宴宴,转眼上了初三。

有天中午,李诚到球场上找江代出,问他能不能借自己点钱。江代出问他借多少,手都插裤袋里了,李诚神情有些晦涩,问他有没有两千块。

这个数额远超江代出的意料,对一个普通初中生来说简直天文数字了。他问李诚要这么多钱干嘛,李诚支吾着说以后告诉他,但保证钱一定会还,最迟过年之前。

十几年的发小,情谊怎么也值两千块,江代出不至于舍不得,就是想不出李诚到底做什么需要这么多钱。而李诚的表现明显是宁愿不借也不肯说明原因,但看着很急用。

贺繁的大提琴课因为少年宫请不到老师一直停着,两人又没有花大钱的地方,江代出是可以不通过家长拿出这笔钱的。不过这份闲钱一直都给贺繁用,江代出习惯性地觉得那是贺繁的钱,把这事告诉了贺繁问他的意见。

认识李诚也好几年了,贺繁不觉得他会拿这钱去做什么不好的事,与江代出不谋而合地猜到他是要送孙婷婷一件价格不菲的礼物,怕人笑话他一个学生不量力,因此不好意思说。

江代出拿了钱给李诚,李诚问他要了银行账户,说回头转账给他。当时他只以为李诚是不想把钱取来存去地麻烦,没有多想,然而一个周末后,李诚就没有来上学了。陈玉超说,孙婷婷也没有。

那之后,两人的电话就都打不通了,人也一连几日没出现。江代出后知后觉地心慌起来,不是为了那两千块钱,是担心他跟贺繁一开始觉得最不可能的事真的发生。

他们去李诚的新家找过,厂院儿的老房子也找过,都没见到他家任何一个人,又不认识孙婷婷的家长,一筹莫展只好去问了他俩班的班主任,得到的原因都是口径一致却语焉不详的:家里有事请假了。

就这样提着心等了一个礼拜,江代出在某天早上忽然收到李诚的一条短信,只简短地告诉他钱转给他了,谢谢他,其他什么也没说。

那一个上午,无论上学的公交车上还是课间,江代出跟贺繁都不停给李诚打电话,然而只能听到关机提示,发过去的短信也石沉大海。

午休时两人直奔银行,请工作人员帮忙查询汇款信息。

的确是有钱汇进来,但汇款人用的是自助机无卡汇款,无法获知转钱的是李诚本人还是别人代转。甚至任凭他俩磨破了嘴皮子,工作人员连转账地点是在本地还是外地都不肯透露,除非叫他们的家长带证件陪同前来。

两人一无所获地回了学校,又实在担心李诚和孙婷婷的安全,商量着要不要去跟年美红求助。可因为小姨试管移植失败的事,她已经跟着烦心好多天,不想再给她添额外的事。

然而当天下午就在学校听到了风言风语。

说是李诚跟孙婷婷早恋被孙婷婷的家长发现了,勒令两人分手,还要给孙婷婷转学去外地。

李诚不愿意分,又拗不过大人,就跟孙婷婷提出一起离家出走。

这么出格的事,一开始孙婷婷不敢做,李诚怕她是担心两人的生活,骗她说从网上在省会找了份“工作”,包吃包住去了就有着落,其实想着先逃离孙婷婷的父母再说,最后把孙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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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动了。

怕被家长找到,他俩不敢坐火车,在客运站附近找了个拉私活的黑车送他们去省会。

那黑车司机见他俩年纪不大,用的手机都是好牌子,动了抢劫财物的歪心思,将他们拉到近郊的一处烂尾楼,吓唬他俩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

黑车司机拿到手机和不少现金后让他俩自己走回去。因为受到惊吓,孙婷婷腿软的站不住,从黑车下来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好巧不巧摔在了烂尾楼的碎砖上,脖子动脉上的血瞬间急流不止。

黑车司机原就只敢图财,没胆子害命,慌张之下也只能把人送去了市里的医院。

两方家长闻讯赶来时,警察也到了,黑车司机当场认罪被带走,孙婷婷的妈妈看见被推进手术室失去意识全身冰凉的女儿,当场晕厥过去。

当在操场上听人将这些事当八卦宣扬时,江代出第一个反应是不信,觉得他在造谣,冲上去一把揪住了那个正绘声绘色喷唾沫的男生衣领。

诱骗,私奔,受伤入院,未脱离危险,这些词句像尖锐的碎砖一样扎进江代出惶然的心里。

不信,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借给李诚的钱刚好促成推动了这一切,害怕因为他自认为的讲义气够哥们,而间接害了人。

他急红了眼,当着一众人的面冲着那男生喝道:“你为什么散播这种谣言?为什么污蔑李诚诱骗孙婷婷,为什么造谣孙婷婷人在医院快死了?”

他满脑子都是李诚不会那么缺德没轻重地骗女孩离家出走,孙婷婷那么活蹦乱跳一个人不可能快死了。他认定两人这么久没来学校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一定有别的原因。

可那男生言之凿凿,说自己讲的全都是真的。

江代出听不进去,抬手就要揍那个“造谣者”,贺繁连忙上前阻拦,跟着跑过来几个男生一块儿拉住了他。

可其实贺繁的心情同他相差无几,脑子难以思考,只有身体在机械地阻止他和人打架。

“你跟我去广播室,当着全校的面道歉认错!”

江代出被一群人桎梏着,仍激动地要往前冲。

那男生吓得连连后退,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朝后狼狈地跌了个跟头。

他觉得没面子,又仗着自己说的是实话,梗着脖子爬起来道:“我为什么要认错?我在医院走廊打吊针的时候亲眼看见我班孙婷婷被推进去的。亲耳听到她对象跟她爸妈承认是他骗的孙婷婷,不该带她坐黑车,还有那个黑车司机被警察带走就从我眼前过!你凭什么说我污蔑造谣?”

他说完为了证明自己,目光朝人群里搜寻,指着个在一旁缩着脑袋的男生道:“不信你问他,他大姑就是医院的护士长,当晚抢救就是她大姑值的班,说看见孙婷婷脖子直往外喷血,她对象还给她爸妈跪下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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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指到的男生见自己被卖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大姑跟他打听孙婷婷,和家人聊起她伤的多严重,还有听别的护士说孙婷婷的舅舅恨死了李诚,半夜往他家门口浇了一桶汽油,吓得李诚一家至今不敢回家住的事都说了。

小地方就是这样,墙透不透风不知道,但墙里风一刮就是一传十十传百,沾亲带故的人一个也落不下。

听完这些,周围人皆是噤若寒蝉。

江代出愣愣听完,眼中怒火黯淡下去,身上卸了力,那几个抓他抓得手都酸的男生才敢松劲儿。

只有贺繁紧紧握着他的手,两只手同样冰凉颤抖。

砰地一声,似有什么重物在身后沉闷坠地。贺繁跟江代出同时回头,看见陈玉超表情木然地站在他们身后,书包掉在地上也不去捡,脸色纸一样惨白,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第67章

这事在锦阳算个不小的新闻,没几天传得整个一中和锅炉厂都知道了。

身为车间主任的李诚他爸,原本挺风光一个人,因为李诚闯的祸事,一夕间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

孙婷婷被家人转去了省医院,万幸命保住了,但失血过多造成脑部缺氧的后遗症严重到无法预计,最坏的结果是终身瘫痪,无法自理,更别提上学,总之再难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春花般灿烂的少女,一生就这样断送,没人说起来不惋惜。

而李诚仍是没有消息。

江代出跟贺繁已经不再找他,知道他现在应该没法面对旁人的口诛笔伐,千夫所指。

至于李诚跟孙婷婷的家长就这件事有没有了,怎么了的,没人知道。只知道过了挺长时间李主任才回厂里上班,瘦的脱了相,头发也白了一半,憔悴到认不出来。

孙婷婷的舅舅不仅上他家闹过,也去厂里闹过,上到领导下到工人已经无人不知,当着他的面只得个个装傻,尽量回避与他对视。

江代出一直为借了李诚钱而后悔自责,总想着要是自己没借,说不定他们走不成,或者至少那天不会走成,就不会遇上那个见钱眼开的黑车司机,不会造成这样的悲剧,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

那天从学校回来,贺繁陪他在江堤坐了很久,从傍晚坐到天黑,后来有个往返路过的货车司机见他俩不对劲儿,停车下来劝走他们,说天马上要下雨,涨水的江边太危险。

那阵子,陈玉超时常在李诚家老房子的楼下徘徊,也时常望着孙婷婷空着的座位发呆。

贺繁和江代出始终没向他求证过,他到底是不是喜欢孙婷婷。

悲伤裹挟着每一个人,探究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有天江代出路过李诚家的老房子,发现窗户上贴了张写着“出售”二字的红纸。

他实在没有忍住跑去找了李诚的爸爸,红着眼圈说:李叔你不用告诉我李诚在哪,你就告诉我他好不好就行。

李诚爸爸苦涩地笑,说李诚没事,跟他妈在省会照顾那个女孩子。

江代出问那他还回来吗?

李诚爸爸的眼里满是无力,说大年啊,叔也没想好,他现在不想念书,也不想见人,回头再看吧。

江代出一直忍到临走前,到底没有忍住,在李诚爸爸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出那句憋了许久的对不起。他坦白自己借钱给李诚的事,但发誓说事先绝不知道李诚是要用这钱带孙婷婷离家出走。他本意只想帮李诚一个忙,没料到会发生后面的事。

还说李叔,你要是有气,你打我一顿吧。但贺繁不知道这事,你要是看见他别和他生气。

李诚的爸爸看样子是早就知道,听了他的话并没显得吃惊,只默默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说:“大年啊,这事不怪你,李诚铁了心要做这事,就算是把家里值钱东西,或者他妈妈的手饰偷出去卖了也能弄到这笔钱。归根结底这事是他冲动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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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从哪来的不是重点。”

江代出鼻子一下就酸了,听李诚的爸爸又说:“李诚有你跟贺繁这样的朋友叔叔很欣慰,这个事跟你俩无关,好好学习,别瞎想。李诚他挺好的,叔叔希望你们以后还是朋友,要他以后再遇上事你们还愿意帮他一把,行吗大年?”

那之后,江代出才像从旋涡中走出来,缓过了精神。

寒假,江代出跟贺繁去了首都过年,回来却得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李诚的爸爸几天前从厂办公楼的顶楼一跃而下,当场人就没了。

将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男人压垮的不仅是家庭的变故,还有事业的打击。

据贺伟东从厂里听来的消息,说是有人举报他这个车间主任在零件采购过程中收取厂家回扣,涉嫌职务犯罪。经查办后证据实凿,警方来拘捕他的当天就跳下去了。

一时间大家的猜测朝向两个方向,一面是说在他孩子闯祸的节骨眼上出这事,肯定是那女孩的家长打击报复。一方是说他家庭情况存在污点,有损工厂形象,又碍于他是正式编,厂里只好抓他工作上的错处弄走他。

两个说法都有理有据,听似都合乎逻辑,只是真相到底是哪个不会有定论。

世事无常,亦是世事之常。

某个意想不到的早上,江代出又收到了李诚发来的短信。

这次短信不仅是他,罗扬,贺繁跟陈玉超都收到了。

短信内容很长,先是表达了他的懊悔与歉意,又讲起孙婷婷的近况,不算太好,已经被她家人带回家休养,为了让她忘掉那些事,让他以后不要再出现。

而他妈妈因为自己和爸爸的事连受打击,身体也出了些问题,他们母子会去外地姨妈家呆一段时间,如果回来一定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不嫌弃,自己永远当他们是朋友。

前几日,江代出跟贺繁出门的时候,看到李诚家老房子窗户上贴的“出售”撤掉了。

听人说李诚的妈妈托中介把家里两套房子都卖了,服装店也转手出去,给了孙婷婷家一笔钱。人,房子和生意都没了,娘俩大概率是不打算再回锦阳了。

当初赵宇航跟着妈妈去南方的时候,江代出天真傻气地以为,只要大家互相惦记着,无论人在哪都不会改变他们的友谊。可慢慢他便明白,人是会无可奈何地渐行渐远,直至没了联系的。

十五岁的江代出又一次失去朋友,伤感难过,这次也有贺繁陪着他。

可如果他走了,贺繁是没有人陪的。

寒假在首都,江致远就跟他商量,是托关系让他进公立高中,还是干脆直接物色私立学校。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因为以他的成绩没可能考上锦阳的实验高中。而他能去的学校,本科升学率别说江致远不满意,连年美红看了都劝他不如去首都。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这个年岁上,他远不如贺繁懂事,没有计划和条理,每天任着性子怎么开心怎么过,对未来的事总抱着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侥幸心。

初中三年,两年半他都在混日子,最后一学期就算有神仙点化,他也不可能一下变成学霸。

但他是绝对不会走的。只是他一想这些就觉得烦,一烦就更不愿意去想了。

第68章

生活周而往复,一日日如水奔流,推着失意的少年人往前走。

某日午后,贺繁在教室帮班主任改试卷,叫江代出帮他带一杯他们常去的那家饮料店的柠檬红茶。

近日那家店的老板搞了个噱头,把店里一面墙重新粉刷弄成许愿墙,消费就可以领一张店里特制的便签纸,把心愿写上去贴在墙上。还说那面墙他请大师开过光,许愿包灵,因此近来生意火爆,店里大排长龙。

结了账等待时,江代出无聊,就到许愿墙边凑着脑袋看那些用各种笔迹写下的愿望。

爱情是中二少女永恒的话题,自然少不了。和朋友永远最好,考试考高分这些也都朴实无华。见到外星人和嫁给周杰伦这种一样离谱,不过反正不实名,撒开了许也不会被人知道。江代出看热闹一样地扫着那些便签纸,看到最边上一张时,笑容一下凝固在脸上。

那一张上面赫然写着:希望考上实验高中,跟HF同班,同桌更好,嘻嘻。

“HF”是贺繁的QQ昵称,江代出敏锐地一眼认出。想到这个缩写可能代表贺繁,脸一下黑了。

是哪个女生胆敢打贺繁的主意?同班还同桌,经过他江代出同意了没?

可那纸条上又没有署名,他想去找人叫板都锁不到目标,见没人注意到,他扯下那纸条就往外走,要不是店员刚好叫他的号他饮料都忘了。

回教学楼的路上,江代出福尔摩斯附体,盯着那纸条破解出女生也是初三的,想考实验高中,字写得不好不坏等一些无用信息。因为满足此条件的女生一中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就算缩小范围到贺繁同班的,那也有几十个。

他不由想到贺繁提过的“理想类型”,敢在许愿墙上昭告狼子野心,肯定性格够开朗。要万一正好长了大眼小脸长头发,哪天去跟贺繁表白,贺繁看她顺眼了怎么办?

想到这江代出心里就乱成麻线团,什么也没理清就气咻咻地冲去了贺繁班里。

贺繁看到他来送饮料,放下笔过去拿,一到门口就被江代出攥住手腕拉到了一处墙角。

“怎么了?”贺繁看出他情绪不对,有点担心地问。

蓦地又被他抓住了肩膀。

见到贺繁,江代出开门见山地开了口:“贺繁,你跟我保证,说你绝对不跟人早恋。”

贺繁闻言一头雾水,扬起眉看他。

江代出把这疑惑的表情理解成了不同意,音调一下拔高了,“你还真想早恋啊?”

贺繁不明所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

江代出嘴唇一张,以为自己理由充分,结果顿住,卡壳儿了。

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看到那张纸条,联想到贺繁跟人谈恋爱心里堵得慌,血往脑子里一冲,人就过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这没有前因后果的,贺繁实在弄不明白。

江代出没作答,还兀自思考着那个“为什么”。

为什么?

下一秒他想到个自认合理的理由,冲口道:“早恋害人害己,李诚跟孙婷婷没给你长教训吗?”

对,没错,他哪能眼睁睁看着贺繁误入歧途,往火坑里跳。

贺繁一愣,明白江代出是被那件事影响太深,看样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心一酸,用安抚的语气定定看着江代出说:“我保证,我不会早恋。”

得到这一句,江代出阴沉的脸色可见地有所缓和,可还是不满足,又说:“偷偷喜欢哪个女生也不行,你看大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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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下滑了那么多,暗恋人不是好事。”

贺繁听他把谈恋爱说得像养小鬼一样,无奈地答应着:“好,我不会偷偷喜欢女生。”

江代出想贺繁再加深印象,“那你再从头说一遍,说你大学毕业之前保证不喜欢任何女生。”

贺繁:“......”

江代出见贺繁这个反应,疾声催促:“你快说!”

贺繁:“早恋的定义不是高中吗?”

江代出:“我的定义就是大学毕业,你不答应吗?那你大学是想和谁谈?”

贺繁不是不答应,是被他胡搅蛮缠得哭笑不得,“江代出,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江代出更以为贺繁是不愿意,急了,破罐子破摔道:“我就是不讲道理!我跟你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说完感觉自己特别委屈,贺繁这恋爱还没谈呢,就已经开始嫌他了。

哦,看来他不仅不想贺繁误入歧途,还不想贺繁觉得别人比他好。

贺繁实在是服了他,竟无言以对。

可仔细一想,就算江代出对早恋有阴影,也不会好端端忽然跑来说这个,一定是有个什么导火索。

他感受到了江代出的焦躁不安,问道:“你刚才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江代出见他看出来,抿着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塞到他手上时还不放心地说:“要有女生跟你表白一定得拒绝,你记得啊!”

贺繁看着那张淡绿色树叶形状的便签纸,感觉在哪里见过,再一辨认,认出是饮料店的“心愿纸条”,拿在手上疑惑地看上面的字。

看完就风中凌乱了,不可思议地问江代出:“你看到两个字母就认为是我了?”

江代出也理解不了看到时心里那股慌乱,嘴硬道:“我有直觉,我觉得就是你。”

贺繁:“......”

不讲理,讲直觉,让人一时啼笑皆非。

他想试图说服江代出,脑子里快速想了几个名字,“先不说这个HF是不是男的,就算是也一抓一把,总跟你一起上‘光荣榜’的那男生叫胡飞,你班还有个叫郝丰的篮球中锋,你怎么就说是我?”

江代出理直气壮,“哪个女生会不惦记你惦记他们啊!”

贺繁:“就算是我,人家也没说喜欢我想和我谈恋爱。”

江代出:“都想当同桌了,这还用直说?”

贺繁:“......”

眼见讲不通,贺繁叹了口气,把纸条递回给了江代出,淡声说:“你想太多了。”

见贺繁不信自己,也不想搭理自己了,江代出瞬间像个鼓胀的皮球泄了气,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全没了。

难道真是自己小题大做。

可他就是心里不舒服啊。

贺繁不说话倒不是生气,是不习惯与人争执。看江代出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拧着他来,轻轻叫了他一声,“江代出?”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江代出一脸沮丧,“干嘛?”

贺繁:“我从来没有想过谈恋爱,真的。再说我觉得就算是谈,也是你比我先谈。”

江代出不解,“为什么?”

贺繁:“你总说我好看,我优秀,觉得会有人喜欢我跟我表白——”

“本来就是。”江代出嘟囔着打断。

贺繁接着刚才的话说:“你不是也一样。”说完撇撇嘴,腹诽到底是谁收过女生的围巾。

江代出猛地抬头,眼神从失落到惊喜,再到心花怒放就短短一秒钟。

贺繁是在夸他好看还优秀吗?

贺繁还是第一次这么夸他。

江代出一下高兴起来,连刚才为什么不高兴都忘了,很不自谦地说:“倒是也没错。”

说着一把揽住贺繁的肩,“你可真有眼光。”

贺繁松了口气,心道江代出脾气虽然坏,好哄也是真好哄。

不过也不算哄,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临到上课时间,走廊人渐渐多起来,有人路过时向他们投来目光。贺繁不想在这与江代出“拉拉扯扯”,冲江代出伸手道:“我要回去了,饮料给我。”

江代出得意的人形都忘了,更别说这杯饮料,连忙狗腿子似地双手捧着奉给贺繁。

贺繁不作声,接过去低头走了。

进到班里,坐回座位上,佯装无事地扎开那杯冰的柠檬红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心才静下来。

怎么他夸江代出,江代出都没不好意思,他自己倒不好意思上了。

第69章

周末,年美红难得蒸出一锅皮薄馅儿大的包子,挑了几个叫江代出给陈玉超家送过去。

陈玉超的妈妈在厨房刷着碗,听见敲门声,把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出来开门。

见是江代出来了,笑得一脸慈爱,“大年来啦!找小超啊。”

江代出举了举手里盖着屉布的塑料盆说:“我妈包的包子,让我给您送过来。”

“哎哟,替我谢谢你妈妈。”陈玉超妈妈眉开眼笑地接了,掀开屉布一看就夸:“大美就是能干,开着店弄着俩小子,还这么会做吃的。”

她进厨房把包子捡出来,盆刷了,还非要把自己熬的辣椒酱给江代出盛一碗带回去,叫他先进屋等着。

在里屋隐约听见他动静的陈玉超探出头来,见真是江代出,手上还拿着笔就过来和他说话,“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吃的。”江代出简单道,跟着看陈玉超费力地从狭小的过道和纸箱的缝隙间侧身钻出来。

见江代出注意到墙边的纸箱,陈玉超随口说了句:“这都是我的东西。”

江代出问:“要往哪搬吗?我帮你。”

陈玉超:“不用,没别的地方放。回头我封起来,中考前不打算碰了。”

纸箱没合盖,江代出看了眼那里面一堆的杂七杂八,懂了他的用意。

从李诚和孙婷婷出事以后,陈玉超的成绩下滑不少,在中考模拟中跌出了年级前百,班主任担心他的情况,还找他谈过心。

虽说他现在的分数考实验高中也不成问题,但各类奖项补助金肯定是拿不到了。

他家里条件不好,别人不在意的钱他在意,为了能专注地学习,就把家里一切分散注意力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只留下课本笔记,准备在最后几个月发奋苦读,把成绩追上去。

陈玉超知道江代出不学习,总看闲书,想起自己那箱子里有不少,问他道:“我有挺多漫画,你要不要拿去看?”

江代出想到应该是书店倒闭,让贺繁很自责的那一些,“你都看完了吗?”

陈玉超:“没,就看了一本,中考完再看吧,可以先放你那。对了有几本是日文的,你看不懂就放一边。”

江代出于是笑纳,抱着一摞漫画跟陈玉超妈妈给的辣椒酱回了家。

正好贺繁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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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补习课,他一个人无聊,到家就翻开那些漫画打发时间。

先是看完一本热血少年漫,又拿了本觉得是女生才喜欢的,放下又去书堆里随机抽,抽出一本封面全是日文字的。

他好奇地翻到中间几页,虽然是黑白的,字也全不懂,但里面人物长得都很帅,就靠在椅背上一页页地翻着看。看到目录觉得不对劲,想起日文书要从后往前看,又把书倒了过来。

翻到不知多少页时,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觉得其中一个他觉得很帅的男的可能是女的。

因为画面上那两个人在接吻。

而且是紧紧相拥的缠绵热吻,一吻吻了大半页。

江代出有点蒙,睁大了眼睛仔细辨认,依然觉得接吻的那两个人都是男人。

脑子里瞬间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又有什么鬼使神差地推着他继续往后翻。

没一会儿他就瞳孔放大,翻页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那两个人脱了衣服,明显没一个是女人。

再然后,他看到两个男人又拥抱,又接吻,跟着滚到了床上去。其中一个将另一个压到身下,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这直白赤裸的肉体相缠,完全就和他看过的小凰片一样,区别只是主角从一男一女换成了两个男的。

江代出愣了一会儿,无须再确认,就无师自通地领悟了那两个男人是一对儿。

霎时间,水到渠成一般,那些经年累积而成的,一直困惑着他的怪异感受,都随着画面清晰的指引,通向了一扇大敞着的命运之门。

门内地覆天翻。

难怪。

难怪相比美女演员他更喜欢男球星,难怪金发女郎无法让他有那种感觉,难怪对女生的示好他无动于衷也说不出“理想型”,难怪他有时觉得男生的黄段子无聊透顶,难怪他总有一些不通逻辑也无法言明的感受,难怪他

原来一切他不感兴趣的“男女之情”,并不是因为他“没懂事”,“不开窍”,而是他之前都活在糊里糊涂的安宁粉饰中。

细细想来,那所有的异样全都有迹可循,而他却在今天才真正认识了自己。

他从震惊中回神,合起漫画去将窗帘拉上,爬到上铺打开电脑的搜索框。三个拼音简单的汉字,组合在一起那样刺眼,一键点下去,触发了巨大的天罗地网,将他密密围困。

那些文字让他晕眩,耳边也嗡鸣着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审判的语气,仿佛来自身体中另一个自己。

他说:想想你目光所逐,心之所往,你清楚我在说什么。承认吧,你这个无耻的异类。

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扬起半扇轻薄的绸布窗帘。

一道强光射入室内,晃了江代出一个措手不及。抬手一挡,感觉自己像是照妖镜下的一只妖怪。

他心慌得没法在这屋子里呆下去。

匆匆出了门,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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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侣随意朝他看过来,他竟一下羞愧难当,在两人诧异不解的目光里转头返了回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他遇过的人,同辈,长辈,陌生人,他们都是男的喜欢女的,女的喜欢男的,只有他不一样。

他想到那些在网上发帖的“同类人”,他们百种身份,千人千面,可能有人同他的生活相近,可能没有。但从他们的求助和倾诉声中,从他们字里行间的焦虑和迷茫中,他像兽类嗅到危险一般,了解到那些来自“正常人”的抵触,歧视和偏见。

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江代出的第一感觉是害怕。

天不怕地不怕的中二少年,因为自己不同常人的性取向,感到害怕。

“江代出!”蓦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前面不远处叫他。

江代出脚步一顿,抬头看见贺繁,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乱,像是自己正从另一个世界的镜头下看他。

原来他已经下课回来,江代出瞟了眼天色,意识到自己在外面晃了很长时间。

“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拿。”贺繁小跑着到了他跟前。

江代出收回视线,伸手摸了摸裤袋,果然没有摸到东西。

出来的时候魂儿都落下了,别说是手机。

“你怎么找着我的?”江代出看见贺繁额上出了层薄薄的细汗。

“我找了好几个地方。”

贺繁微微有些气喘,朝他投去一个“你还好意思问”的眼神,但没提自己找得有多辛苦,只问:“你去网吧了?”

江代出看了眼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网吧回家那条路上,顺势认下来:“啊对,打了一下午本。”

贺繁:“没带手机还不早点回,阿姨叔叔都在等你吃饭。”

江代出正羞愧着,贺繁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阿姨。”贺繁看了眼说,很快接起来,“找到他了,在打球,嗯,对,我们现在就回去了。”

看贺繁在接年美红的电话,江代出心里不住地忐忑,不住地想着要是他亲近的人知道了这事,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像网上那些评论的人一样觉得他是变态,觉得他恶心。

不是畏惧人言,是不愿意让爱他,在意他的人失望伤心,也怕失去他们。

第70章

两人一到家,富贵跟小旺就迎过来冲着他们摇尾巴。

年美红在厨房热菜,早等急了,对着门口提声抱怨:“我的祖宗,总算回来了,你打球倒是看着点时间啊。”

平常不过的亲妈式念叨,要放在平时,江代出一定嬉皮笑脸地耍贫,但他现在实在笑不出来。

贺伟东在一旁数落了他几句,说他出门也该带手机。

江代出嘴一撇,难得没跟贺伟东顶嘴,见年美红从厨房端出来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一股酸涩的愧意涌上心头。

年美红又端另一盘菜去热,江代出在身后蓦地叫住了她:“妈!对不起。”

对不起妈,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应该娶不了媳妇,也不能生孙子给你带了。

他在心里说完,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知道他妈可是从他小时候就盼着呢,觉得特对不起她,心里默默地道歉忏悔。

年美红背身站在厨房,没听出他不对劲儿,以为他为回来晚了道歉,还在心里夸他懂事了。

贺繁倒是瞥了江代出一眼。

回来的路上就察觉到他心情不好,猜是江致远又和他提了去首都的事。

离中考没几个月了,找学校要花时间,江致远这次应该是向他施了不小的压,催得紧,他觉得烦,不然好端端不会不带手机出门。

菜都热齐,四人就围坐在桌子边,吃到一半时,贺伟东冷不丁对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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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红说:“我晚上出去一趟。”

年美红偷看了眼孩子们,“好好在家休息不行么,又出去干什么?”

江代出跟贺繁都心知肚明,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喝酒。

这几年贺伟东屡次食言,就算他说不喝,在江代出跟贺繁心里,也早就没一点信誉可言。以前担心他的身体,现在反倒更心疼年美红独自操持家里,还要记挂他。

“之前老齐说带我做的那个买卖,好像是有眉目了,今晚和他那朋友,还有老光我们几个见一见,聊聊具体的。”贺伟东兴奋地说。

年美红听完半天没出声,想了想,道:“要不我说,这事你就别干了,可别把老光给害了,李主任那事你忘了吗?吃回扣查出来可是违法的。”

老齐和他一个朋友手里有闲钱,闻着风想办个回收厂,回收处理废弃的机械零件。贺伟东的工种沾不着那些东西,但他有个同学老光正好是厂里处理废件那块儿的负责人。老齐看中他这层关系,想叫他帮忙搭个线,跟老光联系上,把锅炉厂的废器机械包给他们回收厂。作为回报,让贺伟东入点干股,拿收益分红。

因为一些制度,按理只要他们办的回收厂手续齐全,回收价格优于市场,老光是有这个权限做主将废零件处理给他们。这事贺伟东之前跟年美红讲过,她当时觉得没什么,但是后来发生了李诚爸爸那件事,再说起这个来就有些敏感。

“这不一样,李主任那是跟厂家合伙谎报采购价格。老光没胆子干这事,他就是走正常流程,合规替咱厂处理零件,我们白纸黑字定的就是好价格,合同发票都齐全。老光给公家多赚钱,业绩好了能拿效益奖金,不用冒险吃回扣。”贺伟东澄清道。

年美红听了踏实些,可又担心回收厂那边,“你们办的回收厂不能光指望锅炉厂那点破铜烂铁吧,那能赚钱吗?”

“一开始就先从锅炉厂赚点小钱,回头做大了老齐和他朋友还有别的关系找渠道,人家往里投的钱是大头,我才占多少,他们肯定比我上心。”

年美红边听贺伟东说着,边给两个孩子夹菜,总觉得贺伟东虽然脑子不笨,但太一根筋,不是做生意的料,还是有点犹豫,“能行吗?风险高不高?咱家就那么点存款,万一亏进去怎么办。大年是不愁钱,小繁以后可还得娶媳妇成家。”

贺伟东这些年实在窝囊够了,就算有风险他也想搏一搏,前怕狼后怕虎那一辈子只能这样了。况且他听了老齐给他讲的运作流程,觉得办锅炉厂不算风险高的投资,不然他们自己也不能干。

他觉得年美红又不懂,懒得说太多,就道:“我都研究过了,是个好商机。我正好有老齐和老光这两边人脉,天时地利人和,晚上我再去了解了解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你就别操心了。要不然现在物价上涨这么厉害,钱都放银行里贬值也不是个事。”

这一点年美红倒也承认,所以并不是坚决反对贺伟东做生意,只是不懂门道就谨慎些。

“那你要是觉得行,家里的钱你拿去投,但我先说好,小繁那十五万赔偿款坚决不能动,必须给他上大学读研究生用。”

贺伟东早知道年美红不会让他动那笔钱,压根没往那上打主意,摆摆手让她无须再提了。

年美红还是提醒他晚上少喝酒,回来注意安全。

两人说完正事,年美红发现今晚饭桌上异常安静。

贺繁是不会在大人说话时插嘴的孩子,但江代出不是,贺伟东说什么他都听不惯要顶两句。因此确切地说是江代出特别安静,连富贵和小旺转来转去他也不拿骨头逗,闷头把脸埋在碗里,就看见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大年,你怎么没精神啊?打球打累了?”年美红纳闷儿地问。

江代出还怔然嚼着那句“贺繁要成家”,听他妈叫了他才回过神,应和道:“啊,对,打太久了。”

说完一下意识到“打球”是贺繁编来掩饰他“上网吧”的理由,心虚地看了眼贺繁,还好贺繁没有注意。

年美红夹了块排骨给他,他低头啃了一口,感觉旁边有视线射过来。偏过头,觉得还是自己心虚,贺繁根本没在看他。

饭吃完,他才想起桌上那堆漫画,慌忙进去查看,幸好没被动过。趁贺繁还在外面,他把每本都草草翻了翻,确认没异常,就都码齐了放着,只把那一本单独拿出来塞进了床底的箱子。

晚上他早早爬到上铺,背靠墙坐着,把电脑抱在肚子上。这样从贺繁书桌的角度看过来,脸能被显示屏挡住。

他留意到贺繁做两张卷子的时间一共回了五次头,没有和他说话,看几秒又转回去。

下床要上洗手间的时候,贺繁叫住了他。

他假装一脸无事地回头笑,“你今天卷子挺多啊,写了一晚上。”

贺繁:“你才是从回来就一直不说话。”

江代出乱找理由,“哎呀,我不是看你作业多,不想打扰你学习嘛。”

贺繁没接他的茬,抿了一下唇,问道:“去首都的事我爸妈给你压力了吧?”

对于他们当时的年纪来说,换人叫父母已经不大容易了,因此称呼上一直没改口。

但不同于年美红夫妇对江代出,江致远他们虽没有收回贺繁原来的房间,也会叫他跟江代出一块过去度假,但贺繁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家里的人了。

比如江致远正筹备开一家新的分公司,拟定名字只会问江代出觉得怎么样。比如付雅萍想在国外买房,就只会怂勇江代出去和江致远吹风。再比如江致远老家的祠堂翻修,他出了一笔钱,在信封上写“孝子贤孙为先人敬上”,落款也只有自己和江代出的名字。

当然这些贺繁并不在意,也绝无抱怨。

没等江代出回答,贺繁又问:“是不是今天又打电话跟你说这事,所以你故意不带手机。”

江代出张了张嘴,没否认,含糊着说:“老江最近总打。”

贺繁:“你还是不打算去吗?”

江代出:“嗯,不去。”

他本来还有半句“你在哪我就在哪”,临到嘴边觉得不妥,又憋回去了。

贺繁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迟疑,默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其实去首都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我爸有人脉,也有钱,能安排你进一个好高中。再说他们肯定也想跟你一家团聚。”

江代出听完愣了愣,半天没说话。

诚然,他不是没良心的白眼狼,亲生父母没有亏待过他,对他不错,他心里有数。江致远人在首都,隔三差五会给他打电话,询问他的生活近况,付雅萍也总寄东西给他。他知道那二位还算喜欢他,对他寄予厚望,愿意栽培他为他铺路,甚至将来打算送他出国留学。还不止一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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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业都是给他的。

一年几个月的相处和慷慨的物质给予都让江代出没法无视这对父母,有时候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一半随着心意留在锦阳,一半去首都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是听贺繁这么一说,他有点难过,委屈道:“你不想我陪你吗?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要为你的学业和将来负责,做的决定要考虑你自己,不要考虑我。”贺繁道。

江代出定定看着他,发现他虽然语气笃定,但眼中是没有光的。

贺繁被他的眼神蛰了下,睫毛微微一颤。

江代出说:“我考虑完了,就在锦阳随便找个高中上。我不爱读书你又不是不知道,换个地方难道我还能转性儿了?”

他都想好了,要是在锦阳考不上大学,大不了就跟着贺繁走,他去哪上学,自己就在他的城市找个工作摆个摊儿,争取还能骑车接送他上下学。大老爷们儿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

贺繁见他执拗,又客观地帮他分析了一些利弊。但江代出心意已定,多有道理也没用,话题便不了了之。

第71章

江代出很早就躺上床,贺繁学习完,以为他睡了,关了台灯也去休息。

听到贺繁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江代出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是装睡,是真的想睡,但脑子里混乱一片根本静不下来。身体也像被锁链拴着,沉重得不想动弹,感觉一动就要哗啦作响,于是就这么干躺着。

差不多把从小到大的事走马灯似地过了个遍,直到外面生起一线天光,他才终于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被虚空裹噬。他感觉自己一会儿被抛高,一会儿朝下坠,许久后才着靠于一片静谧温暖中。

烛火光影绰绰,跳动着映出轮廓,他感觉自己被点燃了般躁动起来。

似乎有种本能驱使,他逐着一缕发香,拥抱了光影中清匀细瘦的背影。

以往的这种梦都是模糊无实的,可这一回他却切实生出了五感。或者说他曾经触到过,嗅到过,听到过,因而深深记得那些感受。像是困住了一只颤动的蝶,相碰时他也激动得全身颤抖。

可又知道那不是一只蝶,他分明看见一对浅浅的腰窝被烛光投下的阴影。

一声急促的呼吸在晨光笼罩的室内响起。

江代出猛然醒来,胸腔如擂鼓,全身的血液还沸腾着。

迷茫片刻,他悄悄坐起来,生无可恋地抱着头在心里哀嚎。自欺欺人逃避了一整天,终于还是在一场晨起的梦里被戳破,再一丝侥幸也没了。

他对贺繁,就是有那种怕是贺繁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的心思。

他喜欢贺繁,不是对兄弟的喜欢。

看似荒谬,但他确实也搞不清楚,在昨日那个时刻,到底他是先确定了性取向还是先确定了心上人。

之前他不知道男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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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把心动当欣赏,迷恋当依赖,嫉妒当保护,才把对贺繁的窥觎误以为是习惯性地开“讨他这样媳妇”的玩笑。

细细回想,早在他一次次忍不住想要触碰贺繁时,他因一直定向有误,而显得略晚于同龄人出现的性意识已经觉醒了。

等江代出几近把人生怀疑个了透彻,贺繁的闹钟响了。听下面传来窸窣起床的声音,江代出也故作刚醒,谎称尿急匆匆钻去了洗手间。

他比昨天更不敢与贺繁对视,内心天人交战,自己跟自己缠斗了一天,还是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贺繁。

放了学后,贺繁留在学校补习,年美红见他闲着,叫他把孙玉超妈妈给盛辣椒酱的碗送过去。

江代出拿着碗去敲门,听陈玉超的妈妈从里面提声喊:“谁啊?罗扬吗?小超不在家。”

他听那语气带着警惕,不解道:“姨,我是贺年。”

里面传来拖鞋踩在瓷砖地上的声音,越发近了,跟着门一开,“是大年啊,快进来。”

陈玉超的妈妈神情和善,与方才听着疏冷不悦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江代出双手将碗递了过去,嘴上抹着蜜道:“您做的辣椒酱太绝了,我家昨晚米饭都没够吃,我妈都想找您学了。”

“没问题啊,下回我做的时候喊她过来看。”陈玉超妈妈眯眼笑说。

“好咧姨,那姨我走了啊!”

江代出正要转身,忽听里面传来一阵冲水和开门声。

见陈玉超从厕所出来,陈玉超妈妈忙叫他:“小超啊,你正好跟大年一块儿下去,帮我买袋粗盐回来,我得把咸菜腌上。”

陈玉超应了他妈,就跟江代出一起出门。两人走到一楼时,江代出才问陈玉超:“罗扬怎么了?刚才你妈以为我是他,说你不在家。”

陈玉超在厕所里也听见了,无奈道:“别提了,刚才他叼着烟在我家楼下打电话,我妈看见了,估计是怕他来找我。”

江代出愣了愣,“你妈不让你和他玩了?”

陈玉超点头,“我妈让我以后和他少接触,想找人玩就找你跟贺繁。”

江代出:“那你怎么和你妈说?”

陈玉超没有正面回答,迟疑了一下,反问江代出:“大年,你觉不觉得,罗扬有点学坏了?”

江代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可没法否认罗扬越来越像个小混混了,不仅小小年纪就染黄毛打耳洞,还总叼着烟满大街溜达。心里能理解为什么陈玉超的妈妈会提防他来找陈玉超。

可江代出心里又忽然悲哀地一凉,想到在家长眼里,同性恋可能并不比小混混好到哪里去。

见江代出怔然不答,陈玉超急忙又道:“大年,我没别的意思,不是说他就不是我朋友了,就是......我跟他确实越来越玩不到一起了,他去的那些地方我都不想去,他聊的东西我也接不上话......你跟贺繁跟他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我真没有挑拨你们的意思......”

陈玉超越说越小声,大伙从小一块长大的,他不跟罗扬好了,就有点逼其他人站队的意思,但他心里真不是这么想,倒怕江代出跟贺繁觉得他无故疏远罗扬,才干脆说了实话。他现在和江代出说罗扬的坏话,其实心里特别羞愧。

江代出知道他就是这样憨直的性格,见他也为难,倒安慰他:“我知道了,你别多想,就听你妈妈的吧。”

陈玉超很自责地满脸泛红,怕江代出觉得他自私卑劣,还想替自己解释几句,“大年,你听说过一句话没?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觉得我跟罗扬就不在一条道上了。我不想打架,也不会泡妞儿,我就想安安稳稳上个学......你能不能别和罗扬说......也别对我有意见......”

他说到最后,难堪地把头整个低下去。

江代出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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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大拐,你放心吧,这话就烂我肚子里了。往后你跟罗扬怎么着我都当不知道,我对你也没有意见。你,我,贺繁......”

他顿了顿,说:“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江代出回去后,跟年美红说去接贺繁,回房间拿上放在床底的那本漫画,塞进袖子里出了门。

他又一个人来到江边,在江堤上席地坐着,捡着身旁的小石子朝江面打水漂。可是一连几颗都失败了,石子沉入水底,他的心也跟着沉,脑子里反复嚼弄着那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知道这话用在这上合不合适,但一个同性恋跟一个正常人,听起来就很像走在两条道上。别说贺繁会不会回应他的喜欢,就连贺繁这个直道上的人,能不能接受他的道是弯的,这都是个问题。

他真的害怕坦白之后,会从贺繁脸上看到难以置信,反感嫌恶的表情,怕贺繁从此躲着他疏远他,再不想与他“为谋”了。

与其承担这万一的风险,他宁可假装自己是跟贺繁一道的人,至少还可以给贺繁当哥哥,当朋友,当“骑士”,名正言顺地腻歪着他。

反正听人说,初恋都是闹着玩,不长久,说不定,说不定哪天他就不喜欢贺繁了呢。

等他不喜欢贺繁了,他也不要再喜欢别的男生。这样贺繁就永远不会看出来,他就不用担心会失去贺繁了。

天色忽晚,橘红的落日沉入江面,一瞬转为灰蓝。江代出看着风将水波粼粼荡起,也听它吹动着手边那本漫画书,将纸页翻得哗哗作响。

将这些都想好了,江代出总算觉得轻松一些。

他得去接贺繁放学,于是抓着漫画起身,将它卷了卷,扬手抛向了江面。

扑通一声,像决心落定,也抛弃真正的自己,随着涟漪渐渐平静,秘密没入水底。

可是他毫不犹豫,没选他自己。

他在心里说:贺繁,我选你。

第72章

离中考只剩最后一百多天,一中为了能多考出几个单科满分充门面,掐尖儿给学年排前的同学单独开了“明星班”,不仅周末两天要上,周三放学留个吃晚饭的时间就要回校补课。

因为结束要九点多,一到这个时间,校门口围满了等着接孩子的家长。

贺繁跟刘可欣都被选进了明星班,还被安排同组讨论,放学两人一起出教学楼往外走,刘可欣时不时拿笔指一下试卷,贺繁偏头看一眼,两人边走边讨论解题思路。

江代出早就到了,单脚撑住自行车,隔着栅栏朝教学校涌出来的人里张望,就看见贺繁和一个女同学挨得很近,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可欣看见人群里鹤立鸡群站着一个“熟人”,拍了拍正低头看试卷的贺繁,“你家六班那个是来接你的吗?”

贺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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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开了铁闸门,学生们呼啦啦地涌了出来,刘可欣瞅了一圈,没瞅见自己家长,就跟着贺繁一块儿往门外走。

走到跟前,贺繁问江代出:“你怎么来了?”

没有补课的同学放学不允许留校,贺繁没想到江代出都回家了,怎么又来接他,说好了他自己坐车回去的。

江代出看着贺繁身旁的刘可欣,心里有种下雨前空气给人的那种憋闷感。不过还是大方地跟她打了招呼,对贺繁呲牙笑着说:“没怎么,就是想来接你。”

贺繁无奈:“这么远折腾什么,又不是没公交车。”

一来一回要骑四十多分钟,他又不是走夜路不安全的小姑娘,觉得实在没必要。

“我又没事干,正好来买点炸串。”江代出笑着说。

贺繁:“人家早关门了。”江代出毫不在意,只哦了一声,说那就回家买家门口的。

站在旁边的刘可欣看着他俩同自己爸妈一样“老夫老妻”的对话,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感觉有点不礼貌,抬起胳膊挡住脸,假装在拨弄刘海。

但贺繁还是看见了,与她一对视,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着,感觉她又投来了上次那种“你不用说我都懂”的眼神。

他越来越怀疑刘可欣是真信了“童养媳”的荒谬传闻。

可是这种事,刘可欣不说出来,他也不能主动去找她澄清,简直是无解。江代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笑他。

江代出注意到了贺繁跟刘可欣的眼神交流,猛然意识到,贺繁不想自己来接他,该不是想和这女生搭伴回家吧。

他怔然片刻,而后镇定地对刘可欣说:“同学,你是自己回家吗?要不我跟贺繁一起送你?”

被关注到的刘可欣听他一副贺繁自家人的口气,可不想当这电灯泡,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爸来接我了。”

她说完伸头四下张望,正好看见她爸骑着摩托车到了马路对面,回头朝两人挥了挥手,“我看见我爸了,先走了哈,下回见。”

贺繁朝她颔首。

江代出见她并没与贺繁结伴的打算,脸上笑容比方才自然些,也挥手道:“下回见!”

等刘可欣坐上她爸的摩托走远了,江代出才收回视线,对着贺繁一歪头,“上车吧。”

贺繁什么也没说,坐上后座,等了会儿果然听骑着车的江代出问:“刚那女生你班的吧?”

贺繁:“嗯。”

江代出:“我见过。”

贺繁:“我班哪个你没见过。”

“也是。”江代出挠头笑笑,过了会儿又问:“你俩刚才聊什么呢?”

贺繁觉得他假装若无其事的语气听起来特别此地无银,干脆直接打消他的疑虑,说:“别瞎想了,人家不喜欢我,也不会跟我表白,我俩也不会谈恋爱。”

不仅如此,她似乎还对自己给别人当“童养媳”的事乐见其成。

江代出被戳穿心思,并没表现得特别尴尬,听贺繁否认,也没特别开心,反倒心里油然生起一股悲凉。

贺繁好看,优秀,喜欢女孩子。他不傻,他知道以“不早恋”为由拦着贺繁接触女生管不了一辈子。贺繁再纵容他的脾气,高中,大学,大学毕业,也总有他说了不算的那天。

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可太长远的事江代出思考不来,便打着哈哈岔过去了。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得了一天是一天。

说不定他很快就不喜欢贺繁了,到时候就只把贺繁当一辈子的兄弟。那贺繁以后谈恋爱,娶媳妇,他自然而然就也觉得是好事,心里不闷得慌了。

虽说现在连想想都闷,好想照胸口捶两拳。

高兴也为一个人,难受也为一个人,原来这就是喜欢人的感觉。

早恋果然害人不浅,暗恋也一样。

晚上的这一路很安静,行人车辆都不多,江代出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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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快,临进院儿门的时候,贺繁提醒他不是要买炸串。他找借口说不想吃了,两人就直接回了家。

江代出骑车出了一身汗,进屋就去洗澡。出来逗了一会儿狗,回房间时,正好见贺繁赤着上身背对自己,从柜子里找换洗睡衣。

贺繁是不习惯裸露身体的人,即便家里没人也会把衣服穿好,最热的天气也要穿件背心。江代出虽不说没见过贺繁裸上身,但次数真不多。

不愧是他江代出看上的人,皮肉筋骨都生得那么好看,皮肤真白,腰真细,那一对腰窝真

“性感”这个词一下蹦进了江代出脑子里。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在盯着贺繁看,吞下口水刚要挪眼,贺繁就换好衣服转了过来。

视线几乎相接的一刻,江代出心虚作祟,猛地低头假装看手机。

贺繁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抬眼发现他直勾勾地盯着手机,脸色很怪,问道:“怎么了?谁找你?”

江代出哪有人找,答不上来,就把手机一关说:“没谁。”

贺繁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默默整理起书桌,过了几分钟又问:“你不去首都,难道真的念二中或者职高吗?”

说实在的,他虽然一直劝江代出去首都,却是由心里舍不得江代出走的。他能想象没有江代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安静,孤单,无味,像小时候一样感受不到乐趣。可如果江代出不走,实验高中上不了,二中升学率又差,职高更是风评不好。

他知道有江致远,江代出上不上大学,上什么大学都不至于没出路。

可毕竟人往高处走,江代出不属于这里,没必要耗在这里,无论他的志向是什么,未来想做什么,首都都是比锦阳更高的起点。

听贺繁这么一问,江代出知道他又想劝自己去首都了。

贺繁的性情比同龄人成熟,考虑事情比自己周全,这些江代出都知道,也知道贺繁是为了他好。

可是知道再多,他也还是不会走,满不在乎道:“二中和职高怎么了?不也是国家办的正规学校。”

贺繁理着桌上的习题册,没看江代出,“那我爸妈怎么说?”

对江致远那边,江代出确实犯难,每次他打电话来都得先想好说辞再接,没必要贺繁跟着一起愁,轻描淡写了一句:“也没说什么,就让我再想想。”

“嗯,那你再想想。”

贺繁说完,见江代出低头不语,默了会儿,起身去关窗帘。

江代出偷偷看了贺繁一眼,又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第73章

寻常课间,男生洗手间门口排起了长队。

贺繁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江代出站在小便池前解裤子。他旁边一个男生撒完尿走了,空出位置,贺繁便走了过去。

江代出睡了一节课,还迷糊着没醒透,没注意到旁边换了人,听贺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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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男生,谁还没见过谁的,贺繁对他的行为感到很莫名,“你捂什么?”

“啊?”江代出茫然低头,发现自己确实在做捂裆的动作。

他也不知道他捂什么,可能他现在知道男的跟男的怎么回事了,也可能因为在喜欢的人面前,本能会有些臊,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拉好。

贺繁更觉得古怪,“你不尿了吗?”“我其实没尿。”江代出窘迫地干笑了声,一看贺繁要解裤子,立马眼神飘忽,转头就说先走了。

贺繁叫住他,说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

一中校门口开了不少生意火爆的小饭馆,食堂反倒成了人最少最安静的。贺繁要跟江代出说正事,所以想来这里吃。

两人打完菜,就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空位,面对面坐下。

贺繁刚跟班主任打听二中的分数线,听说二中有个冲一本的“火箭班”。他研究了下,觉得虽然江代出校内成绩不好,但好歹也是一中的,最后几个月突击一下,不是一定考不进去。

他趁着午休把这事告诉江代出,想问江代出愿不愿意试试。行的话,他可以做一个复习计划,手把手帮江代出备考。

但贺繁说了半天,江代出都听的不在状态,明显心不在焉。

贺繁见他大概是不想复习,就没再说下去,安静吃饭了。

今天食堂的荤菜是红烧肉,味道还可以,就是肥肉太多。贺繁是不碰肥肉的,但江代出爱吃,就把一块肉夹到江代出嘴边,叫他把肥肉咬了。

他俩自小都这么配合吃肉,多年习惯成自然,江代出反射性地伸头过去,刚要张嘴,脸色一变又坐直了,改用筷子把肉夹到盘子里,仔细剔着肥的那部分。

他不是嫌贺繁,也知道贺繁不嫌他,原来坦坦荡荡觉得没什么,现在他对贺繁心思龌龊,互相吃口水就总联想到间接接吻。给贺繁吃他的口水就觉得是占贺繁的便宜,心里特别自责。

他可是要跟贺繁做一辈子兄弟的,干下流卑鄙事算什么兄弟。

“给,弄干净了。”

江代出把瘦肉夹回给贺繁,又怕贺繁看出什么来,强颜欢笑里带着点谄媚讨好的意思。

贺繁表情淡淡,什么也没说,接了那块瘦肉吃掉。

只是剩下的红烧肉都没有再碰,塞了几口米饭和青菜就说饱了。

交了盘子,两人一起回教学楼,路上经过几个勾肩搭背笑闹作一团的男生。

贺繁偏头看了眼走得离他半远不近的江代出,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总觉得这一阵江代出的言行举止不对劲儿,好像心里有什么事,又好像在故意躲着他。

可贺繁认真回想过,想不到自己是哪里惹过江代出。

如果还生气自己和女生走得近,该解释的都解释了,也按他的要求保证过了,就差赌咒发誓。

如果是劝他去首都的事,也早说过无论他怎么选择,自己永远站他那边。

今天早上下了雨,江代出没有骑车,放学后两人坐公交车回家。

到家见年美红正忙活着给他俩收拾衣服,说柜子太挤,得把小了不能穿的衣服送人腾地方,让他俩在屋外等一会儿。

过了没几分钟,年美红手上拿着几条裤子出来,让贺繁站直了比量裤长,发现去年的裤子都短了一截,笑得眯了眼,“小繁这一年蹿了不少个子,裤脚都到脚脖子了。”

贺繁较刚来锦阳时比同龄人瘦小的模样,这几年虽然还清瘦,但身高已经追到平均线上了。只不过身旁一直有个长得更起劲儿的江代出比着,总让人注意不到他长了个子。

年美红比完了裤子,看着贺繁修齐板正的少年身形,打心眼里觉得他越长越俊,夸了句:“瘦高瘦高的,看这腿又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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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正蹲在地上教富贵和小旺握手,闻言回了一下头,打量一眼贺繁又别扭地抓了抓后脖颈。

他可是比他妈还早发现贺繁腿又细又长又很直这件事了。

想到明天正好周六,年美红从身后用拖鞋尖儿碰了碰江代出,说:“大年,明天你陪小繁去买几条裤子吧,我看现在大街上人都穿那种瘦腿的破洞牛仔裤,挺时尚的。”

贺繁听见觉得没必要,“不用了阿姨,你找几条贺年穿着短的给我就行。”

他不是很注重打扮这方面,只要衣服干净整洁就好,时不时尚的无所谓。

年美红倒摆着手一脸嫌弃,“算了吧,他那些破破烂烂的运动裤,踢球打球在地上滚得全是洞,给要饭的,要饭的都不穿。”

当然这是年美红夸张的比喻,实际上江代出不邋遢,审美也好,大高个儿穿运动服很精神,只是天性好动就难免废衣服。

江代出莫名遭到殃及,摆出委屈脸,“妈,怎么别人裤子上有洞就时尚,我裤子上有洞就要饭的都不穿了?”

年美红又笑着逗他几句,临了提醒道:“记得啊!你眼光好还会砍价,陪小繁多逛逛,多试几条。”

江代出好久没跟贺繁逛过街了,还挺期待,睡前一直在想贺繁适合什么样的风格,要给贺繁挑什么样的裤子,一直想到睡着。

结果当晚的梦里就没裤子了,一直抓着贺繁匀亭修长的两条腿,还握了贺繁的脚踝,简直是又刺激又不堪回首。

醒来后口干舌燥,浑浑噩噩,游魂似地去洗脸刷牙吃早饭。

油条咬到一半,感觉碗里豆浆的颜色不太对,抬手一抹,发现是鼻血滴进去了。

江代出直接傻了,觉得自己就像个臭流氓,今天还是不要看贺繁试裤子了,不看贺繁的腿了,以后也得保持一点距离。

他饭也吃不下去,扔下油条去洗手间洗脸。洗完脸上还滴着水就进屋拿手机,靠着床沿坐到地上,给正在上课的贺繁发短信。敲敲打打想了个说辞,说突然想起来下午有个重要的足球赛要踢,改天再陪他买裤子。

坐了好半天,收到贺繁回过来的一个“好”字。

江代出反手把手机朝后一扔,丢到床上,又开始为自己的不正直深刻检讨起来。

第74章

贺繁周末的补课是半天,到家时候年美红在忙着,江代出已经出去了。

他回房间把初一初二的课本和笔记都找出来,想着晚上再劝劝江代出复习中考,都整理好了,就去阳台收晒好的衣服。

晾衣杆上挂了一副鞋带,是江代出从一双球鞋上拆下来洗的,已经干了,贺繁拿着去门口找那双鞋,想顺手帮忙穿上。

走到鞋架前,一眼看到了江代出的钉鞋摆在上面。贺繁站在那愣了一下,才蹲身把鞋带穿好放回去。

进房间又看了眼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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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心情复杂地翻开江代出上午给他发的短信,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说自己到家了,问他是不是在踢球。

江代出很快回过来,说是啊,就要上场了。

贺繁心一沉,不是因为两人说好的事江代出临时变卦,他一点不在意去不去逛街买东西,是江代出明明球衣和钉鞋都没带,却要说他去踢一场重要的足球赛。

贺繁合上手机,没再回复江代出,深吸了口气拿出一张卷子做。

手在纸上写着字,心却静不下来,被这段时间所有的不解和疑虑缠住思绪。他实在想不出他跟江代出到底怎么了,或者江代出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好端端的,忽然就总躲着他。先前还觉得是自己多心,现在他很确定,江代出是遇上了什么事。

要真是遇上怕他担心而故意不说的事,就一定不是小事,他不可能袖手旁观地装不知道。

江代出趁贺繁回家前出了门,没地方去,也没心思约人玩,就来离家不远的网吧打发时间。

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贺繁再回消息,想着自己这会儿应该“在踢比赛”,关了手机接着看不知所云的外国电影。

早饭的油条没吃上,这会儿午饭时间都过了,江代出只能靠着网吧清汤寡水的泡面填肚子。边吃边觉得自己活该,要是没对贺繁动那种歪心思,他这会儿就可以缠着贺繁给他煮碗色香味俱全的面,再配两颗煎蛋。

正索然无味地吃着,QQ的提示音响了。

江代出点开一看,是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他游戏里经常加些乱七八糟的好友,不过除了常一起组队的几乎不聊,就看看空间分享,很无所谓地点了同意。

本来页面都关了,耳机里忽然滴滴地传来那人的消息提示,江代出就随手点开。

对方发来一个系统自带的笑脸表情,说自己是从某论坛的个人简介看到他的QQ,想交个朋友。

那个论坛江代出常去看连载鬼故事,账号注册很久了,从没被人通过这个加好友,都不记得自己把QQ写上去这回事。

江代出态度平常地问了他来意,那人叫他小弟弟,问他是不是“同志”。

被一口面汤呛住,江代出这才回想起,他刚发现自己那破事时特别迷茫,又没人能说,就在这论坛上搜过关于同性恋的帖子,看到有感触的就留了言。应该就是顺着那些,这人点开他的主页,看到了他的QQ。

反正他在留言里表明过自己的取向,对方又是陌生人,江代出不需要对他隐藏,就干脆说了“是”。

没一会儿,那人又发过来问:空间里的照片是你本人吗?

江代出对着屏幕皱了下眉,警惕地打字问他:干嘛?

那人回了一句“哥哥也是同志”,跟着发来一个真人的动图表情,是一个男的对着镜头做舔唇动作。

这么明显的暗示,江代出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图。

这些天江代出没少浏览关于他们这类人群的信息,看了不少,就知道这个圈子其实很乱,那方面开放,可没想到自己有天在网上都会碰上。

那男人见他没回复,又发来一张半身照,打扮得油头粉面,看不出年纪,但至少也有二三十岁,是个引诱青少年的变态无疑了。

江代出的取向确实是男的,也正处于青春躁动期,可对这种露骨相邀非但不动心,还有些恶寒,想把他拉黑算了。

手刚碰上鼠标,那人又发来的一张照片让江代出瞬间瞪大了眼。

那人在照片下问:这是你吧,你照片都好帅,哥哥很喜欢你,能不能认识一下?

看着屏幕上自己抓拍的贺繁,江代出比后悔乱留账号更后悔在空间里放的全是贺繁的照片。

那人似乎对“江代出”很感兴趣,得不到回复还不停自说自话,又把江代出的空间照片发了张过来,称赞他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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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琴的动作很帅,夸他手好看,还说他皮肤好白,问他是修图还是天生的。

见那人不停发来贺繁的照片,一张一张从头评到脚,配着各种不堪入目的表情,可想而知他此刻在意吟些什么。江代出咬着后槽牙,恨不能从屏幕里把他揪出来暴打一顿。

可就是因为没法打一顿,江代出不甘心就这么拉黑,骂他也没什么意思,想干脆耍他一顿出气。

于是强忍着恶心,回了他一句:你的照片也很帅。

得到回应,那男人似乎很激动,立刻又发来张尺度更大的自拍,又问了一遍江代出要不要“认识”。

江代出故意反问他,认识是哪种认识。

果不其然,那人回道:电话,语音,视频,哪种认识都可以。

江代出盯着显示屏眼冒寒光,假意问他:见面行吗?

那人似乎当了真,回过来一句:有机会的话当然可以啊。

江代出一不做二不休,就问他在哪个城市。

等回复的时候已经打开了搜索框,想着无论他在哪,都说自己也一样,把他骗去个“好地方”见面。

当看到那男的说在首都的时候,不由觉得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他一年在首都呆两三个月,好吃的好玩的,了解得可太多了。

可还是故作吃惊,说了句:这么巧!我也在首都。

那边立刻发来一串“真的吗”“太好了”以及一串感叹号。

之后江代出引着话题,两人围绕着哪家餐厅好吃,哪里适合周末去聊了很久,似乎很投机。他问出了那人住在哪个区,而他的“活动轨迹”也没令那人怀疑,两人顺理成章聊到了见面那一步。

江代出沉着脸打字,听身后有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大概是被人挡了路,想叫那人借过。

网吧的过道狭窄,他习惯性地往前挪了下椅子,莫明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下意识转过头,人一下傻了。

怎么也想不到此时应该在家的贺繁会出现在眼前。

他愣了愣,意识到贺繁可能看见他和那人的聊天内容,惊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摘下耳机,话都说不完整了,“贺......贺繁,你怎么来了?”

他不敢细想贺繁在他身后站了多久,看到了什么,会不会已经知道他是同性恋了,欲盖弥彰却浑然不觉地用身子挡住屏幕。

两人对视了或许一秒,或许很久,江代出感觉自己血液都凝固了,听贺繁问他:“江代出,你是不想跟我呆在一块儿,故意躲着我吗?”

“没有!贺繁,我没不想跟你呆一块儿!”江代出急切地否认,感觉自己像个被抓包还狡辩的无赖,有苦说不出。

他怎么会不想跟贺繁在一块儿,他恨不得永远跟贺繁在一块儿。可他总也管不住自己,他不敢喜欢贺繁还是喜欢,梦里还对贺繁做那种事,跟对着贺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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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然不知该怎么办,见贺繁瞥了眼他身后的显示屏,又问他:“那人是女生吗?你是不是在和首都的女生网恋?”

江代出绷着的神经一下松了些,庆幸天还没亡他,贺繁没看到前面那一段。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也不想让贺繁往这个方向误会,否认道:“我不是网恋。”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真不是女的,是男的,不信你看。”

江代出迫切想要自证清白,但不敢往上拉聊天记录给贺繁看那人的照片,匆忙关了聊天框,点开那人的资料给贺繁看性别那一栏。

贺繁看到了,但脸色并没缓和。

心里有鬼,江代出本来就紧张,偏偏这时那人见他半天没回,又发了信息过来,聊天框闪动个不停。

江代出哪敢再点开,动作迅速地关了QQ,还是不安心,又把电脑主机也给关了,说:“我不和他聊了,我们回家吧。”贺繁感觉自己的心掉进了冰窟窿,冷声说:“不用关了,我看到了。”

江代出身子一僵。

“你说你也在首都,可以经常找他吃饭。”贺繁的喉咙里像卡着什么,“江代出,就算你打算去首都了,交了首都的新朋友,也没必要现在就不跟我来往了吧?”

江代出一愣,顿时明白贺繁误会了什么,忙否认道:“不是!我没有啊!”

这一声引来不少人扭头围观,贺繁不想和他在网吧里争执,沉着脸转身往外走。

江代出赶紧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网吧,江代出不知所措地从身后拉了下贺繁的胳膊,却被贺繁甩开了,认识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贺繁生过这么大的气。

江代出蒙了下,不敢再去拉贺繁,苦巴巴地在后面跟着,“我冤枉啊贺繁!我真没打算去首都!”

他又不敢细讲述和那人的来龙去脉,只能避重就轻地解释着:“那人就是网上随便加的,我跟他胡咧咧呢,我才不会跟他一起吃饭!”

贺繁全身不住地发抖,回头瞪视江代出一眼,“我是盼着你好的,你要去首都我第一个不会拦你,真没必要骗我。”

他心里酸楚得要命,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江代出见他眼圈通红,难受坏了,急得上前拉他又不敢使劲儿,“贺繁,你不能这样。怎么我和别人胡说一句你就信,我跟你说过那么多次我不去首都你就是不信?”

边说就更觉得心里委屈,扳过贺繁的肩膀硬让他对着自己,“贺繁,你自己说,我对你什么时候说一套做一套过了?”

江代出的手劲儿特别大,本来被他抓着就很难挣脱,激动起来更是箍得人动都动不了。

贺繁无奈地只能抬头,可与江代出一对视,看着他真诚又带着祈求的目光,原本像被揪住一样窒息的心好像缓和了些。

他定定看着江代出,慢慢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确是一时钻了死胡同,不是不信江代出的。

可他之所以会不安,会想偏,还不是因为江代出近日古怪的行为。

网吧外的这条路上行人不少,此时已有人朝他俩侧目,贺繁叹出一口气,压着声说:“你先松开我。”

江代出心里没底,“那你信没信我啊?”

贺繁点了点头。

江代出刚松了手,又听贺繁问:“你为什么骗我说去踢球?”

江代出的心一下又提起来。

可是张了张嘴,无从狡辩。

贺繁蹙着眉,语气担忧,“江代出,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老魂不守舍的,还故意躲着我?”

江代出顿住,已经编不出理由,周身生起一股茫茫的无力感,让他有点自暴自弃了。

低头无言片刻,他开了口:“贺繁,你那么聪明,我要说什么事都没有你肯定也不信。我是有事。”

贺繁攥着手,紧张地等他继续说。

江代出顿了一会,看着贺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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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我也不是躲你,就是这事我得再想想,得一个人想。不过你放心,肯定不是我违法乱纪或者生病要死了那种事。”

贺繁闻言,说不上是心安还是更不安了,“就不能我帮你一起想办法吗?”

“我知道,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你都会帮我,但这事你真帮不上,只能靠我自己。”

江代出苦笑了一下,又说:“但我跟你保证,只有这一件事,除了这件事我没别的瞒着你,你别生我的气行吗?”

“我是担心你,不是生气。”贺繁说。

跟着又觉得既然江代出决定了,没必要再平添他的心理压力,“算了,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江代出嘴角绷了一下,不置可否。

两人默了一会儿,见贺繁还是神情凝重,江代出故意用肩膀碰了碰他,“贺繁,你说希望我去首都,不是真心话吧?”

贺繁抬眼不解。

“你刚才以为我要走,都伤心得快哭了。”江代出语气慢吞吞地,脸上带着一点窃喜,一点坏笑,“我知道你最舍不得我了,天天在那口是心非,累不累啊?”

贺繁不由耳根发热,一时不确定是江代出说得夸张,还是自己真表现得那么明显,微启着唇想替自己辩解。

可对上江代出那开心又得意的眼神,还是没说了。

想了想,他坦白道:“我当然想你留在锦阳陪我念高中,但我又觉得不能那么自私,也得替你考虑。”

“这怎么能叫自私呢?”江代出展颜一笑,“你要真舍得我走,我才伤心得要哭了,这些年在你身边白混了。”

而且要论自私,他比贺繁自私多了。

贺繁不过想要高中三年的陪伴,他却想要霸占贺繁一辈子,梦里梦外,眼下将来,全都想要。

第75章

周日补习课后,贺繁同刘可欣还有另两个同学一路讨论着考题朝校门外走。

到了门口时,刘可欣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买饮料。贺繁不是很想喝,但可以给江代出带一杯,就跟着也去了饮料店。

周末店里人不多,贺繁付了钱就在一旁等着,看刘可欣在许愿墙那边悄悄贴心愿纸条,低下头装作没看到。

正翻着手机,余光瞥到刘可欣忽然转身看他,见他发现了,更是一脸兴奋地使劲儿朝他招手。

贺繁不解地走了过去,刘可欣抬手指着墙上的便签纸兴冲冲问他:“贺繁,这个江代出,是不是六班你的那个......这个HF说的是你吗?”

满墙都是淡绿色的便签纸,一模一样地挤作一堆。贺繁循着刘可欣所指看到一张略显皱巴,上面字迹很多的,一下认出是江代出给他看过的,“想跟HF当同学同桌”的那张。

不过原本那行字被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旁边加了“无效”两个字,实在幼稚得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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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下面还跟了另外一行字,遒劲张狂地写着:你别想了,他是老子的,不服来三年六班找我。

那笔迹贺繁一看就知出自江代出之手,何况他还在这句话的下面洋洋洒洒地落了款,留了大名。

惊讶无语了片刻,贺繁发现刘可欣表情眉飞色舞的,忙扯下那张便签纸握在手里,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这个HF不是我,名字缩写一样而已,我跟他说过了,他就是闹着玩的。”贺繁以为江代出早把这张便签纸扔了,事情早过了,哪能想到他还写了这么一句话贴回去跟人叫嚣。

要是HF说的不是自己是别人,被写字条的人看见这个,指不定要搞出什么误会。

“他说你是他的诶!好霸道好浪漫啊!”刘可欣努力压抑着澎湃的心情,半掩着脸朝贺繁歪头道。

想到刘可欣是无论自己怎么澄清,都还把“童养媳”的玩笑当真,贺繁脸上发了热,“他真的就是开玩笑而已。”

刘可欣两手捧住了脸颊,眨巴着眼睛说:“我也想有人跟我开这种玩笑,男的女的都行。”

一块儿过来的两个同学也点好了饮料,看到刘可欣手舞足蹈的,好奇地过来问她遇上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贺繁慌忙把拿着便签的手插进口袋,朝刘可欣投去个隐晦的眼神,意思是拜托她别说出去。

刘可欣背对着两人,小幅度地比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狡黠一笑,随口说了个笑话把那两人糊弄过去了。

这时贺繁点的饮料做好了,他跟几人并不同路,便打了招呼一个人先走。

刚到公交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贺繁拿出来一看,是刘可欣给他发来的一条短信:我用我看过一百本小说的经验和直觉跟你保证!他超爱你的!

这比江代出纸条上写的那些胡话还离谱到家。

贺繁实在不懂刘可欣为什么对此油盐不进,他是个男的又不是女的,江代出爱他一个男的干什么。

女生的心思太难懂了,贺繁不知道怎么回复,就想着不回了。

手机一合上,不经意地,有几幅画面忽地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回家的公交车刚好停在面前,贺繁拎着饮料随便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一摇晃,脑子里又浮现出了他无意间看过的一本日文漫画。

当时那漫画被江代出放在桌上,他看到就随手翻了翻,翻到两个男的在接吻。他有点意外,又想到书这东西本就包罗万象,也许讲的是那种罕见的同性恋也说不定,他之前在电影里也看到过。何况对白全是日文,也有可能他看不懂,没明白作者实际表达的意思。

就像忘了那张心愿纸条一样,他也忘了这件事,完全没有意识到江代出会看这种漫画意味着什么。

偶然间那张纸条回到了他手里,他也莫名又想到那两个接吻的男人,不知怎么的,就把江代出那不肯跟自己吐露,只能一个人思考的“心事”联系在了一起。

像一枚炸弹轰然炸开心湖,掀起层层波澜。

公车忽然一个急刹。

贺繁正愣着神,手里饮料没拿稳,跟着车身猛地摇晃甩了出去。塑封口落地裂开,饮料一下溅得到处都是,坐在贺繁前面好几位乘客的鞋子和裤腿都遭了殃。

贺繁赶忙捡起地上摔烂的饮料杯,从外套口袋翻找纸巾递给他们,连声道歉。

见他是个斯文的学生,众人没怎么苛责,看他蹲身擦地上的液体还各自从身上搜罗纸巾给他。贺繁收拾好一地狼藉,跟司机师傅也道了歉,便在下一站下了车。

他找到垃圾桶扔了东西,没急着去赶下一趟公交,随着一群匆匆的路人,神思不属地往前走。

不知是因为刚才擦地蹲了太久,还是指尖拈着的那张意味不明的便签纸,贺繁觉得脑袋又昏又沉,胸口也发闷。压在心里许久的不解和疑虑仿佛自动寻到头绪,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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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细节串联在一起。

江代出今天没出门,也无所事事,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一会儿按亮手机,纳闷贺繁下课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到家,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电话。

人一旦有了秘密,心境就变得复杂了,以前江代出想接贺繁就去接,想找贺繁就去找,给贺繁打电话只要不影响到他,不加犹豫就会拨过去。

可现在却总怕做了什么,就引得贺繁怀疑,忍不住时时关注着,又不敢表现出不该有的占有欲,总是患得患失反复掂量自己的言行。

正迟疑不定着,手机忽然响了。

江代出本以为是贺繁打来,眼中的雀跃在看到来电人是罗扬时转为失望,恹恹地接起来,随口“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吵,应该是很多人叽叽喳喳地在说话。

罗扬说王润波家今天没大人,叫了几个朋友来打扑克,问他要不要也过来玩。

江代出没什么心情,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又一想找点事做也好,省得他等不着贺繁,一个人总是翻来覆去悬心着头上不知何时就要掉下来的那把剑,改了主意说会去。

他挂了电话,想着正好能以报备去向的由头给贺繁发短信,再问他人去了哪。可发过去很久都没收到贺繁回复,倒是罗扬一直打电话来催,只好悻悻地出了门。

到了王润波家,看到五男三女围坐在客厅里喝酒打牌。

那几个男生是王润波跟罗扬的同学,江代出之前就认识了,算不得多投缘,就是一起玩过几次。女生里有一个是王润波的女朋友,另两个染着黄头发的他没见过,不等打招呼就被王润波以来晚了为由塞了一瓶啤酒,叫他必须都干了。

托了贺伟东的“福”,江代出跟贺繁都不太喜欢酒味。

况且一群初中生没什么钱,买的是门口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本地啤酒,口感劣质,喝起来又酸又苦。

但江代出不是在大家面前会掉链子的性格,还是逞能地一口气闷了。

那两个黄头发的女孩见他爽气,和男生们一块儿起着哄地拍手叫好。

她俩一个叫冯琳,一个叫露露,都化妆染发打扮得很成熟,江代出以为她们比自己大,听王润波介绍才知道她们也是厂中初三的。

俩女生凑着头窃窃私语了一番,其中一个拍了拍罗扬问:“你不是说来两个帅哥吗?怎么就一个?”

罗扬本也以为贺繁会一起来,又拍了拍江代出,“对啊,贺繁呢?”

江代出比他们还想知道贺繁去了哪,怎么连短信都不回,又不想说太多,含糊道:“他上课去了。”

王润波嘴里叼着烟不解,“周日上什么课啊?”

“你以为都跟咱们一样啊,人家一中好多人周六周日都补课。”

罗扬大咧咧地自嘲完,又撇关系似地冲露露跟冯琳一摊手,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人我可帮你们叫了,不来那不能怪我吧。”

两个女生嘀咕了几句什么,非让罗扬自罚一杯酒赔罪。

罗扬跟露露同班,一开始打她主意来着,但露露看不上他,他又追露露的闺蜜冯琳,冯琳也非长得帅的不要。最后罗扬就承诺帮她俩介绍帅哥,换她们也撮合自己和她们一个眼光没那么高的姐妹。

他们一屋子人多,扑克凑了三副,定的规则总也记不住,几把下来挨个下桌,就只有江代出一直赢,一直洗牌。

他边理着牌,边时不时按亮手机看贺繁来消息没有。

本来江代出坐在罗扬和冯琳中间,冯琳的另一边坐着露露,两个女生低头耳语了几句,就把位置交换了。

露露的性格一点不扭捏,坐到江代出旁边就不停和他聊天,喝酒也痛快,跟罗扬一唱一和地,时不时要跟他碰一杯。

江代出不驳女生的面子,一连喝了几杯,多少也带着点发泄和掩藏情绪的目的。因为他对女生没有一点想法,就忘了女生不一定对他也没想法,等露露颇具暗示地贴他越来越近才意识到问题,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把距离拉开了。

他已经有点酒精上头,又一直等不来贺繁的回复,心里很不踏实。

罗扬见他一直不上露露的道儿,帮着腔又要给他倒酒,“大年,我可看见露露喝得比你多啊,你还不赶紧追上!”

江代出抬手覆住杯口,另只手翻了下手机,说:“不喝了,我先走了。”

罗扬举着的酒瓶停在半空,“上哪儿啊?”

江代出:“去找下贺繁。”

见他有美女的地方不要呆,还想着找贺繁,罗扬忍不住调侃道:“你怎么成天老是贺繁贺繁的,不知道以为贺繁是你老婆呢!”

方才说到贺繁的时候,王润波的女朋友没听见,这会儿好奇地凑过来问:“贺繁是哪个?是他对象吗?”

没人注意到江代出表情一瞬的紧绷,王润波还笑说:“什么对象啊,是他弟,就是今天没来那个。”

罗扬硬是把酒给倒满了,拦着江代出不让他走,“赶紧喝赶紧喝,别让美女等着急了。”

看出江代出有意同自己保持距离,露露也不气馁,改了策略笑着说:“酒不喝就不喝吧,那把QQ给我,加个好友总行吧?”

要换作一般人,江代出可能就给了,可他看露露不像单纯交朋友的态度,想了想说:“你给我你的吧。”

露露很聪明,一听就知道江代出在敷衍她,稍有点下不来台,撅着嘴道:“加个QQ而已,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第76章

罗扬见状赶紧打圆场,说江代出是对不熟的人害羞,以后大家一起多出来玩就好了。

江代出没接他茬,也没反驳,算算时间还是没按捺住,给贺繁打了电话,结果贺繁关机。

他以为贺繁下课忘了开手机,又坐着等了一会儿,再打还是没通。

正准备先走,王润波家的门铃响了。

背着大人抽烟喝酒的一群初中生不由有些紧张,就王润波还算淡定,朝门口警惕地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清润好听的少年音,“是我,贺繁,江代出在吗?”

见不是大人,大伙齐齐松了气。

江代出第一个冲向门口,开门一看到贺繁就问:“你刚才干什么去了,电话怎么关机啊?”

贺繁的视线与江代出短暂一碰,解释道:“在外面呆了一会儿,手机没电了。”

他方才的确是在外面走,走到手机自动关机了,才重新坐上公交车回家,充上电就看到江代出发的短信,说是来了这里。

知道江代出要走就是想去找贺繁,罗扬觉得贺繁这会儿来得太是时候,以为贺繁也是来玩的,冲两人招手说:“你俩站门口干什么,快过来啊!”

王润波也跟着催促,大家还起身给贺繁挪出个位置。

本来江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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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这屋里烟味重,想带贺繁走来着,可看贺繁不想因为自己扫大家的兴,就一块儿坐了回去。

空酒瓶摆了半张桌,一群人这会儿都不免喝得有点高。

冯琳跟露露的性格本就大胆外向,被酒精一催化更外放了。从贺繁进来,冯琳的视线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时不时跟露露两个瞄他一眼又低头笑,那音量是一点也不怕人听到。

一般有贺繁的地方,就没别的男生什么事儿了,罗扬早就习以为常,故意调侃道:“冯琳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人家那么斯文,你别把人家吓着。”

结果冯琳一点不遮掩,说她就是喜欢贺繁这款斯文的。

“那你跟我妹一个口味啊。”

罗扬这个当哥的,总要拿罗梦干过的糗事出来说,“我妹小时候天天说要嫁给贺繁呢,这两年大了知道臊了,可算不挂嘴上念叨了。”

说完还学小女孩的语气捏起了嗓子:“我长大了要做小繁哥哥的新娘子——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众人被他的辣眼逗乐了,前仰后合地笑成一片。

反倒贺繁这个当事人没什么反应,表情平淡的像走神一样。

江代出也笑不出来,正欲拉上贺繁回家,余光瞥见露露轻轻推了推冯琳的胳膊,明显在怂恿她什么。

冯琳早也想跟贺繁搭讪来着,就撩着额前两撮刘海,探身对贺繁说:“帅哥,能给我你的QQ吗?”

江代出早就有所戒备,没等贺繁出声,胳膊往前一伸把冯琳挡开了,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好意思,他不加女生QQ的。”

冯琳茫然地看了眼江代出,又见贺繁表情默认,垮着脸小声嘟囔了句。

相比贺繁,露露更好江代出这种运动型的,没要到QQ也很不甘心,在一旁跟着抱怨:“你们兄弟俩怎么都不加女生QQ啊。”

都是一般大的男生,哪还能没点过盛的荷尔蒙,罗扬老早就对他俩的“不近女色”百思不解,忍不住怀疑道:“大年,贺繁,你俩是不是已经偷偷交女朋友了,就故意不说?”

他不信就凭这两人的长相,在一中还能一朵桃花也不沾。

但看两个人的表情,明显真没有。

“贺繁学习忙,他没空谈恋爱就算了——”

罗扬转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大年你怎么回事儿啊?你们一中的美女出了名的多,就没有一个入你眼的?”

江代出不想聊这个话题,语气有点不耐烦,“没有,不感兴趣。”

“不是吧,和尚啊你?”

边上的王润波女友在怀,也很是不理解,借着酒劲儿接茬开了句玩笑:“那你不感兴趣美女,难道喜欢帅哥?你是那个啊!”

他表情戏谑,全然没注意到江代出倏地僵硬了脊背,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罗扬没领会他在笑什么,追问道: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什么那个?哪个啊?”

其他人也一脸迷茫地面面相觑。

“哎呀,就那个嘛!”

王润波不是真觉得江代出是同性恋,毕竟那种男的他见过,都是走路扭着屁股,翘着指头的娘娘腔,江代出半点不沾边,纯是想故意恶心一下大伙儿,只是那个词光让他说他都觉得难以启齿。

他女朋友不满他卖关子,嗔怪地推了他一把,“什么啊?你到底说不说?”

王润波很得意众人伸着脑袋等他开答案,一脸坏笑地看着江代出。

“就是——”

江代出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直直戳着,本就压抑,又喝了点酒,血气直往脑袋顶冲,心想承认了又能如何。

他一句“我就是同性恋怎么了”刚冲到嘴边,忽然一只手被人拽住了。跟着身后响起酒瓶摔在瓷砖地上的碎裂声。

“啪!”

看热闹的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目光转向响声来处。

“不好意思,我酒没拿住。”贺繁松了江代出的手,不动声色地说。

酒瓶碎了,酒洒了一地,他站起身,歉意地看向王润波,“能帮我拿下垃圾桶和扫帚吗?”

等王润波取了打扫工具回来,江代出脑子里的酒精已经全都挥发出去了。幡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了柜,幸好被贺繁打断。

而后他瞳孔一缩,愕然转头看向贺繁。

贺繁为什么会打断他?

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贺繁便转开脸去,接了王润波递过来的塑料桶。

贺繁知道了!

江代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贺繁怎么知道的?

江代出呆立当场,从没如此惊慌过,看着贺繁在捡碎玻璃,半天才回神,上前道:“我来吧。”

说着蹲身把大块的碎片捡进垃圾桶,手估计再抖得厉害一点就要被划破。

没人计较贺繁的“不小心”,大家合力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就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把刚才的事给忘了。

可江代出坐不住了。

贺繁也一样,他本就不爱参加这种聚会,刚才会留下,不是因为盛情难却,是还没做好和江代出单独待在一起的准备。

不知怎么开口同江代出确认,自己是不是猜中了他不想说的“心事”。

来之前贺繁有两个疑问,江代出的性取向是其一,还有,他对自己是不是真有刘可欣以为的那种意思。

现在前一个阴错阳差已经有了答案。

过了没一会儿,江代出借故说家长催他俩回去,就跟贺繁先走了。

回家那短短一段路,他走得脚上像灌了铅似的。

酒醒了,风一吹,什么勇敢无畏都没了,只剩怕贺繁猜到他是同性恋,是因为一早觉察出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对着贺繁低头不语的后脑勺,江代出心里没底透了,等拐进一条胡同,到底还是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想着死也得死个明白,快步走到前面,挡住了贺繁的路。

“我没想好怎么告诉你的事就是这个,我是同性恋,发现有一阵儿了。”江代出定定地看着贺繁。

贺繁脚步一顿,脸上不是意外的表情。手还插在口袋里,下意识捏了捏那张带有似是而非含义的便签纸。

坦白之后,江代出感觉到了久违的一点畅快,也庆幸没从贺繁的脸上捕捉到最令他恐惧的嫌恶与排斥。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像是被搬走了。

贺繁叹了口气,望向江代出,表情认真到有些严肃,“你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虽说正视自己不是错误,但总不能这么仓促草率,人言可畏,他不想江代出吃不必要的亏。

江代出知道他让贺繁担心了,张了张嘴,说了句:“对不起。”

他低下头,同时心也沉沉下坠,明白了在贺繁心里,同性恋这事不光彩到甚至不能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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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只是后怕才脱口而出,本意不是责备,后悔语气重了。

可他说已经说了,正不知道怎么找补,忽听江代出问他:“贺繁,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繁闻言不禁抬眼,与江代出视线相对。

“我不小心看到你的漫画了,两个男人那种,就奇怪你为什么看这个。”

那便签纸被贺繁攥在手里,攥得都快烂了,想了想,到底还是略过没提,“之前你又一直跟丢了魂儿似的,加上你刚才那反应我就猜到了。”

江代出闻言蒙了。

他没有想到贺繁是因为那本漫画对他的性取向起了疑心。而事实上那漫画也是偶然到的他手里,他不是故意要看,并且早扔了。

正当江代出以为头上悬的剑歪打正着没有扎中他,蓦地听见贺繁又问:“江代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江代出表情一滞,直直看着贺繁。

倒是贺繁不敢看他,“不然你怎么确定是喜欢男的?”

悄悄咽了下口水,江代出耸耸肩,昧心地否认了:“我没喜欢的人。”

不可以贪心。

贺繁连他告诉别人他是同性恋都反对,就绝没有可能接受他的心意,把自己也变成同性恋的。

只要他不说,他就一直是贺繁最亲近的兄弟,而不是连面对着都尴尬为难的人。

“你懂的,会做那种梦嘛,我总梦着一些男的演员和球星。”

江代出用笑来掩饰心虚与哀凉,“我又一直对女的没兴趣,有天就一下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第77章

那件事真假掺半地说开后,两人就没再刻意提起过,这一关算是让江代出糊弄过去了。

然而没消停两天,又遇上了另一关。

因为高中择校的事迟迟没定,江致远看出他一直敷衍拖延,叫他请假回一趟首都,正式和他商讨去留的问题。

总之江致远的意思明确,如果没法在锦阳念个像样的高中,就必须回首都上学。而整个锦阳能入他眼的,也只有一个实验高中,连二中的“火箭班”都不行。

可是以江代出的成绩,就算一中一半人弃考,他都未必考得进,何况还有其他初中的尖子生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正绞尽脑汁想怎么应付江致远,天无绝人之路,也该着了他就是有这个运气,恰好碰上今年实验高中为筹资建校而做的招生改革。

不仅将原来一学年的班级数量增加了几个,还另外在校园一侧的矮楼里设立了“实验分校区”。这样加在一块儿,整个可以算是扩招了好几百人。

不过扩招不意味降低录取要求,实际上,以前能考进去多少还是多少,只是在往年的录取排名线下新增了一个“二档录取线”。

若中考分数没有达到一档录取但在这二档录取的排名里,就可以通过出两万块“建校费”的方式入学,如果不愿意出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这个钱,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去分校区。

消息一下来,引得不少中考生家长大为重视,尤其是那些成绩不算好也不太坏的。

原来看自家孩子分数差的太多就死心了,现在还能多一个念想。但凡家里能拿出那两万建校费的,就盼着孩子努把力能挤进二档线。

就算家里条件差,出那两万块吃力,进实验分校也是比去其它学校更好的选择。这也是摆在江代出眼前唯一能留在锦阳的机会,几经周旋,跟江致远定下了君子协议,说好只要他能考出个二档录取分,江致远就掏钱给他进实验。

要是考不到,就必须老老实实回首都,找一所私立的国际高中念。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对江代出无疑是背水一战,定要他全力以赴奋力一搏。

他拿出了比当年考一中还要努力的劲头,断绝一切娱乐活动,定下心投身题海,把贺繁原本给他备考二中“火箭班”的课本笔记认认真真拿出来学。

而贺繁自然成了江代出同舟共济的战友,和“予取予求”的私教,每天抓紧一切时间帮他划重点,讲基础,改错题。

不过毕竟整个初中江代出都是混过来的,脑子再聪明,将三年的知识三个月学完也稍力有不逮,几次模拟考下来虽然一次比一次进步,可离预估的“二档线”还是有段不小的距离。

不过要是因此就被挫败,那他就不是江代出了。

这个年纪的他率真,轻狂,无所畏惧,有了一腔热血便自认无所不能。除了单恋无解。

当时他看到成绩只是稍稍沮丧了一下,就重振旗鼓继续周而往复地记公式,背单词,刷试题。

贺繁一个进实验如探囊取物的年级前十,那一阵子看着比江代出还焦虑。

中考前一天,他自己弄来一套试题给江代出做模拟,其实对完分数出来还是不理想,但为了不打击江代出的积极性,故意多给了他几十分。

然而到了正式考试那天,江代出试题答得特别的顺。不仅语作文是他信手拈来的题目,其他科目的卷子也好像特地为他扬长避短设计过,专挑他掌握牢固的知识点考,平时总出错的题型比模拟考卷上的少很多。

结果就是超常发挥,意气而归。

出成绩的那天,江代出跟贺繁正领着富贵小旺在院儿门口的摊子上排队买烤肠。

同院儿一个中考生的家长远远见着他们,提声问道:“大年,中考成绩出来了!你哥俩查了吗?”

江代出听了心里卧槽一声,立马队也不排了,拉着贺繁就拔腿朝家跑。

还不忘回头对富贵跟小旺解释说:“有急事儿,晚点再给你俩买肠!”

刚给客人上完染发膏的年美红见他俩风风火火地冲进门,又往里屋跑,一下意会到了,冲着他俩已经看不见的背影问:“怎么了?是出分了吗?”

江代出顾不上答,进屋翻出考证号,一言不发地打查分电话。按键的手还算稳,但额角渗出了一点细汗。

贺繁跑得微微气喘,他正常发挥,一档稳进,相比自己考几分更关心江代出的成绩,就站在旁边看着江代出输完考证号,把话筒举到耳边。

江代出蹙眉垂眼,摒吸等待结果,贺繁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跟着进来的富贵和小旺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紧绷,只在他俩脚边围着转圈,一声也没叫。

手机没开外放,贺繁只能隐约听见一个机器人女声,焦心又不敢打断,就一错不眨地观察江代出的神情。

江代出一一听完单科成绩,猛然抬了头,望向贺繁的眼里迸出一道光。

年美红实在着急这个事,跟客人打了招呼,就来他俩房间找他们。

见江代出坐着举着手机,贺繁站着看他,两人面对面都不出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样啊?”

江代出这才点了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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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把手机摊在手里,一个电子音清晰缓慢地念出了总分数。

擦边险过!

年美红听到这个数字,但不知道几分算考上,见两个人都木着,心里没底地问:“考没考上啊?”

贺繁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欣喜,“考上了,阿姨。”

年美红闻言长长吁出一口气,接着便笑得合不拢嘴了。

江代出突然然跟疯了似地从椅子上蹿起来,一把将贺繁给抱住了,抱得结结实实,开心的无以复加。

“我就说我一定能陪你上高中。”江代出激动地揽着贺繁的腰说。

贺繁的开心不比他少,所以即便腰都折得都发酸了,也还是笑着,抬手环上江代出的背,赞许式地轻轻拍了拍。

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拥抱。

这拥抱代表了什么只有他们俩清楚,一起付出过的努力,一起收获到的幸运,和即将一起迈入的未来。

他们不多言,无声胜有声。

“大年,你轻一点,小繁哪禁得住你这手劲儿啊。”

年美红见江代出下手太重,贺繁的腰已经被他按得塌下去,站着都吃力。

江代出很满足了,再抱就不对味儿了,只偷偷又紧了一下胳膊,便站直了松开。

接着又把年美红抱着举了起来,笑着大声道:“妈!我不用走啦!我又要赖在你家啦!”

年美红毫无准备,忽然双脚离地吓了一跳,拍着江代出叫他把自己放下来,笑骂道:“臭小子,我家是有什么好啊,你放着你亲爹亲妈家的大房子不去住,在我这呆了三年又三年的!”

江代出不会把这话当真,倒一下想起江致远跟付雅萍,立马打了电话通知他们。

江致远明显很吃惊,连着确认了两遍才信,最后夸江代出倒是挺有本事。

想着他跟付雅萍没什么时间在家,江代出回首都也多半要住校。既然现在有个不错的学能上,还有年家父母看管,便正式敲定了他在锦阳念高中的事。

那天晚一点的时候,贺繁趁江代出到处跟认识的人“报喜”的空档,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了一趟。

去了一中门口那家饮料店。

他推门进去,直奔贴满纸条的那面墙,却意外地发现那墙整个都空了。

暑假期间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年轻的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见他表情迷茫,起身问道:“小同学,你是来看许愿墙的吗?”

贺繁点了点头。

老板娘面色有些尴尬,“那个,那面墙之前装修出了点问题,这不趁放假嘛,我找人重新来漆过了,现在还没干。”

“那上面的纸条还在吗?”贺繁急着问道。

“纸条我全给大家装箱子里了,想着回头墙干了再都贴回去。”老板娘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贺繁想了想问:“我可不可以找一下我自己那张?”

老板娘忙说:“可以可以!我去帮你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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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起身绕出收银台,从墙边一个柜子里抱出一个大纸箱,表情歉意道:“就是不好找啊,怎么也有个几百张。”

贺繁看着箱子里堆的满满的绿色便签纸,道:“没关系,我慢慢找就好了。”

因为便利贴的背面原本有胶,多少还残留着黏性,有很多都互相粘在了一起,想要每张都看清楚,还得一张一张地分开。老板娘见他低头找得费劲,就想帮着一起找,问他道:“你纸条上写的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吧。”

贺繁不想麻烦她,说他自己找就行。

老板娘以为贺繁是不好意思说,见他长得一看就是青春里会有故事的人,一脸自己懂了的了然,“给小姑娘写的情话吧,哎呦我也青春年少过,不会笑话你的。”

贺繁闻言,忙抬眼否认,“不是的。”

他脸皮薄,又太白了,被人一开玩皮肤就容易红,老板娘更以为自己说中了,明显不信地笑着看他。

贺繁只好又把头低下了。

随手拿起一叠便签纸,想不到一展开就赫然见到自己那张,眸子一亮,将那纸条捏在了手里。

老板娘伸头偷瞄了一眼,心说这怎么就不算情话呢。

折腾了半天,贺繁一点没觉得不爽,反而为了怕失去却终没失去感到庆幸,心情舒展而喜悦。

老板娘见他那么高兴,想起中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忍不住打听道:“那你愿望实现没?”

贺繁嘴角上扬,“实现了,谢谢老板。”

您家的许愿墙真的很灵。

到家后,贺繁趁江代出没在屋的时候,将刚拿回来的纸条夹进了一本琴谱里。

和原本的那张夹在一起。

一张是江代出中二傻帽说“他是老子的”那句霸气宣言,另一张上工整虔诚地写着:希望能和你一起上高中。

第78章

初秋的风吹动着崭新校服的衣摆,身旁同学的耳机里漏出周杰伦新专辑的主打歌。

江代出站在校门口的分班表前震惊得睁圆了眼。

实验高中是打乱排名随机分班,想不到自己的好运气买一送一,跟贺繁分到了同一个班。

一学年可是十二个班呢,这要不是情比金坚感动了上天,根本说不过去。

他俩都被分到了十一班,班主任是个面相和蔼的半老头儿,名叫李万机,穿一身洗得掉色的衬衫西裤,戴着副又老花又近视的金丝眼镜。

老李带的是语文,但据说人多才多艺,十项全能,除了音乐和体育全都能教,在他们之前刚高分送走了一届毕业班。

他挺重视选班干部的事,开学好多天才根据入学成绩和脾气个性选定班长。

班长名叫于胜男,是从周边县城考进来的,一眼看着就是优等生,连头发丝和眼镜腿都透着股学霸的味儿。不过她一点也不书呆子,反而开朗外向,嗓门洪亮。

为了配合这个风风火火的女班长,老李就打算选个沉稳的男同学当副班长,这样性子互补,免得针锋相对王不见王。最后从几个成绩比较好的同学里把贺繁扒拉了出来。

贺繁本不想当这个副班长,无奈没有推脱成,从此班里人有时喊他名字,有时就“副班长”,“小班长”,“小班”随机地叫。

李万机也很欣赏总跟贺繁在一块的江代出,觉得他处事做派有模有样,本想给他个班干部当当,然而把入学成绩从头找到中间都没见着他的大名,又从下往上看,怕不能服众,只好作罢了。

开学小考后贺繁成绩依旧拔尖儿,江代出与有荣焉,根本不在乎自己考了几分,排多少名。他本就无心向学,进了实验便觉得闯关完成,上课不是发呆就是睡,再偷摸看点闲书,下课抱个球就撒丫子没影儿。

反正考进来就倒数第一,还能退步咋地,也变相算是成绩稳定了。

因为个头最高,他从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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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所就坐倒数第一排,这又延续到了高中。

贺繁在他隔着两排的前面座位,他就经常拄着下巴盯着那个形状饱满,发色乌黑的后脑勺。

盯了没几天,就敏锐地发现点问题。

贺繁的同桌是何薇,他们班公认最漂亮的女生,丸子头没刘海,一双大眼睛俏皮灵动,额角有一颗跟贺繁锁骨凹陷处一样形状规整的小痣。

江代出还特地观察过,发现全班除了贺繁,就属她最白。

更让他闹心的是,何薇时常一手扶着课本侧着头,好似在看书,实则看贺繁。要是贺繁恰好抬头,她就立刻咬着笔杆子假装在思考。

从江代出的角度,能把她“拙劣”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都是偷打了贺繁的主意,谁还看不懂谁。

班长跟副班长都有老李给安排的任务,早上要比其他人提前一会儿到班级。江代出就跟贺繁一块到校,贺繁上楼,他去打一会儿球或者买早餐,响铃才回教室。

这天江代出回来,见贺繁的座位空着,猜他上厕所去了,就把一份豆浆麻团放到他桌上,往自己座位走。路过贺繁的后桌,看见于博正奋笔疾书地抄着语文作业的习题册。

本来早自习抄别人作业是正常操作,可江代出无意间扫了一眼,见题目边上某大诗人的手上多了把机关枪,甚是眼熟,就觉得于博怕是不太正常。

他停下脚步,敲了敲于博的桌子,“喂,你饥不择食啊,连我的作业也抄?”

于博抬头一脸茫然,“啊?这不是小班的吗?”

江代出挠了下头,伸手把那习题册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自己的大名,“你倒是看一眼啊。”

心想应该是他昨晚把作业落桌上,贺繁看见就一起收了。

眼看离交作业没几分钟,于博一声哀嚎,伸着脖子四处求助,“涂改液涂改液,啊谁借我个涂改液。”

江代出幸灾乐祸地呵呵笑,探身帮他把贺繁桌上另一本拿了过来,“下回看清楚点嘛。”

于博一边涂着答案,一边把两本习题册都翻了翻,无语道:“我靠江代出,你和小班的字怎么一模一样啊?这谁分得清?”

他天天抄贺繁的作业,认得贺繁的字,看见桌上放着这本,一翻就以为是,哪能想到还会是别人的。

江代出嘴角一歪,得意且理所当然,“我和你小班今天穿的内裤还一模一样呢。”

说完正瞥见贺繁走到教室门口,听于博骂他恶心不恶心,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抬手蹭了下鼻子,回自己座位上了。

李万机被临时叫去开语文组会,让课代表带着预习今天要讲的文言文,这对大家来说基本就等于自由活动,一个个饿的吃,困的睡,不饿不困的凑着脑袋闲唠嗑。

上课前各科轮流收作业,英语课代表的衣角不小心将何薇敞着口的文具盒刮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到地上,啪嗒一声,女孩子花花绿绿的文具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英语课代表抱歉地帮着何薇捡,捡到一支中性笔,但是笔帽已经不在上面,就又蹲下找,见那笔帽滚到了贺繁那边,跟何薇指着道:“笔帽在小班凳子下面。”

何薇低头也看见了,不过是在贺繁靠过道的那边,她够不着,就向正转过头的贺繁求助:“同桌,你能不能帮我捡一下那个?”

贺繁刚刚没注意,闻言低头才看见,弯身把那笔帽捡了起来。

刚递给她,就听坐在江代出前面的钱亮夹着嗓子学何薇说话:“同桌,你能不能帮我捡一下那个?”

他这一声怪腔怪调的,明显别有意味,班级里顿时传出不少人促狭的偷笑声。钱亮本来就又欠又爱出风头,见有人应和更是起了兴,又“同桌同桌”语气浮夸地重复这个称呼,见把众人引得纷纷转头,抖着机灵唱起了“同桌的你”。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钱亮变声期的破锣嗓子唱歌实在没多好听,但大家谁都不是为了听歌才向他跟两位当事人投来目光。

也不怪男生女生都被钱亮带动跟着起哄看热闹,实在是贺繁跟何薇太像青春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了。

开学第一天时,何薇抱着刚发来的一摞课本被冒失的同学撞倒,当时贺繁第一个上前拉起了她,还帮她把散了一地的课本捡起来。

如今不仅旧景重现,两人还已经成了同桌,实在宿命感十足,外形又般配,坐在一块看着都赏心悦目。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钱亮挤眉弄眼鬼哭狼嚎地重复着那几句歌词,越唱越起劲儿,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何薇已经臊得把脸埋进手肘里,脖子,耳朵,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都红透了。

正当贺繁准备起身时,忽听身后传来“咣当”一下桌椅剧烈的碰撞声。

钱亮的歌声骤然止住,变成一声变调的:“哎呀!”

跟着就见他以一个狼狈的姿势扑到了桌面上,满是青春痘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桌上的书本也稀里哗啦地被他撞掉,这回更引人注目了。

钱亮好不容易找回平衡,把屁股下前倾的椅子正了回去,一脸难堪地回头怒骂:“操!你他妈踹我凳子干嘛?”

江代出抱臂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慢腾腾地往回收,丝毫没有要掩饰或否认那脚是他踹的。而且脸上不见歉意,语气也很不耐烦,“唱个屁,打扰老子睡觉了。”

钱亮一下站起来,火气直往脑袋上冲,可对着江代出那峻拔凌厉的气场,真让他干点什么,他又不敢。

不仅因为江代出长得高大结实,还因为听说他敢跟外校的混混一挑四,觉得惹不起,前一秒还怒不可遏的眼神登时怂下来,“你有话不会好好说吗?

想不到他递出台阶,江代出也不下,眼皮一掀反问他道:“班长好好地说了两次‘安静一点’,你听见了吗?”

到底是血盛的半大小子,钱亮被江代出激怒了,抬手指住江代出磨牙切齿。

江代出单手一撑桌子,也缓缓站了起来,甚至都没有作出防御的姿势,脸上十足挑衅且蔑视。

两人间的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

当周围人都以为他俩下一秒就要打起来,忽听见一道清朗的嗓音:“老李在后门,都坐下别吵。”

贺繁冲两人说完,额外投以江代出一个类似命令的眼神,平日温文的一张脸少有地显出严肃来。

江代出马上就要撸袖子,一下被贺繁收敛住了气势,幸好钱亮比他更怕老师,听到就赶忙转身坐了回去。

多少也有点庆幸来了救兵。

围观群众都以为老李此刻真在后门,条件反射地纷纷低头假装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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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江代出看出来贺繁是骗大家的,不过还是安生地坐下了。

语文课代表一见贺繁把秩序稳定下来,忙趁机提醒早自习任务:“大家把语文课本翻到一百七十六页,默读课文。”

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李万机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一场由嘴贱引发的早自习插曲便过去了。

第79章

就在不久前,上了职高的罗扬在校外惹上两个一身纹身的小混混,本想叫江代出来帮忙撑场调停。结果江代出忍不了那两人的说话态度,直接动了手,把那两个混混揍得趴在地上连连跟他俩道歉。

本来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有天中午,江代出打完球一个人去买炸串,路过学校后门的一条巷子时隐约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刚要转头查看,忽然一道棍子的残影朝他头上落下来。他下意识往后一退,木棍擦着他的脸侧劈头落下,幸亏他躲得及时,没砸着他脑袋,只是眼角被木棍尖端的利刺划了道口子。

当那棍子再一次朝他落下时,江代出眼疾手快地躲开,并朝握棍子的人飞踹一脚,直接将那人连着棍子踹飞出去。

这时江代出认出了那人,是那天被他打得满地求饶的小混混之一。而另一个,正和其他两个差不多打扮的人齐齐朝他扑过来。

最后,江代出跟那四个找他麻烦的人谁也没讨到便宜,他眼角裂了,那四个也一身挂彩。

那天贺繁看见他的时候,他受伤那边整个眼睛都肿了起来,蓝白校服上血迹斑斑,还能在脸上看出血淌下来的痕迹。

对于一个普通高中生来说,打架不过分,见血就过火了,追问之下才知道江代出因为鲁莽冲动惹上一群会拿棍子打人的混混,气恼地责令他不准再和人随便起冲突。

那天他跟贺繁保证再三,说自己一定“安分老实”,这才过去没几天,就差点又跟人打起来,贺繁肯定对他很失望。

为此江代出一整日都提着心,又怕贺繁训他,又怕贺繁训都不训他。

他也觉得是自己不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跟贺繁做一辈子兄弟,就不应该因为贺繁跟别人被凑了班对儿而发脾气。

可他真的是没忍住,他太嫉妒了,嫉妒何薇是“同桌的你”,而自己只是个睡在上铺的兄弟,光在性别这他就不战而败了。

下了晚自习到家已经半个小时,贺繁路上就没怎么和他说话,正以为贺繁今天不打算理他了,垂头丧气地呆坐着,忽然见着贺繁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去买点面包当明天早餐,你去不去?”贺繁表情平静地问。

江代出如蒙大赦,猛点了点头,外套都没穿就跟在贺繁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想到这个时间点面包店不会剩好东西了,江代出凑到贺繁边上讨好道:“要不明早我帮你带煎饼果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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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语气淡淡,“不用了,你打球吧。”

他知道江代出明早约了六班的人。

看贺繁对自己不咸不淡,江代出心里不安,主动求了饶:“贺繁,对不起,你别生我气了。”

贺繁扫了他一眼,不说话,径自往前走。

江代出赶紧追了上去,狗腿子似的给贺繁做捶背捏肩的动作,“小班长,我错了,我不该在教室里闹事,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贺繁看他点头哈腰的,一副可怜相,停了脚步叹气说:“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好斗,同学之间有一点小摩擦难道你也要打一架解决?”

“是钱亮他先嘴贱的。”江代出小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贺繁也为钱亮的行为感到冒犯,但为了不让江代出小题大做,还是说:“就是个玩笑而已。”

江代出:“那叫造谣好吧?”

贺繁顿了顿,无奈地抬步往前走了。江代出心里不服气,追上贺繁想要据理力争。结果被贺繁回头瞪了一眼,立马就把嘴闭上了。

然而越想越为自己感到悲哀。

他在这不乐意,说不定贺繁心里偷着笑,毕竟何薇是班花,成绩也不赖,跟她被点鸳鸯谱怎么看都是件得意事。

走出院儿门,贺繁见他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又放慢了脚步。

贺繁是生气,但那生气里掺的一大半是担心,担心江代出总这么冲动毛躁,日后会在大事上吃亏。

一回想他那天被四个小混混堵在后巷偷袭,眼角裂开流得满脸是血的样子就后怕,那处伤口离着眼球都不到半公分。

而且混混一般都是没有正经工作的,说不定也不是本地人,万一是背着案底的亡命徒,哪天打红了眼棍子换成刀呢。

“你老实一点吧,别仗着自己能打就什么都想用打架解决。”

他想了想,用语重心长的口气提起旧事:“改改脾气,别再碰上上回那种事了,眼角都差点留疤。”

提起那几个趴地道歉又恬不知耻搞偷袭的手下败将,江代出气不打一处来,“我哪想到他们被我收拾完不服气,还背后玩儿阴的。”

贺繁看着他,目光冷冷道:“那种人做事,你想不到的多了。”

江代出被贺繁噎得无法反驳,见他板起脸,又只好承认:“好吧好吧,是我考虑得太少了。”

面包店要不了多久就要关门了,贺繁没与江代出再多说,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

江代出紧跟在他后面,拉着他外套的衣角小声叫他的名字,叫几声“贺繁”,再夹一声“江繁”,一声接一声。

贺繁知道江代出是在哄他。

叫他“江繁”是想表达他俩最亲近,他俩有旁人不知道的小秘密,他俩“交情”独一份儿。

平时,贺繁同之前就认识江代出的人称呼他“贺年”,私下里也偶尔叫这个名字,不过多发于江代出惹人嫌,自己喝止他的时候。这些年形成这个微妙的小习惯,不带任何姓氏与身份上的定义。

江代出看出贺繁心情有所缓和,可还是能从他眼底察觉到那一抹忧心。

跟着不由得感到羞愧。

相比贺繁的早熟早慧,不需要人操心,自己真的是挺差劲的。

还不只是心智性情上。

贺繁长得俊,人聪明,学习好,能拉一手艳惊四座的大提琴,每次随便一想贺繁那些优点,从不知“自卑”俩字怎么写的江代出都不免有些无地自容。

也更患得患失起来,怕自己有天落在贺繁身后太远,追也追不上了。

原来爱慕一个人的心是无法自洽的,既想据为己有,又觉得自己不配。

况且他性别还不对。

见江代出低声下气地和自己认错,贺繁的心情又复杂又矛盾。

在自己刚到锦阳的时候,江代出还有赵宇航,李诚,陈玉超和罗扬这四个兄弟。如今赵宇航断了联络,李诚没了音信,陈玉超去了分校后与他们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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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疏远。某种意义上讲,江代出一起长大的发小,就只剩罗扬一个了。

虽说希望江代出能把跟罗扬的友谊,同罗扬那些不合宜的交际圈分开,但也知道要是罗扬有事找他,他不可能不帮忙。

贺繁清楚这一点,忧虑的也是这一点。

可不得不承认,那个至情至性,一身热血的江代出也是他最欣赏与钦佩的。

还有一点羡慕。

贺繁本也不是胆小怕事的性子,只因自小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环境受限,让他不得不在面对每件事时告诫自己要谨慎沉着,周全妥帖。

但江代出不用,他可以恣意张扬,随心且自由,活成了那个贺繁向往过,却永远无法成为的自己。

江代出暗暗自惭形秽了一通,看贺繁脸色不再那么严肃,戳了戳贺繁的肩膀转移话题,“你觉不觉得,你刚才跟我说话那语气特像是我老婆诶!”

这虽是句调侃,但说出口时却有种苦中作乐的意味。正是因为知道没有一点希望,才敢这样当玩笑开开。

反正他俩不仅有好几年的“童养媳”绯闻,连他妈跟小姨都在他俩小时候打趣过,说要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长大一结婚两家就都圆满了。

他这样过把嘴瘾,贺繁应该不会起疑。

果然贺繁没有太大反应,只微微侧头看他,“你才说了自己喜欢男的。”

江代出挠挠头,心想贺繁大概是没法理解他们基佬喜欢男的,也是会把对方当老婆的心理。

“老贺不能再喝了,别谁一叫你喝酒你就去,肝受不了的。再说咱家有俩小子呢,你得给他们做个好榜样。”

江代出站定了学年美红说话,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是不是贺繁,一模一样吧哈哈哈!”

贺繁被他逗得轻弯了下嘴角。

两人正要过马路去面包店,不料一转弯同时看到了坐在院门口小卖部台阶上的贺伟东。

贺伟东也看见他们,先是一愣,又好像不愿意被撞见似的责备了一声:“这么晚还出来干嘛。”

看他那副颓废样儿就是又喝了酒,贺繁怕江代出生气又和他起争执,主动应了声:“我们买点面包就回去。”

“那你这么晚坐这干嘛?”江代出看不惯贺伟东这个态度,下巴一抬反问回去。

贺伟东语塞了片刻,忍着羞耻问:“你俩身上有钱吗?给我拿点。”

跟着眼神飘忽,“我钱包落单位了,想买包烟。”

其实他是把钱包给丢了,找了好几圈没找到,正坐在这歇气加懊悔。明明刚才离开小吃摊时摸过兜,那时还在身上,不知是掉在半路上,还是让哪个王八蛋给顺了。

他觉得这一阵子实在干什么都不顺,单位评奖评不上,入股的回收厂还和锅炉厂的合作断了,现在老齐他们正费着劲地拉客户,找项目,原本说好今年能拿的分红又要投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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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连夜雨,醒两瓶酒的一会儿功夫,钱包还给丢了。

按着原路来回找了几遍,这一不下雪二不刮风,路面上没遮没挡,就算不是让人顺走只是从裤兜里掉出来,也早让人捡走了。

真是倒了霉。

第80章

知道年美红一定焦心地在家等着贺伟东,江代出直接掏口袋拿了钱给他,多余的话懒得说。见江代出递给他一张五十,想到江代出的零花钱都是江致远给的,贺伟东心里犯别扭,“给我张十块的就行,我不要这么多。”

江代出的手向前不耐烦地一抬,“没有十块的。”

贺伟东不接,转头看贺繁,“你那有没有?”

贺繁跟江代出都不是把钱看得紧的人,零花钱没分过你的我的,江代出说带了钱,他就没去拿,于是摇摇头。

“没有没有,说了没有,你到底要不要?”江代出看他这副窝囊样子就来气。

本就心情不好的贺伟东一看江代出对他没个好脸色,恼羞成怒地摇晃着站起来,带起一阵酒气。

他指着江代出训斥:“你少跟我在这吆五喝六的,你不就是嫌我不如你那个亲爹吗?我告诉你,我投的工厂做起来了,我也要发达了,以后绝对不比别人差!”

这些年贺伟东总是敏感的一点就炸,经常口不择言地伤害贺繁,还做一些让年美红为难的事。

江代出有时跟他顶撞是因为看不惯,有时是要护着年美红跟贺繁。

“贺伟东,你又发什么疯?”江代出耗尽耐性,强压怒意地吼了回去。

“你好好跟我说话,好歹我以前也是你老子。你看我不顺眼,你就去找你那有钱的亲爹去。我没本事,我不留你这个大少爷!”

贺伟东因酒精而浑浊的双眼仍未透出半点清明,举着手指在江代出眼前不稳地胡乱比划。

江代出避开他的手,将那张五十朝他身上一扔,不管他接住没接住,也不顾周围有人侧目,大声道:“贺伟东,你成天醉生梦死你还有理了?你要不是我爸,我现在都懒得和你在这废话。别太过分行吗?买上你的烟赶紧回家!别让我妈担心!”

贺伟东被江代出的语气激怒了,抬手要扇江代出的嘴巴。

只要一喝酒,贺伟东便会暴躁易怒,有回江代出指责他跟他对着干,他拿起拖把就要往江代出身上抡。年美红那天没在家,贺繁还发着烧,头晕眼花起身都困难,硬拉住他的胳膊给江代出夺拖把的机会,结果被贺伟东一把推到柜子上,背上磕青一大片。

不管贺繁计不计较,这事江代出记下了,连同他时常对年美红大呼小叫一起。

即便年美红总是说,贺伟东原来是个特别好的人,就是受了刺激才这样的。说他是自己当年千挑万选看中的,一表人才,体贴心细,善良本分。

她说当年还在搞对象的时候他遇上拾荒的老人,心软地把兜里的钱全掏给了人家,一直到月底发工资都不敢来找她约会,后来被她硬问才说出来。

更不用说当年她爸妈还在的时候,他风雨无阻来给她们家干的那些脏活累活,老人重病床前没一句怨言尽过的那些孝。

十几年物是人非,年美红始终念着他的好,相信他有天能走出来,能悔改。

她不愿意孩子们怨恨他,哪怕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他的身体和安全,也总在他喝多回来撒酒疯的时候替他找理由开脱,费尽苦心地维持着这个家。

但江代出知道他无可救药了。

贺伟东要打江代出,江代出倔脾气上来,梗着脖子和他硬碰硬,贺繁见状赶忙一把抓住贺伟东的胳膊。

“叔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他个子照贺伟东还差了点,瘦削的少年身形也比不了一个成年人,但他动作坚决干脆,不由将贺伟东拽得向边上一个趔趄。

贺伟东摇摇晃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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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脚,对着贺繁破口大骂:“你小子怎么也反了天了,告诉你,我可是你亲爹,我动不了他,我还动不了你?我揍你可不用顾忌着别人。”

小卖部的老板听见外面有人争执,走到门口瞥过来一眼。贺繁装作没有看见。

他没有因为这番话感到愤怒或伤心。

其实无论是年美红夹着小心的疼爱,还是贺伟东对他应激式的抵触,对于半路为人子的他来说,他的处境就像是荒漠里一杆色彩暗淡的旗帜,年年月月,寂默地扎在那里。

但那都不要紧了,因为江代出会引风来,让它飞扬。

贺繁现在只想叫贺伟东住手。

“你揍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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