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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了,叫住他提醒。
江代出没忘,他们身上仅剩的那几张毛票就揣在他裤兜里,可是贺繁现在需要喝水,如果换作自己,倒可以随便找处自来水管将就将就,但让贺繁喝怕他会拉肚子。
“你等我,你不喝水不行。”江代出衡量了轻重,还是坚持买水,离开前不忘宽贺繁的心:“你放心,我绝对能让我们俩坐上车。”
贺繁没等说什么,他就跑了。
不一会儿江代出拎着瓶水去而复返,贺繁喝了之后咳嗽缓解了许多,眼看着时间不早,两人便离开南山往前走了一会儿,到了个有车坐的地方。
锦阳市区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多,因此当地公交车没有设定时间班次,只安排在几条固定路线上由早到晚通车,票价统一都是一块钱。但过江的线路只有一条,两人等了许久才等来一辆。
江代出在车离着还挺远的时候就举胳膊挥手,照惯例司机看到就会停下载客,所以锦阳的公交车还有个形象的土名叫“招手停”。
贺繁想不到他今天不仅头一次骗老师,还要头一次坐“霸王车”,跟在江代出身后忐忑得要命,车刚停到跟前他就不由自主地拉住了江代出的袖子,微蹙的眉头在说:这样能行吗?
江代出知道贺繁脸皮薄,转头压低了声,“你就跟在我后边,一句话也不用说,我来就行。”
车门一打开,江代出反手拽着贺繁上去了。
一年到头坐在第一排收钱的售票员大姐眼皮都不抬,语气也机械,“来,上车的把票买一下。”
江代出上前叫了声阿姨,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双手递过去,“阿姨您好,我们是跟着学校来扫墓的小学生,跟班里走散了,没赶上学校的大巴车。我俩身上就只有这一块钱,能拜托您让我们坐到锅炉厂吗?”
他虽然个子高,但还没到变声期,一口一个“阿姨”喊得天真稚气,眼神也清亮透彻,跟在他身后的贺繁看着更是怯生乖巧。
像售票员这个年纪的中年妇女一般都是当妈的人,别管什么脾气秉性,平日怎么对成年人,见穿着校服站得板直的孩子总会天然生起怜爱心,指着后排座位说:“去吧去吧,没事儿,到站了我喊你们。”
司机听了也没意见,转了把方向盘将车汇入车流开走了。
“谢谢阿姨。”江代出把一块钱塞到售票员手里,转头又对司机道谢:“谢谢叔叔”。
贺繁也微微颔首说了谢谢,跟着江代出坐到了车尾空座上,红着面皮长长舒气。
等两人下车急忙忙钻进学校,别说集合点名,连放学时间都过了,其他年级没去扫墓的学生也放学走光了,无奈只能回家。刚一迈开步子就听张丽敏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一声怒喝。
“江代出!你给我站住!”
这一吼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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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二来他跑不能丢下贺繁,贺繁方才咳的那么厉害,再跑指定更难受。
气场阴沉的张丽敏几步就冲到了两人面前,脸上泛着焦急的红,唇色是惊慌后的素,扎在脑后的头发马上要散开,刘海也黏在了汗湿的额头上,一看便知有多慌乱奔波。见江代出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她逮,给她省劲儿,张丽敏已经觉得反常了。更反常的是她刚一过去,向来老实乖顺的贺繁竟然快步迈前,一下挡在了江代出前面,着实让张丽敏讶异。
不过贺繁虽把江代出掩护在身后,但神情看着并不忤逆,也没有要和她对着干的意思,反倒有些无措,像是脑子还没思考完成,身体就率先给出了反应。
事实上,这也的确只是贺繁经由下意识和本能作出的动作。
实在因为江代出总是精力过剩,顽皮捣蛋,气得年美红三不五时就要举个拖鞋满屋子追他,追得富贵飞小旺跳。家里就这么大,每回江代出一见没处可躲的时候,就会先瞄准了贺繁在哪,趁年美红一个反应不及窜到他身后,老鹰抓小鸡似的跟贺繁求救,大喊着“贺繁救我”。
因为有贺繁挡在前面,年美红的拖鞋便不敢真往下落。而为了不被江代出没轻没重的手劲儿掐的腰疼,贺繁便养成了在江代出挨揍时“主动”挺身而出的习惯,这样年美红的拖鞋虚空挥几下便也消气了。
江代出反应过来,一把将贺繁拉到了身后,两人位置瞬时掉了个个儿。
“张老师,您怎么在这儿?没回家吃饭啊?”江代出眯眼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即便败露了也先按兵不动。
“我吃!我吃什么吃?出去一趟丢俩学生我吃得下吗我?”张丽敏后着心口,又后怕,又为自己的轻信懊悔,“还骗我说丢七把钥匙,你怎么不说丢了一串葫芦娃啊?”
江代出看张丽敏眼圈发红,是真为他俩担心来着,玩心顿时散了个干净,被迟来的愧疚感取代,低头乖乖接受批评。看她情绪太过激动,怕她动气伤身,就拿出哄年美红那一套哄她,嘻皮笑脸道:“张老师您别生气,您看我跟贺繁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还提前到校上课了呢!”
说到贺繁,张丽敏更气不打一处来,心说这臭小子怎么还把贺繁给带累了,指着他脑门训斥:“自己贪玩就算了,你还带上贺繁一起,还有李诚,你们一块儿商量好了骗我是吧?”
江代出一人做事一人当,连忙否认,“没有张老师,贺繁是我硬拉着陪我的,李诚不知情,我就托他给您捎个话。”
“张老师,我也有错。”贺繁站了出来,毅然想为江代出分担一部分责备,“今天不全是江代出的主意,对不起。”
眼见江代出又要反驳,张丽敏扬声喝断,被这俩不让人省心倒挺有义气的孩子弄得哭笑不得。
“南山多远啊,你俩不跟着大人走,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学校和你们家长交代?”
江代出不以为意,反过来劝张丽敏,“老师您放一万个心,打劫的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没钱,拐卖也不要我俩这么大的了,能出什么事啊。”
“你还有理了你!”张丽敏被他这无赖劲儿气得跺脚,手一抬指着教学楼,“我是管不了你,已经给你家长打过电话了,去我办公室等着吧!”
第47章
年美红刚给剪好头的客人把碎发扫了,遮布解下来,就接到张丽敏的电话,问江代出跟贺繁回家没有。一听是两人从南山自己偷跑了,急慌慌地送走客人往学校赶,幸好路上又接到电话说俩孩子已经回学校了。
两人正在墙边罚站等家长,听到午休时段安静的走廊里传出脚步声,江代出匆忙压低了声对着贺繁耳朵说:“一会儿你就全往我身上赖,我来狡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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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啊。”
不等贺繁回应,门被敲响了,张丽敏瞪视了江代出一眼,提声应道:“请进!”
年美红推门进来,见两个孩子全须全尾,舒了口气。再看他们班主任那一脸阴沉,羞愧难当地吞了口唾沫,强堆了个笑上前:“张老师,不好意思,大中午耽误您休息了吧。”
张丽敏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指着面前一张椅子,语气闷闷道:“江代出妈妈是吧,您请坐。”
她神色仍没缓和,一看就是还在气头上,年美红刚一坐下,就听她说:“发生的事情我刚才电话里跟您讲过了,这行为实在是太恶劣,再有一回我承担不了责任,下午必须上报给学校。”
年美红听见这话,屁股刚挨上椅子又站起来,走到墙边狠狠一把揪住了江代出的耳朵。
动作之快,快到江代出都没来得及躲,当即痛得嗷嗷大叫:“诶妈!妈妈妈!妈我疼,你轻点!”
年美红对他的痛呼视若无睹,把他耳朵提得更高,厉声训斥:“怕疼你还敢跑!怕疼你还害张老师担心!你们张老师午休都没回家到处找你们,你快跟老师道歉,快点。”
江代出被他妈揪着耳朵拽到了张丽敏办公桌前,眼泪都飙出来了,挣脱不了只能求饶,“啊妈!妈!我错了我道歉!张老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他这样反应激烈不单是疼的,还觉得当着老师面被老妈拎耳朵难为情,心道她怎么不知道给自家小爷们留点面子啊!哪有这么教育孩子的!这得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多大的阴影啊!往后一见着老师就抵触从此厌学了怎么办?
而且她是跟谁学来揪耳朵这一招的啊,以前不都是抡拖鞋嘛,那玩意儿拍起来响但是不疼,这揪耳朵就真是要了命了。
贺繁没少见年美红收拾江代出,但往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少有动真格的。但眼见江代出从脑门到根子根全都红成一片,连最惯用的撒娇耍赖那一套都使不出,想来是真疼着了。
“阿姨,您放开他吧,这事是我的错,我听说南山有个早市,我没去过,我好奇就叫他带我去,丢钥匙的理由也是我想出来的。”贺繁忙站到年美红面前替江代出求请,把方才江代出的嘱咐也抛在脑后。
算算时间,他来锦阳也有快两年了。从一开始的处处不适应,到如今的渐渐习惯,从人地生疏,到与这个城市建立起归属与联系,从不确定自己是谁,到认同了他是锦阳锅炉厂一名学生,是少年宫儿童表演队的大提琴手贺繁这个身份,帮着他逐渐获得这些的人是江代出。
带着他走街串巷到处跑,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他的人是江代出。拿自己的零花钱给他学大提琴,还雷打不动陪他扛琴上课的人是江代出。记得他不吃葱花香菜,每次都会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提醒老板“一碗不加”的人是江代出,在他生病时夜夜咳嗽却只戴着耳塞从不抱怨的人也是江代出。
贺繁早在心里暗下决心要回报江代出,比如在他需要时帮助他,对他想要的有求必应,想做的事事迁就。甚至还记得自己刚来时江代出说不可以叫年美红和贺伟东爸爸妈妈,贺繁都记在心里,年美红提过几次让他改口,他都拒绝了。
贺繁珍惜江代出这个朋友,所以绝不会去抢他的东西,对他也唯有竭尽所能才会安心。
可能也正因他平日对年美红礼貌却不亲近,所以知道无论他做了什么错事,年美红都不可能揪他的耳朵,甚至连责备一句都不会,对他一直都是慈爱中带着小心谨慎。
江代出一听贺繁全往自己身上揽,心里感动是不假,但好汉做事好汉当,虽然贺繁对南山好奇,但真正馋那碗馄饨硬要去的人是自己,忍着耳朵疼否认道:“没有的事儿,妈,是我想吃馄饨硬拉着贺繁陪我,没我他哪敢啊?”
年美红咬着牙,刚放低了的胳膊又往上一抬,“就你敢是吧!就你能耐!还吃馄饨,张老师一个人带你们一个班多辛苦,你这一闹她就得到处找你,中午饭都没吃上,你倒是吃饱了就知道气人!你还编瞎话骗老师,辜负老师的信任了知不知道?”江代出疼得又是一顿嗷嗷叫唤,整张脸憋成了茄子色,贺繁急得不行,见年美红说不动,立刻去和张丽敏求情,连声道歉认错加保证。
此时临近上班时间,走廊里陆续传来人声和脚步,有同办公室的老师提早到了,推门见着这个场面,颔首致意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低头不闻这边事。
有同事在场,动静不好闹的太大。张丽敏见年美红骂也骂了,耳朵也拧了,不仅半句没提今天这事是自己监护失职,还体谅她当班主任的不容易,气顺了,火也消了,心想要是个个家长都这么通情达理就好了。
于是她顺着年美红的话下了台阶,“是啊!和我说丢了钥匙,我还不是怕被一个知道你家住哪的人捡去了有隐患,要不我能同意你们去找吗?一个班那么多人,又在山顶上,我又不能都扔下帮着找钥匙,你们倒好,存心让我着急上火,太让老师失望了。”
年美红听张丽敏说完这些,估摸着差不多了,松开江代出的耳朵朝他背上狠拍了一把,“听见没?快和老师道歉,让老师原谅你,不然晚上你也饿着别吃饭了!”
她说完转头看贺繁,神情语气明显放软许多,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小繁,你也跟张老师道个歉。”
江代出跟贺繁便又诚恳认真地跟张丽敏认了一回错,道了一回歉,并再三保证没有下次,终于得到张丽敏一句:“行了,你们回教室等着上课吧。”
那意思就是说,这事儿翻过去了。
等江代出跟贺繁出去了,年美红没急着走,避着办公室其他人对张丽敏说:“张老师,今天辛苦您了,我请您吃个午饭去吧。”
孩子不省心,她不想让老师报到学校拿处分是真,对老师觉得抱歉更不假。
“不用了,我一会儿第一节还有课,回头吃个面包就行。”
“那您能找着我家吧,改天来我这我帮您弄弄头发,不收您钱,今天真是太给您添麻烦,太不好意思了。”
张丽敏知道年美红在家开发廊,刚开始带三班那会儿江代出就带话邀请她好几回了,但她抹不开脸占学生家长的便宜。
“不用,只要你们家长能配合我把孩子教育好,把成绩搞上去,我这当班主任的怎么都不觉得麻烦。”
张丽敏想到江代出的成绩,提了一句:“他们俩都报了一中,贺繁我倒是不用担心,江代出这成绩可得抓紧再冲刺一把,离考试没几天了。”
“贺繁报了,江代出没报,他初中要......”年美红以为是张丽敏学生多记错了,纠正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表情一诧,“江代出也报一中了?”
一共就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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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份报名表,张丽敏不可能记错,一时不解年美红的反应,“报了呀,他俩表格填好了一起给我的,我看您不是还签字了吗?”
年美红闻言怔了一怔,因为江代出要考一中这事没告诉过她。
两年前两家便说好了,上初中江代出就回首都,上次江致远打电话来也提过这事,当时江代出没有太大反应,她跟贺伟东都以为他是听大人安排了。
原来心里还是有自己主意的。
张丽敏见年美红很意外的样子,以为是江代出自作主张,“您不知道这事吗,他要是没跟您说,那签字......”
“哦是我签的,但他不是成绩不好嘛,我跟他说别勉强,要是觉得不想考了可以不把报名表交给老师,我以为他转头就扔了呢。”年美红忙应道。
对于江代出的转变,张丽敏也感到欣慰,“之前他成绩确实一般,但我看他是真想考一中,天天都叫贺繁给他讲题,开学到现在有很大进步了。您别打击孩子,小学的知识不难,他那么聪明,还有贺繁帮他,最后两个月拼一拼也不是没考上的可能。”
年美红点头,笑了,“行,老师,我听您的。”
第48章
江代出是个灵活识相的,脑子一转就反应过来他妈为什么当着班主任的面拧他耳朵,这么一来张丽敏消了气,就不会把他违反纪律偷跑去玩的事报给学校,也不会记过挨处分了。
现在他的目标可是一中,要是学生档案上真留下这么一笔着实难搞,还是他妈有远见。
临睡前,年美红趁江代出一个人在屋里,敲门进去想和他说话,见他举着MP4忙得不抬眼,欲言又止了几次才问出来:“大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妈妈?”
江代出刚做完一套数学题,正玩着俄罗斯方块等贺繁回来帮他检查。他近来大块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小说漫画全部封箱收了起来,偶有点零碎时间娱乐就玩这个。
眼看着离破自己上一个纪录只差几百分,他专注地盯着屏幕双手按键,没仔细听年美红问的什么,只敷衍着:“什么事啊?”
年美红看着他低头时被刘海遮得看不清的眼睛,“就是你报了一中的事。”
终于等来一根长条形,江代出眼疾手快将它竖过来,调至预留好的空位上加速下落,屏幕上的方块顿时全被消掉,得分一个暴涨,成功破了之前的纪录。
江代出激动地一个高呼,MP4一扔,这才反应过来他妈方才问他的话。
他张嘴结舌看着年美红,见她手里没拿拖鞋才放心,“妈你知道了啊,张老师告诉你的?”
他报一中的事除了班主任只有贺繁知道,贺繁不会出卖他,那他妈一定是从张丽敏那听说的了。
其实他也不愿意这么偷偷摸摸地连他妈都瞒着,可谁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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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他还特地模仿了他妈的签字,报名表交上去,张丽敏一点也没看出来跟贺繁的那份不一样。
他也没有告诉那几个发小,怕他们不小心说漏了嘴,准备将这事悄悄进行。而且他必须考上,这样才能和大人讲条件,不然都是空谈。关于小升初的事,江代出不止一次从大人们的谈话中了解到,他们大都将初中择校当作读书生涯的分水岭,上了好初中才意味着有了高质量的教育和环境,将来才有希望进好的高中,考好的大学。
反之则是意味着落在了起跑线上,中考要差一截,高考就更竞争不过人家。
他们锦阳本就是小地方,市里拿得出手的初中只有一个市一中,要是考不上就会被按片区划分到锅炉厂子弟中学,不然就只能去周边乡镇读那种封闭式管理的寄宿学校。
他们厂院儿里那些上了子弟中学的,其实多是成绩不好,家里不重视也没有余力提供更优选择的孩子,毕业后大部分都不会念普高,更无缘大学,不是去了职高技校就是干脆不念书直接打工去了。
江致远对子弟中学的情况大致做过了解,无论对软件还是硬件一律非常不满意,绝对不可能同意他去念。
这两年江代出慢慢懂事了,明白自己只是一味抗拒去首都,只会让他爸妈在首都那二位面前为难,所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一中。只有考上了,他才有底气跟江致远和付雅萍争取留在锦阳。
年美红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是,你们张老师还夸你用功,说你成绩进步了,冲刺一把兴许真能考上。”
江代出等了几秒,见他妈没有要生气的意思,欣喜地凑到年美红跟前说出自己的想法:“首都那二位不是看不上子弟中学嘛,等我考上一中我就去和他们说我要留在锦阳,不去那边了。”
没有真心爱孩子的父母会因一己私欲让孩子放弃更好的机会,埋没在局限的环境里。江代出要是能留在身边,年美红比任何人都高兴,但同时也忧虑,试探着问:“那如果考不上呢?”
“我一定考上,妈你相信我。”江代出一脸成竹在胸。
虽说他的成绩还没有进步到稳进一中,但从不焦虑和盲目乐观也是他一项独特技能。这一点让贺繁很欣赏,也很羡慕。
“妈妈不是不相信你,就是吧凡事都有个万一,考试这东西要看运气,最没准儿了,万一真就没考上你怎么打算?”
江代出明白他妈的意思,心一横道:“我就不走,首都那二位还能把我绑去不成,再说就算他们把我绑去我也能想办法回来。”
年美红没料到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想做一件事会有这么强的决心,半喜半嗔地推了把他的脑袋,“你快把这个想法给我收了,在南山离开大人跑了就算了,要真敢从首都一个人往回跑我可不是就拧你耳朵了!腿给你打折!”
江代出最会分辨他妈的气话,也能看出他妈疼他,把脑袋搭在年美红肩上腻腻歪歪道:“妈妈,反正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你才是我妈妈,就别赶我走嘛。再说万一有人欺负贺繁怎么办,有我在不是能给他撑腰嘛对吧。”
六年级的江代出已经有至少三四年没喊过“妈妈”了,他觉得自己是大小伙子了,喊“妈妈”害臊,平时都只喊一个字。但他现在就是想这样叫一叫年美红,撒一撒娇。
眼泪在眼圈里打起转来,年美红无奈又心软地抚摸江代出的发顶,心想这孩子头发可真硬,难怪死有主意呢,跟贺繁那种顺顺溜溜的发质完全不一样。
“妈妈怎么可能赶你走啊,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在妈妈身边呆一辈子妈妈都愿意。”
江代出抱着年美红的胳膊晃啊晃,“妈,我不去首都,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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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考上一中,让首都那两位同意的,你相信我。”
“好,妈妈相信你,但你也别压力太大啊。”年美红轻轻拍拍他的脸颊,心里疼的紧。
“我哪也不去,我要在妈妈身边呆到七老八十。”
年美红笑了,“妈妈可活不到你七老八十。”
江代出还在耍赖,“能,怎么不能,你肯定长命百岁。”
“好,妈妈长命百岁,你就在妈妈身边,等以后成家了,妈妈给你带完儿子带孙子。”
江代出对娶老婆生孩子这事还没概念,只是总听大人们挂在嘴上说,就默认男孩会干这个事,眨巴着眼睛问:“那你给贺繁带吗?”
或许是因为始终拥有足够多的爱,贺繁又从来不争不抢,早从很久以前江代出对父母的占有欲和危机意识便消除殆尽。有时想到贺繁从小没人疼,还会替他心酸,不吝于分享出自己拥有的母爱给他。
当然江代出不可能对谁都这样,他对贺繁好是因为贺繁对他好。
每次挣扎不想下床去关的灯,最不愿意换的床单被套,犯懒不去捡的掉在桌下的笔帽,看着头疼又不得不交的作业,贺繁总是会默默帮他把这些琐事弄好。
是那种不言不语,妥贴实在,润物细无声的好。
就说他妈那么好的人,亲生的孩子又怎么会差呢?连长得都比别人好看。
听他这么一问,年美红卡了个壳,倒是江代出嘿嘿乐了,“妈,你放心,我大了,不小心眼儿了。”
年美红也笑,“带,我都带行了吧。”
“妈,等我跟贺繁上了一中,你能给我俩买自行车不?我想骑车上学。”
年美红犹豫了下,“一中离家多远,你骑得动,小繁哪行啊。”
江代出觉得也是,“那买一辆吧,我后座带他。”
“行,回头先去店里看看。”
外面忽然传来门锁的拧动声,年美红以为贺伟东回来了,出去一看是贺繁洗好了澡,弯身在洗手间门口试图修理坏了的门锁,见她出来抬了头说:“阿姨,我觉得这个修不好了。”
这把锁坏了修修了坏,估计是寿终正寝了,年美红干脆说:“别冻着,快进屋把头发擦了,回头我让你爸换个新锁。”
江代出也跟着出来,脸上笑模样一下消失了,“他哪有心思管家里的事,一有空就去找那个老齐喝酒,今天又去了吧。”
年美红听他这样说,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声轻怪:“大年,你不能这么说你爸。”
江代出的犟劲儿上来了,“都几点了他还不回来,我看他是想再摔断一回腿。”
孩子对父亲的不满非一日之寒,年美红也劝说不动,还记得贺伟东喝酒骑车摔骨折那次,江代出跑回来一见他爸打着石膏缠得绷带的腿就难受哭了。当时贺伟东跟孩子保证了再不喝酒,结果只坚持到腿养好又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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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这个江代出就越说越来火,年美红赶忙转移话题,看贺繁的刘海耷拉下来,便说:“小繁你头发长了,明天放学我给你剪剪吧。”
贺繁轻轻应声:“嗯,好。”
见两个孩子洗漱好要休息,年美红便回了房间。江代出把他妈知道他要考一中的事告诉了贺繁。
贺繁一讶,“阿姨怎么说?”
“给我加油呗!”江代出勾了勾嘴角,“她肯定是不想让我走。”贺繁擦好头发,背过身去挂毛巾,“嗯,我也是。”
江代出准备睡觉,脱着衣服耳朵被蒙住,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贺繁咬唇,“没什么。”
江代出没当回事,打着哈欠就往床上爬。
贺繁叫住他:“你题做完了吗?答案还没对。”
江代出苦着脸跟贺繁打商量:“能不能明天再对啊?”
“你数学还有很多题型要补。”贺繁在心里算着时间,太紧迫了,“一天一套题,一定得做完。”
江代出上床的梯子已经爬到一半,只好又爬下来,正唉声叹气,听见贺繁说:“我想你跟我一起上一中——”
“我不想让你走。”
第49章
小升初的考试成绩比暑期档的偶像剧还早来了一个星期。
江代出以再错两道选择题就会落榜的擦边分数挤进了录取排名的倒数前二十,但不管怎么说,考上了,可喜可贺。
贺繁和陈玉超都考得不错,但论高兴程度,他们绝对比不上江代出。和两个学霸不能比,但是和李诚比只少了十分,意思就是说他临时抱佛脚一学期自学出来的成绩,比李诚上了几年补习班补课补出来的分数只差十分,这就够他得意一阵了。
当然也不算是全自学,他有贺繁给他开的小灶。
他们这几个发小里,除了离开锦阳的赵宇航,只有罗扬没有考一中。他小学成绩班里垫底,家里都觉得没必要浪费报考钱,准备直接去念子弟中学。
成绩一出来,年美红就带着江代出去了首都,专程跟江致远和付雅萍商量他的去留问题。
按照当时两家的协议,江代出小学毕业就得回首都,因此一开始江代出说要留在锦阳,江致远并不同意。
作为亲生与法定的家长,江致远认为江代出合情合理就该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回到“正确”的地方,却忽略了孩子跟孩子可不一样,江代出不是贺繁,他不可能听话地任大人安排,更何况他还为自己选好的路付出了努力,并拿到了目前看来最好的结果。
江致远跟付雅萍看得出他不愿回来并不是因为贺家夫妇在阻挠,归根结底只在他不肯配合,那真是说不干就不干,说什么也不干。
青春期的半大小子能有多拧,算是让他俩见识了一回。
担心硬逼他反会伤了这两年寒暑假期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关系,最后江致远跟付雅萍只能妥协,同意他继续留在锦阳生活。
转眼正式开学,九月开端,是比盛夏还要躁动的初秋,是迎来初一新生最合宜的时节。
锦阳市第一初级中学,顾名思义,只是一所初中,规模在当地不算小,三个学年各十个班级,一个班级六十来名学生,加上校领导教职工,后勤保安食堂阿姨,每日来往进出的有两千来号人。
整个一中的校园占地开阔,四层的教学楼外墙刷得雪白,操场有序地规划着球场和塑胶跑道,比锅炉厂学校的硬件条件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江代出,贺繁,陈玉超和李诚四个从外望一眼,都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唯一不如原来的,就是没建在家门口,试过后甚至觉得骑车都吃力,大多时候只能坐公交车。
初中比小学早半小时上课,路上还要花费好些时间,因此上了一中后,江代出面临最大的难题不是学习,而是早起。
为了让他少些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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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都是贺繁先起来洗漱,喂好富贵和小旺再去叫他,等着他闭眼穿衣服,闭眼洗脸刷牙,再以自己单薄的身躯把他这个骨头都要比人重十斤的大个子拖出门。
不过只要有人看向他们,江代出就会立马站直了跟人打招呼,大小伙子了,要脸面。接着他那每天用不完的精力就会顺便解除封印。
为了杜绝班内出现小团体,影响团结,一中在给新生分班时,特地会把从同个小学考进来学生尽量分开。因此他们锅炉厂小学考进来的学生也被分散至各班。
贺繁被分到五班,江代出六班,虽然班号挨着,都在二楼,但教室中间隔着条楼梯,两人每天一起上到二楼就一个转左,一个转右,短暂地分道扬镳。
李诚跟陈玉超分别去了一班和十班,教室也是一左一右,放学后他们四个就约在校门口一起坐车回锅炉厂。
开学不久后,贺繁就被班主任选作了数学课代表,要知道五班的班主任就是数学老师,班主任任课的课代表那可是嫡系,论起来地位不输班长。而江代出的入学成绩学年倒数,无缘班干部,只能当个平头百姓,不过他根本无所谓,整天守着学校规整的两个球场,一心只想着去玩。
不过一个学期没过,他也在初一中混成了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
一是他篮球足球都厉害,常被别的班甚至高年级的借去比赛。二是他性格活跃过了头,成天在学校里大事小犯,小事不断,周一升旗后的点名批评栏目隔三差五就能听见他的大名。
三是他几次小考的语文作文都被老师拿去印成范文发给全学年赏鉴。
得了自小年美红不限制他看闲书的益,他的知识面丰富度和文字的运用力在写作文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仅扣题深入,文思斐然,还特别会引经据典恰合时宜地化用些名人名言与古诗词,加上写字又漂亮,深得语文办公室一众老师的欣赏。
连他那个当时一拍脑门给自己取的大名,也连同他的作文一起被全学年的人记住了。
跟着就有人注意到江代出跟五班的数学课代表很熟,每天一道来一道走,下课也总去找他。
贺繁之所以也被人记住,是因为他皮肤白的过眼难忘,时常会有人路过他后再扭头看他一眼。
他原本天生就是亚洲人里少有的冷白皮,加上开学军训别人都晒足一星期,就他只晒了一个上午,更加大了这种肤色差。
不过他不用军训的优待不是自己争取来的,而是江代出隔着班级队伍看他站军姿站的摇摇欲坠,跑去校领导那报告他有过敏和运动型哮喘,不能接触尘土和过量运动,还说家里有诊断书。校领导为证实真伪给年美红去了电话后,破例允许他不参加后面的训练内容。
因此在所有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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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因为江代出太常往五班跑,贺繁的同学他不少都混的挺熟,慢慢六班学生也知道了贺繁,就有人好奇他俩为啥关系这么铁。
据别的从子弟小学考进来的学生提供来的碎片信息得知,他俩的家不仅同在锅炉厂,甚至还是同一个家,江代出之前改过名,原来也姓贺。
不过因为长得实在没一点像,性格也天差地别,谁也不会眼瞎到当他俩是双胞胎或亲兄弟。猜是重组家庭的倒有,不过被江代出直接否认了。
之后只要有人问起他俩到底是朋友还是亲戚,贺繁就会让那人去问江代出。要是问了江代出,就会被江代出插科打诨地反问:你作业写完了吗就打听别人家的事。
当事人避而不答,大家就更想知道了,一时间各种天马行空的离谱猜想在这群好奇又八卦的学生间流传开,简直比悬疑片的真相还要云山雾罩,扑朔迷离。
恰逢地方频道正在热播一部批判时代的民国台剧,剧情内容之错综复杂,人物关系之情仇两难令观众唏嘘又上瘾。不仅中老年妇女每日守着电视揪心抹泪欲罢不能,也为这些陪着家长看剧的少男少女们输送了不少封建糟粕新词汇。比方说八字,冲喜,包办婚姻,甚至还有小妾姨娘一类的。
于是就有人活学活用,“造谣”江代出跟贺繁原是指腹为婚,可奖一开出来是两个男孩,又不好违背当初诺言,干脆放在一家一块养了。
这种毫无根据的流言一旦口口相传,特容易到了一个人嘴里就吞半句加半句,越传越走样。于是这个不着调的说法最后传到当事人耳里,就成了江代出是贺繁他妈给他买的童养媳。
为什么童养媳是个男的?
黑灯瞎火地下交易,没看清唧唧,买错了呗。
第50章
这个童养媳的说法把陈玉超和李诚逗的捧腹大笑,江代出的脸却黑的像个索命阎王,不是因为说他是贺繁的童养媳,而是因为说他的基唧看不清。
学校厕所的小便池一个紧挨一个,尿尿时谁没瞅见过旁边人的基唧,江代出对自己的大小有绝对的,不容诋毁的自信!
虽说不能当众脱裤子给人证明,但江代出绝不认同自己会被认成女孩,这点大家没有异议,毕竟没有女孩会长成他那样。
进入青春期的男孩正集体处于颜值洼地,一个班里基本没几个能看的。有因胃口忽然变大吃太多而发胖的,人一胖了就显得笨重憨傻,与“帅”字不沾边了。还有一部分正相反,肌肉的长势跟不上骨头,一抽条反倒身材比例不协调,走起路来像两根筷子插进裤子里。无论小时候多么精灵可爱,一时间大都发育的奇形怪状,其貌不扬。
江代出虽然骨相优越,五官底子在那,但这个阶段外貌优势还没有显现出来。
他轮廓本来就深,眉眼浓烈,又总把自己晒的很黑,加上出汗多被年美红剃了个寸头,安在他那让同龄人有压迫感的大个子上打眼看着又凶又匪,不像个善茬儿。更不符合被偶像剧养刁了胃口的初中女生的审美。
就像那种长成之后威风凛凛的大型犬一样,成长中是要经历一段飞毛炸刺的尴尬期的。
真正从小到大没丑过的人是贺繁,他即便在这个年岁也依然是眉眼清晰,秀颀朗润的,像块天然雕琢的玉。
因此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看法——反了吧,应该贺繁是江代出的童养媳。
听了这话,江代出一下就释怀了,并且十分得意。
要能讨贺繁这么好看又厉害的媳妇,那敢情好。可一想,不对啊,媳妇那得女的当。
再一想如果贺繁是女的呢?
画面猛地冲进脑子里,江代出一个激灵,摇头赶紧给甩了出去。
对于这些,贺繁的反应要比江代出平淡,只当是男生间时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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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种拙劣但没恶意的玩笑,反正又没人会当真,有些男生还动不动张口闭口自称是别人的爸爸呢。
有回中午在食堂门口排队,江代出体育课运动量过大,饿得直不起腰,就没骨头似地从身后把两只胳膊搭在贺繁肩膀上借力,一人塞一边耳机用同一个MP4听歌。
这时身边走过来一个跟贺繁同班的男同学,但两人座位离的远,贺繁又不像江代出那样好结天下,因此两人并不熟。贺繁没有注意到他,更没留意他正用探究打量,不知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自己跟江代出。
倒是江代出正举着MP4看歌词,一抬眼与他对视上,认出他是贺繁班里的。
那男生偷看别人被发现,一下陷入到不知所措中,窘迫得连视线都忘了移开。
江代出见他顶着个瓜皮头,模样傻乎乎,方才还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顿时起了玩心。
他站直身子扯掉耳机,一把紧搂住贺繁的肩膀,朝那男生扬了扬眉道:“诶同学你听说了吧,这是我童养媳。”
贺繁闻言抬头,见是自己班同学站在面前,脸色嗔愠地向后给了他一记肘击,“你瞎说什么。”
不过他没有使多大的劲儿,声音也压的低,只想叫江代出消停闭嘴。
“嗷!好疼,要死了!贺繁你谋杀亲夫啊!”江代出顺势就演了起来,光嚷嚷不算,还弯身做痛苦状。
四周有不少目光投射过来,江代出不羞不臊反倒演的起劲儿,贺繁跟那男生却已经面红耳赤了。只不过那男生可以装不认识他,转头就跑了,而贺繁没法。
于是他也扯下自己那边的耳机,把整个线团卷起来,抬手往江代出嘴里塞。
江代出马上左躲右闪,又想求贺繁高抬贵手,又不敢张嘴,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耳机上有耳屎,吃了耳屎会成哑巴!”
贺繁没有要停下动作的意思,反微微切齿,“那不是正好了。”
“后面排队的同学小声点!”
食堂门口收票的阿姨听见喧哗声,喊了一嗓子维持纪律,江代出这才老实了,贺繁也就收回手。
江代出不仅是课后爱闹腾,课堂上也一样多话好动,没个让人省心的时候。
初一下学期,受寒假热播剧女主角的影响,女生们纷纷开始折起了纸星星。五颜六色的星星折好了放进透明罐子里,看起来漂亮,送人也有排面。
如果是送重要的人,还会在纸条背面写上字,有的女生会悄悄把告白的话写在其中一颗里,伪装成普通朋友的礼物送给心仪的男生,而后每天心中惴惴,又怕对方发现,又怕他永远不打开。
江代出的同桌叫王姝,是个爽利的短发女生,打小练排球,身高足以俯视班里除江代出以外所有男生,因此她没有男生可暗恋,只有要好的闺蜜,想在闺蜜生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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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那双手打排球很行,却干不了精细活儿,别人折五个的时间她只能折一个,倒霉催的又摊上了江代出这么个多动症同桌,产量还要减半。
经常是她好不容易折出一个能看的,就被江代出欠嗖嗖地一指尖按扁。要不是平时关系处的好,她简直就要上手揍人。
于是她上课折个星星,又得盯着物理老师,又要时刻对江代出严防死守,忙得心力交瘁。
这节课已经被江代出一连偷袭了五颗星星了,其中一颗因为按得太用力没法恢复原形,气得她咬牙切齿。江代出只好讪讪地说折一个赔给她。
然而他根本就不会,举着星星纸摆弄反正面的时候,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完了题,转过身一眼看到了他。
“江代出,你干嘛呢?”
王姝当下心里长嘶,担心要是物理老师走过来,一定会发现她掩在桌角一摞书后面折好的星星,一定会没收的。那可是她辛苦了一上午才折出来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长这么高,沦落到要和江代出这个二百五做同桌。
江代出见同桌慌张的反应,意识到自己坑了她,忙想法补救以求保住她的星星。
没等物理老师下讲台,他直接就站了起来,把星星纸往前举了举,“老师,我在学叠星星。”
班里同学听他这么说,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物理老师却笑不出,因为这学期以来,她课上已经不知从女同学那里没收了多少这玩意儿,这怎么连男同学也弄起来了,成绩都是这么耽误下来的。
她手里教案往桌上一拍,冲着江代出横眉竖眼:“你物理课不学物理学手工,中考考你这个吗?你会叠这个能干嘛啊?”
这个江代出是六班最让她头疼的学生之一,上课走神溜号,下课糊弄作业,考试蒙几个选择题就空着大半页上交,回回拉低班里平均分,让她在办公室其他物理老师面前现眼。
江代出不是真脸皮厚到一点不尴尬,但只能硬着头皮来,摸了摸鼻子计上心头,嬉皮笑脸回应她:“我......叠它两千零八个寄到首都支持奥运会!”
这话一听就是胡扯,班里同学又是一阵哗然大笑,这时不知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喊了一嘴:“江代出肯定是叠了送人!”
班里有其他男生领会到了,跟着起哄:“对!送他童养媳!他有童养媳!”
“对的老师,就在隔壁五班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班级里乱成一团,附和声,添油加醋声,拍桌子大笑声此起彼伏,听的物理老师心情复杂。
什么童养媳啊?这都哪儿跟哪儿?现在的孩子一天天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主要是没人提醒她这位“童养媳”是男生,还以为江代出和五班女同学有早恋的情况。她也带五班物理,担心江代出自己不学习,拖累的别人也不学,心想回头必须找五班和六班的班主任一起说说这个事。
她板着脸冲江代出怒道:“这节课你给我站着上!别的破事我回头再跟你算!”
江代出一句没回嘴,见老师上了当,憋着笑站的笔直。
这节课知识点多,不能因为一场闹剧耽误进度,物理老师拍着黑板上叫大家接着看题,同学们才收了心,课堂秩序回归正常。
当然这事后来跟两班班主任一说,她就知道自己是让一群小混球儿给涮了。
第51章
上了初中后,男生们开始一个个沉迷起了让家长老师头痛不已的网络游戏。
锦阳的网吧这几年发展到遍地开花,逐渐取代了台球厅游戏厅成为当时青少年最爱出入的场所。养活了这么多网吧的除了腾讯和迅雷,还有个出了“DOTA”和“魔兽世界”两款火爆游戏的外国公司,几乎俘获了所有玩游戏的初高中男生。
校园课间随处可以听见中二少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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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着嗓子学游戏里的NPC高喊那句“为了部落”的经典台词。
江代出是喊得最大声那个,当时觉得自己酷的一绝,后来想想简直傻的冒泡。
他玩的角色是牛头人德鲁伊,午休或是周末常以一个顶着牛角的粗犷形象带领一众大长腿血精灵打装备,自称一中最强坦克,事实好像也如此。
贺繁受不了网吧里抽烟人多,空气不好,一起去过几次后就不再去了。江代出今天和同学约了下副本,急匆匆吃完午饭就跑了。
无论他和谁去哪里玩,饭都一定会跟贺繁一起吃,已经成了习惯。而贺繁这些年的挑食始终没改,跟江代出也有直接关系。
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就爱看贺繁吃饭时那挑挑捡捡的娇气样儿,再毫无怨言地把那些挑出来的食物收进自己肚子。江致远总说他是贺繁的垃圾桶,他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
贺繁一个人回教室时,同桌正和前座的女生头凑着头看杂志,见他回来,说他如果要睡觉,她们可以去后排聊。贺繁表示没关系,他听歌就好。
同龄的女孩总比男孩要成熟,当男生们还在三五成群地哄笑着玩裤裆撞树那等无聊游戏时,女生们已经开始交笔友网友,研究星座塔罗牌,成系统地朝着远方与未知探索了。
两个女生聊天探讨的间隙,同桌转过来问贺繁:“你是几月几号生的?”
贺繁正拿着MP4翻目录,看江代出从网吧给他下回来什么新歌,闻言答道:“十二月三十一。”
“那你摩羯座。”同桌说,“你跟书上的描述还挺像的。”
另一个女生得意地插了话:“我跟你说了我这本最准。”
贺繁笑笑,随意问了句:“那要是早十天呢?”
同桌推算了下,“射手,这谁的生日啊?”
贺繁直接说是江代出,反正他早把自己混成了五班的编外人员,跟大伙都认识。
同桌把手里杂志找到中间一页,给贺繁念起摩羯座的当月运势,贺繁听的心不在焉,等她又念到射手座时才集中注意力,当听到“户外活动时需多加留心,注意安全”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他不算信这个,听完便过了。
午后时光闲适,耳机里,任贤齐用他极具辨识度,温柔独特的嗓音唱着: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怎么舍得让你受尽冷风吹。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鸟已南飞,还有我在这里痴痴地等你归
贺繁的座位临窗,刚好可以看见操场东边那几棵身姿俊挺的刺槐。听说一中建校前它们就长在那,校领导不欲砍伐,可因到了秋日会掉扎人的毛刺,便规定固定时节学生不可以从树下经过。一入槐序,枝上素白浅粉地开起了荼盛的花,落入少年眼中成了朵朵濡湿的云,片片障目的雾,浓浓也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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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门没有关,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音乐休止间贺繁摘了耳机刚好听见。他下意识转头看去,见江代出的同桌王姝正站在门口朝内张望。
看到贺繁一个人坐在那,王姝像是印证了某个不好的猜想,低骂了一句口音纯正的英语经典。
一与她对上视线,贺繁不禁联想起刚才听到的星座运势,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起身扯下耳机便朝她快步走去。
王姝手里还拎着来不及吃的炸串,回来时一路颠簸,弄了一手油也顾不上,不等贺繁开口就先问:“江代出是不是去乐天堂了?”
她本来还心存侥幸,觉得江代出可能和他“童养媳”在一块儿。
锦阳的教育文化部不是吃干饭的样子货,对学生上网吧这事抓得尤其严格,隔三差五就有执法人员突袭当地大小网吧查身份证,抓到一回容留未成年人就要罚款大几千,因此大多网吧连高中生都不让进,更别提初中生。
但有守法经营的老板,就有另一些奉行富贵险中求的。一中后门几条街外有家叫“乐天堂”的网吧,因为是两层楼,结构上有优势,便会把二楼一处隐蔽的区域专门租给学生。江代出的确去了,贺繁点头,“出什么事了吗?”
“我跟我同学在后门买吃的,见一女的打听我们身上校服是不是一中的,然后我俩回来的路上就碰见宋军了,表情特严肃,问我们看没看见咱们学校的人去网吧。”
贺繁一下捋出头绪,“是有人穿校服进网吧被举报了吗?”
“肯定是江代出前桌,他早上把豆浆撒短袖上了,就套了件校服。”王姝思路同贺繁一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说他就是脑残,光着去也不能穿校服去啊。”
事已至此,贺繁飞快思索着怎么能在副校长赶到之前联系上江代出,“他们谁有手机吗?”
王姝摊手,“我没手机,有我也没号码。”
贺繁想了想,问王姝:“你校服能不能借我?”
一中的校服除了规定周一升国旗必须穿,平时没有要求,贺繁今天没穿,王姝倒是穿着。
虽不清楚贺繁有什么打算,但他和江代出的交情让王姝觉得他会去捞那二百五,来不及多问,直接就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拿去,不急着还我。”
贺繁点头道谢,转头匆匆下楼,边走边将校服套在了长袖外面。
他不常运动,跑到乐天堂门口时已经气喘吁吁,流的汗把额发都湿透了。他看着乐天堂紧闭的大门弯腰呼了口气,没再耽搁,抬步迈上台阶。
还没等他进去,一个认识的网管倒先出来了,神情晦涩地朝他比了个“快走”的手势。
贺繁就知事情不妙,退到台阶下,反朝这个叫大鹏的网管做了个让他过来的动作。
大鹏以为他没有看懂自己的暗示,只好下来跟他解释,声音压得很低,“今天里面有点情况,先不让进学生了哈,你明天再来吧。”
贺繁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有几个一中的男生在里面,又来了一个男的找他们?”
大鹏一听睁大了眼,“对,说来找他孩子,一台机子一台机子地挨排看,你认识?”
贺繁:“是我们副校长。”
大鹏瞬间头皮一紧。他真以为来的是位家长,拎出自己孩子也造不成太大影响,最多退网费了事。但要是学校的人就麻烦大了。
“没事儿,学生都在二楼,我们楼梯上贴着非营业区呢,还有路障,他不能上去,转一圈儿找不着估计就走了。”
大鹏挠着后脖颈,话说的好像很有把握,但语气里听得出他像是在自我安慰。
贺繁正要开口,网吧的门被人朝里推开,一个年轻的女网管神色慌张地探出个头,看见大鹏赶忙过来。
“大鹏哥,那穿老头衫的男的说他是一中副校长,接到举报说看见一个穿他们校服的男生进我们这了,非要上二楼看看,现在王哥找借口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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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呢,怎么办?他会不会给管这片儿的打电话查我们啊?”
她刚来乐天堂上班没几个月,还没遇上过检查的,更别提处理,没了主意似地看向大鹏。
大鹏一听,脸也刷地白了。他们楼梯上的标识只能用来拦顾客,要是检查的来那可拦不住。
两个网管都慌了神,倒是贺繁思考了一路,最为镇定,校服拉链往上一拉道:“我去把他叫出来,就当来的人是我,麻烦你们找机会让那几个男生离开。”
他听江代出说过,所有收留未成年人的网吧都有自己的“逃生通道”。
大鹏不理解地看着贺繁,“你是要救你同学?”
贺繁略一顿,“我哥。”
“你也是学生,进去碰见那校长怎么说啊?”
贺繁不答反问:“他有检查过前台没?”
大鹏,“没,进来就直接冲里面去了。”
贺繁:“我就说我来借前台的电脑下载学习资料。”
网管神情犹豫,“能行吗?他要是不信,你不怕挨批评?”
见网管不愿意配合,贺繁一抿唇仰起了头,“我是年级前十,他最多警告我没有下次,要是你们楼上那几个被抓了就得全校通报,并且还会把你们举报给教育部,以后一中就没人敢来上网了。”
两个网管面面相觑,不由在心里衡量起了轻重。
“成吧,那就听你的。”大鹏自己想不出别的策略,觉得这孩子机灵,就干脆用他的办法,转头对女网管交代道:“小丽,我俩待会儿把那校长引到门口,你悄悄上楼让那几个孩子从窗户跳出去。”
“安全吗?”贺繁闻言问道。
大鹏:“没问题的,窗户外面摞了两层箱子,跳到那上面没多高。”
时间紧迫,三人来不及商量过多细节,只粗略说好了见机行事。
大鹏和女网管回去的时候,宋军正和另两个网吧的工作人员争论不止。
“你们既然不配合,那我叫执法的人来,到之前我就在这等着。”他言辞掷地有声,也传进了门外贺繁耳朵里。
把一楼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宋军便猜到学生是在楼上。他不是第一回进网吧抓学生,知道现在的网吧滑头的很,什么“私家区域”“闲人免进”都有可能是障眼法。
他正掏着手机,忽地,一个男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宋校长,您怎么在这?”
宋军闻言转头,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恭敬礼貌地站在身后,仔细一看认出他来,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跑网吧来了?也跟那些差生学着打游戏?”
贺繁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他年级成绩排前,两次期中一次期末考后都上主席台分享过学习经验,宋军对自己有印象。
“不是的宋校长,我来借电脑下英语听力题。”贺繁举了举手里的MP4,神情依旧温文有礼。
“您找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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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大鹏上学那会儿没少叛逆,骗起老师来更加面不改色,担心宋军不信穿校服进网吧的人是贺繁,假装提醒道:“你们老师见你穿着校服进来,误会了,以为你来上网的。”
贺繁直视着宋军又说:“我真的只是来下载听力题的。”
他面上强作平静,其实心跳已然快得要迸出胸口,手指关节也一直微微紧握,没有放松过。
宋军进门后没有留意过前台那边,虽倾向于相信一个让班主任时常挂在嘴上夸的学生,但做事又不免严谨,问贺繁道:“下的什么听力题?初中英语又不考听力。”
“人教英语零七版,网上有免费的音频和答案。”贺繁紧张地喉头一滚,“我想自学,练习一下发音。”
其实贺繁并没有十分把握过宋军那关,因为网络文件都可以查看下载时间,被拆穿的风险极高。幸好宋军不懂,见他MP4里确实有他说的听力题,没再追究,只叫他跟自己一块回学校,不能在网吧逗留。
在宋军检查贺繁的MP4时,江代出和他两个同学已经接到小丽的通风报信,准备从二楼洗手间的窗户跳到对面的居民小区。
他们从窗口朝下望了眼,看到了下面摞着的两层箱子,小丽说那里面全都是淘汰下来的废弃机箱,能承重,落到上面没问题。这样分段地跳,三四米的高度就折了半,对十几岁的小子们来说并不危险。
窗口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江代出让两个同学先下去,自己守着门留到最后,等他俩安全落地,才撑着窗台迈了上去,重复一样的动作对准箱子跃下。
结果说好的跳上去绝对安全的电脑机箱,因为被掏空卖了零件,在江代出这最后一根稻草的重压之下轰地碎裂,箱子凹陷致使江代出一脚踩空,以一个相当惨烈的姿势着了地。
第52章
一离开宋军视线,贺繁先去了趟六班,在确认江代出没回来后又出了校门往乐天堂的方向找他。
不知是担心的产生了幻听,还是冥冥中有某种感应,方才回学校那一路贺繁右眼皮跳个不停,还总觉得离开乐天堂时听见一声江代出的嚎叫。
果然他原路回去,迎面就见到江代出正被两个同学一左一右地搀着,走路一瘸一拐,面容扭曲。
贺繁忙过去把他从他同学手里接过来扶稳,目光四下寻找出租车,要带他去医院。
但江代出不肯,一是觉得丢脸,二是不想让年美红担心,逞强非说自己摔得不严重,坚持要回去上课。
结果是贺繁见他每抬一下腿都龇牙咧嘴,提醒他根本爬不了学校的楼梯才作罢,叫同学帮忙请假,不情不愿地被贺繁拖去了医院。
班主任听说江代出“打球摔倒”去了市医院检查,就给年美红打了电话。年美红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先打听了急诊,又打听了普外和骨科,都没有,心焦火燎地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终于见着贺繁扶着江代出从出租车上下来。
“大年!小繁!”
年美红冲上前去,搀住了江代出另一边胳膊,边打量着边问:“儿子啊,你摔着哪了?严不严重啊?”
从一着地江代出就感觉两条腿疼得要命,本来还觉得自己能撑,可一见到贺繁就脆弱了些,再见到年美红意志力更是薄弱到直接碎裂,彻底不装不忍了,“妈,我感觉我屁股摔两半儿了!能不能让医生拿担架把我抬进去啊!”
当然担架肯定是没弄着,好在贺繁从急诊那借来一副拐,江代出就拄着拐由年美红跟贺繁陪着去拍了X光。
片子出来后,医生一边拿在手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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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例行问诊:“你说你打篮球摔的是吧?怎么摔的?”
江代出偷瞄了眼贺繁,但不敢看年美红,“就跳起来没站稳,摔的。”
年美红听班主任也是这么说,根本没往别处想,盯着医生看片子的眼神心里着慌,“大夫,他严不严重啊,骨头有事没有?”
“骨头没事儿。”医生又仔细看了眼,低头往病历本上记了两笔,神情不以为意,“打篮球摔一下嘛,不会很严重的。”
江代出疼得两股战战,又不想说实话,只能小声嘟囔:“那我腿怎么这么疼啊......”
年美红也发现他连步子都迈不了,不放心地跟医生确认:“大夫,真没事儿吗?要不,要不您再仔细给检查检查。”
“他摔一下最多也就是抻着了,如果不放心,你带他再去拍个核磁吧,看看是不是软组织挫伤。”医生体谅当妈的心情,对年美红耐心道。
眼见医生并不重视“打球摔一下”的伤,打算让他们走了,一旁的贺繁衡量完事情的严重性,不得不开口说了真话:“医生,其实他这不是打球摔的,是从三米多高摔下来的。”
江代出一听,心里明白贺繁是不想他隐瞒伤情,耽误治,可实在是怕年美红那拖鞋底子,急慌慌地去拉贺繁的手想阻止他。
贺繁回攥了一下江代出的手,实话吐到一半及时收住,补了一句,“他翻墙来着。”
话音一落两人对视,跟着又一起缩了下脖子,应对意料之内年美红的爆喝。
“你个臭小子你又翻墙!”
年美红一下又急又气,伸手狠推了把江代出的脑袋,“你有门不走老翻墙干什么?是不是又逃课了?”
“没没没,我就是去买吃的,翻墙近。”江代出眼珠子一转,赶忙否认,跟着便一边揉腿一边皱着脸卖惨,“哎呦,妈,大夫,我腿真的好疼啊,疼得受不了了。”
江代出自小皮得很,翻墙也不是多新鲜的事,年美红的生气不抵担忧多,转过脸也看向医生,一想到是从三米多摔下来,就只顾着心疼他了。
医生一听便果断给江代出开了核磁的单子,结果出来,确认他疼得厉害是因为两条腿都有程度不轻的肌肉和肌腱拉伤。
考虑到小孩子的复原能力强,医生就只给开了些消炎止疼的药叫他回家冰敷,嘱咐他吃些高蛋白的食物,尽量多休息少活动。
不过就算让他活动他也活动不了,拉伤的肌肉稍一碰都跟上刑一样,平地移动都要靠拐杖。幸亏他家住的是一楼,床可以跟贺繁换,学校那边请了假就可以踏实静养了。
转天是周六,年美红一般从早到晚都会很忙,贺繁早早起来,想去喂了富贵和小旺,把江代出等下要吃要用的准备好,再一个人去上大提琴课。
床下没动静,贺繁以为江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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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这么早?”贺繁略一诧异,“腿还疼吗?”
“呃......啊......还行。”
闻言江代出肩膀微微一耸,低着头应的含糊。
贺繁见他醒了也不出声,以为他还在犯困,问他道:“你要上洗手间吗?我陪你去。”
除了被尿憋醒,贺繁想不到别的让江代出主动早起的理由,知道他行动不便,伸手要去扶他。
不料手刚碰上江代出的胳膊,他就像被电到似的一哆嗦,躲开了自己的触碰。
“你怎么了?”贺繁不解,但觉出他有些不对劲,担忧地想去查看他的伤,“是一碰就疼吗?”
江代出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可实在不想让贺繁检查,死命按住身上的毯子,恨自己腿脚不便没法开溜,“我没事儿,我不想上厕所,我也不疼!”
此时两人一站一坐,贺繁明显看出他在与自己短暂对视后目光便左躲右闪。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细细几缕,把江代出的耳尖照得通红。他这一系列反常的表现,让贺繁不禁蹙起眉头。
要说江代出忽然就不好意思给自己看他的四角裤了,贺繁是不信的,不然他不会洗澡总是忘拿毛巾,喊自己送过去。更不可能见外到想尿尿下不来床,还不叫自己帮忙,硬生憋到尿裤子。
贺繁猛然想起前两天看过一个新闻,说是一名环卫工人被闯红灯的车辆撞倒,虽然捡回一命,但从此下半身瘫痪大小便失禁
这可怕的猜测一冒头,贺繁慌地一把将江代出盖在腿上的薄毯扯掉了,“你是不是摔坏了?想尿尿的时候没感觉吗?”
“不是!我没尿床!”
江代出明白贺繁误会了什么,惊慌地想要抓住那块“遮羞布”,然而为时已晚,见贺繁看向自己腿间伸手就去捂,而后一抬头与贺繁先是焦急担忧,后又转为恍然的眼神对上。
空气凝固了。
两人眼对眼沉默了几秒,江代出放弃抵抗,手臂往眼睛上一遮朝后倒了下去,“我那个了......”
十三岁,第一次与人谈起这个,再厚的脸皮也多少有些难为情。
江代出说完了还不起来,自暴自弃地躺着装死。
贺繁明白过来后,脸也不自觉地涨红了,回忆起自己那一次早上醒来湿了裤子的经历。
当时他不确切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应该不是好事,就趁江代出没醒的时候悄悄下床换了裤子,还悄悄洗了。
“你第一回这样吗?”
过了好半天,江代出还是不动弹,贺繁轻轻推了推他。
见贺繁这么大方地问了,江代出就不扭捏了,单手支起脑袋侧过了身,坦白道:“不是,好几回了。”
“哦。”贺繁抿住了唇,不好意思接着往下说了。
江代出反问他:“你有过吗?”
贺繁只好也开诚布公,“有过一次。”
江代出撑着身子坐起来,“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贺繁语气淡淡,“你不也没打算告诉我。”
江代出无言以对,讨好式地朝贺繁眯着眼笑。
一中没有开设生理卫生课,校园氛围同大多数学校一样,从上至下对男女之事讳莫如深。
性知识虽然也是知识,但它却不像一般知识那样需要靠赏罚制度督促人去学习,而似乎带着某种原始又神秘的天然内驱性。在这个年纪上的男孩子,身体逐渐长成的同时,心理也懵懵懂懂地朝人生下一阶段迈入了,且大都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材。
一群嫩瓜蛋子们从浅显地明白男女有别,升级到对有别之处的好奇与窥探,朦胧地知道了男人和女人除了拉手亲嘴还能做什么,以及小孩儿是怎么来的。
江代出跟贺繁身边的男生也时常会探讨这些天地阴阳之奥妙,还窃笑着管这叫“男人间的话题”。
每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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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听到他们说起,也会好奇,听个一两次明白后,渐渐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只是从不发表观点,也不出声加入讨论。
而江代出每次都听得云里雾里,满心疑惑,总是觉得哪里违和,不懂他们为什么老是说着说着就互相偷看,再同时露出那种心领神会的笑。
大概是因为他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在幻想自己探索女性身体时感到羞耻与向往,就像每个人都想悄悄走进那扇门,摸摸看看,一睹风貌,而他却好像天然知道门里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并不多想走进去。
他难以凭着这些感到兴奋,却不想显得自己格格不入,其他人笑,他也跟着笑。在心里猜想贺繁又是什么看法,同他们一样,还是和自己一样,可也没想过真的去跟贺繁求证。
第53章
江代出行动不便,还穿着脏了的四角裤,贺繁不能不管,开口问他:“你要去洗一洗,还是我帮你拿条毛巾来?”
“我想洗澡,你能帮我举花洒吗?”江代出过了害臊那股劲儿,又坦然起来。
贺繁应了好,帮他拿拖鞋,还把从医院租来的拐杖递到他手里,搀他站起来。
房门一开,富贵跟小旺冲上前,一看拄着拐杖的江代出,尾巴摇得不大欢,哼哼唧唧地似乎也在担忧。
它们都是懂事的小狗,早上家里人没起床绝不会叫,就算听到卧室有动静也只会守着门轻声踱步,年美红总说它俩比江代出还通人性。
“去去去,都别挡路。”江代出一边迈步,一边驱赶它们。
好像很没耐心,其实语气里听不出一点厌烦,贺繁知道江代出是窘迫连狗都同情他,也怕拐杖碰着它们。
“等一会儿,我出来就给你们弄吃的。”贺繁低头,温声对它们道。
富贵跟小旺听懂了,配合地一个退到一边,一个原地坐下,望着他俩一起进了卫生间。
江代出没脱四角裤,架着拐站直,示意贺繁就这么对着他冲,正好能把内裤也一道洗了。
见他俩起了床,年美红开门出来,听到贺繁在浴室帮江代出洗澡,江代出一会儿凉了一会儿热了,一会儿高点一会儿低点地指挥贺繁。
她从不掺和两个孩子的相处,放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厨房拿了盆中午要烧的豆角,坐到外面的桌子上摘起来。
不一会儿,水声停了,又一阵窸窸窣窣后卫生间的门打开。江代出裹着浴巾挪出两步,贺繁弯身帮他把拐杖上的水擦掉。
“让你翻墙,这回我看你还怎么翻。”年美红瞟了江代出一眼,掐掉豆角屁股狠丢回盆里去,绷着脸挖苦道。
都说慈母败儿,年美红难免也怕这话是真理,明明恨不能替江代出遭了这罪,又要掩饰住心疼教育他几句。
但那点表里不一江代出一听就听出来了,嬉皮笑脸插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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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贺繁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忙活,把江代出全打点好了才顾上自己洗漱。
看到江代出走路要贺繁扶,擦头要贺繁帮,连内裤都要贺繁拿去阳台替他晾,年美红不禁对着江代出感慨:“你以后就算娶个老婆都不一定有小繁对你好。”
是调侃,也是由心底地为这兄弟间的亲厚情谊感到欣慰。庆幸他俩虽性情截然不同,但都同样地用自己的方式掏心掏肺地对对方好。
年美红跟江代出经常开玩笑,贺繁去给富贵和小旺拿了吃的回来,听到这话没当一回事,江代出倒是不着调地顺杆爬起来,“那我就照着贺繁找老婆呗,不如贺繁的我不要!”年美红啧啧道:“想得美,长得又俊学习又好的姑娘能看上你?”
“说不定就有那识货的呢!”江代出朝正掰着面包喂狗的贺繁一仰下巴,大言不惭,“对不对贺繁?”
富贵跟小旺轮流从贺繁手里接面包吃,秩序井然,不争不抢,贺繁笑了笑说:“嗯,对。”
年美红被江代出逗乐了,揶揄他:“‘害臊’俩字你是不是都不会写啊?”
“会啊,我写得好看着呢,是不是?贺繁。”
“嗯,是。”贺繁又应。
贺繁从来向着自己说话,江代出颇感受用,得意地拄着拐杖进屋翻衣服穿去了。
他从斗柜里随便拽出件白色的棉短袖套上,感觉手臂也紧,肩膀也窄,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喊年美红道:“妈,我衣服好像又小了。”
年美红的豆角摘到一半,闻言伸头看了江代出一眼,记得这衣服才买了没多久,纳闷儿道:“你是不是拿错了?这件是小繁的吧。”
江代出扯着衣领上的尺码标想要转头看,奈何单手拄拐站不稳,脖子不敢扭的幅度太大。
贺繁也朝他看了一眼,给出答案:“这是我那件,你的洗了没干,还在阳台。”
“哦。”江代出胳膊一抬把衣服掀掉,塞回了抽屉里。
贺繁刚来的时候,比江代出矮半个头,年美红给他俩买衣服就差着一个号买同样的两件,他俩衣服放在一个柜子里,经常翻到哪件穿哪件,不分你的我的。
今年虽然还是差半个头,但江代出的骨量和肌肉明显长起来了,而贺繁依然清瘦,尺码由一个差到两个,穿对方的衣服就不太合身了。
江代出找到了件自己的衣服,边套边打量刚喂完狗子起身的贺繁。
他个子不算高,也就是班里的平均水平,但肩直胯窄,脖颈修长,腿型更是漂亮,再配上他的脸型五官,肤色发色,整个人看起来清俊出挑,江代出怎么盯着他看也看不够。
于是忍不住问年美红:“妈,你和我爸是怎么把贺繁生这么好看的?”
他以后要是找不着跟贺繁一样好看的老婆怎么办?
年美红是个标致的美人坯子,岁月与操劳在她的脸上添了细纹,却掩盖不了她细致的五官。贺伟东这几年虽有些颓废,可年轻时也是笔挺板正,跟年美红站在一块儿,没人不夸一句金童玉女,一双璧人。
遗传了他们基因的贺繁相貌青出于蓝,显然还要更出众些。他肤色少见的冷白,头发和瞳仁又是和肤色对比强烈的漆黑,一双狐狸眼狭长微挑,睫毛浓长而不翘,一根根地清晰分明,特别像黑白漫画里走出来的主角。
有一回贺伟东喝多了,看着他讲过一次醉话,说自己老家管这种长相太好但身体不好的男孩叫童子命,是神仙座前的小童子偷偷下界,多半先天体弱,命途坎坷。更有甚的养不大就夭折,就是被上面发现,给收回去了。
江代出爱看灵异小说,可尊崇的还是唯物主义,对这些什么“养不大”“收回去”之类耸人听闻的言论断然是不信的。不过说贺繁像天上下凡的小仙男他一百一万个认同。
听江代出这样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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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红掰着剩下几根豆角笑着回答他:“小繁会挑优点长呗,鼻子嘴巴随了我,皮肤白脸小随你爸。”
江代出追问:“那眼睛呢?”
年美红:“眼睛随你姥爷,我爸。你没见过他,小繁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向上挑的眼睛,尖眼角,窄双眼皮。”
江代出眼睛一亮,“那我姥爷得可帅了吧?”
“帅啊,还很有才华,笛子口琴唢呐都是自学的,吹得特好,小繁的音乐细胞也随他了。”
听年美红夸耀自家的好基因,江代出心里好羡慕,撅起嘴胡说八道地问:“那我呢?我有没有哪点随你们家的人?”
年美红摘好了豆角,端起盆子要往厨房走,冲江代出提着嗓门儿说:“有!泼皮无赖不讲理那劲儿随你姥姥。我上头那俩哥哥没养活,我跟你小姨又都是女孩,她一天骂我俩八百顿出气!”
江代出:“......”
一直在旁边整理东西准备出门的贺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54章
江代出的肌肉拉伤一直养到暑假过半,好彻底后没留一点后遗症,又成了上房揭瓦的一条好汉。
“我们今天去哪玩啊?”江代出凑过脸问贺繁。一到放假,他心里就只装着玩这一件事。
“可能要下雨。”贺繁看了眼窗外暗沉的天色,想着没法去江堤练琴了,“你去问问阿姨中午做什么饭,我们去帮她买菜吧。”
“我想吃什么她就做什么,你直接问我不就得了。”江代出嘴角一斜道。
贺繁:“那你想吃什么?”
江代出:“糖醋排骨和拔丝地瓜。”
“你少吃一点甜的,糖吃多了不好。”贺繁说。
江代出抱怨:“你怎么和我首都那妈一样,吃点东西讲究那么多。”
贺繁:“去年在首都牙疼得死去活来的可不是我。”
一想到那钻心的滋味,江代出窘迫而迟疑地挠了下头。
这时外面门铃响了。
两人一块出去,年美红听见动静也从房里出来。
“谁啊?”江代出提声朝门外问。
一个糙哑的中年男音由门外传了进来:“弟妹,我,老齐。”
年美红已经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确定是老齐送贺伟东回来,急忙开门。
如数不清的深夜与清早一样,贺伟东又把自己喝了个烂醉。一进家门,他身子便朝前栽倒,扑得年美红猝不及防一个后仰,幸好有贺繁及时扶住她。
江代出拉住贺伟东的后衣领,迫使他勉强站直,不至于把全身重量都压到年美红身上。
贺伟东被拉得向后猛一踉跄,松开了年美红,眼神却没能因这一惊恢复清明。
“贺伟东你怎么又这样?喝酒就不能有点数吗?”江代出被他一身酒气熏得侧过脸去,表情不悦。
这几年,江代出眼见贺伟东的酒瘾越来越大,除了上他自己的班,家里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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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灌了我爸多少?”江代出对着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齐连叔都不叫,开口就质问。
见贺伟东的儿子没有好气,老齐讪讪辩解:“大年你可冤枉我了,你齐叔我是让人灌的那个,比你爸喝得可多。”
江代出哼了一声,“那怎么他醉你不醉?”
年美红觉得他这样不礼貌,轻轻拉了他一下,“大年别说了,快扶好你爸。”
平日年美红也是个待人周到,人情练达的女人,但此时她也没心情应付贺伟东这位同乡,只客气地敷衍:“麻烦你了,要不要吃个早饭再走,我叫孩子去买。”
老齐识趣地推说自己等下还有事,他一离开,年美红脸上强绷的笑意便消散了。
这个老齐跟贺伟东是一个村出来的发小,早年来锦阳也进过工厂上班,后来遇上政策失了业,为糊口就开始跟人学着倒腾买卖。摆过地摊,卖过小吃,开过修车厂,近几年在家具城开了两家店。十年过去,当年身上下岗失业那股落魄劲儿早已寻不到踪迹,生意做得不说多大,但确实挣了钱,出入场所和结交的人也远不同以往了。
这些年贺伟东偶尔遇上什么事,只要跟他开口,他都热心地帮着张罗。如果不是顾念这些情分,年美红也不愿意他总是找贺伟东,聚在一块就免不了要沾酒。
在外喝了一夜未归的贺伟东似乎知道自己这会儿到了家,摇摇晃晃地走到饭桌旁的凳子边想坐下,然而脚步虚浮,没有坐稳,椅子一翻直接跌在地上。
年美红惊呼着过去搀他,回身冲江代出求助:“大年,快把你爸扶屋里去。”
江代出冷眼看着他醉生梦死的德行,“你就让他坐地上吧,地上凉快,好醒酒。”
年美红等下有客人要来,不放心把他就这么放在这儿,只能自己动手将他半个身子搭在肩膀上,费力抬他起身。
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贺繁见状上去帮忙。
“都别管我!我没醉!”
贺伟东上一秒还像个死人,下一秒就猝然呼喝,胳膊无意识地一抡,手背堪堪擦着贺繁的脸划过去,差一点打到贺繁的眼睛。
“贺伟东你够了!要发酒疯出去发!”
江代出忍无可忍,不顾贺伟东还东倒西歪打着晃,上前一把将他从贺繁身边推开。
贺伟东脚下不稳,身子一歪向墙上倒去。这回年美红没再管他,忙去查看贺繁的脸,确定没事才转过头朝他吼道:“贺伟东!”
她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般满眼愤怒,第一次对她深爱的丈夫露出这样尖刻的神情。
她也替孩子们几年来忍受这样的父亲感到委屈,眼底慢慢涌上泪水,“你这个爸当得太不像样了,我跟儿子都对你很失望你知道吗?”
贺伟东一边的肩胛骨磕上突起的墙角,但他似乎一点感受不到疼,混沌地听着妻子和孩子的控诉,在他们脸上茫然地来回扫视。
忽然他抓住年美红的肩膀叫了一声“老齐”,五官扭曲的不知是哭是笑,“儿子,我儿子......”
他对着年美红,眼神却空洞,“老齐我告诉你件事儿,这事我谁都没告诉,我就偷偷告诉你......”
江代出怕贺伟东手上没轻重,把年美红拉开,自己挡在前面,他就又把江代出当成了“老齐”。
“我憋着心里难受......我儿子......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他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但在场三人都清楚地知道他想说什么。
年美红叹了口气,不忍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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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拉,“贺伟东,我知道了,你跟我一个人说。”
贺伟东不动,眼神在三人脸上来回睃巡,最后落定,抬手虚虚一指贺繁说:“这个是我儿子,亲儿子......学习好,名列前茅,就跟我小时候一样......”
他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意,那确实是一个父亲炫耀孩子时骄傲的神情,然而一瞬便逝,短暂的像是从没出现过,就转为了苦笑。
“听话,老实......跟我一样就知道学习......”他顿了顿,接着说,“文弱书生......只会学习,学习......”
“贺伟东!”年美红意识到他要胡言乱语什么,偷着看了眼贺繁,想要打断他却没来得及。
“可有什么用?我是咱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有什么用?不还是带着老婆孩子挤在锅炉厂,说好听了是个工程师,其实就是个破画图的,一辈子赚这点死工资,什么用都没有。”
他边说边摆手,那表情姿态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对自己的否定,也同样否定了他认为性情与他相似的贺繁。
贺繁在他说完这句话时脸上没了血色。
反应过来的江代出正要发火,贺伟东又喊出一句:“我拿什么跟江致远比?我拿什么跟他抢儿子?”
甚至在江代出闹着不肯去首都的时候,自己都没法硬气地和他亲生父母保证他留下也能过的一样好。这股窝囊劲儿憋闷在心里,经年累月地锉磨着一个父亲与男人的自尊,同不能面对的现实一起将他压垮至无法喘息。
江代出闻言一愣,听他语调凄然道:“大年怎么就不是我儿子呢?怎么会弄错呢?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么多年我也想不明白......”
贺伟东是块“读书的料”,却眼见那些没穿过长衫的人飞黄腾达,老齐是,江致远是,连昨晚一起喝酒的老齐的朋友也是个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闯社会,现在住着电梯房,开着小轿车,日子红火风光的小老板。
人到中年,始终碌碌,越来越觉得对于男人来说,别的一些品质比循规蹈矩有用处得多。像他发小老齐,自小书读得不行,但性格敢闯敢干。像江代出的亲爸江致远,精明圆滑能言善道。像他认识的不少小有所成的人,哪个也不是靠着老实本分发的家。
所以不是贺繁不好,只是太像他了。
像他不是好事。
这些话的意思太直接,也太让人难堪,贺繁一字没落地听见,便明白了贺伟东为什么消沉,为什么酗酒,为什么他年岁见长后身体照原来好了许多,贺伟东看他的眼神依旧含着忧思。
是他身上流了不该流的血,毁了这个原本和乐美满的家,让年美红失去了体贴温柔的爱人,让江代出再也找不回记忆中那个亲切的父亲。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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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屋的电子铃机械地响起“欢迎光临”,年美红约的客人到了,朝里问有没有人在。
年美红慌忙吸了下鼻子,觉得自己肯定是见不了人的面貌,提声应道:“张姐,你先坐会儿,我马上来!”
这位张姐知道她家有两个孩子都放假,早上时间指定紧的要命,回了一句:“我不着急,你忙你的。”
要不是被这一声门铃拉回来,年美红险些也要情绪崩溃。
这样成天为贺伟东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几时才到头。怕他喝坏了身体,或是醉在外面出什么事,只要他晚上没回来,一接到电话就怕是派出所或者医院打来的。
也怕像今天这样,酒后说出什么让孩子听了难受的话。
年美红抹了抹脸颊,转向贺繁时满眼歉疚,却不知怎么开口安慰,看着他心疼的讲不出一句话。
她知道要是说那都是贺伟东的醉话,让他别往心里去,贺繁一定会回答他知道,他不会,让她放心。而他越是那样懂事,年美红越觉得这话说了不如不说。
有客人在等,她不能耽搁太久,贺繁不想她为难,语气平静地主动开口:“阿姨,你去忙吧,叔叔交给我和江代出。”
年美红心里一揪,“小繁......”贺繁与她相顾,却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贺伟东发泄完了情绪,可能是清醒了一点,也可能没有,越过妻子和孩子一个人朝屋里去了。江代出看着他进门时扶着门沿那颓然的背影,第一回深刻意识到,他跟贺繁的事,于他爸而言一直是心结。
可江代出不认同贺伟东说的那些,觉得贺繁一点也不像他。
贺繁才不会面对事情只知逃避,把后果留给别人。贺繁明明是更像他妈,聪慧而坚韧,只不过沉静少言些罢了。
他替贺繁感到不平。
第55章
年美红接着为这个家忙碌去了,江代出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不愿意在家面对贺伟东,拉着贺繁出了门。
一开始没想好要去哪,只顾抓着贺繁低头匆匆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贺繁平时练琴的江边。
贺繁贫血,长年手脚冰凉,今天尤甚,江代出抓着贺繁一只手走了一路,都没有帮他暖过来。
天色暗沉的似乎随时要下雨,江边也起了风。
沉默了一路的江代出看见水面荡起波痕,转头看只穿了件短袖的贺繁,心里有点后悔。
“你是不是冷?”江代出觉得自己挺差劲儿,只知一味宣泄,什么都不能为贺繁做,“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感到羞惭,觉得自己不配当人家哥。
贺繁的目光由空远处移了回来,摇头说:“不冷。”
漆黑的眼眸似一汪深潭。
江代出看着他嘴角勉强的弧度,心里不好受,往他面前一站,很认真地说:“贺繁,你在我眼里特别优秀。”
贺繁闻言对上江代出的视线,微微展颜,又看向远处,“陪我走走吧。”
不管是不是要下雨,江代出二话没有都会奉陪,可他看得出贺繁的笑意并未达眼底,焦心地站着不挪步。
“真的!我不是安慰你!”他语气坚定又诚恳,“你看你,长得好看,学习也好,大提琴还拉得那么厉害。”
贺繁不答话,抿唇垂了眼。
“你别听贺伟东瞎说,学习好怎么就没用了。要没用大家还上什么学?考什么试?再说也不是谁想学好就能学好的,你看我就学得稀巴烂,你就是比我有本事,比我强多了。”
为了让贺繁开心起来,江代出不惜踩一捧一地自我贬低。
要是贺繁不开心,他的开心就无人分享,没了意义。也怕因为贺伟东的话,隔阂了他跟贺繁。他手足无措,嘴皮子也不利索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贺繁的反应。
贺繁停下脚步,表情慢慢舒展,对江代出说:“我要是像你这么讨人喜欢就好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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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心底而发的,羡慕的语气。
突然被夸,江代出反倒慌张,认为贺繁是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急忙喊出一声:“你哪里不讨人喜欢了,我最喜欢你了!”
在他眼里,贺繁是初时一碰手感冰凉的玉,在手里捧久了便和自己的体温融为一体,渐渐化进骨血皮肉,成为与他不可剥离的一体。他看的风景一样透过贺繁的眼睛,他触到的事物也经由着贺繁才形成印象与记忆。
他热爱与贺繁共同塑造而成的自己与这个世界,贺繁怎么会不好?
怎么会不讨人喜欢?
远处天边,一道光线乍然穿透了霭霭云层,在江面洒下碎光。
他这一嗓子动静不小,贺繁一怔,眼中的雾气都被震得散了开。
说实话,在他们因着血缘被草草拨乱反正的最初,他嫉妒过江代出。
因为江代出不仅是锦阳的贺年,也可以是首都真正的“江繁”,而自己却好像谁也不是。
他一无所有,而江代出拥有全部。
可渐渐他意识到,他的处境并不由江代出造成,倒是江代出的生活切切实实地被他的到来打乱了。
那样突然的变故,江代出何尝不也是迷茫混乱,却自己摸着黑还要腾出一只手抓着他,把他从十岁的惶然无助里风风火火地拽了出来,且从不邀功。
所以他不再嫉妒了。
只是偶尔,他会为自己感到一点心酸。
江代出见他不言语,紧张出了一脑门汗,晃晃他的胳膊苦着脸问:“贺繁,你不会真跟我生气吧?不会以后不跟我好了吧?”
贺繁对上江代出赤诚坦率的眼神,说:“我没那么小心眼。”
江代出端详了一会儿贺繁的表情,咧嘴乐了,抬手一揽贺繁的肩,“我童养媳最好了。”
贺繁拿手肘碰了他一下,轻轻莞尔。江代出没躲,反过来挠贺繁的痒痒,闹的贺繁左躲右闪。
头顶上空的积云忽地散了,长天转眼一碧万顷,江边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地在微风里跳跃,找不出一丝要落雨的痕迹。
两人闹够了就沿着江堤溜达,商量着一会去哪里,做什么。
江代出好动,低头往江堤下面踢碎石子玩儿。贺繁跟他话说到一半,不经意地注意到江堤的斜坡上有个小小的粉色人影,脚步一顿。
仔细看去,那小小身影正一点一点地向着低处挪动,眼见离江面越来越近,贺繁心里一惊。
察觉到贺繁突然迈步向前,江代出抬头一看,不由惊呼一声:“我靠!”
跟着也拔腿朝那边跑。
他腿长步子大,先贺繁一步跨过护栏,看清穿粉裙子的是罗梦那个小丫头。
“梦梦,别往下爬!”贺繁焦急地叫住了她。
罗梦一抬头,看见江代出跟贺繁朝她过来,露出又惊喜又可怜巴巴的表情。
她正想下到江边上,然而江堤太高,斜坡又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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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脆生生地喊贺繁:“小繁哥哥!”
已经跑到跟前的江代出几步跃下斜坡,像拎小鸡一样把罗梦拎了起来。
贺繁见江代出抓住她,总算呼了口气。
罗梦被江代出拉着往上走,却不住地扭头往下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贺繁顺着望过去,在江边一丛稀疏的杂草里看见一个衣服头发花花绿绿的塑料娃娃。
“你是要捡那个娃娃吗?”贺繁问罗梦。
罗梦拉着江代出的手,使劲点头:“嗯。”
猜到这就是让罗梦冒险爬江堤的原因,贺繁于是自己侧身迈下水泥斜坡,去帮她捡娃娃。
“贺繁你小心点。”江代出拉着罗梦还没上到顶,转头朝贺繁道。
不过这个江堤对他们来说算不上危险,只是罗梦才七岁,万一小手小脚抓不稳,一不小心就会滚到江里去,才把他们吓得赶紧过来拎她。
贺繁应了一声,稳着步子下去捡了娃娃又上来,拍干净了递到罗梦手里。
“谢谢小繁哥哥。”灰头土脸的小罗梦声音倒是甜甜的。一手搂着心爱的娃娃,一手牵住了贺繁的手。
“喂小罗梦,拉你上来的人是我,你怎么不谢我啊?”江代出颇感好笑,抱着胳膊问罗梦。
当然他不是真跟个开学才上二年级的小妹妹计较,就是奇怪为什么罗梦独独对贺繁哥哥长,哥哥短的。明明她亲哥罗扬的这帮发小里,唯一一个没有从小抱她的就是后来的贺繁,还偏偏成了在她那里待遇最高的。
罗梦是个很懂礼貌的小姑娘,刚才就是吓忘了,听江代出一提赶忙也和他说谢谢。只是手还牵着贺繁的,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贺繁想了想,弯下腰看着她,表情照平时严肃些,“梦梦,你刚才那个行为很危险,不能有下次,知不知道?”
罗梦很乖地点头,“我知道错了,小繁哥哥你不要生气,我再不会往下爬了。”
贺繁不生气,只是觉得后怕,又问:“如果下一次东西掉下去,你怎么办?”
罗梦低着脑袋说:“去叫大人帮我捡。”
贺繁轻拍了下她的发顶,“嗯,乖。”
四下没见着别人,江代出问罗梦:“你一个人出来玩吗?”
罗梦摇头,“跟哥哥来的。”
江代出没料到,“那你哥呢?”
“他和同学在那里边。”罗梦指着马路对面一片荒弃的平房说。
罗扬带妹妹一向不靠谱,扔下她自己去玩不是一回两回,江代出早就见怪不怪。
自从罗扬上了子弟中学,不跟他们同校以后,就有了自己的新圈子,和他们一起玩的时间少了。不过一想他的同学都是锅炉厂的,自己说不定也认识,就跟贺繁领着罗梦去那片平房找他。
这里听说原本是个食品加工厂,因为一些原因废弃了,外面虽然用栅栏和塑料布围起一圈,经不住多年无人照管,早就四处漏洞,任人随便进出了。
里面围着的是三排破旧不堪的灰砖房,一进去就能闻见很重的霉味,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四处都是蜘蛛网,阴森可怖的特别像鬼屋,附近的孩子们基本都进去“探过险”。
江代出提醒贺繁跟罗梦小心脚下的碎玻璃,隐约听见有几个男孩的声音从中间那排房子里传来,好像在讨论什么东西坏没坏。
罗梦蹦跳着给江代出跟贺繁领路,刚一走近,一阵浓重的烟味就冲进鼻子里。
江代出见罗扬正和三个男生围成一圈抽烟,旁边不知是谁的外套铺在地上,上面放了台笔记本电脑。
罗扬对他们会来这里有点惊讶,叼着的烟夹回手里问:“大年,贺繁,你们怎么来了?”
江代出不知罗扬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看他吞云吐雾的样子挺不习惯,“罗梦说你在这。”
罗扬眯眼又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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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口烟,“你们哪碰见的?”
江代出:“江边上。”
罗扬一下板起脸来,“梦梦,我是不是说让你别过马路!”
罗梦委屈地往贺繁身边靠了靠,“你们看电脑又不带我......”
“我们看鬼片,你敢看吗?”
罗梦当然不敢看,扁着嘴不出声了。
罗扬训完罗梦,把江代出跟贺繁介绍给了自己同来的三个朋友。
那三个男生里有个叫王润波的,小学就跟罗扬一个班,江代出有印象,另两个是王润波的朋友,家不是锅炉厂的。
互相打了招呼后,王润波给江代出跟贺繁递了烟,很是自来熟道:“罗扬的朋友以后就是我朋友,来一根呗。”
贺繁先道谢后拒绝,说自己不会抽烟。
可能因为长相气质的原因,他很直接的拒绝也并不显得生硬,王润波没在意,又把烟盒给江代出。
说实在的,江代出总在网吧里见到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抽烟,感觉挺酷的,蠢蠢欲动地一直想尝试。可伸手之前下意识看了贺繁一眼,被他那双墨玉般黑澈的眸子蜇了一下,接烟的动作立刻改成了摆手。
但他要面子,不想说自己没抽过,不会抽,就说自己感冒了嗓子疼。
这么屁大点的孩子抽烟纯为了装逼耍酷,还不懂什么劝烟劝酒的社交文化,罗扬跟王润波他们没当一回事。
第56章
几个男生抽完烟,又开始鼓捣地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最终确认不是电脑坏了,而是鬼片的第二张碟片有问题,光有声音没有画面。
碟片坏了本没什么,可他们为了应景故意挑着来这种阴森吓人的地方看,这会儿都不免感觉背后有点凉飕飕的。
那个带电脑和碟片来的男生可能是害怕了,不敢继续呆在这还不好意思说,别扭地找了个理由想走。另一个男生也脸色发白地说自己有事,几人便在厂房散了伙,各回各家。
锅炉厂的几人回家都走一条路,罗扬跟王润波胆子大,也不信邪,没被刚才那播放事故吓着,一路都在讨论那女鬼应该怎么报仇,越猜测越觉得心痒,江代出在旁边听得都被勾起了兴趣。
王润波实在好奇结局,半路上提议众人道:“要不咱们去录像厅租那张碟上我家看吧,我家今天没人。”
罗扬又一下把罗梦抛之脑后,跟着应和:“好啊好啊,去后门那家录像厅!那家片子齐!”
江代出因为贺伟东而不想回家,又想不到别的地方可去,用眼神询问贺繁的意见。贺繁看出江代出想去,便没扫兴地同意了。
几人就这么说定,一块儿去了录像厅,可惜没有找到那部片子。大家有点失望,但来都来了,就想着租个别的回去看。老板推荐了另外几部鬼片给他们,有一部还号称因为在国外吓死很多人被禁播过。
罗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扬这才想起他还带着个七岁的妹妹,问大家能不能别搞那么吓人的,看个正常电影。
于是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改看科幻片。
老板从身后架子上拿了几张碟给他们挑,最后选定了一个好莱坞的新片,江代出抢着付了押金和一天的租金,几人就兴冲冲地去了王润波家。
想着人多热闹,王润波也好交朋友,他们又去把陈玉超叫了出来。
本来还想叫李诚,但联系不上,这小子最近神秘兮兮地不知道在干嘛,喊他玩总是找不到人。
除了罗扬,他们都是第一次来王润波家。
王润波家不大,装修也很陈旧,但他家就三口人,他有自己的一个房间,这条件已经超过了在场所有人。陈玉超的父母都是厂里的工人,收入微薄,他们三口人再加两个老人挤一个七十平米的两居室,一直很羡慕别人不用睡客厅,看到王润波屋里还有电脑时眼睛更是亮了。
他过去对着那个十七寸的显示屏哇了一声,问王润波:“你用这个玩游戏吗?”
“我妈不给我安网,玩不了啥游戏,我基本就是拿它看碟。”王润波如实道,说这台电脑是他去了外地的小叔放他们家的。
几个男生把王润波家里所有能搬的椅子都搜罗到房间,就围着电脑看起了电影。
片子放到一半,罗梦就坐不住了,跟罗扬闹着要回家。
罗扬哄了一会儿就耐心耗尽,估摸着他妈这会儿该到家了,就说要把罗梦送回去。
都住一个院儿的,一来一回不用多少时间,罗扬电影漏了一段也没觉得有影响,跟着把结局蹭完,没想倒回去重看。
电影相当精彩,王润波把碟片从机箱里弹出来,大家还都有些意犹未尽。
罗扬没看过瘾,问王润波家有没有别的影碟,什么片子都行。
王润波沉默片刻,搓着耳垂扫视了一圈众人,表情别有意味,“你们看过那种片儿没?”
都是十来岁的男孩子,谁也不至于天真无邪纯到家,没见过猪走还能没听过猪叫吗,基本一下就明白过来。
罗扬没看过,但他跟王润波关系熟,直接问了出来:“你看过?”
江代出贺繁跟陈玉超同他一样震惊,眼睛一个比一个瞪的大。
当然,也是没机会看过的。
王润波脸上露出老道而得意的笑,“不仅看过,我还有。”
他停顿了一会儿故意吊大家胃口,“你们想不想看?”
罗扬问都没问其他人,激动不已地说:“拿来拿来,你哪弄到的?”
王润波:“我哥给的。”
他说的哥并不指亲哥或亲戚,而是在校外认的一个经常打架的干哥。有次王润波被班里一个男生找麻烦,他哥叫了五六个“弟兄”放学去堵那人,给了点颜色,那人第二天就灰溜溜来跟他道歉了。
“看不看嘛?”
见除了罗扬以外其他几人都愣着,王润波没急着往外拿,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夸张的弧度,表情琐亵,“白妞儿,这么大,晃起来特带劲儿。”
他的表述相当直白露骨,听得在场几个男生的脸刷地上了色。尤其贺繁皮肤太白,江代出眼见他连脖子和耳尖都红透了。可能他自己也有所察觉,低下头,神情有一点窘迫。
江代出不知道贺繁是想到了什么,他自己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反正是:那白妞儿有贺繁白么?
一屋子全是男生,又有哪个男生会拒绝这种诱惑,罗扬冲王润波催促道:“快拿来!不给不是男人啊!”
王润波就等着这话,起身从床边的抽屉柜里翻找出一张套着塑料皮的光碟。在众人或迷茫,或害臊,或期待的目光中将光碟放进电脑光驱。
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屏幕,某种好奇心在这时刻随着电脑发出的嗡嗡启动声被推至顶峰。
王润波拿鼠标在电脑上点了点,屏幕一下变为了黑色,跟着黑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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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出现一行红色的外文字,陌生而欢快的电子音乐随之响了起来。
“你爸妈不会突然回来吧?”罗扬问。
“不会,他们去乡下了,明早才回。”王润波答。
音乐结束,屏幕一闪,画面里出现一片沙滩和一个身形丰腴的金发女人,正撩人地拨动着身上本就不够遮体的几块布。
这对一群青少年来说可以说是大场面了,一时间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
江代出看了眼那个女人,真的就像王润波拿手比划的那样壮观,不免感到震撼,心想这应该就是大家所说的“性感”。
屋里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我去”,不知是谁情不自禁的感叹,总之不是贺繁的。江代出偷瞄贺繁来着,注意到他虽然眼睛注视屏幕,但一直薄唇紧抿。
不一会儿,画面中又出现一个男人,一男一女眼神暧昧地对视一眼,就天为被地为床地开始了正题,房间里一下充斥起令人躁动的声音。
几个少年肾上腺素急剧飙高,那血气上涌的感觉简直要把天灵盖冲破了。
画面中,两人身影不住焦缠,镜头时远时近,江代出在那女人一声申吟后微微闪开了视线。不是不感兴趣,也不是难为情,就觉得那男的肌肉虬结,全身是毛,长得不怎么样,看着美女与野兽感觉说不上的别扭,投入不了。
不过他观察其他人,好像除了自己,大家都挺兴奋。
王润波跟罗扬似乎坐立不安,正以差不多的频率不停抖腿,陈玉超假装捋头发,挡着脸看得聚精会神。而贺繁虽然坐姿僵硬,眸光却随着画面的明暗变幻而闪烁。他皮肤很红,喉头偶有细微滚动。
江代出正茫然着,忽听王润波开口问道:“怎么样?我就说这女的带劲儿吧?”
江代出不知怎么回答,贺繁跟陈玉超也没作声,罗扬倒一脸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装蒜,“就还行,一般吧。”
“嘿?老子的女神你说一般?”王润波挑着眉不信,伸手一把掏中了罗扬某个部位,调侃道:“一般你还这样了啊!”
罗扬连忙伸手去捂,“靠!你有病吧!别摸我!”
王润波:“你就说你是不要爆炸了吧?”
罗扬羞愤回击,王润波没躲过,也被他抓到了证据,“你他妈不也这样了?”
青少年们总是如此恶趣味,不过同为男生,都清楚着那二两肉有多脆弱,搞袭击并不会下重手。
“我这样怎么了?”王润波满不在乎地瞅着众人,理所当然地说:“谁看这么漂亮的女的还能没感觉?没感觉不是有毛病吗哈哈哈!”
他说着大咧咧地往后一仰,伸出的脚不小心踢到了江代出的椅子腿儿。
木质的椅子相当稳当,并不会因为碰撞一下而摇晃。
江代出却在上面抖了一抖。
第57章
散场以后,两人还要去帮年美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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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只听别人形容,或从知识碎片里拼凑想象出来的,与这样直观地看到画面实在很不一样。
他不好意思跟江代出提片子的事,两人沉默并肩走着,忽然听江代出叫他:“贺繁。”
贺繁偏头,“嗯?”
江代出:“你刚才看那女的是什么感觉?”
贺繁面皮一烫,低下头小声敷衍:“能是什么感觉,就正常感觉。”
江代出:“是不是也那样了?”被这么直接一问,贺繁本能抬眼,又马上移开目光,可脸上那没法否认又不想承认的窘迫神情藏不住。
江代出从鼻孔哼出一声,“我看到了。”
他眼神从贺繁脸上挪向路面,没往贺繁身上多看一眼,可贺繁竟有种被他锁定了某个部位的羞耻感,十分懊悔今天没和他一样穿松垮宽大的运动装,而是穿了合身的衣裤......这个年纪上,对于一些将来就不会放在心上的事还不够坦荡。
贺繁糗得要命,小声替自己找补了一句,“她确实很漂亮呀。”
漂亮也够合理化,但他更想表达的意思其实是“性感”,可实在羞于讲出那个词。
说完又偷看江代出,发现他表情硬邦邦的,眼底还透着一股哀怨。
贺繁以为江代出不认同,问道:“怎么了?你不觉得漂亮吗?”
江代出顿了一顿,说:“外国人的长相太奇怪了,我不喜欢外国人。”
贺繁没料到会是人种问题。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虽说也有对异性的憧憬向往,但并不沉迷,更没形成明显的东西方审美偏好。既然江代出不喜欢,他也没发表观点,哦了一声接着往前走。
江代出跟了上去,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
他说谎了。
他没有不喜欢外国人,他也觉得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很漂亮。
艳丽中带着野性的气息,是非常耀眼夺目的外表。
平心来论,江代出是很懂欣赏女性美的。成熟女性如他妈是标致明丽的漂亮,付雅萍是优雅高贵的漂亮。同龄人里他同桌王姝是大气爽朗的漂亮,小女孩像罗梦是娇俏可爱的漂亮。
还有对电视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美女明星,江代出同大众们的喜好也基本没差。
可通过刚才一起围观小电影,他似乎发觉了他与其他人的不同——那种情景和视角下裸露而带着挑逗意味的女性美对他并不具有可诱导某些反应的吸引力。
当包括贺繁在内的一众男生因她而躁动得连呼吸都混乱的时候,他却是在状况外的。
江代出脑子乱,脚步也灌铅似的沉,走过路旁一根电线杆子时恰好抬了眼,正对上贴着的一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见离他最近的那张上赫然写着:扫除男人难言之隐,专家助你重振雄风。
想到自己那一潭死水,江代出猛地一激灵。
又想到贺繁对着那金发美女动了“小心思”,更是没来由地气闷。
他急需一个出口,大步迈到贺繁眼前挡住了他的路,忿忿然质问:“你是不是想跟女的那个了?”
贺繁本以为翻过了这篇的,没想到江代出当街胡言,此时身边刚好有人经过,贺繁慌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声!”
贺繁表情羞愤,怕江代出再乱来,那人都走过去半天还在捂着他。
贺繁体质畏寒,手心很少出汗,干燥而微凉的皮肤触感像羽毛一样轻拂在了江代出的嘴唇上。
江代出看着贺繁的眼睛,感觉唇上麻麻痒痒,忽然有种冲动,想咬贺繁一口。
他也不知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想法,大概是美女与野兽没有对他造成那种影响,却不巧从另一个方向刺激到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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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所有迷茫无措,还有对贺繁产生的莫名情绪全都化为一股怨气,汇入了他齐整的两排牙尖。
他一口朝贺繁咬了过去。
贺繁手上猛一痛,不由想要甩开他,但没甩动。
江代出不仅咬着他不放,眼睛还死死盯着他,那表情就跟泄愤似的。
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心里有气的江代出见贺繁皱眉吃痛的表情,依然执拗着不撒口。
“你俩干嘛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跟着江代出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那声音他们两个都熟悉,是李诚。
趁着江代出松懈,贺繁这才把手抽了出去。
李诚离老远就看见他们,不懂他们在闹啥,可还是第一次见江代出咬人的样子,好笑地揶揄道:“大年你属狗的啊?”
贺繁看着自己右手虎口上那一圈明显的牙印,附和道:“他就是属狗。”
李诚属猪,冷不丁忘了他俩比自己大一岁。
江代出反问贺繁:“你不属狗?”
贺繁手上都是江代出的口水,气的踢了他一脚。
江代出没躲,舔舔牙尖,感觉心里舒爽了不少,嬉皮笑脸地把贺繁的手拉过来往自己衣服上蹭了蹭。
又想起刚找过李诚,打他电话一直占线,下巴一扬问道:“你最近又上什么补习班了?天天神出鬼没的。”
李诚已经不住锅炉厂的家属院儿了,上学期时候搬到市里一栋电梯楼,反正他家有车,他爸上班也不至于不方便,不过老房子没租没卖,空着给他妈堆货,李诚偶尔会过来帮着取点东西。
“我有事。”李诚神情有异,语焉不详地回答。
江代出:“什么事?”
李诚似乎难以出口,“呃......”
江代出眼尖,发现李诚手腕上戴了一条蓝白相间的编绳,奇怪道:“你怎么还戴这玩意儿?”
那手绳的样式一点也不酷,可能因为串着廉价塑料珠子的缘故,显得有点幼稚,还有点土。
江代出伸头想看看珠子上刻的字母,李诚却有点不好意思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
“什么啊?那么宝贝。”江代出不屑道,心说小爷们儿没事戴条手链干嘛。
旁边贺繁看着李诚那一脸欲说还羞,倒是有点明白了。
“我女朋友送的。”
有了对象到底是件得意事,李诚扭捏了不到两秒钟,就自己讲出来了。
江代出明显一讶,瞪圆了眼道:“卧槽李诚你早恋!”
李诚挠了挠后脖颈,看神情整个人都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中。
“她叫什么名字?”江代出问道。
李诚:“孙婷婷。”
听名字江代出不认识,“什么时候处上的?”
李诚:“就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
江代出:“我们学校的?”
李诚:“嗯。”江代出:“我们学年的?”
李诚:“对。”
江代出越打听越来劲,“哪个班啊?”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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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没想到是和陈玉超一个班,“靠,大拐知道吗?”
李诚:“我还谁都没告诉,你俩是第一个知道的。”
贺繁见李诚满面红光有问必答,明白他是有点害臊,又忍不住想炫耀,毕竟初一就能谈上女朋友的,在男生眼里意味着爬上食物链顶端了。
“怎么认识的?”江代出还挺好奇。
李诚:“我俩一个英语补习班。”
孙婷婷会成为李诚的女朋友全因有天下课后她把校服外套忘教室,被李诚捡着了。那时他俩坐前后桌,互相认识了但不熟。
李诚一上初中就有了手机,但孙婷婷没有,当时班里虽有其他一中的,但没十班的,李诚就把她的校服带回家,准备第二天上学叫陈玉超帮忙给她。
结果陈玉超在女生面前特别胆怯,平时话都不搭,犹犹豫豫地不敢接,李诚就说算了,他自己去。
于是第一节下课后,李诚就从楼层最东边走到最西边,跨过一间又一间的教室到十班找她。
他随便在门口叫住了一个女生,问能不能帮忙把校服给孙婷婷。
那女生大概是急着上厕所,没过脑子,转头就朝教室喊了一声:孙婷婷,有人给你送校服。
女生的校服在男生那,这事听着就是个大八卦,于是孙婷婷的同学就开起了他俩的玩笑。
又一回李诚去找陈玉超,刚朝十班探个头,她班同学一见他就一脸“你不用多说我都懂”的表情喊了孙婷婷。
一来二去地,两人就在年级里被传成了一对儿。
孙婷婷人如其名,十几岁就出落得亭亭玉立,长马尾一甩一甩地在女生中是最惹眼的类型。
李诚虽然五官六七分,但个子高,腿挺长。他妈妈是做时装生意的,审美不错,很会选衣服,把他打扮的在一众不祼奔就行的土小子当中绝对妥妥算个潮男。
青涩的少男少女在学校里被起哄,在补习班总碰面,没多久就懵懵懂懂地对彼此产生了好感。期末前最后一次英语课放学,两人一起去逛书店,逛着逛着手就牵到了一起。
这群发小谁也没想到,李诚这个家里管的最多,补习班也最多的大忙人,与同样家教森严的孙婷婷见缝插针地发展起了一段恋情,悄悄成为了家长老师们严防死守,口诛笔伐的早恋大队中的一员。
第58章
转眼暑假耗尽,开学升上初二。
除了教室换了楼层,贺繁班上与初一时没什么不同,江代出的六班就天翻地覆了。
他们班主任因为个人原因要请一整学期的假,出于一些方面的考虑,学校没有直接给六班换班主任,而是安排了一个代班班主任补缺,姓李,也是教英语的。
结果这个李代班从一来就不受所有人的待见。
李代班光看面相就是不和善的人,熟悉了几天,更觉得她性情一言难尽,尤其事儿特别多,新官上任第一天就定下不少规矩。
其中有一条是不允许带任何食物进教室,理由极端,说教室是读书的地方,只能有书香和笔墨味儿,就算是吃中午饭也要在外面吃完再进来。还规定一旦谁违反了这条被发现,就要把带来的食物给全班同学一人买一份。
这可苦恼坏了一群正在长身体,胃跟无底洞一样课间不塞点零食根本撑不到饭点的初中生们。一时间大家怨声载道,又只能服从,天天忍气吞声地躲到走廊上吃辣条干脆面,味道有点重的打铃吃不完也不敢往教室里带,只好扔掉。
有日正打早自习铃,班里一个女生险些迟到,跟着铃声往教室里跑,不小心和另一个同学在教室门口撞上,手里抱着的书包一下飞了出去。
几颗红色的糖果从书包的侧袋里掉出来,骨碌碌滚到了讲台旁,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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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李代班看见了。
她伸长脖子一看,见是超市里当喜糖卖的那种散装巧克力,睨着女生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哟,姚雪,你是有什么好事儿啊?喜糖都带学校来了。”
不仅语气尖酸,还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哪能应对这种讥讽,况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可想而知有多难堪,脸色红了又白。
幸好班里只有几个男生没眼色,偷笑了两声,再一看李代班那一脸的小人得志,也住嘴不应和她了。
这几颗巧克力是姚雪暑假去外婆家时,她外婆当宝贝一样塞给她,说是对门家姑娘结婚给的,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等她来。
“对不起李老师,这巧克力是我外婆放进我书包里的,我忘了拿出来。”姚雪慌忙上前去捡,怯怯地小声解释。
她从没挨过老师单独的批评,胆子又小,紧张地攥着几颗巧克力不知所措,全身都在发抖。
“咱班的规矩是什么?带零食进教室是不是得给全班一人买一个啊?”李代班挑着一双三角眼,扬声提醒道。
她早就想给自己立威了,之前见有后排的男生偷着吃东西,怕半大小子不好惹,只能装没看见。这会儿可算碰上一个软柿子,正好用来杀一儆百,省得这帮学生看她只是个代班的不畏惧她。
姚雪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求饶道:“老师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下次不敢了。”
“别下次了,就这次吧,早自习你也不用上了,去买一模一样的巧克力回来给大伙分,我们都跟你沾沾喜气。”李代班不依不饶道。
“老师,我错了......”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姚雪脸憋得通红。
“快去,上第一节课前回来。”李代班冷声道。
这种散装巧克力一般小卖部没有,得去大超市买,但早上七点半人家开不开门她完全不考虑,一心只想刁难人。
“老师,我买不了......”姚雪无措地站在讲台前,快要哭出来了,“我没带钱。”
李代班声色俱厉,“没钱回家要去!我今天非得板板你们这些不守纪律的臭毛病,是不是当我说话不好使?”
“不是的老师,我错了......”姚雪眼里蓄满泪水。
她实在没法回家要这个钱,她妈肾病瘫痪在床,家里只有她爸起早贪黑开货车给人拉化肥赚的那一点微薄收入,去了她妈的买药钱,一家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巧克力虽然不贵重,但买一兜子也要不少钱,可能她家几天的伙食费就没有了,她爸妈如果知道肯定心里上火。
“快去啊,全班同学等着呢。”李代班催促道,“你站这多磨蹭一分钟就浪费一分钟,全班同学就要被你浪费一个小时,这样那下午体育课就别上了,补这个早自习吧。”
她最惯用这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种话术煽动情绪,挑起矛盾,让所有人跟着一块埋怨被她针对的“罪人”。当了几年老师,这一招用得熟门熟路,屡试不爽。
没法买巧克力,又怕真害同学的体育课上不成,姚雪无助地当众啜泣起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刚开始有了贫富的概念,见姚雪的书包鞋子都很旧,衣服也只有一两套换着穿,还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戴各种漂亮的头绳发卡,多少能感觉出她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
但她为人挺和气,长得也清秀白净,存在感不强但从没招过任何人讨厌。
因此一时之间,包括方才哄笑的几个男生在内的全班同学都感到有些同情她。
“老师!”
教室里压抑的沉默中,一个男孩的声音兀地响起来。
李代班正为自己的震慑力洋洋得意,见江代出忽然举手,不耐烦地瞪着他问:“你要干嘛?”
江代出从最后一排座位站起来,离老远朝着她笑,“报告老师,我蛀牙,我妈不让我吃巧克力。”说实话,他虽然调皮捣蛋,成绩稀烂,但不是老师们眼里那种“大奸大恶”的问题学生,只要是自己做错,挨批评也不会回嘴顶撞,至多耍赖皮,对老师是很礼貌恭敬的。
但对像这种定下不合理规矩,又分裂班级团结的老师,就另当别论了。
“那你别吃,给其他人吃。”
江代出看不惯李代班,李代班也有点忌惮江代出这种个性强,又比自己高一脑袋的男同学,咄咄逼人的气势都弱下去不少。
“老师,我们都不爱吃巧克力,您要是喜欢吃,我家有几盒进口的,要不我明天带给您尝尝?”
江代出目光扫了众人一圈,最后落回李代班脸上,满眼不明说的讽刺。
倒是也没骗她,前阵子付雅萍出国演出确实寄了不少巧克力给他,现在还有几盒在柜里放着吃不完。
他这话一出,等于给班里所有看不惯李代班和替姚雪不平的同学带了头,纷纷附和道:“对老师,我也蛀牙,我也不能吃巧克力。”
“我也不吃,我减肥。”
“我也不吃,我过敏。”
“我也不吃,我......少数民族,不能吃巧克力。”
“我也是,算命的说我八字跟巧克力犯冲。”
“我吃了便秘......”
“我也吃不了......”
大家此起彼伏地举手表示自己不吃巧克力,理由越编越离谱,全是为了下李代班的脸。
“都闭嘴!”李代班在嘈杂声中羞恼怒喝。
江代出眼睛微微眯起,感觉目的达成,还站着看她。
李代班简直被他这个刺儿头气得咬牙。
全班都说不吃巧克力,她要还坚持让姚雪去买,显得像自己多想吃似的,只能硬给自己找台阶下,冲姚雪道:“既然都不吃那算了,下不为例,去把这学期英语书上的单词表抄十遍给我!”
说完不解气,又补了一句:“早自习你不用上了,到走廊站着去!”
姚雪如蒙大赦,抽噎着低头出去了。
发落完了姚雪,李代班又指着让她丢了面子的始作俑者,“江代出,我说话你插什么嘴!也给我上外面站着去,单词一样抄十遍!”
抄,抄你个大头鬼,今晚就写封信上教育局告你去!
江代出在心里翻她个白眼,长腿一迈离开座位,路过讲台时道:“李老师,我明天一定给您带巧克力,您放心吧!”
说完径直出了教室。
第59章
姚雪是个性格文静心思细腻的小女生,遇上这样的事不可能满不在乎,站在走廊里仍掩着嘴抽抽噎噎地哭。
江代出见女生哭心里着急,想安慰她又没什么技巧,只能站在她旁边跟她说话:“你别哭了,马上第一节课就能进屋坐着了。”
姚雪哪是因为站累了才哭,但还是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心里的后怕和委屈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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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忍了没两分钟又哭起来。
江代出绕到她另一边,挠着寸头想了想,同仇敌忾地跟她吐槽起李代班来,把自己平时看不惯她的点一样不落地往外倒。说得义愤填膺,倒也没夸张,因为那人本来行事作风就不地道。
磨了半天嘴皮子,总算见姚雪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贺繁从楼梯上一下来,就看见江代出站在他班门口的走廊里,正倾身和一个女同学交头接耳。
他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只看到江代出挨着那女生很近。
早自习的走廊里原本只有江代出跟姚雪两人,忽然闪过人影,江代出一抬头,表情微讶,“贺繁,你怎么出来了?”
贺繁瞥了眼偏过脸去的女生,举了举手里抱着的一摞试卷说:“去办公室拿卷子。”
他是数学课代表,经常要帮老师跑腿。
“你在这干嘛?”贺繁反问江代出。
江代出讪讪一笑,“罚站。”
贺繁微蹙起眉,“你昨天作业我不是帮你写了吗?”
这么一大早出来罚站,除了没交上作业他想不到别的原因。
“不是作业的事。”
江代出偷瞄了眼旁边的姚雪,顾及女生心情,不方便多说,给贺繁使了个“我回头跟你讲”的眼神。
贺繁懂了那眼神,又看向他身旁的姚雪,发现这女生站姿拘谨,头埋得很低,故意躲着自己的视线。
但还是能发现她侧颊红的不自然,明显自己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贺繁想到刚才第一眼看过来,江代出好像正弯着身子低头哄这个女生。
江代出是个连国旗杆底下都罚过站的回锅肉,站个走廊贺繁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是想不通会因为什么事情,让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一块儿罚站走廊。就算上课说话最多也就是挨句训,不会连早自习都不给上。
江代出伸手扒拉了一下贺繁手上抱的试卷,见是他最头疼的数学,表情皱巴了一下,“作业还是考试啊?”
因为不管是作业还是测验,同一个老师教的,六班有的,他们五班也跑不了。
贺繁:“小测验。”
“哦。”江代出轻松不少。
测验的话,那他抄都懒得抄,反正分数这个东西,骗得了老师骗不了自己,题该不会还是不会。
贺繁又看了江代出两秒,低声说:“我先回班了。”
江代出以为贺繁赶时间回教室,见他转身就走也没说什么,目送他瘦长的背影到六班门口。
贺繁回班级时,班主任正在讲之前的作业。他把拿回来的试卷放到讲台上,回了自己座位,坐下时看了眼桌上满分的作业,没有拿笔,看着班主任在黑板前走来走去地讲题。
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感觉到被后桌的男同学碰了下肩膀,转头见他递过来一张小纸条,附带一个挑眉的表情。贺繁心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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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他前面几排的一个女生和他后桌男生在谈恋爱,午休趁老师不在的时候会在教室里偷偷拉手,这已经是班里公开的秘密了。
如果是因为早恋行为让老师抓到,会不会被一块儿罚站走廊呢?
贺繁蓦地感到心里一沉。
早自习的结束铃响起。第一节还是班主任的数学课,他转身擦黑板前,把贺繁从他办公室取来的试卷从第一排传下去,说要随堂测验,班里顿时哀叫声一片。
贺繁也没精打采的,拿到前桌递来的试卷才坐直身子,从笔袋里拿了支中性笔,在姓名栏写上名字。
扫了眼题目,对他来说都不难,就按着顺序做第一道选择题。
字都读了进去,机械性地心算解题,脑子里却不住地浮现江代出温和低眉对那女生说话时的神情。
贺繁勉强看清那女生的样子,身材娇小,头发乌黑,穿着素色的上衣长裤,看起来质朴又清纯。他不知道怎么就联想起暑假那次,江代出断然表示自己不喜欢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的事。
确实区别挺大的。
但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江代出可能要早恋了。
想到自己唯一亲密的人有了更亲密的人,以后拉着说话的人不是自己,遇到事情想分享的人不是自己,贺繁就感觉脑袋上被人敲了一棒子,又蒙又醒脑。
他猜想着江代出是还在追那女生,还是已经在一块儿了,为什么江代出没有和他说起过。
若江代出真成了别人的“骑士”,像李诚一样,陪女朋友吃饭,送女朋友回家,周末也要和女朋友黏在一起,自己是不是从此又要一个人了呢?
前桌不小心掉了东西,低身捡时椅子发出声音,把贺繁的思绪拉了回来,意识到自己笔尖把卷子戳得晕开一个洞,半天只做了三道选择题。
他加快速度赶在收卷前把题答完,听着课,又开始走神。
两人课间被一些零碎小事绊住了,直到午休时才碰上面,江代出忍不住跟贺繁显摆起自己今早惩强扶弱,见义勇为的光辉事迹。
说完了问:“怎么样?我这招儿绝了吧,怼得李代班当时那脸就像——”
他挥着筷子夹起一块猪肝,“这个色儿。”
说着把这块贺繁挑出来不吃的猪肝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贺繁就知道是自己多心了,江代出平时连屁大的事都要和自己念叨,怎么可能憋得住喜欢谁这么大的事。
江代出等了一会儿,见他反应平平,忍不住问:“你不夸夸我吗?”
贺繁低着头吃饭,吃相很斯文,要把嘴里的食物都咽下才开口,“做得不错。”
江代出眼一眯,有点得意。
贺繁悬了一上午的心踏实下来,可还是冷淡地说了句:“单词不要指望我替你抄。”
江代出:“......”
第60章
一中离着锅炉厂不近,但有时天气好,江代出吃饱睡好劲儿没处使的时候也会跟贺繁骑车上学。一辆自行车,江代出骑,贺繁坐后座。
有天放学,贺繁被班主任留下来帮她改试卷上的选择题。
江代出不想在教学楼呆着,到操场上跟着初三的蹭了会儿篮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到后门的自行车棚等贺繁。
他找着自己的车,长腿一跨坐上去还能撑住地,掏出手机开了机哼着小曲儿摆弄着玩。
这学期开学,为了找他俩方便,年美红就给江代出跟贺繁一人买了一部价格实惠的国产手机,自带铃声凤凰传奇,一来电话恨不得整个楼跟着震,进学校都不敢不关机。
本来这个价格也能买到二手的进口手机,但年美红去电子市场看过了,找不到两个型号颜色新旧程度相近的,就选了这个,足以让头一回拥有手机的初中生爱不释手。
放学已经快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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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操场上玩的和各班值日生陆续也都走得差不多,自行车棚里只剩江代出一个人坐在车上。
他弯身俯在车把上,准备回复别人发给他的恶搞短信,正低头打着字,感觉眼前光线被一道人影遮挡住了大半。
本来没在意,只当有人经过,直到觉出那人半晌未动才抬起头来,顺道把编辑好的短信按下发送。
江代出见这人是他同学,笑着打招呼:“姚雪,你还没回家啊。”
姚雪站在离江代出自行车一米远的前方,两手背在身后,双颊绯红地问:“你怎么也没回去?”
“我等人,你取车啊?”
江代出站直身子左右看看,见车棚里就只剩几辆不像她这身高能骑的自行车,疑惑道:“哪辆是你车?”
姚雪没看向任何一辆车,反倒小声说:“我也等人。”
而且等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找了一天机会,好不容易等着一个江代出身边没别人的时候。
“等谁啊?”江代出没心没肺地问,压根儿没往自己身上想。
姚雪不回答,只定定看着江代出,深吸一口气又走近几步,从身后拿出个黑色的东西举到江代出面前。
江代出定睛一瞧,是校门口超市卖的那种装礼物的纸袋。
他不解地看着姚雪,没等开口问,姚雪先说话了。
“我自己做了个东西送你,希望你能收下。”
姚雪鼓起很大勇气才来给江代出送东西,说话的声音细小带颤,听得出很紧张。一说完,脸又更红了,这句话她在心里反复练习过好多遍,最后说出来的效果不算太满意。
有人朝自己递东西,江代出本能地就一接,拿到手上才反应过来。
“啊?送我?为什么?”他的手停在半空,一脸茫然。
“谢谢你那天帮我。还害你也挨罚了。”姚雪说完内疚地低下头。
江代出一听是为这个,忙要把袋子递还给她,“嗐,我就是看不惯那姓李的,你不用放在心上,罚我的单词我根本没抄。”
姚雪不提,他都要忘了这个事,自然没必要收人家谢礼。
见江代出不打算收,姚雪有点着急地说:“我见你有个玻璃水瓶,那个挺容易碎的,我照着那瓶子的大小帮你勾了个保护套,你不要的话其他人也用不了。”
她觉得用这个理由江代出才不会拒绝,而且自己说的是实话,她的确是先偷量了那瓶子的大小再勾的。
江代出一听,有点动心了。
那玻璃水瓶是贺繁有次大提琴演出得的礼品,见他喜欢就给他了,每天带学校来装水喝,用了小半年。
他本来还一直担心划了碎了。
不过已经用得顺手了,就不想放在家里干摆着,要是有个保护套那不正好么。
江代出这么一想,又对上姚雪期待的目光,把手里袋子往上拎了拎,“那我不客气了,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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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还想看看那东西长什么样,一偏头看见贺繁正从远处走过来,眼睛一亮,朝贺繁挥了下手。
姚雪循着江代出的视线转头,见被他朋友撞见了,又羞又急地丢下句:“我先走了。”
说完抓着两条书包带子,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江代出还想说句“明天见”,见她走那么快便算了,一踩脚蹬把自行车挪了出来,准备跟贺繁回家。
贺繁没什么表情地停在打横的车前,目光落向江代出用两根指头勾着的礼品袋。
江代出见他看到了,兴冲冲地想说自己的水瓶不用裸奔了,“我跟你说,我班姚雪她——”“我看到了。”贺繁打断江代出的话,别开眼没再管他手里的东西,“回家吧,我今天作业多。”
江代出发现他没什么精神,以为是帮老师改作业累着了,赶忙把袋子往车把上一挂,等贺繁坐上来便一骑绝尘地冲出了校门。
贺繁坐在后座能瞥见车把上的纸袋一晃一晃。
他看着那女生把这个东西给了江代出,但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想了想,问江代出:“她送了你什么?”
贺繁不爱打听事,也不议论人,江代出以为他不感兴趣,还想着回家再说。
他主动问起,也勾起了江代出的好奇心,把纸袋拿下来回手给贺繁,“她说她给我的水瓶子勾了个保护套,你帮我看下什么颜色的?”
礼品袋没有封口,贺繁一接过便隐约看见一角,“藏蓝色。”
江代出一听挺满意,想着回去就给套上,“我喜欢藏蓝色。”
贺繁看他那么高兴,没再接话,把袋口向下一折,低头暗自消化情绪。
为心里那一股怅然而沮丧羞愧,觉得自己很不应该。
如果江代出高兴,自己也该替他高兴才对。哪有害怕孤单就盼着他永远不跟别人好的道理。
明明江代出平时也和人一块踢球打球上网吧,自己也没觉得什么,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再不回家了。
贺繁都要鄙视自己的小心眼了。
刚骑过了一段大上坡,江代出有些微微气喘。
从贺繁的角度能看见他额角脖子上的汗直往领口里淌,拍了拍他肩膀说:“换我骑吧,你歇会儿。”
江代出不累,他只是外套不透气,骑热了,“不用,你坐着吧。”
贺繁坚持,“说了给我骑。”
江代出一想这会儿空气不错,多运动对贺繁的哮喘有好处,就靠边用脚刹车停住,跟贺繁调换位置。
贺繁跨上车前,将手里的袋子递还给江代出,骑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翻动的声音。
姚雪勾出来的东西还挺让人意外,平平整整没一个错针,放外面摆摊都能卖了。江代出拿在手里左右端详,忍不住夸:“姚雪这手艺比妈强多了,跟小姨有一拼。”
贺繁默了一秒,问:“小姨也会勾东西吗?”
“会,我小时候她还给我勾过帽子和背心,妈到现在还留着呢,说回头再给她孩子用。”
贺繁听完有些沉默,江代出回过味儿来,也沉默了。
年秀玲只比年美红小两岁,结婚也是晚两年,现在江代出跟贺繁都上初二了,年秀玲还没有孩子。
那些小帽子小背心的,还等得到那个没影儿的弟弟妹妹吗?
江代出想到这,问身前骑车的贺繁:“妈是不是说小姨准备做试管婴儿来着?”
贺繁记得这事,“对,过完年上省会医院做移植,阿姨说到时候会陪她去。”
大人说话时江代出不像贺繁会留心听,所以半懂不懂,“移植是什么?”
贺繁用自己的理解解释:“就是把在试管里做出的小孩放到肚子里。”
“听着怎么跟种花似的。”江代出有些讶异,“那这样生出的小孩跟普通小孩不会不一样吧?”
“不会,只是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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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内受精,放到肚子里长出来都一样。”
江代出听明白了,忍不住揶揄贺繁:“哟哟,你还知道体内受精。”
说着还拿指头轻轻戳了下贺繁的后腰。
贺繁腰上一痒,把车子骑歪了,表情微嗔,“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江代出:“从哪里知道的?”
贺繁:“......”
不是不想说,是答不上来。这种事情,难道不是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吗?
江代出还没闹够,“诶,贺繁,你是不是背着我成天想这些?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了啊?”
贺繁顿了顿,抿着薄唇淡声道:“想谈恋爱的是你吧。”
江代出没理解贺繁的言外之意,还翻起了旧账,“你说实话,你看了那片子后是不是总想那女的?”
贺繁:“......没有。”
江代出:“哼,你有天半夜下床换裤子,还当我不知道。”
贺繁回击他:“你不是也有过,还说我。”
江代出否认不了,不过倒不是因为想那女的,并且哪个女的都没想过,连做那种梦的时候也感受不到具体的人,只觉得身体温暖又躁动,有一种颤抖如过电般的感觉,跟着就会醒过来。
想到那感觉,江代出心里痒痒的,又使坏去戳贺繁的腰。
贺繁不堪其扰,被他弄得车都骑不稳,没办法就说不骑了,又把掌舵权还给江代出。
彤红色夕阳在江面上洒落余晖,荡起的涟漪都潺潺绚烂。江代出的自行车蹬得飞快,载着贺繁冲过必经的那座桥,回他俩每天都一起回的家。
第61章
放寒假之前,姚雪又送了江代出一条自己打的围巾。
上回姚雪怕江代出不收,说是按着他水瓶的大小勾的保护套。这次还怕他不收,在围巾的一角绣上了一个“江”字,江代出一看不知道怎么拒绝,稀里糊涂地就收下了。
拿回来后一次也没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不都已经送过他礼物感谢他了么,怎么又要送一条围巾?
“我靠大年,那妹子这是对你有意思吧!”
罗扬坐在江代出对面,举着筷子瞪大了眼睛道。
他近来都跟王润波他们混,挺长时间没见这帮发小了,今天约着一块来吃酸辣粉,没想到还有大八卦听。
旁边的李诚也激动附和:“绝对是啊!”
他跟孙婷婷如胶似漆,罗扬据说也有对象了,两人自认为很“懂”女生,对视一眼后觉得这事没悬念了。
罗扬拍了拍陈玉超,又冲坐在江代出旁边的贺繁道:“你俩觉得呢?”
陈玉超低着脑袋扒粉,点了点头。
贺繁早在江代出收围巾当天就知道了,不像其他人那样意外,也没发表任何观点。见江代出一直回头看,知道他是吃辣了,在找服务员要饮料,把自己那瓶推到他跟前说:“你先喝我这个吧。”
江代出闻言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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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他一点不质疑自己的“魅力”,但不习惯往那方面想,跟小伙伴们说起这事也只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英勇机智,重点不在姚雪对他什么意思。
罗扬语气斩钉截铁:“怎么不会啊,围巾这东西谁会给普通同学织?”
他顺手拍了下旁边杵着筷子发愣的陈玉超,“大拐,你说是不是?”陈玉超被点了名,木然答道:“是,是。”
罗扬问完陈玉超,又觉得问他也白问,他那种见了女孩话都不敢说的书呆子,估计是没什么机会揣摩女生的心思了。他应该问贺繁,虽然贺繁也是学霸,但长了一副妖孽相,他不沾花花沾他,对这种事肯定有经验。
李诚也附和:“对啊,那玩意儿太不好织,我媳妇儿说给我织一条,织了俩月我还没见着呢,那女生要不是喜欢你干嘛费这劲儿。”
他说完拿眼扫着众人找认同,罗扬应和他,陈玉超与他对视上,不动声色地身子矮下去。
孙婷婷坐在陈玉超的斜前方,她课桌里那一团毛线拆了织织了拆,折腾半个学期还没成样子,陈玉超是眼见着的。
江代出本还抱着侥幸心理,听大家都这样说,苦恼地咬了咬筷子尖儿,“那怎么办?我开学还给她?”
罗扬:“还什么还?收下就代表答应了,直接打电话约她出来玩啊!”
江代出一听懊悔不已,难怪收下那天贺繁就说他少根筋,急得差点站起来:“那我现在约她出来还给她吧。”
说完又想了想,“我没她电话啊。”
又苦恼地坐下了。
罗扬怂恿了半天,见江代出愣是不动一点心,转着脑袋问几个一中的,“送上门的女生他为啥不处啊?长得难看?”
李诚和陈玉超都摇头,说没见过。
他目光又落在贺繁这个江代出的连体婴脸上,“贺繁你肯定见过吧,长什么样?你给我形容一下。”
贺繁低着头,正从碗里夹花椒出去。被罗扬问到,侧头看了眼江代出。
即便他不愿意江代出和她谈恋爱,但没想诋毁那个女生,实话实说道:“不难看,挺好的。”
并不多惊艳,也不时髦,但眉清目秀看着很乖,是不少男生会偷偷喜欢又怕追不到的类型。
罗扬:“胖吗?脸上长不长痘?”
贺繁:“不胖,没痘。”
罗扬:“什么发型?”
贺繁:“没刘海,扎一个辫子。”
这回换江代出侧目看贺繁了。
说实话,他也不觉得姚雪难看,挺顺眼的一个女生,要不也不会帮她。可并没注意她脸上长不长痘,有没有刘海。
贺繁就瞅见一两眼,怎么看得比他还仔细。
罗扬听完贺繁的叙述,很不理解这种送上门来往出推的行为,冲江代出道:“那你还磨唧个什么啊,先谈着呗。”
心说大老爷们儿的,谈个对象又不吃亏。他要有女生愿意倒追,早乐不得地收了充后宫。
江代出实在没法想象他对姚雪像李诚对孙婷婷那样腻乎,嘴里嚼着粉含糊不清地说:“还是算了。”
说完呛了下,又拿贺繁的汽水对着嘴喝,一瓶都给喝完了。
李诚也不认可罗扬是个女生就能谈的态度,打圆场道:“我懂,没感觉是吧,之前我班也有个女生追我,但我对她就是没有对孙婷婷那种感觉。”
罗扬一脸嗤之以鼻,拍着桌子说:“什么感觉不感觉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对衣服要有什么感觉!”
几个男孩面面相觑,气氛猝然陷入沉默。
自从罗扬上了厂中,跟着王润波结交了一些校外的朋友,这两年很多言谈想法都渐渐与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了。偶尔冷不丁的一句话,他们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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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没法接茬。
罗扬也觉得自己装逼装过了,悻悻闭了嘴,低头假装夹他已经见了底的酸辣粉。
这时等了半天的服务员终于忙完,把他们要加的几瓶汽水拿过来,这才打破尴尬的冷场。
江代出先开了一瓶给贺繁,一递一接间贺繁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说:“不喜欢人家,就和人讲清楚吧。”
李诚也是这么想,“要我也说,围巾得赶紧还回去。”
“你不说她在上面缝了个‘江’字吗,还回去就浪费了吧,她自己也不能戴。”陈玉超正好想起来提醒道。
江代出刚想说直接还了,闻言又苦恼。
“能拆掉。”贺繁仔细看过那围巾,“字是用另外的线缝到围巾上的,不是和围巾一起织的,可以拆下来。”
他说完就垂下眼,低头转着手里的汽水瓶,肚子已经很涨了,还是掩饰性地啜了一小口。
贺繁平时心有多细,这群小伙伴早就有目共睹,只要跟贺繁出门,江代出可以把脑子单独留家睡大觉。
江代出没有注意过这种细节,一听贺繁说,心里立刻不犯难了,“我开学就还给她!”
罗扬觉得这顿八卦索然无味,没所谓了地摇摇手,“那你就听贺繁的吧。”
反正江代出从来只听贺繁的。
男的听老妈话的见过,听老婆话的见过,听老弟话的他还是头回见。
贺繁一顿,急忙撇清:“我只说了那围巾上的字可以拆,还不还看你自己。”
可能是心虚作祟,他面皮不自觉地发烫,跟江代出对视一眼就别开脸去。
江代出看破贺繁脸上假模假样的“不关他事”,一点不生气,还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挠了似的痒,舔了舔嘴唇上的汽水,真甜诶。
贺繁不想他跟姚雪谈,自然有一定的道理,反正贺繁不会害他,他也没想谈。
他身子斜过去,一只胳膊重重搭到贺繁肩膀上,嘴角勾着坏笑,“童养媳你怎么这样啊,明明是你教我做坏人,回头又不承认了。”
贺繁不是恼羞成怒也差不多,语气冷硬:“那你围巾别还了,干脆跟她谈恋爱吧。”
江代出故意拿扎人的寸头蹭贺繁颈窝,“不要不要,我不是说过要照着你找老婆嘛,她没有你好看。”
贺繁拿手推他。
几个男孩大笑,都知道江代出跟贺繁说话一向不着调,当玩笑听听就改聊别的,把这事过去了。
第62章
过完年一开学,江代出就找了机会去还围巾。
姚雪看着江代出递过来的袋子,杏眼蒙起一层水雾,“为什么要还给我?”
江代出大咧咧地笑,“我不怕冷,冬天我就没戴过围巾,送给我实在可惜了,你不如留着自己戴。”
“可我是特地给你织的呀。”姚雪说,表情看着有些受挫,还有些委屈。
除了视而不见,江代出也没别的办法,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我明白,同学之间送温暖嘛,你心意我领了,但我确实用不上这个。”
姚雪性格看着娴静,其实也有一点倔,攥着两条书包带不肯去接。江代出怕等会儿给人看见了不好,拉过她的胳膊将袋子放到了她手里。
就只轻轻捏了下她的袖子,意思却坚决,直接击碎了一颗初绽的少女心。
姚雪快哭了,但还是不死心,咬了咬唇问江代出:“你为什么不要,是不是觉得太寒酸了,看不上?”
江代出连连摆头加摆手,“一点都不寒酸啊!你这围巾织得比我妈织得还好,别人想要都还要不到呢。所以更得送给一个真心需要它的人才不浪费。”
姚雪眨着欲泣的眼,表情半晌终有了些缓和,又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当然了。”江代出斩钉截铁看着她说。
说完一抬眼,看见正从远处朝这边走的贺繁,一扬嘴角朝姚雪道:“有人在前面等我,那我先走了啊。”
跟着单脚借力蹬上自行车,干脆利索地骑走了。
骑到贺繁面前时一个打横停了下来,车身微微倾斜,像侍奉王子上马一样隆重,脸上满是舒朗的笑意。
“还回去了?”贺繁侧身坐上车,看见了还明知故问。
江代出重新把车蹬起来,“嗯,还了。”
贺繁想了想,“她看着难过吗?”
江代出“唉”地叹了口气,说:“好像都要哭了。”
贺繁抿唇,也替那女孩感到惋惜。
江代出内疚的同时也轻松了,索性不再提这个事,问贺繁:“你想直接回家还是去哪里玩?”
贺繁:“回家吧,晚上帮阿姨做点家务。”
江代出倏地想起今天包里塞了很多东西,回了个头,“我书包碍着你了吧?”
贺繁:“有点,你脱下来我抱着吧。”
江代出就递给他,自行车载着两人一溜烟儿飞出了校门。
今天不知什么路况,校门外车有点多,江代出走了条平时少走的路,回头提醒贺繁:“要转个大弯儿,你抓着我腰。”
贺繁就单手抱着江代出的书包,另只手扣在了江代出的侧腰上,明显感受到常年运动的人身上的肉有多结实。
“大年,贺繁!”
后面蓦地传来李诚的声音,两人回头看了眼,江代出就滑着车子等李诚赶上。
李诚加速追上来,前面有行人过马路,他们一起在人行道前停了下来。
孙婷婷坐在李诚的后座上,也一只手扶着李诚的腰,大大方方地冲着江代出跟贺繁笑,问他们要去哪。
江代出回道:“我们回家,你俩呢?”
李诚满脸红光,眼都笑没了,“上英语班啊。”
江代出跟贺繁同时心领神会,想这哪是去上课,明明是定点约会。不过他俩一向这样明目张胆,周围人已经习惯到起哄都懒得起了。
江代出想到明天周末没事做,问李诚道:“明天去不去打魔兽?”
他跳网吧二楼肌肉拉伤那一回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后来还是没少去,他的牛头人德鲁伊开学前已经练到满级了。
李诚要优先陪孙婷婷,回头问她,孙婷婷说明天出不来,他才跟江代出说:“行啊,那明天电话联系。”
前方行人走完了,道路通畅后车流缓缓向前,四人并肩聊着天骑了一段,在前面的路口分开了。
从贺繁的方向刚好能看见孙婷婷两手抱住了李诚的腰,两人坐在车上咯咯地笑,周身被罩上了一层蜜糖色的晚霞。
见江代出也偏头看过去,贺繁默了片刻,开口问他:“你把围巾还回去的时候,觉不觉得有点可惜?”
他觉得这事自己多少占了些怂恿的份儿。
“没有啊,我觉得总算解决了,一寒假都惦记这事儿。”江代出实话道。
贺繁把怀里江代出的书包抱紧了些,又问:“有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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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你,你是什么感觉?”
被贺繁这样一问,江代出不蹬了,让车子自己往前滑,回头坏笑着不答反问:“贺繁,你该不会是羡慕我吧。”
贺繁:“......”
江代出转回头来,本来还没感觉,这会儿有些得意,“我承认我确实英俊潇洒,但你也别发愁啊,妈都说了你长得比我俊,指定也有女生喜欢你。”
讲完又觉得心里别扭,赶忙接了句:“没有更好,有也别和她们谈,就你这小身板骑车带女生多累啊,还不如坐我后座上,想去哪跟我说一声就行。”
贺繁对江代出的胡咧咧自动过滤,追问他:“你真一点也没感觉吗?对那个姚雪。”
江代出想都没想,或者想一下就想好了,一本正经道:“感觉......我就感觉她挺有眼光的。”
“......”
贺繁看出江代出是真对那个姚雪没意思,便没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江代出见贺繁半天不说话,若有所思似的,叫了声他名字问:“你琢磨什么呢?”
贺繁的确有事琢磨,直接说了出来:“我在想,你以后会和什么样的女生谈恋爱。”
他感觉江代出挺挑。
至少整个锅炉厂加一中,包括江代出常陪他去的少年宫,都没出现过江代出多看一眼的女生。
他不是希望那个人出现,更不是提前防范,只是有些好奇。
江代出脱口想说“你这样的”,嘴都张了又觉得贺繁是认真问他,又闭上了。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的那张脸就在他后座上,可贺繁又不是女生,总说要照着贺繁找媳妇的玩笑开多了,都形成本能反射了。
于是他排除贺繁寻思了下,发现答不上来,他好像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贺繁催促:“问你话呢,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江代出松开一边车把挠了下头,“非得说吗?”
贺繁不冷不淡,“说。”
江代出嗯嗯啊啊地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索性反问贺繁,“要不你先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贺繁顿了一顿,“我也得想想。”
江代出可比贺繁霸道,一秒不等,“你想好没有,你快说啊,性格长相都说说。”
贺繁接触过的女生不多,平时又不往这放心思,只能敷衍说出个大众热门款:“开朗一点的吧,瘦高,脸小,长头发。五官长得顺眼就行。”
江代出:“多顺眼叫长得顺眼?”
贺繁:“看着喜欢就是顺眼。”
江代出转身眼一眯,“那你看我顺眼不?”
贺繁把他拍了回去。
江代出摸摸鼻子,转回去接着骑车,心里莫名感到不舒服,仿佛真有一个性格开朗的瘦高脸小长头发女生站在他俩面前,把贺繁勾跑了。
奋力蹬了两脚车,又感觉贺繁肯定是天天在女生里找顺眼的呢,心里更不爽了。
于是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他也不知道是跟贺繁,还是跟那个莫须有的女生置气,一拧车把将自行车晃了下,回头夸张地朝贺繁睁大眼道:“你该不会是喜欢孙婷婷吧?”
贺繁抓了下江代出的腰才维持住平衡,知道他故意使坏,忿忿然又无奈,“你别胡说八道行不行?”
江代出才不在乎是不是被看穿,他就是想闹一闹贺繁,佯作松口气,“诶呦你吓死我了,还以为兄弟为一个女的反目成仇剧情要在身边上演了。”贺繁:“......好好骑车,不然明天网吧你别去了。”
“啊!我错了!贺繁我错了!”
江代出瞬间歇菜了。
夜深人已静。贺繁的呼吸声细听规律和缓。
江代出躺下也有快一个小时了,睡不着,翘脚望着天花板,思考贺繁白天说的会喜欢的那类女生。
瘦高脸小长头发,笼统了点,但仔细想想五班还是有几个的,最符合的应该是那个经常被自己班男生提起的班花。
不过听说她很高冷,贺繁喜欢开朗的,那应该不会暗恋她吧。
揣摩完了一圈贺繁心思,又引回到自己身上,贺繁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都还没回答。
反正肯定不是片子里那种性感热辣的。
姚雪那种文静的也不是。
孙婷婷那样太活泼了也不行。
他同桌王姝......哎呀不敢想。
不过王姝天天上课发短信还偷笑,跟李诚一样一样的,疑似也有对象了。
似乎大家都在春心萌动。
就他哥们儿里,不说李诚罗扬,连因为手脚不协调的毛病而羞于社交,同女生说句话都不敢的大拐都在初一一开学就有了暗恋的女生。
江代出还记得去年平安夜,大拐在公交车上不小心掉出来的那个包装精美,绑着蝴蝶结的苹果。当时李诚就起哄,说一看就是送给哪个女生的。当时大拐一下红了耳朵根,否认得不太及时。
虽说玩得好的同学平安夜都会互送苹果,但大拐书包里只有那一个,应该就是要趁这个时候,混着所有人的苹果一起,半直不白地把好感心意送出去,哪怕对方没有意思,也不至于直接戳破拒绝。
当然这些都是李诚分析的,而贺繁也基本认同。
只是问大拐那女生的名字他死也不说,大伙知道他脸皮薄又胆小,便不为难他,没再追问了。
怎么好像每个男生都有了明确喜欢的类型或目标,就他说不上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冷不丁地,他想起贺繁还没来他家那时候,当时热播剧《金粉世家》家喻户晓,来找他妈烫头的一个大娘逗他,问他长大想娶冷清秋那样的还是白秀珠那样的当媳妇。他当时趴在窗台上焦头烂额地赶作业,随口答了一句“谁帮我抄作业就娶谁”,被那个大娘当乐子乐了好久。
当时他妈在一边听着,笑着说他别看长了个大个子,窍儿是半点也没开。
可那时候他才多大,现在多大了啊,还是不喜欢大姑娘小姑娘的,到底要紧不要紧啊。
想着想着,倒真有一点焦虑迷茫。可一睡着,醒来又把这事忘了。
第63章
少女杂志向初中女生们刮起一阵美妆热潮,即便不能化妆,爱美的女生也会涂亮亮的润唇膏,透明的指甲油,再擦上护手霜。因为零用钱不多,多是在学校门口买那种几块钱的杂牌货。
李诚听班里女同学聊起,打算买支她们口中的“高档”护手霜给孙婷婷。又觉得一个男生进护肤品店不好意思,瞅准了江代出的厚脸皮,硬拉他陪自己一起去。
中午放学,两人就骑车到了商贸市场的步行街。
江代出很少逛街,他的衣服鞋子不是年美红帮他置办,就是付雅萍忽然想起关心他从首都寄来的。李诚也一样任老妈打扮,因此两人只对这边一些标志性的连锁店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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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从没留意街边的小店,又不知道确切的地址门牌,只能捋着招牌一间间地找。
推车走了两三百米,终于找着了那家门脸花里胡哨的美妆店,两人把车停在门口进去了。
大概因为午饭时间,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店员。见是两个十几岁的小男生进来,热情地上来询问他们要买什么。
现在的小孩早熟得很,眼下又不是三八教师母亲节,一看就明白他们是来给小女生买礼物,推销什么已然心里有数。
李诚迷茫四顾,把店里眼花缭乱的瓶瓶罐罐看了一圈,很没眼力地叫了声阿姨,问她有没有某牌子的护手霜。
店员心里不爽地说有,领着他俩到了一边墙角的货架前,指着其中一排说:“这些都是,有保湿的,补水的,美白的,你看看想要哪种?”
李诚瞅着那些包装大差不差的铁皮管子,问:“哪个味儿最好闻?”
店员:“这些都是试用装,你可以挨个打开闻闻。”
说着职业性地推销了一个无功无过的芦荟味,说这款全亚洲销量领先云云。
李诚拿着闻了闻,觉得还行,又拿了另外两个比较着,感觉分不出好坏。
店员见他犹犹豫豫,直接问他:“你是买给女朋友吧?”
李诚腼腆地点了点头。
店员点了其中一支,冲他眨眨眼,“那你选这个椰子油的吧,这个很滋润,香味也不挑人,拉手蹭到你手上也不要紧。”
李诚面皮燥热,闻了一下说:“那就拿这个吧。”
店员看李诚不大,不清楚他了不了解店里的价位水平,特地往价格上指了下,“学生买有优惠,这个价格上打九折。”
李诚带足了钱,看了眼就说好的。
江代出看着店员在货架上翻找,伸手进运动裤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把咸菜卷一样的纸钞,看看币值应该是够,就对店员说:“姐姐,帮我也拿一个吧。”
能多卖一个店员也高兴,什么也没问,就说可以可以。
李诚倒一脸疑惑,“你买这干嘛?”
江代出实话实答:“给贺繁。”
李诚:“男的用啥护手霜?糙就糙着呗。”
江代出撇嘴不理他,跟着店员去前面交钱。心想男的跟男的不一样,他跟李诚这种手糙着就糙着了,但贺繁那手多白多好看,能一样嘛。
结了账,他们一人拎一个品牌配套的包装袋往外走。门一推开,面对面遇上两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正打算进来的女生。
李诚“咦”了一声,就跟其中一个说起话来,就是推荐李诚来这买护手霜的女生。
小地方的中心商圈就这一个,碰上谁都不稀奇。见是李诚的同学,江代出本也想打个招呼,奈何兜里手机忽然震天响,铃声是山寨机自带的,有点羞耻,江代出赶紧溜到外面接电话去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两个女生还是看着他捂嘴偷笑了会儿。
江代出回来见李诚独自站着等他,顺口问了句:“你同学走了?”
“进去了。”李诚回头一指身后的店,“哦对了,那个齐刘海的是贺繁他们班的呢。”
江代出想着难怪眼熟,也没多在意,低头去开自行车上的密码锁。
孙婷婷最近中午回家吃,李诚看着时间还早,问江代出:“找个网吧来一局?”
江代出把小购物袋塞进外套口袋,长腿一跨上车,“不了,我得回学校。”
李诚:“回去干啥?”
江代出接了贺繁电话心里着急,“贺繁胃疼,我得给他带药回去。”
李诚一个人去网吧也无聊,只好跟着江代出一道回,路上想起来又八卦:“你护手霜买给谁的啊?”江代出偏头一脸“你失忆了吗”的表情,“贺繁啊。”
贺繁长得是秀气,但不是那种脂粉气,李诚想象不来贺繁擦护手霜,“少扯,送哪个女生的吧?你是不是和送你围巾那个在一块儿了?”
“你不能因为你早恋就怀疑别人都早恋。”江代出一派义正词严,说完又想带着贺繁的份儿,“我跟贺繁,我俩是绝对不会早恋的。”
李诚讥诮一笑,“贺繁要学习,他没空,你又不学习。”
江代出不以为意,“那我看着贺繁学习。”
不一会儿两人骑回了学校。
李诚回班里睡觉,江代出在校门口药店买了药和水,一想贺繁中午肯定没吃好,又打包了一份番茄米线,提在手里给贺繁打电话。
贺繁想在外面吃,顺便透口气,在自行车棚后面的长椅那里等江代出。
没等坐下,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贺繁扭头没看见人,又朝另一边看,江代出忽然扮着鬼脸探出个头。
贺繁没被吓着,动作迅速地把手里没合盖的手机对着他鼻子啪地关上。
江代出反应更快地往后一躲,表情嘚瑟得要命,“嘿嘿没夹着!”
贺繁握拳朝他肚子上轻轻砸了一下,江代出戏精一样地装吐血,看着俨然两只八岁幼稚鬼。
“米线米线,汤要洒出来了。”江代出弯眼笑着说。
贺繁看他走着过来的,问:“你车呢?”
“停校门口了。”
江代出坐下帮贺繁拆药盒,拧瓶盖,按着贺繁平时吃的量捧在手里给他,“胃疼的厉害吗?”
“还可以,这会儿好一些了。”
贺繁接过水和药,把四粒药两粒两粒地吞。
江代出打开外卖袋子,等贺繁坐下,把温度正好的米线递过去。
贺繁夹起一筷子问江代出:“你要不要吃?”
江代出想贺繁赶快把空着的胃填了,摆手说不要。等贺繁细嚼慢咽吃起来,他又嘴馋,不饿也跟着蹭几口。
分着吃完一份米线,两人丢了垃圾,站在操场墙边的水龙头下洗手。
看贺繁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那双筋骨修长的手,江代出想起他的护手霜,献宝似地把外套兜儿里的小购物袋掏了出来。
贺繁疑惑看他,他不知怎么的有点不好意思,摸了一把后脑勺,“给你。”
贺繁接过来,“什么?”
江代出:“护手霜。”
贺繁以为是要自己帮忙收着,“帮阿姨买的?”
江代出:“给你买的,你不是说手上起茧吗?”
贺繁因为拉琴压弦,左手指腹上是会有痕迹,但不严重,也习惯了,说:“给阿姨用吧,她那手天天干活儿。”
“妈有,这个给你用。”
江代出拿过护手霜拆开包装,撕了封口,递给贺繁让他涂。看着贺繁的手,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把拉过来,挤了点乳膏在他手背上。然后又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上手把那膏体在贺繁手上抹开了。
即便是操场的角落,午休时间也会有路过的同学不经意投来视线,贺繁抬眼正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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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忙往回抽手,“我自己涂吧。”
江代出把他左手涂好了,刚一松开又抓起右手。
贺繁抽不回去,只好压着声说:“你快松手。”
江代出给贺繁从手背抹到掌心又到指尖,不抬头地说:“我手上都是,借你手擦擦。”
贺繁:“......”
护手霜在皮肤上很快吸收,不黏腻,质感清爽,贺繁觉得江代出的手心比他自己的要糙,都是长年打球拉单杠磨出来的厚茧。
不过让江代出擦这个是绝对不可能。之前冬天他脸上干,年美红要给他涂面霜他死活不干,说影响他的男人味儿,连嘴边刚冒出的那一圈儿小胡子,要他刮掉,他也死命护着,非说是什么猛男的象征。
“猛男”江代出不肯让护手霜沾自己手上,却要涂在他手上,贺繁很无奈,看样子他在江代出眼里达不到猛男的标准。
直到把贺繁的手都搓热了,江代出才放开。
涂都涂了,贺繁抬起手闻了下,感觉可以接受,淡而清甜的椰子香,一点不刺鼻。
可这气味钻进江代出呼吸里,没来由地让他觉得胸腔发胀,心口一阵紧缩,下意识捻了捻沾着护手霜跟贺繁体温的手指尖。
操场上蓦地传来打铃声。
虽然只是预备铃,但从这里走到教学楼也有段距离。
“走吧,上课了。”
贺繁见江代出有些发愣,拍了下他的小臂,示意得走了。
“哦哦。”
江代出回过神来,跟在贺繁身后走了两步,忽然抽风似的又一把拉起贺繁的手走到前面去,“跑吧,别迟到了。”
他话虽这么说,但脚步并不太快,刚刚好是贺繁可以跟上,又不至于等下会气喘咳嗽的速度。
两人在初二楼层的楼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牵着的手自然而然地分开。直到坐进教室,江代出还有些恍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平时最能胡侃的人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挨一顿骂坐下后,又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尖回味。
又感到一阵和刚才同样的心率不齐。
第64章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正好是六班和一班一起上。
江代出和李诚足球场上兵戎相见,踢得六亲不认,到下课两个班还是四比四平手。又到课间休过去一半,才以一班又进一个球分出胜负。
孙婷婷下了课就拿着瓶矿泉水来操场上看李诚踢球。
围观人群中还有另外几个拿着水或饮料的女生,只是不敢像孙婷婷表现的那样明显,把瓶子掩在身前或是藏在外套袖子里,眼神不住追逐着球场上某一个少年,脸上那份羞涩和甜蜜却藏不住。
散了场后,有对象的男生像犬科动物一样被各自的女朋友认领投喂,没对象的就老老实实结伴回教室到饮水机前排队接水。
一班今天五个球,李诚进了仨,正是春风得意高光时。喝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着孙婷婷带来的水,水都不是水了,是蜜,路过江代出时把自己买来没喝的那瓶扔给他,一脸关爱输了球还没水喝的单身狗那股嘚瑟劲儿。
江代出不想理他,但接了水拧开就喝,一点都没客气。
他班虽然这场球输了,但主要因为他班固定的守门员今天没上场,临时换人配合的一般。江代出觉得自己的发挥还算过得去,因此没大影响心情,反而多余的精力撒出去,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中午那种莫名喘不上气的感觉也好了。
跟几个同学一块从操场往教学楼走,半路江代出水喝完了,就往回收桶的方向跑过去扔空水瓶。离着几米不经意地看见陈玉超正探头探脑地躲在离球场不远的一棵树后面。
发现自己看见他,陈玉超不知道为什么表情一慌。
“大拐,你站那干嘛呢?”江代出一个抛物线将水瓶扔进了隔着几米的回收桶,朝陈玉超走过去。
“我......我没干什么。”陈玉超眼神躲躲闪闪,语气听着有些虚浮。
江代出没多想,嘴角一弯走到跟前,“想看我球场上的英姿就光明正大看嘛,躲这儿干嘛。”
他语带调侃,其实心里替陈玉超难过,同情他的羡慕与憧憬。
因为同手同脚的毛病,陈玉超这几年越发自卑,为了不让人笑他,无论体育课还是运动会都不参加运动项目,甚至做课间操都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动作和别人不一样,无论走路还是干什么都慢慢吞吞。
“我就路过,我没看见你。”陈玉超半低着脸说。
“那你看见李诚跟孙婷婷没?他俩刚才也在这。”江代出顺口提了一句。
陈玉超身子一震,否认的慌忙又大声:“我没看见孙婷婷!”
说完好像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激动,眼神一飘又低下头。
陈玉超的反应让江代出不明所以,觉得有点古怪。
来不及细想,六班同行的男生见他还不回来,隔着老远喊他:“江代出,你厕所还上不上了?都快打铃了!”
“来了!”江代出扭头应声,又转回来对陈玉超说:“这几天要下雨我就不骑车了,明天跟贺繁坐公交上下学,你一块儿呗。”
陈玉超点点头说:“好的。”
“那明天你家楼下等你!”
江代出回了队,他班一个男生看他跟陈玉超说了半天话,问道:“那男生你认识?”
这男生就是六班平时的守门员,整节课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挨训,下课才给放出来,赶来操场上正好目睹了自己班输球。
他脸上神情跟陈玉超差不多怪,话里也像还有别的话,江代出心里生出股不好的预感。
“认识,怎么了?”
陈玉超在学校什么娱乐活动也不加入,像个透明人,因此六班一些人只知道江代出跟李诚是发小,不知道陈玉超也是。
守门员似乎犹豫了一秒,但是没忍住,把江代出拉到一边小声说:“我下楼的时候他撞了我一下,他挺奇怪的,走路不看路,一直鬼鬼祟祟盯着李诚的女朋友。”
江代出心里咯噔一下,愣了,“盯谁?孙婷婷?”
可方才自己问陈玉超见没见过孙婷婷,他还否认来着。
“对,下楼的时候一直跟在她后面。我俩不是撞上了嘛,孙婷婷还回头问他有事没。”
越回忆那画面越觉得怪,守门员语调一转问江代出:“你说他不会暗恋孙婷婷吧?”
“别胡说八道。”江代出皱眉,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像贺繁。
他脑子飞转,觉得不管怎样得先否认,“他俩一个班的,还都是尖子生,总一起做题关系好多正常,还不许男女同学之间有纯友谊了?”
守门员:“那为啥偷偷跟人家后面又不打招呼?”
“下课时间都一样,下楼的路就这一条,一前一后就叫偷偷跟着啊?”
此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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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经走进教学楼,江代出回头向守门员挑了眼身后涌入的人潮,“照你这么说,后面那些认识我们又没来打招呼的全是偷偷跟着我们。”
守门员原本还很确信,听江代出这么一说有点被绕进去了,想想觉得有自己看错或想多的可能,迷糊道:“哦,也对哈。”
“快快快,我尿要憋炸了。”
江代出打着岔快步就走,守门员跟了上来,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然而陈玉超是否真的对孙婷婷有那种意思,这事着实让江代出吃惊困扰了一个下午。
他没法用说服同学那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否则解释不通为什么陈玉超明明和孙婷婷打了照面,却很急地否认说没有见着她。
除了心虚还真是想不到别种可能。
江代出不禁联想起那个从初一开始,陈玉超就想送苹果的对象。如果他暗恋的人真的是孙婷婷,那后来她跟李诚的一拍即合,今天两人的如胶似漆,陈玉超看在眼里是什么心情,江代出根本不敢往深里想。
李诚和陈玉超都是他一起长大的哥们儿,无论站在李诚的立场,有天知道自己哥们儿觊觎自己的女朋友,还是站在陈玉超的角度,先一步喜欢的女生却跟后来的发小在一起了......江代出一想到就头皮发紧,脑瓜仁儿疼。
“江代出。”
“江代出?”
贺繁在身后叫他好几声了,又抬手在他眼前晃晃。
“诶怎么了?”
江代出看到一只又白又修长的手才回过神来。
“你要不要先洗澡?”贺繁问他。
说完见江代出转过来一张满是纠结的脸,疑惑道:“你想什么呢?”
“就是......呃......”
江代出不是不想跟贺繁说,相反这种事就只会跟贺繁说,因为贺繁从不嚼舌头,不以恶语论人,正直又君子,嘴严还守信。是这事真的太难开口了。
贺繁挑眉看他。
江代出烦躁地直抓头发,看着贺繁说:“你说大拐暗恋的女生会不会就是孙婷婷啊?”
一语惊人,兜头狗血。
贺繁以为江代出又在胡说八道了。
江代出于是把亲眼看到的还有同学和他说的都跟贺繁叙述了一遍。
贺繁听完,看样子明显也是吃惊大过质疑,半晌没出声。
江代出:“你说孙婷婷知不知道大拐喜欢她?”
“应该不知道。”贺繁想了一想。
自从李诚和孙婷婷在他们这些发小面前公然早恋,大家偶尔会约着一起出去玩,包括陈玉超,孙婷婷对他一直和对大伙一样。孙婷婷要是知道陈玉超喜欢她,不可能装傻装得跟影后一样滴水不漏。
贺繁把想法说了,两人都沉默着,一时只剩大眼瞪小眼。
这几天年美红陪年秀玲去省会做胚胎移植,她这一出门,贺伟东更是天天喝到半夜才回,放了学家里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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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先去洗了澡,回来换贺繁去,他就趴在上铺玩江致远给他买的笔记本电脑,看看QQ好友的空间里有没有发好玩的东西。
翻着翻着,点着点着,不知怎么忽然跳到一个网页里。没等关掉,那网页已经加载完成,满屏跳出许多女人迷醉的脸。
江代出一瞬瞳孔放大,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什么网,连视频下方那些劲爆的标题都让人眼烫。
他听说这种网站很多都有病毒,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点右上角,但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停在了正中间那段来回重播几秒内容的试看画面上。
旁边配有一排闪烁的红字,说网页绝对安全,引导人点进看完整版。
自从上次在王润波家看过那个美女与野兽,江代出再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一是没有机会,二也是兴趣不大,他已经接受了金发美女不吸引他这个事实。
不过眼前这个倒是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
他心里生出了一股好奇,想试试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一种的。于是被迷了心窍了似的摸出枕头边的耳机插上,眼神虚虚扫了眼门口,点进了那个完整版。
这一部比上次那个欧美的要含蓄的多,进正题前还有段剧情,大致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校园里走着,遇上一个男人,两人去了一间教室。
江代出觉得这女孩眉清目秀,比上次那个外国人看起来舒服。可惜男演员还是丑,跟那个野兽是不同的丑法,忽然兴趣减了大半。
不过两人一进教室就火热地亲在了一起,好像挺刺激,江代出就还是接着往下看。
等看到女孩衣襟大敞,发出棉软的娇嗔时,江代出又有了上次那种怪异的违和感。
跟着下一个镜头,女孩转过了身,站立着趴伏在了一张书桌上。
镜头推近,把她从头拍到了脚,又从脚拍到了头,江代出发现她背影更好看一些,尤其肩胛骨那一处的线条,和跟贺繁一样清瘦的腰。
仔细一看,发现她后腰上还有一对腰窝。
江代出倏地感觉全身燥热起来,伴随着一阵充血似的紧绷,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
呼吸正漏着拍,玻璃门一下被从外拉开了,他一个激灵,见贺繁洗完澡穿着睡衣走进来。
明明戴着耳机,贺繁不会听到声音,江代出还是心虚得眼都不敢抬,强装镇定地关了网页,打开一个单机游戏,手忙脚乱地和NPC对战了一局。
江代出聚精会神玩得专注,贺繁就没有打扰他,顾自冲着另一边拿毛巾擦头发。
等贺繁背过身去,江代出才敢偷偷从上铺投去视线,看着他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攒动,睡衣的下摆在手臂抬高时被带了上去,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少年腰。
和一对漂亮的腰窝。
第65章
江代出值日那天,贺繁放了学在教室等他。
写着作业,心却静不下来,担心他的大提琴老师。
老先生年近七十,原来身体一直健朗,前几日在家忽然昏迷摔倒,紧急手术后虽然醒了过来,但大概率不能下床了,至今仍在住院观察。
少年宫通知他停课后,江代出要陪他去医院看看老先生,可考虑到家属正是疲惫忙乱的时候,去了只能添麻烦,便作罢了。至于后续的课程,少年宫那边只说尽量找老师补位,但贺繁清楚在锦阳这样的小地方不是太容易。
一道题干半天也读不进去,贺繁放下笔,拿耳机戴上听歌,单曲循环着陈小春的《独家记忆》。
昨天刚刷了运动鞋,手在肥皂水里泡久了,皮肤有些干痒,想起来江代出给他买的护手霜。因为羞于公然用这个,他是连着购物袋一起收进桌肚里的。用的时候隔着袋子挤一点,挤完扭上盖子再推回去。
一个女同学擦完教室的后黑板,路过时看见他在窸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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窣窣翻一个印着月亮的白色购物袋,那可是时下大热的国货少女品牌,没哪个看美妆杂志的女生不认识。
前几天她还用攒了一星期的零花钱买了这个牌子的洁面乳,跟表姐一起去的,还碰上了贺繁那个大高个发小拎着个这品牌的购物袋出来。
她表姐的同学是买护手霜给对象,她当时理所当然以为江代出也买给对象。
当她看到贺繁拿着护手霜在涂的时候,先是一点疑惑......又想到那个“童养媳”传闻......继而身心大震,嘴都合不上了。
搓着两手抹了抹,贺繁正准备把护手霜收起来,偏头发现他班刘可欣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站在过道看他。
刘可欣跟贺繁同为班干部,经常一起被班主任叫去办事,算是他在班里说过话最多的女同学,眼下有一种被她撞破偷穿裙子的羞耻感。
想做一点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硬着头皮把护手霜塞回了桌肚。
刘可欣凑近,左右看看边上没人,弯低身子小声问贺繁:“你跟六班的江代出到底什么关系?”
贺繁的歌刚好停了,把她说的话听得很清楚,心里一惊,摘下耳机谨慎地看着她,想探究出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明明他跟江代出的身世从未向人泄露过。
刘可欣见他神色难言,吃惊道:“难道你不是自愿的?”
“你指什么?”贺繁全身紧绷。
刘可欣:“你真是他童养媳啊。”
贺繁:“......”
本来就是初一时的玩笑话,他没想到刘可欣当了真。别说现代社会这种糟粕现象早没了,就算有,他一个男生怎么做童养媳。
不过刘可欣不这么想,她除学习之外也沉迷小说,涉猎广博,心怀开阔,想象力和接受力一样强。
“真不是,那都乱传的。”一阵失语后,贺繁否认道。
但他坚定的态度并没有把刘可欣奔腾的思路从那条邪道上拉回来。她认了死理儿,怎么也不信会有男生特地用午休时间去买护肤品送个普通朋友,还是连着包装送那种她都不舍得买的牌子。
原来只觉得他俩关系好得出奇,这会儿大悟了当中玄机。不是包办婚姻,那不就是自由恋爱?
她眼睛忽闪忽闪,朝着贺繁会心一笑。
明白的明白的,最好的支持就是不打扰。
贺繁:“......”
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我明白的。”
刘可欣在胸前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扔下黑板擦拍了拍手,拎起书包蹦跳着离开了教室。
贺繁:“......”
不明白她明白了什么。
摸不着头脑,贺繁索性收回视线,见班里人走光了,起身要到六班门口等江代出,一出门跟江代出撞了个正着。
“童——唔唔唔——”
江代出正要叫,就被贺繁上前一把捂住嘴,朝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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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别这么乱叫了。”贺繁轻声斥道。
这称呼贺繁总是不让他叫,江代出没有在意,反倒因为闻到贺繁手上的香味而心绪飘然,于是又故意喊了一声,成功骗到多闻一下。
再喊第三声,贺繁不上当了,回手给了他一记肘击。
江代出扬着嘴角摸摸胸口,上前一把搂住了贺繁的肩,抢了他一只耳机。两人坐公交回了家。
下车往厂院儿走的路上看见了陈玉超,正站在路边向一边张望。
前几天他们三个早晚都是一块儿坐公交,今天江代出值日就没叫他等。
“大拐!你站那干嘛呢?”江代出远远就喊他。
陈玉超见是他俩,指着马路对面提声说:“咱们总去租书的那家店好像要倒了。”
这话是对江代出说的,江代出在他话落之前也看到了。
一间跟年美红的发廊差不多年头的小店,招牌已经褪得看不清底色,门口用几张塑料布垫着堆了很多书,杵了个牌子写着“全店出售,各类图书,一件不留”。
江代出是念旧的人,看到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书铺要关门,心里一阵难受,拉着贺繁说去看看,陈玉超也一起去了。
厂院儿里的孩子老板都认识,坐门口的木凳上端着茶杯和他们打招呼。
“放学啦?”
江代出看看屋里,看看地上,抬头问:“叔,你怎么把书都卖了,不开店了吗?”
老板表情无奈地摆摆手,“开不动了,不挣钱,现在能网上看小说没人租书了,我这要把铺面租给别人收租金去。”
江代出难过归难过,嘴上还是说:“那叔您就躺着享福了。”
“从小就你嘴甜。”老板笑着指指他,喝了口茶,起身朝屋里示意,“全都大甩卖了,你们要不要买点回去看。我这牌子刚摆出来,好书都还没让人挑走。”
陈玉超有点心动,问:“都怎么卖的?”
老板指着地上用编织绳扎成一捆一捆的书,“这边这堆是杂志,什么类型的都有,一捆十五。那边那些是漫画,都是单本或者凑不成套的,不耽误看,一捆十二。”
说完领他们进了屋,介绍每个分区,“这面墙上的五块一本,这个架子上也五块,这些是三块的。那些太旧了,一块一本。这些是成套的不拆卖,有看好的来问我价就行。”
这时门口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问老板有没有散文类的杂志,老板出去前让他们自己随便挑。
看得出这里很久没有精心打理过,书架上的书放得杂乱无序。江代出几乎看中的每一本,不是上册就是下册,贺繁就跟他一起满屋子找另外那册。陈玉超蹲在门口的地上翻漫画。这些漫画都是老板从各种渠道收来的二手,种类很杂,国漫日漫彩色黑白的都有。有些系列漫可能原本就缺本少本,这些年丢的丢,坏的坏,更没法找齐,因此只有这样打包便宜卖才有可能卖出去。
呆了有一会儿,店里进来不少人,狭小的店面逐渐拥挤。江代出跟贺繁合力凑到几套小说,准备排队付钱。
“大拐,你挑好没?”江代出朝外面陈玉超的背影叫了声。
人乱车杂,陈玉超没有听见。
贺繁把手里书给了江代出,“你排队,我去看看。”
说着绕开门口的人出去了。
“你要买吗?”
贺繁蹲到陈玉超旁边,见他正扒拉着面前一捆漫画,像是试图看到里面的内容。
见他过来,陈玉超收回手,小声说:“嗯......我再看看......”
话说的是不想买的意思,身体却没有动,目光也还落在上面,表情带着不舍。
说完意识到贺繁是来催自己走的,问道:“你和大年买好了?”
“贺年买了小说——”
贺繁咽回了后一句“我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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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想买的”,因为注意到陈玉超的眼神还恋恋不舍地瞟着那漫画,似乎在犹豫,明白他是在为十二块钱为难。
想了想,故意装作刚注意到那些书,说:“这些漫画不错,我想买来看,你想看哪本我借你?”
诚然,贺繁的演技有点拙劣,陈玉超一眼就清楚从不看漫画的贺繁是在照顾自己穷。
他家里条件不好,这群发小都知道,明里暗里给他占过的便宜不少。小时候他一分零花钱没有,大伙儿吃冰棍儿喝汽水总轮流请他。运动会他只有家里带的苹果和凉白开,大伙儿就假装路过他班,从自己零食袋掏两包辣条薯片塞给他。他没有手机电脑一类任何电子产品,要用的时候也会二话不说地借他。
漫画的话,当然也会借。
以前的他就那么接受着大家的照顾,可能因为年纪小,头脑迟钝简单。而现在,他仍会发自内心地感动,却相应地无法不感到羞耻。那些好意不经意间提醒着他的狼狈,放大了他的自卑。
比不过任何人,永远不会成为主角,只能做一旁的陪衬。
他内心挣扎,最后咬牙抱起了那捆漫画说:“还是我买吧,你想看就找我拿。”
跟着低头转身进去付了钱。
三人在家属楼前分开后,贺繁沮丧地对江代出说起自己好心办的坏事。十二块,说不定是陈玉超接下来几天的午饭钱。
贺繁:“我不该那么说的,伤他自尊心了。”
江代出听完心里也很惆怅,不光是为了安慰贺繁道:“大拐跟原来确实不一样了,总像心里压着事,可能他真的喜欢孙婷婷吧。”
相比原来的木讷却憨直,现在的陈玉超的确心思敏感许多。
贺繁与他对视一眼,认同他的话,“嗯。”
江代出:“但他不可能真跟李诚结怨,我们是穿开裆裤一起玩大的兄弟,跟一般的朋友感情不一样,等他过了这个劲儿应该就好了。”
贺繁:“希望是这样。”
设身处地,其实不难理解陈玉超的困境,和他对大伙儿经意或不经意的疏远,尤其是对李诚。
就比如前阵子孙婷婷生日,跟李诚一起请大家吃炸鸡,陈玉超找了个理由没去。还有一次,也是大家在一块的时候,孙婷婷临时从家里过来,陈玉超又找了个借口先走。
好在李诚的注意力都在孙婷婷身上,没有注意到陈玉超欲盖弥彰的反常,不然真不知怎么收场。
江代出一通感慨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话有失言,挡住了贺繁的路忙解释:“贺繁,我不是说没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就不是兄弟了,你可别误会我。”
刚才贺繁是有那一瞬想到这一层,还小小失落了一下,不过不会计较就是了。江代出主动纠正,那抹雾气就全散了。刚想说他没误会,下一秒江代出就改口了:“你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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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抬眼看他,表情有那么一丝怨念。
“你是我——”
“唔唔——”
就知道他要这么说,贺繁捂嘴捂得快准狠,还抱着他的脑袋猛晃几下。
江代出被晃得头顶冒花,眯眼笑着讨饶。说也说不听,贺繁放了手,无奈接着往前走。
江代出欠嗖嗖地追上来,“你是不是嫉妒我那些兄弟?”贺繁:“......”
江代出:“要是嫉妒我剪条开裆裤也穿给你看啊!”
贺繁:“......”
江代出:“要不给你也剪一条一起穿?”
贺繁:“......”
第66章
时光宴宴,转眼上了初三。
有天中午,李诚到球场上找江代出,问他能不能借自己点钱。江代出问他借多少,手都插裤袋里了,李诚神情有些晦涩,问他有没有两千块。
这个数额远超江代出的意料,对一个普通初中生来说简直天文数字了。他问李诚要这么多钱干嘛,李诚支吾着说以后告诉他,但保证钱一定会还,最迟过年之前。
十几年的发小,情谊怎么也值两千块,江代出不至于舍不得,就是想不出李诚到底做什么需要这么多钱。而李诚的表现明显是宁愿不借也不肯说明原因,但看着很急用。
贺繁的大提琴课因为少年宫请不到老师一直停着,两人又没有花大钱的地方,江代出是可以不通过家长拿出这笔钱的。不过这份闲钱一直都给贺繁用,江代出习惯性地觉得那是贺繁的钱,把这事告诉了贺繁问他的意见。
认识李诚也好几年了,贺繁不觉得他会拿这钱去做什么不好的事,与江代出不谋而合地猜到他是要送孙婷婷一件价格不菲的礼物,怕人笑话他一个学生不量力,因此不好意思说。
江代出拿了钱给李诚,李诚问他要了银行账户,说回头转账给他。当时他只以为李诚是不想把钱取来存去地麻烦,没有多想,然而一个周末后,李诚就没有来上学了。陈玉超说,孙婷婷也没有。
那之后,两人的电话就都打不通了,人也一连几日没出现。江代出后知后觉地心慌起来,不是为了那两千块钱,是担心他跟贺繁一开始觉得最不可能的事真的发生。
他们去李诚的新家找过,厂院儿的老房子也找过,都没见到他家任何一个人,又不认识孙婷婷的家长,一筹莫展只好去问了他俩班的班主任,得到的原因都是口径一致却语焉不详的:家里有事请假了。
就这样提着心等了一个礼拜,江代出在某天早上忽然收到李诚的一条短信,只简短地告诉他钱转给他了,谢谢他,其他什么也没说。
那一个上午,无论上学的公交车上还是课间,江代出跟贺繁都不停给李诚打电话,然而只能听到关机提示,发过去的短信也石沉大海。
午休时两人直奔银行,请工作人员帮忙查询汇款信息。
的确是有钱汇进来,但汇款人用的是自助机无卡汇款,无法获知转钱的是李诚本人还是别人代转。甚至任凭他俩磨破了嘴皮子,工作人员连转账地点是在本地还是外地都不肯透露,除非叫他们的家长带证件陪同前来。
两人一无所获地回了学校,又实在担心李诚和孙婷婷的安全,商量着要不要去跟年美红求助。可因为小姨试管移植失败的事,她已经跟着烦心好多天,不想再给她添额外的事。
然而当天下午就在学校听到了风言风语。
说是李诚跟孙婷婷早恋被孙婷婷的家长发现了,勒令两人分手,还要给孙婷婷转学去外地。
李诚不愿意分,又拗不过大人,就跟孙婷婷提出一起离家出走。
这么出格的事,一开始孙婷婷不敢做,李诚怕她是担心两人的生活,骗她说从网上在省会找了份“工作”,包吃包住去了就有着落,其实想着先逃离孙婷婷的父母再说,最后把孙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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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动了。
怕被家长找到,他俩不敢坐火车,在客运站附近找了个拉私活的黑车送他们去省会。
那黑车司机见他俩年纪不大,用的手机都是好牌子,动了抢劫财物的歪心思,将他们拉到近郊的一处烂尾楼,吓唬他俩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
黑车司机拿到手机和不少现金后让他俩自己走回去。因为受到惊吓,孙婷婷腿软的站不住,从黑车下来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好巧不巧摔在了烂尾楼的碎砖上,脖子动脉上的血瞬间急流不止。
黑车司机原就只敢图财,没胆子害命,慌张之下也只能把人送去了市里的医院。
两方家长闻讯赶来时,警察也到了,黑车司机当场认罪被带走,孙婷婷的妈妈看见被推进手术室失去意识全身冰凉的女儿,当场晕厥过去。
当在操场上听人将这些事当八卦宣扬时,江代出第一个反应是不信,觉得他在造谣,冲上去一把揪住了那个正绘声绘色喷唾沫的男生衣领。
诱骗,私奔,受伤入院,未脱离危险,这些词句像尖锐的碎砖一样扎进江代出惶然的心里。
不信,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借给李诚的钱刚好促成推动了这一切,害怕因为他自认为的讲义气够哥们,而间接害了人。
他急红了眼,当着一众人的面冲着那男生喝道:“你为什么散播这种谣言?为什么污蔑李诚诱骗孙婷婷,为什么造谣孙婷婷人在医院快死了?”
他满脑子都是李诚不会那么缺德没轻重地骗女孩离家出走,孙婷婷那么活蹦乱跳一个人不可能快死了。他认定两人这么久没来学校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一定有别的原因。
可那男生言之凿凿,说自己讲的全都是真的。
江代出听不进去,抬手就要揍那个“造谣者”,贺繁连忙上前阻拦,跟着跑过来几个男生一块儿拉住了他。
可其实贺繁的心情同他相差无几,脑子难以思考,只有身体在机械地阻止他和人打架。
“你跟我去广播室,当着全校的面道歉认错!”
江代出被一群人桎梏着,仍激动地要往前冲。
那男生吓得连连后退,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朝后狼狈地跌了个跟头。
他觉得没面子,又仗着自己说的是实话,梗着脖子爬起来道:“我为什么要认错?我在医院走廊打吊针的时候亲眼看见我班孙婷婷被推进去的。亲耳听到她对象跟她爸妈承认是他骗的孙婷婷,不该带她坐黑车,还有那个黑车司机被警察带走就从我眼前过!你凭什么说我污蔑造谣?”
他说完为了证明自己,目光朝人群里搜寻,指着个在一旁缩着脑袋的男生道:“不信你问他,他大姑就是医院的护士长,当晚抢救就是她大姑值的班,说看见孙婷婷脖子直往外喷血,她对象还给她爸妈跪下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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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指到的男生见自己被卖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大姑跟他打听孙婷婷,和家人聊起她伤的多严重,还有听别的护士说孙婷婷的舅舅恨死了李诚,半夜往他家门口浇了一桶汽油,吓得李诚一家至今不敢回家住的事都说了。
小地方就是这样,墙透不透风不知道,但墙里风一刮就是一传十十传百,沾亲带故的人一个也落不下。
听完这些,周围人皆是噤若寒蝉。
江代出愣愣听完,眼中怒火黯淡下去,身上卸了力,那几个抓他抓得手都酸的男生才敢松劲儿。
只有贺繁紧紧握着他的手,两只手同样冰凉颤抖。
砰地一声,似有什么重物在身后沉闷坠地。贺繁跟江代出同时回头,看见陈玉超表情木然地站在他们身后,书包掉在地上也不去捡,脸色纸一样惨白,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第67章
这事在锦阳算个不小的新闻,没几天传得整个一中和锅炉厂都知道了。
身为车间主任的李诚他爸,原本挺风光一个人,因为李诚闯的祸事,一夕间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
孙婷婷被家人转去了省医院,万幸命保住了,但失血过多造成脑部缺氧的后遗症严重到无法预计,最坏的结果是终身瘫痪,无法自理,更别提上学,总之再难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春花般灿烂的少女,一生就这样断送,没人说起来不惋惜。
而李诚仍是没有消息。
江代出跟贺繁已经不再找他,知道他现在应该没法面对旁人的口诛笔伐,千夫所指。
至于李诚跟孙婷婷的家长就这件事有没有了,怎么了的,没人知道。只知道过了挺长时间李主任才回厂里上班,瘦的脱了相,头发也白了一半,憔悴到认不出来。
孙婷婷的舅舅不仅上他家闹过,也去厂里闹过,上到领导下到工人已经无人不知,当着他的面只得个个装傻,尽量回避与他对视。
江代出一直为借了李诚钱而后悔自责,总想着要是自己没借,说不定他们走不成,或者至少那天不会走成,就不会遇上那个见钱眼开的黑车司机,不会造成这样的悲剧,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
那天从学校回来,贺繁陪他在江堤坐了很久,从傍晚坐到天黑,后来有个往返路过的货车司机见他俩不对劲儿,停车下来劝走他们,说天马上要下雨,涨水的江边太危险。
那阵子,陈玉超时常在李诚家老房子的楼下徘徊,也时常望着孙婷婷空着的座位发呆。
贺繁和江代出始终没向他求证过,他到底是不是喜欢孙婷婷。
悲伤裹挟着每一个人,探究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有天江代出路过李诚家的老房子,发现窗户上贴了张写着“出售”二字的红纸。
他实在没有忍住跑去找了李诚的爸爸,红着眼圈说:李叔你不用告诉我李诚在哪,你就告诉我他好不好就行。
李诚爸爸苦涩地笑,说李诚没事,跟他妈在省会照顾那个女孩子。
江代出问那他还回来吗?
李诚爸爸的眼里满是无力,说大年啊,叔也没想好,他现在不想念书,也不想见人,回头再看吧。
江代出一直忍到临走前,到底没有忍住,在李诚爸爸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出那句憋了许久的对不起。他坦白自己借钱给李诚的事,但发誓说事先绝不知道李诚是要用这钱带孙婷婷离家出走。他本意只想帮李诚一个忙,没料到会发生后面的事。
还说李叔,你要是有气,你打我一顿吧。但贺繁不知道这事,你要是看见他别和他生气。
李诚的爸爸看样子是早就知道,听了他的话并没显得吃惊,只默默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说:“大年啊,这事不怪你,李诚铁了心要做这事,就算是把家里值钱东西,或者他妈妈的手饰偷出去卖了也能弄到这笔钱。归根结底这事是他冲动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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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从哪来的不是重点。”
江代出鼻子一下就酸了,听李诚的爸爸又说:“李诚有你跟贺繁这样的朋友叔叔很欣慰,这个事跟你俩无关,好好学习,别瞎想。李诚他挺好的,叔叔希望你们以后还是朋友,要他以后再遇上事你们还愿意帮他一把,行吗大年?”
那之后,江代出才像从旋涡中走出来,缓过了精神。
寒假,江代出跟贺繁去了首都过年,回来却得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李诚的爸爸几天前从厂办公楼的顶楼一跃而下,当场人就没了。
将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男人压垮的不仅是家庭的变故,还有事业的打击。
据贺伟东从厂里听来的消息,说是有人举报他这个车间主任在零件采购过程中收取厂家回扣,涉嫌职务犯罪。经查办后证据实凿,警方来拘捕他的当天就跳下去了。
一时间大家的猜测朝向两个方向,一面是说在他孩子闯祸的节骨眼上出这事,肯定是那女孩的家长打击报复。一方是说他家庭情况存在污点,有损工厂形象,又碍于他是正式编,厂里只好抓他工作上的错处弄走他。
两个说法都有理有据,听似都合乎逻辑,只是真相到底是哪个不会有定论。
世事无常,亦是世事之常。
某个意想不到的早上,江代出又收到了李诚发来的短信。
这次短信不仅是他,罗扬,贺繁跟陈玉超都收到了。
短信内容很长,先是表达了他的懊悔与歉意,又讲起孙婷婷的近况,不算太好,已经被她家人带回家休养,为了让她忘掉那些事,让他以后不要再出现。
而他妈妈因为自己和爸爸的事连受打击,身体也出了些问题,他们母子会去外地姨妈家呆一段时间,如果回来一定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不嫌弃,自己永远当他们是朋友。
前几日,江代出跟贺繁出门的时候,看到李诚家老房子窗户上贴的“出售”撤掉了。
听人说李诚的妈妈托中介把家里两套房子都卖了,服装店也转手出去,给了孙婷婷家一笔钱。人,房子和生意都没了,娘俩大概率是不打算再回锦阳了。
当初赵宇航跟着妈妈去南方的时候,江代出天真傻气地以为,只要大家互相惦记着,无论人在哪都不会改变他们的友谊。可慢慢他便明白,人是会无可奈何地渐行渐远,直至没了联系的。
十五岁的江代出又一次失去朋友,伤感难过,这次也有贺繁陪着他。
可如果他走了,贺繁是没有人陪的。
寒假在首都,江致远就跟他商量,是托关系让他进公立高中,还是干脆直接物色私立学校。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因为以他的成绩没可能考上锦阳的实验高中。而他能去的学校,本科升学率别说江致远不满意,连年美红看了都劝他不如去首都。
在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这个年岁上,他远不如贺繁懂事,没有计划和条理,每天任着性子怎么开心怎么过,对未来的事总抱着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侥幸心。
初中三年,两年半他都在混日子,最后一学期就算有神仙点化,他也不可能一下变成学霸。
但他是绝对不会走的。只是他一想这些就觉得烦,一烦就更不愿意去想了。
第68章
生活周而往复,一日日如水奔流,推着失意的少年人往前走。
某日午后,贺繁在教室帮班主任改试卷,叫江代出帮他带一杯他们常去的那家饮料店的柠檬红茶。
近日那家店的老板搞了个噱头,把店里一面墙重新粉刷弄成许愿墙,消费就可以领一张店里特制的便签纸,把心愿写上去贴在墙上。还说那面墙他请大师开过光,许愿包灵,因此近来生意火爆,店里大排长龙。
结了账等待时,江代出无聊,就到许愿墙边凑着脑袋看那些用各种笔迹写下的愿望。
爱情是中二少女永恒的话题,自然少不了。和朋友永远最好,考试考高分这些也都朴实无华。见到外星人和嫁给周杰伦这种一样离谱,不过反正不实名,撒开了许也不会被人知道。江代出看热闹一样地扫着那些便签纸,看到最边上一张时,笑容一下凝固在脸上。
那一张上面赫然写着:希望考上实验高中,跟HF同班,同桌更好,嘻嘻。
“HF”是贺繁的QQ昵称,江代出敏锐地一眼认出。想到这个缩写可能代表贺繁,脸一下黑了。
是哪个女生胆敢打贺繁的主意?同班还同桌,经过他江代出同意了没?
可那纸条上又没有署名,他想去找人叫板都锁不到目标,见没人注意到,他扯下那纸条就往外走,要不是店员刚好叫他的号他饮料都忘了。
回教学楼的路上,江代出福尔摩斯附体,盯着那纸条破解出女生也是初三的,想考实验高中,字写得不好不坏等一些无用信息。因为满足此条件的女生一中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就算缩小范围到贺繁同班的,那也有几十个。
他不由想到贺繁提过的“理想类型”,敢在许愿墙上昭告狼子野心,肯定性格够开朗。要万一正好长了大眼小脸长头发,哪天去跟贺繁表白,贺繁看她顺眼了怎么办?
想到这江代出心里就乱成麻线团,什么也没理清就气咻咻地冲去了贺繁班里。
贺繁看到他来送饮料,放下笔过去拿,一到门口就被江代出攥住手腕拉到了一处墙角。
“怎么了?”贺繁看出他情绪不对,有点担心地问。
蓦地又被他抓住了肩膀。
见到贺繁,江代出开门见山地开了口:“贺繁,你跟我保证,说你绝对不跟人早恋。”
贺繁闻言一头雾水,扬起眉看他。
江代出把这疑惑的表情理解成了不同意,音调一下拔高了,“你还真想早恋啊?”
贺繁不明所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
江代出嘴唇一张,以为自己理由充分,结果顿住,卡壳儿了。
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看到那张纸条,联想到贺繁跟人谈恋爱心里堵得慌,血往脑子里一冲,人就过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这没有前因后果的,贺繁实在弄不明白。
江代出没作答,还兀自思考着那个“为什么”。
为什么?
下一秒他想到个自认合理的理由,冲口道:“早恋害人害己,李诚跟孙婷婷没给你长教训吗?”
对,没错,他哪能眼睁睁看着贺繁误入歧途,往火坑里跳。
贺繁一愣,明白江代出是被那件事影响太深,看样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心一酸,用安抚的语气定定看着江代出说:“我保证,我不会早恋。”
得到这一句,江代出阴沉的脸色可见地有所缓和,可还是不满足,又说:“偷偷喜欢哪个女生也不行,你看大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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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下滑了那么多,暗恋人不是好事。”
贺繁听他把谈恋爱说得像养小鬼一样,无奈地答应着:“好,我不会偷偷喜欢女生。”
江代出想贺繁再加深印象,“那你再从头说一遍,说你大学毕业之前保证不喜欢任何女生。”
贺繁:“......”
江代出见贺繁这个反应,疾声催促:“你快说!”
贺繁:“早恋的定义不是高中吗?”
江代出:“我的定义就是大学毕业,你不答应吗?那你大学是想和谁谈?”
贺繁不是不答应,是被他胡搅蛮缠得哭笑不得,“江代出,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江代出更以为贺繁是不愿意,急了,破罐子破摔道:“我就是不讲道理!我跟你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说完感觉自己特别委屈,贺繁这恋爱还没谈呢,就已经开始嫌他了。
哦,看来他不仅不想贺繁误入歧途,还不想贺繁觉得别人比他好。
贺繁实在是服了他,竟无言以对。
可仔细一想,就算江代出对早恋有阴影,也不会好端端忽然跑来说这个,一定是有个什么导火索。
他感受到了江代出的焦躁不安,问道:“你刚才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江代出见他看出来,抿着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塞到他手上时还不放心地说:“要有女生跟你表白一定得拒绝,你记得啊!”
贺繁看着那张淡绿色树叶形状的便签纸,感觉在哪里见过,再一辨认,认出是饮料店的“心愿纸条”,拿在手上疑惑地看上面的字。
看完就风中凌乱了,不可思议地问江代出:“你看到两个字母就认为是我了?”
江代出也理解不了看到时心里那股慌乱,嘴硬道:“我有直觉,我觉得就是你。”
贺繁:“......”
不讲理,讲直觉,让人一时啼笑皆非。
他想试图说服江代出,脑子里快速想了几个名字,“先不说这个HF是不是男的,就算是也一抓一把,总跟你一起上‘光荣榜’的那男生叫胡飞,你班还有个叫郝丰的篮球中锋,你怎么就说是我?”
江代出理直气壮,“哪个女生会不惦记你惦记他们啊!”
贺繁:“就算是我,人家也没说喜欢我想和我谈恋爱。”
江代出:“都想当同桌了,这还用直说?”
贺繁:“......”
眼见讲不通,贺繁叹了口气,把纸条递回给了江代出,淡声说:“你想太多了。”
见贺繁不信自己,也不想搭理自己了,江代出瞬间像个鼓胀的皮球泄了气,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全没了。
难道真是自己小题大做。
可他就是心里不舒服啊。
贺繁不说话倒不是生气,是不习惯与人争执。看江代出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拧着他来,轻轻叫了他一声,“江代出?”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江代出一脸沮丧,“干嘛?”
贺繁:“我从来没有想过谈恋爱,真的。再说我觉得就算是谈,也是你比我先谈。”
江代出不解,“为什么?”
贺繁:“你总说我好看,我优秀,觉得会有人喜欢我跟我表白——”
“本来就是。”江代出嘟囔着打断。
贺繁接着刚才的话说:“你不是也一样。”说完撇撇嘴,腹诽到底是谁收过女生的围巾。
江代出猛地抬头,眼神从失落到惊喜,再到心花怒放就短短一秒钟。
贺繁是在夸他好看还优秀吗?
贺繁还是第一次这么夸他。
江代出一下高兴起来,连刚才为什么不高兴都忘了,很不自谦地说:“倒是也没错。”
说着一把揽住贺繁的肩,“你可真有眼光。”
贺繁松了口气,心道江代出脾气虽然坏,好哄也是真好哄。
不过也不算哄,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临到上课时间,走廊人渐渐多起来,有人路过时向他们投来目光。贺繁不想在这与江代出“拉拉扯扯”,冲江代出伸手道:“我要回去了,饮料给我。”
江代出得意的人形都忘了,更别说这杯饮料,连忙狗腿子似地双手捧着奉给贺繁。
贺繁不作声,接过去低头走了。
进到班里,坐回座位上,佯装无事地扎开那杯冰的柠檬红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心才静下来。
怎么他夸江代出,江代出都没不好意思,他自己倒不好意思上了。
第69章
周末,年美红难得蒸出一锅皮薄馅儿大的包子,挑了几个叫江代出给陈玉超家送过去。
陈玉超的妈妈在厨房刷着碗,听见敲门声,把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出来开门。
见是江代出来了,笑得一脸慈爱,“大年来啦!找小超啊。”
江代出举了举手里盖着屉布的塑料盆说:“我妈包的包子,让我给您送过来。”
“哎哟,替我谢谢你妈妈。”陈玉超妈妈眉开眼笑地接了,掀开屉布一看就夸:“大美就是能干,开着店弄着俩小子,还这么会做吃的。”
她进厨房把包子捡出来,盆刷了,还非要把自己熬的辣椒酱给江代出盛一碗带回去,叫他先进屋等着。
在里屋隐约听见他动静的陈玉超探出头来,见真是江代出,手上还拿着笔就过来和他说话,“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吃的。”江代出简单道,跟着看陈玉超费力地从狭小的过道和纸箱的缝隙间侧身钻出来。
见江代出注意到墙边的纸箱,陈玉超随口说了句:“这都是我的东西。”
江代出问:“要往哪搬吗?我帮你。”
陈玉超:“不用,没别的地方放。回头我封起来,中考前不打算碰了。”
纸箱没合盖,江代出看了眼那里面一堆的杂七杂八,懂了他的用意。
从李诚和孙婷婷出事以后,陈玉超的成绩下滑不少,在中考模拟中跌出了年级前百,班主任担心他的情况,还找他谈过心。
虽说他现在的分数考实验高中也不成问题,但各类奖项补助金肯定是拿不到了。
他家里条件不好,别人不在意的钱他在意,为了能专注地学习,就把家里一切分散注意力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只留下课本笔记,准备在最后几个月发奋苦读,把成绩追上去。
陈玉超知道江代出不学习,总看闲书,想起自己那箱子里有不少,问他道:“我有挺多漫画,你要不要拿去看?”
江代出想到应该是书店倒闭,让贺繁很自责的那一些,“你都看完了吗?”
陈玉超:“没,就看了一本,中考完再看吧,可以先放你那。对了有几本是日文的,你看不懂就放一边。”
江代出于是笑纳,抱着一摞漫画跟陈玉超妈妈给的辣椒酱回了家。
正好贺繁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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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补习课,他一个人无聊,到家就翻开那些漫画打发时间。
先是看完一本热血少年漫,又拿了本觉得是女生才喜欢的,放下又去书堆里随机抽,抽出一本封面全是日文字的。
他好奇地翻到中间几页,虽然是黑白的,字也全不懂,但里面人物长得都很帅,就靠在椅背上一页页地翻着看。看到目录觉得不对劲,想起日文书要从后往前看,又把书倒了过来。
翻到不知多少页时,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觉得其中一个他觉得很帅的男的可能是女的。
因为画面上那两个人在接吻。
而且是紧紧相拥的缠绵热吻,一吻吻了大半页。
江代出有点蒙,睁大了眼睛仔细辨认,依然觉得接吻的那两个人都是男人。
脑子里瞬间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又有什么鬼使神差地推着他继续往后翻。
没一会儿他就瞳孔放大,翻页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那两个人脱了衣服,明显没一个是女人。
再然后,他看到两个男人又拥抱,又接吻,跟着滚到了床上去。其中一个将另一个压到身下,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这直白赤裸的肉体相缠,完全就和他看过的小凰片一样,区别只是主角从一男一女换成了两个男的。
江代出愣了一会儿,无须再确认,就无师自通地领悟了那两个男人是一对儿。
霎时间,水到渠成一般,那些经年累积而成的,一直困惑着他的怪异感受,都随着画面清晰的指引,通向了一扇大敞着的命运之门。
门内地覆天翻。
难怪。
难怪相比美女演员他更喜欢男球星,难怪金发女郎无法让他有那种感觉,难怪对女生的示好他无动于衷也说不出“理想型”,难怪他有时觉得男生的黄段子无聊透顶,难怪他总有一些不通逻辑也无法言明的感受,难怪他
原来一切他不感兴趣的“男女之情”,并不是因为他“没懂事”,“不开窍”,而是他之前都活在糊里糊涂的安宁粉饰中。
细细想来,那所有的异样全都有迹可循,而他却在今天才真正认识了自己。
他从震惊中回神,合起漫画去将窗帘拉上,爬到上铺打开电脑的搜索框。三个拼音简单的汉字,组合在一起那样刺眼,一键点下去,触发了巨大的天罗地网,将他密密围困。
那些文字让他晕眩,耳边也嗡鸣着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审判的语气,仿佛来自身体中另一个自己。
他说:想想你目光所逐,心之所往,你清楚我在说什么。承认吧,你这个无耻的异类。
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扬起半扇轻薄的绸布窗帘。
一道强光射入室内,晃了江代出一个措手不及。抬手一挡,感觉自己像是照妖镜下的一只妖怪。
他心慌得没法在这屋子里呆下去。
匆匆出了门,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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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侣随意朝他看过来,他竟一下羞愧难当,在两人诧异不解的目光里转头返了回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他遇过的人,同辈,长辈,陌生人,他们都是男的喜欢女的,女的喜欢男的,只有他不一样。
他想到那些在网上发帖的“同类人”,他们百种身份,千人千面,可能有人同他的生活相近,可能没有。但从他们的求助和倾诉声中,从他们字里行间的焦虑和迷茫中,他像兽类嗅到危险一般,了解到那些来自“正常人”的抵触,歧视和偏见。
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江代出的第一感觉是害怕。
天不怕地不怕的中二少年,因为自己不同常人的性取向,感到害怕。
“江代出!”蓦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前面不远处叫他。
江代出脚步一顿,抬头看见贺繁,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乱,像是自己正从另一个世界的镜头下看他。
原来他已经下课回来,江代出瞟了眼天色,意识到自己在外面晃了很长时间。
“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拿。”贺繁小跑着到了他跟前。
江代出收回视线,伸手摸了摸裤袋,果然没有摸到东西。
出来的时候魂儿都落下了,别说是手机。
“你怎么找着我的?”江代出看见贺繁额上出了层薄薄的细汗。
“我找了好几个地方。”
贺繁微微有些气喘,朝他投去一个“你还好意思问”的眼神,但没提自己找得有多辛苦,只问:“你去网吧了?”
江代出看了眼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网吧回家那条路上,顺势认下来:“啊对,打了一下午本。”
贺繁:“没带手机还不早点回,阿姨叔叔都在等你吃饭。”
江代出正羞愧着,贺繁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阿姨。”贺繁看了眼说,很快接起来,“找到他了,在打球,嗯,对,我们现在就回去了。”
看贺繁在接年美红的电话,江代出心里不住地忐忑,不住地想着要是他亲近的人知道了这事,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像网上那些评论的人一样觉得他是变态,觉得他恶心。
不是畏惧人言,是不愿意让爱他,在意他的人失望伤心,也怕失去他们。
第70章
两人一到家,富贵跟小旺就迎过来冲着他们摇尾巴。
年美红在厨房热菜,早等急了,对着门口提声抱怨:“我的祖宗,总算回来了,你打球倒是看着点时间啊。”
平常不过的亲妈式念叨,要放在平时,江代出一定嬉皮笑脸地耍贫,但他现在实在笑不出来。
贺伟东在一旁数落了他几句,说他出门也该带手机。
江代出嘴一撇,难得没跟贺伟东顶嘴,见年美红从厨房端出来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一股酸涩的愧意涌上心头。
年美红又端另一盘菜去热,江代出在身后蓦地叫住了她:“妈!对不起。”
对不起妈,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应该娶不了媳妇,也不能生孙子给你带了。
他在心里说完,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知道他妈可是从他小时候就盼着呢,觉得特对不起她,心里默默地道歉忏悔。
年美红背身站在厨房,没听出他不对劲儿,以为他为回来晚了道歉,还在心里夸他懂事了。
贺繁倒是瞥了江代出一眼。
回来的路上就察觉到他心情不好,猜是江致远又和他提了去首都的事。
离中考没几个月了,找学校要花时间,江致远这次应该是向他施了不小的压,催得紧,他觉得烦,不然好端端不会不带手机出门。
菜都热齐,四人就围坐在桌子边,吃到一半时,贺伟东冷不丁对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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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红说:“我晚上出去一趟。”
年美红偷看了眼孩子们,“好好在家休息不行么,又出去干什么?”
江代出跟贺繁都心知肚明,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喝酒。
这几年贺伟东屡次食言,就算他说不喝,在江代出跟贺繁心里,也早就没一点信誉可言。以前担心他的身体,现在反倒更心疼年美红独自操持家里,还要记挂他。
“之前老齐说带我做的那个买卖,好像是有眉目了,今晚和他那朋友,还有老光我们几个见一见,聊聊具体的。”贺伟东兴奋地说。
年美红听完半天没出声,想了想,道:“要不我说,这事你就别干了,可别把老光给害了,李主任那事你忘了吗?吃回扣查出来可是违法的。”
老齐和他一个朋友手里有闲钱,闻着风想办个回收厂,回收处理废弃的机械零件。贺伟东的工种沾不着那些东西,但他有个同学老光正好是厂里处理废件那块儿的负责人。老齐看中他这层关系,想叫他帮忙搭个线,跟老光联系上,把锅炉厂的废器机械包给他们回收厂。作为回报,让贺伟东入点干股,拿收益分红。
因为一些制度,按理只要他们办的回收厂手续齐全,回收价格优于市场,老光是有这个权限做主将废零件处理给他们。这事贺伟东之前跟年美红讲过,她当时觉得没什么,但是后来发生了李诚爸爸那件事,再说起这个来就有些敏感。
“这不一样,李主任那是跟厂家合伙谎报采购价格。老光没胆子干这事,他就是走正常流程,合规替咱厂处理零件,我们白纸黑字定的就是好价格,合同发票都齐全。老光给公家多赚钱,业绩好了能拿效益奖金,不用冒险吃回扣。”贺伟东澄清道。
年美红听了踏实些,可又担心回收厂那边,“你们办的回收厂不能光指望锅炉厂那点破铜烂铁吧,那能赚钱吗?”
“一开始就先从锅炉厂赚点小钱,回头做大了老齐和他朋友还有别的关系找渠道,人家往里投的钱是大头,我才占多少,他们肯定比我上心。”
年美红边听贺伟东说着,边给两个孩子夹菜,总觉得贺伟东虽然脑子不笨,但太一根筋,不是做生意的料,还是有点犹豫,“能行吗?风险高不高?咱家就那么点存款,万一亏进去怎么办。大年是不愁钱,小繁以后可还得娶媳妇成家。”
贺伟东这些年实在窝囊够了,就算有风险他也想搏一搏,前怕狼后怕虎那一辈子只能这样了。况且他听了老齐给他讲的运作流程,觉得办锅炉厂不算风险高的投资,不然他们自己也不能干。
他觉得年美红又不懂,懒得说太多,就道:“我都研究过了,是个好商机。我正好有老齐和老光这两边人脉,天时地利人和,晚上我再去了解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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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年美红倒也承认,所以并不是坚决反对贺伟东做生意,只是不懂门道就谨慎些。
“那你要是觉得行,家里的钱你拿去投,但我先说好,小繁那十五万赔偿款坚决不能动,必须给他上大学读研究生用。”
贺伟东早知道年美红不会让他动那笔钱,压根没往那上打主意,摆摆手让她无须再提了。
年美红还是提醒他晚上少喝酒,回来注意安全。
两人说完正事,年美红发现今晚饭桌上异常安静。
贺繁是不会在大人说话时插嘴的孩子,但江代出不是,贺伟东说什么他都听不惯要顶两句。因此确切地说是江代出特别安静,连富贵和小旺转来转去他也不拿骨头逗,闷头把脸埋在碗里,就看见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大年,你怎么没精神啊?打球打累了?”年美红纳闷儿地问。
江代出还怔然嚼着那句“贺繁要成家”,听他妈叫了他才回过神,应和道:“啊,对,打太久了。”
说完一下意识到“打球”是贺繁编来掩饰他“上网吧”的理由,心虚地看了眼贺繁,还好贺繁没有注意。
年美红夹了块排骨给他,他低头啃了一口,感觉旁边有视线射过来。偏过头,觉得还是自己心虚,贺繁根本没在看他。
饭吃完,他才想起桌上那堆漫画,慌忙进去查看,幸好没被动过。趁贺繁还在外面,他把每本都草草翻了翻,确认没异常,就都码齐了放着,只把那一本单独拿出来塞进了床底的箱子。
晚上他早早爬到上铺,背靠墙坐着,把电脑抱在肚子上。这样从贺繁书桌的角度看过来,脸能被显示屏挡住。
他留意到贺繁做两张卷子的时间一共回了五次头,没有和他说话,看几秒又转回去。
下床要上洗手间的时候,贺繁叫住了他。
他假装一脸无事地回头笑,“你今天卷子挺多啊,写了一晚上。”
贺繁:“你才是从回来就一直不说话。”
江代出乱找理由,“哎呀,我不是看你作业多,不想打扰你学习嘛。”
贺繁没接他的茬,抿了一下唇,问道:“去首都的事我爸妈给你压力了吧?”
对于他们当时的年纪来说,换人叫父母已经不大容易了,因此称呼上一直没改口。
但不同于年美红夫妇对江代出,江致远他们虽没有收回贺繁原来的房间,也会叫他跟江代出一块过去度假,但贺繁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家里的人了。
比如江致远正筹备开一家新的分公司,拟定名字只会问江代出觉得怎么样。比如付雅萍想在国外买房,就只会怂勇江代出去和江致远吹风。再比如江致远老家的祠堂翻修,他出了一笔钱,在信封上写“孝子贤孙为先人敬上”,落款也只有自己和江代出的名字。
当然这些贺繁并不在意,也绝无抱怨。
没等江代出回答,贺繁又问:“是不是今天又打电话跟你说这事,所以你故意不带手机。”
江代出张了张嘴,没否认,含糊着说:“老江最近总打。”
贺繁:“你还是不打算去吗?”
江代出:“嗯,不去。”
他本来还有半句“你在哪我就在哪”,临到嘴边觉得不妥,又憋回去了。
贺繁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迟疑,默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其实去首都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我爸有人脉,也有钱,能安排你进一个好高中。再说他们肯定也想跟你一家团聚。”
江代出听完愣了愣,半天没说话。
诚然,他不是没良心的白眼狼,亲生父母没有亏待过他,对他不错,他心里有数。江致远人在首都,隔三差五会给他打电话,询问他的生活近况,付雅萍也总寄东西给他。他知道那二位还算喜欢他,对他寄予厚望,愿意栽培他为他铺路,甚至将来打算送他出国留学。还不止一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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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业都是给他的。
一年几个月的相处和慷慨的物质给予都让江代出没法无视这对父母,有时候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一半随着心意留在锦阳,一半去首都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是听贺繁这么一说,他有点难过,委屈道:“你不想我陪你吗?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要为你的学业和将来负责,做的决定要考虑你自己,不要考虑我。”贺繁道。
江代出定定看着他,发现他虽然语气笃定,但眼中是没有光的。
贺繁被他的眼神蛰了下,睫毛微微一颤。
江代出说:“我考虑完了,就在锦阳随便找个高中上。我不爱读书你又不是不知道,换个地方难道我还能转性儿了?”
他都想好了,要是在锦阳考不上大学,大不了就跟着贺繁走,他去哪上学,自己就在他的城市找个工作摆个摊儿,争取还能骑车接送他上下学。大老爷们儿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
贺繁见他执拗,又客观地帮他分析了一些利弊。但江代出心意已定,多有道理也没用,话题便不了了之。
第71章
江代出很早就躺上床,贺繁学习完,以为他睡了,关了台灯也去休息。
听到贺繁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江代出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是装睡,是真的想睡,但脑子里混乱一片根本静不下来。身体也像被锁链拴着,沉重得不想动弹,感觉一动就要哗啦作响,于是就这么干躺着。
差不多把从小到大的事走马灯似地过了个遍,直到外面生起一线天光,他才终于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被虚空裹噬。他感觉自己一会儿被抛高,一会儿朝下坠,许久后才着靠于一片静谧温暖中。
烛火光影绰绰,跳动着映出轮廓,他感觉自己被点燃了般躁动起来。
似乎有种本能驱使,他逐着一缕发香,拥抱了光影中清匀细瘦的背影。
以往的这种梦都是模糊无实的,可这一回他却切实生出了五感。或者说他曾经触到过,嗅到过,听到过,因而深深记得那些感受。像是困住了一只颤动的蝶,相碰时他也激动得全身颤抖。
可又知道那不是一只蝶,他分明看见一对浅浅的腰窝被烛光投下的阴影。
一声急促的呼吸在晨光笼罩的室内响起。
江代出猛然醒来,胸腔如擂鼓,全身的血液还沸腾着。
迷茫片刻,他悄悄坐起来,生无可恋地抱着头在心里哀嚎。自欺欺人逃避了一整天,终于还是在一场晨起的梦里被戳破,再一丝侥幸也没了。
他对贺繁,就是有那种怕是贺繁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的心思。
他喜欢贺繁,不是对兄弟的喜欢。
看似荒谬,但他确实也搞不清楚,在昨日那个时刻,到底他是先确定了性取向还是先确定了心上人。
之前他不知道男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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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把心动当欣赏,迷恋当依赖,嫉妒当保护,才把对贺繁的窥觎误以为是习惯性地开“讨他这样媳妇”的玩笑。
细细回想,早在他一次次忍不住想要触碰贺繁时,他因一直定向有误,而显得略晚于同龄人出现的性意识已经觉醒了。
等江代出几近把人生怀疑个了透彻,贺繁的闹钟响了。听下面传来窸窣起床的声音,江代出也故作刚醒,谎称尿急匆匆钻去了洗手间。
他比昨天更不敢与贺繁对视,内心天人交战,自己跟自己缠斗了一天,还是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贺繁。
放了学后,贺繁留在学校补习,年美红见他闲着,叫他把孙玉超妈妈给盛辣椒酱的碗送过去。
江代出拿着碗去敲门,听陈玉超的妈妈从里面提声喊:“谁啊?罗扬吗?小超不在家。”
他听那语气带着警惕,不解道:“姨,我是贺年。”
里面传来拖鞋踩在瓷砖地上的声音,越发近了,跟着门一开,“是大年啊,快进来。”
陈玉超的妈妈神情和善,与方才听着疏冷不悦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江代出双手将碗递了过去,嘴上抹着蜜道:“您做的辣椒酱太绝了,我家昨晚米饭都没够吃,我妈都想找您学了。”
“没问题啊,下回我做的时候喊她过来看。”陈玉超妈妈眯眼笑说。
“好咧姨,那姨我走了啊!”
江代出正要转身,忽听里面传来一阵冲水和开门声。
见陈玉超从厕所出来,陈玉超妈妈忙叫他:“小超啊,你正好跟大年一块儿下去,帮我买袋粗盐回来,我得把咸菜腌上。”
陈玉超应了他妈,就跟江代出一起出门。两人走到一楼时,江代出才问陈玉超:“罗扬怎么了?刚才你妈以为我是他,说你不在家。”
陈玉超在厕所里也听见了,无奈道:“别提了,刚才他叼着烟在我家楼下打电话,我妈看见了,估计是怕他来找我。”
江代出愣了愣,“你妈不让你和他玩了?”
陈玉超点头,“我妈让我以后和他少接触,想找人玩就找你跟贺繁。”
江代出:“那你怎么和你妈说?”
陈玉超没有正面回答,迟疑了一下,反问江代出:“大年,你觉不觉得,罗扬有点学坏了?”
江代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可没法否认罗扬越来越像个小混混了,不仅小小年纪就染黄毛打耳洞,还总叼着烟满大街溜达。心里能理解为什么陈玉超的妈妈会提防他来找陈玉超。
可江代出心里又忽然悲哀地一凉,想到在家长眼里,同性恋可能并不比小混混好到哪里去。
见江代出怔然不答,陈玉超急忙又道:“大年,我没别的意思,不是说他就不是我朋友了,就是......我跟他确实越来越玩不到一起了,他去的那些地方我都不想去,他聊的东西我也接不上话......你跟贺繁跟他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我真没有挑拨你们的意思......”
陈玉超越说越小声,大伙从小一块长大的,他不跟罗扬好了,就有点逼其他人站队的意思,但他心里真不是这么想,倒怕江代出跟贺繁觉得他无故疏远罗扬,才干脆说了实话。他现在和江代出说罗扬的坏话,其实心里特别羞愧。
江代出知道他就是这样憨直的性格,见他也为难,倒安慰他:“我知道了,你别多想,就听你妈妈的吧。”
陈玉超很自责地满脸泛红,怕江代出觉得他自私卑劣,还想替自己解释几句,“大年,你听说过一句话没?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觉得我跟罗扬就不在一条道上了。我不想打架,也不会泡妞儿,我就想安安稳稳上个学......你能不能别和罗扬说......也别对我有意见......”
他说到最后,难堪地把头整个低下去。
江代出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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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大拐,你放心吧,这话就烂我肚子里了。往后你跟罗扬怎么着我都当不知道,我对你也没有意见。你,我,贺繁......”
他顿了顿,说:“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江代出回去后,跟年美红说去接贺繁,回房间拿上放在床底的那本漫画,塞进袖子里出了门。
他又一个人来到江边,在江堤上席地坐着,捡着身旁的小石子朝江面打水漂。可是一连几颗都失败了,石子沉入水底,他的心也跟着沉,脑子里反复嚼弄着那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知道这话用在这上合不合适,但一个同性恋跟一个正常人,听起来就很像走在两条道上。别说贺繁会不会回应他的喜欢,就连贺繁这个直道上的人,能不能接受他的道是弯的,这都是个问题。
他真的害怕坦白之后,会从贺繁脸上看到难以置信,反感嫌恶的表情,怕贺繁从此躲着他疏远他,再不想与他“为谋”了。
与其承担这万一的风险,他宁可假装自己是跟贺繁一道的人,至少还可以给贺繁当哥哥,当朋友,当“骑士”,名正言顺地腻歪着他。
反正听人说,初恋都是闹着玩,不长久,说不定,说不定哪天他就不喜欢贺繁了呢。
等他不喜欢贺繁了,他也不要再喜欢别的男生。这样贺繁就永远不会看出来,他就不用担心会失去贺繁了。
天色忽晚,橘红的落日沉入江面,一瞬转为灰蓝。江代出看着风将水波粼粼荡起,也听它吹动着手边那本漫画书,将纸页翻得哗哗作响。
将这些都想好了,江代出总算觉得轻松一些。
他得去接贺繁放学,于是抓着漫画起身,将它卷了卷,扬手抛向了江面。
扑通一声,像决心落定,也抛弃真正的自己,随着涟漪渐渐平静,秘密没入水底。
可是他毫不犹豫,没选他自己。
他在心里说:贺繁,我选你。
第72章
离中考只剩最后一百多天,一中为了能多考出几个单科满分充门面,掐尖儿给学年排前的同学单独开了“明星班”,不仅周末两天要上,周三放学留个吃晚饭的时间就要回校补课。
因为结束要九点多,一到这个时间,校门口围满了等着接孩子的家长。
贺繁跟刘可欣都被选进了明星班,还被安排同组讨论,放学两人一起出教学楼往外走,刘可欣时不时拿笔指一下试卷,贺繁偏头看一眼,两人边走边讨论解题思路。
江代出早就到了,单脚撑住自行车,隔着栅栏朝教学校涌出来的人里张望,就看见贺繁和一个女同学挨得很近,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可欣看见人群里鹤立鸡群站着一个“熟人”,拍了拍正低头看试卷的贺繁,“你家六班那个是来接你的吗?”
贺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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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开了铁闸门,学生们呼啦啦地涌了出来,刘可欣瞅了一圈,没瞅见自己家长,就跟着贺繁一块儿往门外走。
走到跟前,贺繁问江代出:“你怎么来了?”
没有补课的同学放学不允许留校,贺繁没想到江代出都回家了,怎么又来接他,说好了他自己坐车回去的。
江代出看着贺繁身旁的刘可欣,心里有种下雨前空气给人的那种憋闷感。不过还是大方地跟她打了招呼,对贺繁呲牙笑着说:“没怎么,就是想来接你。”
贺繁无奈:“这么远折腾什么,又不是没公交车。”
一来一回要骑四十多分钟,他又不是走夜路不安全的小姑娘,觉得实在没必要。
“我又没事干,正好来买点炸串。”江代出笑着说。
贺繁:“人家早关门了。”江代出毫不在意,只哦了一声,说那就回家买家门口的。
站在旁边的刘可欣看着他俩同自己爸妈一样“老夫老妻”的对话,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感觉有点不礼貌,抬起胳膊挡住脸,假装在拨弄刘海。
但贺繁还是看见了,与她一对视,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着,感觉她又投来了上次那种“你不用说我都懂”的眼神。
他越来越怀疑刘可欣是真信了“童养媳”的荒谬传闻。
可是这种事,刘可欣不说出来,他也不能主动去找她澄清,简直是无解。江代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笑他。
江代出注意到了贺繁跟刘可欣的眼神交流,猛然意识到,贺繁不想自己来接他,该不是想和这女生搭伴回家吧。
他怔然片刻,而后镇定地对刘可欣说:“同学,你是自己回家吗?要不我跟贺繁一起送你?”
被关注到的刘可欣听他一副贺繁自家人的口气,可不想当这电灯泡,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爸来接我了。”
她说完伸头四下张望,正好看见她爸骑着摩托车到了马路对面,回头朝两人挥了挥手,“我看见我爸了,先走了哈,下回见。”
贺繁朝她颔首。
江代出见她并没与贺繁结伴的打算,脸上笑容比方才自然些,也挥手道:“下回见!”
等刘可欣坐上她爸的摩托走远了,江代出才收回视线,对着贺繁一歪头,“上车吧。”
贺繁什么也没说,坐上后座,等了会儿果然听骑着车的江代出问:“刚那女生你班的吧?”
贺繁:“嗯。”
江代出:“我见过。”
贺繁:“我班哪个你没见过。”
“也是。”江代出挠头笑笑,过了会儿又问:“你俩刚才聊什么呢?”
贺繁觉得他假装若无其事的语气听起来特别此地无银,干脆直接打消他的疑虑,说:“别瞎想了,人家不喜欢我,也不会跟我表白,我俩也不会谈恋爱。”
不仅如此,她似乎还对自己给别人当“童养媳”的事乐见其成。
江代出被戳穿心思,并没表现得特别尴尬,听贺繁否认,也没特别开心,反倒心里油然生起一股悲凉。
贺繁好看,优秀,喜欢女孩子。他不傻,他知道以“不早恋”为由拦着贺繁接触女生管不了一辈子。贺繁再纵容他的脾气,高中,大学,大学毕业,也总有他说了不算的那天。
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可太长远的事江代出思考不来,便打着哈哈岔过去了。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得了一天是一天。
说不定他很快就不喜欢贺繁了,到时候就只把贺繁当一辈子的兄弟。那贺繁以后谈恋爱,娶媳妇,他自然而然就也觉得是好事,心里不闷得慌了。
虽说现在连想想都闷,好想照胸口捶两拳。
高兴也为一个人,难受也为一个人,原来这就是喜欢人的感觉。
早恋果然害人不浅,暗恋也一样。
晚上的这一路很安静,行人车辆都不多,江代出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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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快,临进院儿门的时候,贺繁提醒他不是要买炸串。他找借口说不想吃了,两人就直接回了家。
江代出骑车出了一身汗,进屋就去洗澡。出来逗了一会儿狗,回房间时,正好见贺繁赤着上身背对自己,从柜子里找换洗睡衣。
贺繁是不习惯裸露身体的人,即便家里没人也会把衣服穿好,最热的天气也要穿件背心。江代出虽不说没见过贺繁裸上身,但次数真不多。
不愧是他江代出看上的人,皮肉筋骨都生得那么好看,皮肤真白,腰真细,那一对腰窝真
“性感”这个词一下蹦进了江代出脑子里。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在盯着贺繁看,吞下口水刚要挪眼,贺繁就换好衣服转了过来。
视线几乎相接的一刻,江代出心虚作祟,猛地低头假装看手机。
贺繁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抬眼发现他直勾勾地盯着手机,脸色很怪,问道:“怎么了?谁找你?”
江代出哪有人找,答不上来,就把手机一关说:“没谁。”
贺繁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默默整理起书桌,过了几分钟又问:“你不去首都,难道真的念二中或者职高吗?”
说实在的,他虽然一直劝江代出去首都,却是由心里舍不得江代出走的。他能想象没有江代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安静,孤单,无味,像小时候一样感受不到乐趣。可如果江代出不走,实验高中上不了,二中升学率又差,职高更是风评不好。
他知道有江致远,江代出上不上大学,上什么大学都不至于没出路。
可毕竟人往高处走,江代出不属于这里,没必要耗在这里,无论他的志向是什么,未来想做什么,首都都是比锦阳更高的起点。
听贺繁这么一问,江代出知道他又想劝自己去首都了。
贺繁的性情比同龄人成熟,考虑事情比自己周全,这些江代出都知道,也知道贺繁是为了他好。
可是知道再多,他也还是不会走,满不在乎道:“二中和职高怎么了?不也是国家办的正规学校。”
贺繁理着桌上的习题册,没看江代出,“那我爸妈怎么说?”
对江致远那边,江代出确实犯难,每次他打电话来都得先想好说辞再接,没必要贺繁跟着一起愁,轻描淡写了一句:“也没说什么,就让我再想想。”
“嗯,那你再想想。”
贺繁说完,见江代出低头不语,默了会儿,起身去关窗帘。
江代出偷偷看了贺繁一眼,又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第73章
寻常课间,男生洗手间门口排起了长队。
贺繁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江代出站在小便池前解裤子。他旁边一个男生撒完尿走了,空出位置,贺繁便走了过去。
江代出睡了一节课,还迷糊着没醒透,没注意到旁边换了人,听贺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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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男生,谁还没见过谁的,贺繁对他的行为感到很莫名,“你捂什么?”
“啊?”江代出茫然低头,发现自己确实在做捂裆的动作。
他也不知道他捂什么,可能他现在知道男的跟男的怎么回事了,也可能因为在喜欢的人面前,本能会有些臊,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拉好。
贺繁更觉得古怪,“你不尿了吗?”“我其实没尿。”江代出窘迫地干笑了声,一看贺繁要解裤子,立马眼神飘忽,转头就说先走了。
贺繁叫住他,说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
一中校门口开了不少生意火爆的小饭馆,食堂反倒成了人最少最安静的。贺繁要跟江代出说正事,所以想来这里吃。
两人打完菜,就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空位,面对面坐下。
贺繁刚跟班主任打听二中的分数线,听说二中有个冲一本的“火箭班”。他研究了下,觉得虽然江代出校内成绩不好,但好歹也是一中的,最后几个月突击一下,不是一定考不进去。
他趁着午休把这事告诉江代出,想问江代出愿不愿意试试。行的话,他可以做一个复习计划,手把手帮江代出备考。
但贺繁说了半天,江代出都听的不在状态,明显心不在焉。
贺繁见他大概是不想复习,就没再说下去,安静吃饭了。
今天食堂的荤菜是红烧肉,味道还可以,就是肥肉太多。贺繁是不碰肥肉的,但江代出爱吃,就把一块肉夹到江代出嘴边,叫他把肥肉咬了。
他俩自小都这么配合吃肉,多年习惯成自然,江代出反射性地伸头过去,刚要张嘴,脸色一变又坐直了,改用筷子把肉夹到盘子里,仔细剔着肥的那部分。
他不是嫌贺繁,也知道贺繁不嫌他,原来坦坦荡荡觉得没什么,现在他对贺繁心思龌龊,互相吃口水就总联想到间接接吻。给贺繁吃他的口水就觉得是占贺繁的便宜,心里特别自责。
他可是要跟贺繁做一辈子兄弟的,干下流卑鄙事算什么兄弟。
“给,弄干净了。”
江代出把瘦肉夹回给贺繁,又怕贺繁看出什么来,强颜欢笑里带着点谄媚讨好的意思。
贺繁表情淡淡,什么也没说,接了那块瘦肉吃掉。
只是剩下的红烧肉都没有再碰,塞了几口米饭和青菜就说饱了。
交了盘子,两人一起回教学楼,路上经过几个勾肩搭背笑闹作一团的男生。
贺繁偏头看了眼走得离他半远不近的江代出,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总觉得这一阵江代出的言行举止不对劲儿,好像心里有什么事,又好像在故意躲着他。
可贺繁认真回想过,想不到自己是哪里惹过江代出。
如果还生气自己和女生走得近,该解释的都解释了,也按他的要求保证过了,就差赌咒发誓。
如果是劝他去首都的事,也早说过无论他怎么选择,自己永远站他那边。
今天早上下了雨,江代出没有骑车,放学后两人坐公交车回家。
到家见年美红正忙活着给他俩收拾衣服,说柜子太挤,得把小了不能穿的衣服送人腾地方,让他俩在屋外等一会儿。
过了没几分钟,年美红手上拿着几条裤子出来,让贺繁站直了比量裤长,发现去年的裤子都短了一截,笑得眯了眼,“小繁这一年蹿了不少个子,裤脚都到脚脖子了。”
贺繁较刚来锦阳时比同龄人瘦小的模样,这几年虽然还清瘦,但身高已经追到平均线上了。只不过身旁一直有个长得更起劲儿的江代出比着,总让人注意不到他长了个子。
年美红比完了裤子,看着贺繁修齐板正的少年身形,打心眼里觉得他越长越俊,夸了句:“瘦高瘦高的,看这腿又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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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正蹲在地上教富贵和小旺握手,闻言回了一下头,打量一眼贺繁又别扭地抓了抓后脖颈。
他可是比他妈还早发现贺繁腿又细又长又很直这件事了。
想到明天正好周六,年美红从身后用拖鞋尖儿碰了碰江代出,说:“大年,明天你陪小繁去买几条裤子吧,我看现在大街上人都穿那种瘦腿的破洞牛仔裤,挺时尚的。”
贺繁听见觉得没必要,“不用了阿姨,你找几条贺年穿着短的给我就行。”
他不是很注重打扮这方面,只要衣服干净整洁就好,时不时尚的无所谓。
年美红倒摆着手一脸嫌弃,“算了吧,他那些破破烂烂的运动裤,踢球打球在地上滚得全是洞,给要饭的,要饭的都不穿。”
当然这是年美红夸张的比喻,实际上江代出不邋遢,审美也好,大高个儿穿运动服很精神,只是天性好动就难免废衣服。
江代出莫名遭到殃及,摆出委屈脸,“妈,怎么别人裤子上有洞就时尚,我裤子上有洞就要饭的都不穿了?”
年美红又笑着逗他几句,临了提醒道:“记得啊!你眼光好还会砍价,陪小繁多逛逛,多试几条。”
江代出好久没跟贺繁逛过街了,还挺期待,睡前一直在想贺繁适合什么样的风格,要给贺繁挑什么样的裤子,一直想到睡着。
结果当晚的梦里就没裤子了,一直抓着贺繁匀亭修长的两条腿,还握了贺繁的脚踝,简直是又刺激又不堪回首。
醒来后口干舌燥,浑浑噩噩,游魂似地去洗脸刷牙吃早饭。
油条咬到一半,感觉碗里豆浆的颜色不太对,抬手一抹,发现是鼻血滴进去了。
江代出直接傻了,觉得自己就像个臭流氓,今天还是不要看贺繁试裤子了,不看贺繁的腿了,以后也得保持一点距离。
他饭也吃不下去,扔下油条去洗手间洗脸。洗完脸上还滴着水就进屋拿手机,靠着床沿坐到地上,给正在上课的贺繁发短信。敲敲打打想了个说辞,说突然想起来下午有个重要的足球赛要踢,改天再陪他买裤子。
坐了好半天,收到贺繁回过来的一个“好”字。
江代出反手把手机朝后一扔,丢到床上,又开始为自己的不正直深刻检讨起来。
第74章
贺繁周末的补课是半天,到家时候年美红在忙着,江代出已经出去了。
他回房间把初一初二的课本和笔记都找出来,想着晚上再劝劝江代出复习中考,都整理好了,就去阳台收晒好的衣服。
晾衣杆上挂了一副鞋带,是江代出从一双球鞋上拆下来洗的,已经干了,贺繁拿着去门口找那双鞋,想顺手帮忙穿上。
走到鞋架前,一眼看到了江代出的钉鞋摆在上面。贺繁站在那愣了一下,才蹲身把鞋带穿好放回去。
进房间又看了眼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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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心情复杂地翻开江代出上午给他发的短信,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说自己到家了,问他是不是在踢球。
江代出很快回过来,说是啊,就要上场了。
贺繁心一沉,不是因为两人说好的事江代出临时变卦,他一点不在意去不去逛街买东西,是江代出明明球衣和钉鞋都没带,却要说他去踢一场重要的足球赛。
贺繁合上手机,没再回复江代出,深吸了口气拿出一张卷子做。
手在纸上写着字,心却静不下来,被这段时间所有的不解和疑虑缠住思绪。他实在想不出他跟江代出到底怎么了,或者江代出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好端端的,忽然就总躲着他。先前还觉得是自己多心,现在他很确定,江代出是遇上了什么事。
要真是遇上怕他担心而故意不说的事,就一定不是小事,他不可能袖手旁观地装不知道。
江代出趁贺繁回家前出了门,没地方去,也没心思约人玩,就来离家不远的网吧打发时间。
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贺繁再回消息,想着自己这会儿应该“在踢比赛”,关了手机接着看不知所云的外国电影。
早饭的油条没吃上,这会儿午饭时间都过了,江代出只能靠着网吧清汤寡水的泡面填肚子。边吃边觉得自己活该,要是没对贺繁动那种歪心思,他这会儿就可以缠着贺繁给他煮碗色香味俱全的面,再配两颗煎蛋。
正索然无味地吃着,QQ的提示音响了。
江代出点开一看,是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他游戏里经常加些乱七八糟的好友,不过除了常一起组队的几乎不聊,就看看空间分享,很无所谓地点了同意。
本来页面都关了,耳机里忽然滴滴地传来那人的消息提示,江代出就随手点开。
对方发来一个系统自带的笑脸表情,说自己是从某论坛的个人简介看到他的QQ,想交个朋友。
那个论坛江代出常去看连载鬼故事,账号注册很久了,从没被人通过这个加好友,都不记得自己把QQ写上去这回事。
江代出态度平常地问了他来意,那人叫他小弟弟,问他是不是“同志”。
被一口面汤呛住,江代出这才回想起,他刚发现自己那破事时特别迷茫,又没人能说,就在这论坛上搜过关于同性恋的帖子,看到有感触的就留了言。应该就是顺着那些,这人点开他的主页,看到了他的QQ。
反正他在留言里表明过自己的取向,对方又是陌生人,江代出不需要对他隐藏,就干脆说了“是”。
没一会儿,那人又发过来问:空间里的照片是你本人吗?
江代出对着屏幕皱了下眉,警惕地打字问他:干嘛?
那人回了一句“哥哥也是同志”,跟着发来一个真人的动图表情,是一个男的对着镜头做舔唇动作。
这么明显的暗示,江代出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图。
这些天江代出没少浏览关于他们这类人群的信息,看了不少,就知道这个圈子其实很乱,那方面开放,可没想到自己有天在网上都会碰上。
那男人见他没回复,又发来一张半身照,打扮得油头粉面,看不出年纪,但至少也有二三十岁,是个引诱青少年的变态无疑了。
江代出的取向确实是男的,也正处于青春躁动期,可对这种露骨相邀非但不动心,还有些恶寒,想把他拉黑算了。
手刚碰上鼠标,那人又发来的一张照片让江代出瞬间瞪大了眼。
那人在照片下问:这是你吧,你照片都好帅,哥哥很喜欢你,能不能认识一下?
看着屏幕上自己抓拍的贺繁,江代出比后悔乱留账号更后悔在空间里放的全是贺繁的照片。
那人似乎对“江代出”很感兴趣,得不到回复还不停自说自话,又把江代出的空间照片发了张过来,称赞他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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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琴的动作很帅,夸他手好看,还说他皮肤好白,问他是修图还是天生的。
见那人不停发来贺繁的照片,一张一张从头评到脚,配着各种不堪入目的表情,可想而知他此刻在意吟些什么。江代出咬着后槽牙,恨不能从屏幕里把他揪出来暴打一顿。
可就是因为没法打一顿,江代出不甘心就这么拉黑,骂他也没什么意思,想干脆耍他一顿出气。
于是强忍着恶心,回了他一句:你的照片也很帅。
得到回应,那男人似乎很激动,立刻又发来张尺度更大的自拍,又问了一遍江代出要不要“认识”。
江代出故意反问他,认识是哪种认识。
果不其然,那人回道:电话,语音,视频,哪种认识都可以。
江代出盯着显示屏眼冒寒光,假意问他:见面行吗?
那人似乎当了真,回过来一句:有机会的话当然可以啊。
江代出一不做二不休,就问他在哪个城市。
等回复的时候已经打开了搜索框,想着无论他在哪,都说自己也一样,把他骗去个“好地方”见面。
当看到那男的说在首都的时候,不由觉得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他一年在首都呆两三个月,好吃的好玩的,了解得可太多了。
可还是故作吃惊,说了句:这么巧!我也在首都。
那边立刻发来一串“真的吗”“太好了”以及一串感叹号。
之后江代出引着话题,两人围绕着哪家餐厅好吃,哪里适合周末去聊了很久,似乎很投机。他问出了那人住在哪个区,而他的“活动轨迹”也没令那人怀疑,两人顺理成章聊到了见面那一步。
江代出沉着脸打字,听身后有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大概是被人挡了路,想叫那人借过。
网吧的过道狭窄,他习惯性地往前挪了下椅子,莫明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下意识转过头,人一下傻了。
怎么也想不到此时应该在家的贺繁会出现在眼前。
他愣了愣,意识到贺繁可能看见他和那人的聊天内容,惊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摘下耳机,话都说不完整了,“贺......贺繁,你怎么来了?”
他不敢细想贺繁在他身后站了多久,看到了什么,会不会已经知道他是同性恋了,欲盖弥彰却浑然不觉地用身子挡住屏幕。
两人对视了或许一秒,或许很久,江代出感觉自己血液都凝固了,听贺繁问他:“江代出,你是不想跟我呆在一块儿,故意躲着我吗?”
“没有!贺繁,我没不想跟你呆一块儿!”江代出急切地否认,感觉自己像个被抓包还狡辩的无赖,有苦说不出。
他怎么会不想跟贺繁在一块儿,他恨不得永远跟贺繁在一块儿。可他总也管不住自己,他不敢喜欢贺繁还是喜欢,梦里还对贺繁做那种事,跟对着贺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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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然不知该怎么办,见贺繁瞥了眼他身后的显示屏,又问他:“那人是女生吗?你是不是在和首都的女生网恋?”
江代出绷着的神经一下松了些,庆幸天还没亡他,贺繁没看到前面那一段。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也不想让贺繁往这个方向误会,否认道:“我不是网恋。”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真不是女的,是男的,不信你看。”
江代出迫切想要自证清白,但不敢往上拉聊天记录给贺繁看那人的照片,匆忙关了聊天框,点开那人的资料给贺繁看性别那一栏。
贺繁看到了,但脸色并没缓和。
心里有鬼,江代出本来就紧张,偏偏这时那人见他半天没回,又发了信息过来,聊天框闪动个不停。
江代出哪敢再点开,动作迅速地关了QQ,还是不安心,又把电脑主机也给关了,说:“我不和他聊了,我们回家吧。”贺繁感觉自己的心掉进了冰窟窿,冷声说:“不用关了,我看到了。”
江代出身子一僵。
“你说你也在首都,可以经常找他吃饭。”贺繁的喉咙里像卡着什么,“江代出,就算你打算去首都了,交了首都的新朋友,也没必要现在就不跟我来往了吧?”
江代出一愣,顿时明白贺繁误会了什么,忙否认道:“不是!我没有啊!”
这一声引来不少人扭头围观,贺繁不想和他在网吧里争执,沉着脸转身往外走。
江代出赶紧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网吧,江代出不知所措地从身后拉了下贺繁的胳膊,却被贺繁甩开了,认识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贺繁生过这么大的气。
江代出蒙了下,不敢再去拉贺繁,苦巴巴地在后面跟着,“我冤枉啊贺繁!我真没打算去首都!”
他又不敢细讲述和那人的来龙去脉,只能避重就轻地解释着:“那人就是网上随便加的,我跟他胡咧咧呢,我才不会跟他一起吃饭!”
贺繁全身不住地发抖,回头瞪视江代出一眼,“我是盼着你好的,你要去首都我第一个不会拦你,真没必要骗我。”
他心里酸楚得要命,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江代出见他眼圈通红,难受坏了,急得上前拉他又不敢使劲儿,“贺繁,你不能这样。怎么我和别人胡说一句你就信,我跟你说过那么多次我不去首都你就是不信?”
边说就更觉得心里委屈,扳过贺繁的肩膀硬让他对着自己,“贺繁,你自己说,我对你什么时候说一套做一套过了?”
江代出的手劲儿特别大,本来被他抓着就很难挣脱,激动起来更是箍得人动都动不了。
贺繁无奈地只能抬头,可与江代出一对视,看着他真诚又带着祈求的目光,原本像被揪住一样窒息的心好像缓和了些。
他定定看着江代出,慢慢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确是一时钻了死胡同,不是不信江代出的。
可他之所以会不安,会想偏,还不是因为江代出近日古怪的行为。
网吧外的这条路上行人不少,此时已有人朝他俩侧目,贺繁叹出一口气,压着声说:“你先松开我。”
江代出心里没底,“那你信没信我啊?”
贺繁点了点头。
江代出刚松了手,又听贺繁问:“你为什么骗我说去踢球?”
江代出的心一下又提起来。
可是张了张嘴,无从狡辩。
贺繁蹙着眉,语气担忧,“江代出,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老魂不守舍的,还故意躲着我?”
江代出顿住,已经编不出理由,周身生起一股茫茫的无力感,让他有点自暴自弃了。
低头无言片刻,他开了口:“贺繁,你那么聪明,我要说什么事都没有你肯定也不信。我是有事。”
贺繁攥着手,紧张地等他继续说。
江代出顿了一会,看着贺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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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我也不是躲你,就是这事我得再想想,得一个人想。不过你放心,肯定不是我违法乱纪或者生病要死了那种事。”
贺繁闻言,说不上是心安还是更不安了,“就不能我帮你一起想办法吗?”
“我知道,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你都会帮我,但这事你真帮不上,只能靠我自己。”
江代出苦笑了一下,又说:“但我跟你保证,只有这一件事,除了这件事我没别的瞒着你,你别生我的气行吗?”
“我是担心你,不是生气。”贺繁说。
跟着又觉得既然江代出决定了,没必要再平添他的心理压力,“算了,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江代出嘴角绷了一下,不置可否。
两人默了一会儿,见贺繁还是神情凝重,江代出故意用肩膀碰了碰他,“贺繁,你说希望我去首都,不是真心话吧?”
贺繁抬眼不解。
“你刚才以为我要走,都伤心得快哭了。”江代出语气慢吞吞地,脸上带着一点窃喜,一点坏笑,“我知道你最舍不得我了,天天在那口是心非,累不累啊?”
贺繁不由耳根发热,一时不确定是江代出说得夸张,还是自己真表现得那么明显,微启着唇想替自己辩解。
可对上江代出那开心又得意的眼神,还是没说了。
想了想,他坦白道:“我当然想你留在锦阳陪我念高中,但我又觉得不能那么自私,也得替你考虑。”
“这怎么能叫自私呢?”江代出展颜一笑,“你要真舍得我走,我才伤心得要哭了,这些年在你身边白混了。”
而且要论自私,他比贺繁自私多了。
贺繁不过想要高中三年的陪伴,他却想要霸占贺繁一辈子,梦里梦外,眼下将来,全都想要。
第75章
周日补习课后,贺繁同刘可欣还有另两个同学一路讨论着考题朝校门外走。
到了门口时,刘可欣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买饮料。贺繁不是很想喝,但可以给江代出带一杯,就跟着也去了饮料店。
周末店里人不多,贺繁付了钱就在一旁等着,看刘可欣在许愿墙那边悄悄贴心愿纸条,低下头装作没看到。
正翻着手机,余光瞥到刘可欣忽然转身看他,见他发现了,更是一脸兴奋地使劲儿朝他招手。
贺繁不解地走了过去,刘可欣抬手指着墙上的便签纸兴冲冲问他:“贺繁,这个江代出,是不是六班你的那个......这个HF说的是你吗?”
满墙都是淡绿色的便签纸,一模一样地挤作一堆。贺繁循着刘可欣所指看到一张略显皱巴,上面字迹很多的,一下认出是江代出给他看过的,“想跟HF当同学同桌”的那张。
不过原本那行字被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旁边加了“无效”两个字,实在幼稚得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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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下面还跟了另外一行字,遒劲张狂地写着:你别想了,他是老子的,不服来三年六班找我。
那笔迹贺繁一看就知出自江代出之手,何况他还在这句话的下面洋洋洒洒地落了款,留了大名。
惊讶无语了片刻,贺繁发现刘可欣表情眉飞色舞的,忙扯下那张便签纸握在手里,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这个HF不是我,名字缩写一样而已,我跟他说过了,他就是闹着玩的。”贺繁以为江代出早把这张便签纸扔了,事情早过了,哪能想到他还写了这么一句话贴回去跟人叫嚣。
要是HF说的不是自己是别人,被写字条的人看见这个,指不定要搞出什么误会。
“他说你是他的诶!好霸道好浪漫啊!”刘可欣努力压抑着澎湃的心情,半掩着脸朝贺繁歪头道。
想到刘可欣是无论自己怎么澄清,都还把“童养媳”的玩笑当真,贺繁脸上发了热,“他真的就是开玩笑而已。”
刘可欣两手捧住了脸颊,眨巴着眼睛说:“我也想有人跟我开这种玩笑,男的女的都行。”
一块儿过来的两个同学也点好了饮料,看到刘可欣手舞足蹈的,好奇地过来问她遇上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贺繁慌忙把拿着便签的手插进口袋,朝刘可欣投去个隐晦的眼神,意思是拜托她别说出去。
刘可欣背对着两人,小幅度地比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狡黠一笑,随口说了个笑话把那两人糊弄过去了。
这时贺繁点的饮料做好了,他跟几人并不同路,便打了招呼一个人先走。
刚到公交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贺繁拿出来一看,是刘可欣给他发来的一条短信:我用我看过一百本小说的经验和直觉跟你保证!他超爱你的!
这比江代出纸条上写的那些胡话还离谱到家。
贺繁实在不懂刘可欣为什么对此油盐不进,他是个男的又不是女的,江代出爱他一个男的干什么。
女生的心思太难懂了,贺繁不知道怎么回复,就想着不回了。
手机一合上,不经意地,有几幅画面忽地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回家的公交车刚好停在面前,贺繁拎着饮料随便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一摇晃,脑子里又浮现出了他无意间看过的一本日文漫画。
当时那漫画被江代出放在桌上,他看到就随手翻了翻,翻到两个男的在接吻。他有点意外,又想到书这东西本就包罗万象,也许讲的是那种罕见的同性恋也说不定,他之前在电影里也看到过。何况对白全是日文,也有可能他看不懂,没明白作者实际表达的意思。
就像忘了那张心愿纸条一样,他也忘了这件事,完全没有意识到江代出会看这种漫画意味着什么。
偶然间那张纸条回到了他手里,他也莫名又想到那两个接吻的男人,不知怎么的,就把江代出那不肯跟自己吐露,只能一个人思考的“心事”联系在了一起。
像一枚炸弹轰然炸开心湖,掀起层层波澜。
公车忽然一个急刹。
贺繁正愣着神,手里饮料没拿稳,跟着车身猛地摇晃甩了出去。塑封口落地裂开,饮料一下溅得到处都是,坐在贺繁前面好几位乘客的鞋子和裤腿都遭了殃。
贺繁赶忙捡起地上摔烂的饮料杯,从外套口袋翻找纸巾递给他们,连声道歉。
见他是个斯文的学生,众人没怎么苛责,看他蹲身擦地上的液体还各自从身上搜罗纸巾给他。贺繁收拾好一地狼藉,跟司机师傅也道了歉,便在下一站下了车。
他找到垃圾桶扔了东西,没急着去赶下一趟公交,随着一群匆匆的路人,神思不属地往前走。
不知是因为刚才擦地蹲了太久,还是指尖拈着的那张意味不明的便签纸,贺繁觉得脑袋又昏又沉,胸口也发闷。压在心里许久的不解和疑虑仿佛自动寻到头绪,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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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细节串联在一起。
江代出今天没出门,也无所事事,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一会儿按亮手机,纳闷贺繁下课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到家,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电话。
人一旦有了秘密,心境就变得复杂了,以前江代出想接贺繁就去接,想找贺繁就去找,给贺繁打电话只要不影响到他,不加犹豫就会拨过去。
可现在却总怕做了什么,就引得贺繁怀疑,忍不住时时关注着,又不敢表现出不该有的占有欲,总是患得患失反复掂量自己的言行。
正迟疑不定着,手机忽然响了。
江代出本以为是贺繁打来,眼中的雀跃在看到来电人是罗扬时转为失望,恹恹地接起来,随口“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吵,应该是很多人叽叽喳喳地在说话。
罗扬说王润波家今天没大人,叫了几个朋友来打扑克,问他要不要也过来玩。
江代出没什么心情,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又一想找点事做也好,省得他等不着贺繁,一个人总是翻来覆去悬心着头上不知何时就要掉下来的那把剑,改了主意说会去。
他挂了电话,想着正好能以报备去向的由头给贺繁发短信,再问他人去了哪。可发过去很久都没收到贺繁回复,倒是罗扬一直打电话来催,只好悻悻地出了门。
到了王润波家,看到五男三女围坐在客厅里喝酒打牌。
那几个男生是王润波跟罗扬的同学,江代出之前就认识了,算不得多投缘,就是一起玩过几次。女生里有一个是王润波的女朋友,另两个染着黄头发的他没见过,不等打招呼就被王润波以来晚了为由塞了一瓶啤酒,叫他必须都干了。
托了贺伟东的“福”,江代出跟贺繁都不太喜欢酒味。
况且一群初中生没什么钱,买的是门口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本地啤酒,口感劣质,喝起来又酸又苦。
但江代出不是在大家面前会掉链子的性格,还是逞能地一口气闷了。
那两个黄头发的女孩见他爽气,和男生们一块儿起着哄地拍手叫好。
她俩一个叫冯琳,一个叫露露,都化妆染发打扮得很成熟,江代出以为她们比自己大,听王润波介绍才知道她们也是厂中初三的。
俩女生凑着头窃窃私语了一番,其中一个拍了拍罗扬问:“你不是说来两个帅哥吗?怎么就一个?”
罗扬本也以为贺繁会一起来,又拍了拍江代出,“对啊,贺繁呢?”
江代出比他们还想知道贺繁去了哪,怎么连短信都不回,又不想说太多,含糊道:“他上课去了。”
王润波嘴里叼着烟不解,“周日上什么课啊?”
“你以为都跟咱们一样啊,人家一中好多人周六周日都补课。”
罗扬大咧咧地自嘲完,又撇关系似地冲露露跟冯琳一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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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生嘀咕了几句什么,非让罗扬自罚一杯酒赔罪。
罗扬跟露露同班,一开始打她主意来着,但露露看不上他,他又追露露的闺蜜冯琳,冯琳也非长得帅的不要。最后罗扬就承诺帮她俩介绍帅哥,换她们也撮合自己和她们一个眼光没那么高的姐妹。
他们一屋子人多,扑克凑了三副,定的规则总也记不住,几把下来挨个下桌,就只有江代出一直赢,一直洗牌。
他边理着牌,边时不时按亮手机看贺繁来消息没有。
本来江代出坐在罗扬和冯琳中间,冯琳的另一边坐着露露,两个女生低头耳语了几句,就把位置交换了。
露露的性格一点不扭捏,坐到江代出旁边就不停和他聊天,喝酒也痛快,跟罗扬一唱一和地,时不时要跟他碰一杯。
江代出不驳女生的面子,一连喝了几杯,多少也带着点发泄和掩藏情绪的目的。因为他对女生没有一点想法,就忘了女生不一定对他也没想法,等露露颇具暗示地贴他越来越近才意识到问题,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把距离拉开了。
他已经有点酒精上头,又一直等不来贺繁的回复,心里很不踏实。
罗扬见他一直不上露露的道儿,帮着腔又要给他倒酒,“大年,我可看见露露喝得比你多啊,你还不赶紧追上!”
江代出抬手覆住杯口,另只手翻了下手机,说:“不喝了,我先走了。”
罗扬举着的酒瓶停在半空,“上哪儿啊?”
江代出:“去找下贺繁。”
见他有美女的地方不要呆,还想着找贺繁,罗扬忍不住调侃道:“你怎么成天老是贺繁贺繁的,不知道以为贺繁是你老婆呢!”
方才说到贺繁的时候,王润波的女朋友没听见,这会儿好奇地凑过来问:“贺繁是哪个?是他对象吗?”
没人注意到江代出表情一瞬的紧绷,王润波还笑说:“什么对象啊,是他弟,就是今天没来那个。”
罗扬硬是把酒给倒满了,拦着江代出不让他走,“赶紧喝赶紧喝,别让美女等着急了。”
看出江代出有意同自己保持距离,露露也不气馁,改了策略笑着说:“酒不喝就不喝吧,那把QQ给我,加个好友总行吧?”
要换作一般人,江代出可能就给了,可他看露露不像单纯交朋友的态度,想了想说:“你给我你的吧。”
露露很聪明,一听就知道江代出在敷衍她,稍有点下不来台,撅着嘴道:“加个QQ而已,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第76章
罗扬见状赶紧打圆场,说江代出是对不熟的人害羞,以后大家一起多出来玩就好了。
江代出没接他茬,也没反驳,算算时间还是没按捺住,给贺繁打了电话,结果贺繁关机。
他以为贺繁下课忘了开手机,又坐着等了一会儿,再打还是没通。
正准备先走,王润波家的门铃响了。
背着大人抽烟喝酒的一群初中生不由有些紧张,就王润波还算淡定,朝门口警惕地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清润好听的少年音,“是我,贺繁,江代出在吗?”
见不是大人,大伙齐齐松了气。
江代出第一个冲向门口,开门一看到贺繁就问:“你刚才干什么去了,电话怎么关机啊?”
贺繁的视线与江代出短暂一碰,解释道:“在外面呆了一会儿,手机没电了。”
他方才的确是在外面走,走到手机自动关机了,才重新坐上公交车回家,充上电就看到江代出发的短信,说是来了这里。
知道江代出要走就是想去找贺繁,罗扬觉得贺繁这会儿来得太是时候,以为贺繁也是来玩的,冲两人招手说:“你俩站门口干什么,快过来啊!”
王润波也跟着催促,大家还起身给贺繁挪出个位置。
本来江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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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这屋里烟味重,想带贺繁走来着,可看贺繁不想因为自己扫大家的兴,就一块儿坐了回去。
空酒瓶摆了半张桌,一群人这会儿都不免喝得有点高。
冯琳跟露露的性格本就大胆外向,被酒精一催化更外放了。从贺繁进来,冯琳的视线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时不时跟露露两个瞄他一眼又低头笑,那音量是一点也不怕人听到。
一般有贺繁的地方,就没别的男生什么事儿了,罗扬早就习以为常,故意调侃道:“冯琳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人家那么斯文,你别把人家吓着。”
结果冯琳一点不遮掩,说她就是喜欢贺繁这款斯文的。
“那你跟我妹一个口味啊。”
罗扬这个当哥的,总要拿罗梦干过的糗事出来说,“我妹小时候天天说要嫁给贺繁呢,这两年大了知道臊了,可算不挂嘴上念叨了。”
说完还学小女孩的语气捏起了嗓子:“我长大了要做小繁哥哥的新娘子——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众人被他的辣眼逗乐了,前仰后合地笑成一片。
反倒贺繁这个当事人没什么反应,表情平淡的像走神一样。
江代出也笑不出来,正欲拉上贺繁回家,余光瞥见露露轻轻推了推冯琳的胳膊,明显在怂恿她什么。
冯琳早也想跟贺繁搭讪来着,就撩着额前两撮刘海,探身对贺繁说:“帅哥,能给我你的QQ吗?”
江代出早就有所戒备,没等贺繁出声,胳膊往前一伸把冯琳挡开了,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好意思,他不加女生QQ的。”
冯琳茫然地看了眼江代出,又见贺繁表情默认,垮着脸小声嘟囔了句。
相比贺繁,露露更好江代出这种运动型的,没要到QQ也很不甘心,在一旁跟着抱怨:“你们兄弟俩怎么都不加女生QQ啊。”
都是一般大的男生,哪还能没点过盛的荷尔蒙,罗扬老早就对他俩的“不近女色”百思不解,忍不住怀疑道:“大年,贺繁,你俩是不是已经偷偷交女朋友了,就故意不说?”
他不信就凭这两人的长相,在一中还能一朵桃花也不沾。
但看两个人的表情,明显真没有。
“贺繁学习忙,他没空谈恋爱就算了——”
罗扬转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大年你怎么回事儿啊?你们一中的美女出了名的多,就没有一个入你眼的?”
江代出不想聊这个话题,语气有点不耐烦,“没有,不感兴趣。”
“不是吧,和尚啊你?”
边上的王润波女友在怀,也很是不理解,借着酒劲儿接茬开了句玩笑:“那你不感兴趣美女,难道喜欢帅哥?你是那个啊!”
他表情戏谑,全然没注意到江代出倏地僵硬了脊背,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罗扬没领会他在笑什么,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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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也一脸迷茫地面面相觑。
“哎呀,就那个嘛!”
王润波不是真觉得江代出是同性恋,毕竟那种男的他见过,都是走路扭着屁股,翘着指头的娘娘腔,江代出半点不沾边,纯是想故意恶心一下大伙儿,只是那个词光让他说他都觉得难以启齿。
他女朋友不满他卖关子,嗔怪地推了他一把,“什么啊?你到底说不说?”
王润波很得意众人伸着脑袋等他开答案,一脸坏笑地看着江代出。
“就是——”
江代出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直直戳着,本就压抑,又喝了点酒,血气直往脑袋顶冲,心想承认了又能如何。
他一句“我就是同性恋怎么了”刚冲到嘴边,忽然一只手被人拽住了。跟着身后响起酒瓶摔在瓷砖地上的碎裂声。
“啪!”
看热闹的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目光转向响声来处。
“不好意思,我酒没拿住。”贺繁松了江代出的手,不动声色地说。
酒瓶碎了,酒洒了一地,他站起身,歉意地看向王润波,“能帮我拿下垃圾桶和扫帚吗?”
等王润波取了打扫工具回来,江代出脑子里的酒精已经全都挥发出去了。幡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了柜,幸好被贺繁打断。
而后他瞳孔一缩,愕然转头看向贺繁。
贺繁为什么会打断他?
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贺繁便转开脸去,接了王润波递过来的塑料桶。
贺繁知道了!
江代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贺繁怎么知道的?
江代出呆立当场,从没如此惊慌过,看着贺繁在捡碎玻璃,半天才回神,上前道:“我来吧。”
说着蹲身把大块的碎片捡进垃圾桶,手估计再抖得厉害一点就要被划破。
没人计较贺繁的“不小心”,大家合力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就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把刚才的事给忘了。
可江代出坐不住了。
贺繁也一样,他本就不爱参加这种聚会,刚才会留下,不是因为盛情难却,是还没做好和江代出单独待在一起的准备。
不知怎么开口同江代出确认,自己是不是猜中了他不想说的“心事”。
来之前贺繁有两个疑问,江代出的性取向是其一,还有,他对自己是不是真有刘可欣以为的那种意思。
现在前一个阴错阳差已经有了答案。
过了没一会儿,江代出借故说家长催他俩回去,就跟贺繁先走了。
回家那短短一段路,他走得脚上像灌了铅似的。
酒醒了,风一吹,什么勇敢无畏都没了,只剩怕贺繁猜到他是同性恋,是因为一早觉察出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对着贺繁低头不语的后脑勺,江代出心里没底透了,等拐进一条胡同,到底还是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想着死也得死个明白,快步走到前面,挡住了贺繁的路。
“我没想好怎么告诉你的事就是这个,我是同性恋,发现有一阵儿了。”江代出定定地看着贺繁。
贺繁脚步一顿,脸上不是意外的表情。手还插在口袋里,下意识捏了捏那张带有似是而非含义的便签纸。
坦白之后,江代出感觉到了久违的一点畅快,也庆幸没从贺繁的脸上捕捉到最令他恐惧的嫌恶与排斥。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像是被搬走了。
贺繁叹了口气,望向江代出,表情认真到有些严肃,“你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虽说正视自己不是错误,但总不能这么仓促草率,人言可畏,他不想江代出吃不必要的亏。
江代出知道他让贺繁担心了,张了张嘴,说了句:“对不起。”
他低下头,同时心也沉沉下坠,明白了在贺繁心里,同性恋这事不光彩到甚至不能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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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只是后怕才脱口而出,本意不是责备,后悔语气重了。
可他说已经说了,正不知道怎么找补,忽听江代出问他:“贺繁,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繁闻言不禁抬眼,与江代出视线相对。
“我不小心看到你的漫画了,两个男人那种,就奇怪你为什么看这个。”
那便签纸被贺繁攥在手里,攥得都快烂了,想了想,到底还是略过没提,“之前你又一直跟丢了魂儿似的,加上你刚才那反应我就猜到了。”
江代出闻言蒙了。
他没有想到贺繁是因为那本漫画对他的性取向起了疑心。而事实上那漫画也是偶然到的他手里,他不是故意要看,并且早扔了。
正当江代出以为头上悬的剑歪打正着没有扎中他,蓦地听见贺繁又问:“江代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江代出表情一滞,直直看着贺繁。
倒是贺繁不敢看他,“不然你怎么确定是喜欢男的?”
悄悄咽了下口水,江代出耸耸肩,昧心地否认了:“我没喜欢的人。”
不可以贪心。
贺繁连他告诉别人他是同性恋都反对,就绝没有可能接受他的心意,把自己也变成同性恋的。
只要他不说,他就一直是贺繁最亲近的兄弟,而不是连面对着都尴尬为难的人。
“你懂的,会做那种梦嘛,我总梦着一些男的演员和球星。”
江代出用笑来掩饰心虚与哀凉,“我又一直对女的没兴趣,有天就一下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第77章
那件事真假掺半地说开后,两人就没再刻意提起过,这一关算是让江代出糊弄过去了。
然而没消停两天,又遇上了另一关。
因为高中择校的事迟迟没定,江致远看出他一直敷衍拖延,叫他请假回一趟首都,正式和他商讨去留的问题。
总之江致远的意思明确,如果没法在锦阳念个像样的高中,就必须回首都上学。而整个锦阳能入他眼的,也只有一个实验高中,连二中的“火箭班”都不行。
可是以江代出的成绩,就算一中一半人弃考,他都未必考得进,何况还有其他初中的尖子生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正绞尽脑汁想怎么应付江致远,天无绝人之路,也该着了他就是有这个运气,恰好碰上今年实验高中为筹资建校而做的招生改革。
不仅将原来一学年的班级数量增加了几个,还另外在校园一侧的矮楼里设立了“实验分校区”。这样加在一块儿,整个可以算是扩招了好几百人。
不过扩招不意味降低录取要求,实际上,以前能考进去多少还是多少,只是在往年的录取排名线下新增了一个“二档录取线”。
若中考分数没有达到一档录取但在这二档录取的排名里,就可以通过出两万块“建校费”的方式入学,如果不愿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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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下来,引得不少中考生家长大为重视,尤其是那些成绩不算好也不太坏的。
原来看自家孩子分数差的太多就死心了,现在还能多一个念想。但凡家里能拿出那两万建校费的,就盼着孩子努把力能挤进二档线。
就算家里条件差,出那两万块吃力,进实验分校也是比去其它学校更好的选择。这也是摆在江代出眼前唯一能留在锦阳的机会,几经周旋,跟江致远定下了君子协议,说好只要他能考出个二档录取分,江致远就掏钱给他进实验。
要是考不到,就必须老老实实回首都,找一所私立的国际高中念。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对江代出无疑是背水一战,定要他全力以赴奋力一搏。
他拿出了比当年考一中还要努力的劲头,断绝一切娱乐活动,定下心投身题海,把贺繁原本给他备考二中“火箭班”的课本笔记认认真真拿出来学。
而贺繁自然成了江代出同舟共济的战友,和“予取予求”的私教,每天抓紧一切时间帮他划重点,讲基础,改错题。
不过毕竟整个初中江代出都是混过来的,脑子再聪明,将三年的知识三个月学完也稍力有不逮,几次模拟考下来虽然一次比一次进步,可离预估的“二档线”还是有段不小的距离。
不过要是因此就被挫败,那他就不是江代出了。
这个年纪的他率真,轻狂,无所畏惧,有了一腔热血便自认无所不能。除了单恋无解。
当时他看到成绩只是稍稍沮丧了一下,就重振旗鼓继续周而往复地记公式,背单词,刷试题。
贺繁一个进实验如探囊取物的年级前十,那一阵子看着比江代出还焦虑。
中考前一天,他自己弄来一套试题给江代出做模拟,其实对完分数出来还是不理想,但为了不打击江代出的积极性,故意多给了他几十分。
然而到了正式考试那天,江代出试题答得特别的顺。不仅语作文是他信手拈来的题目,其他科目的卷子也好像特地为他扬长避短设计过,专挑他掌握牢固的知识点考,平时总出错的题型比模拟考卷上的少很多。
结果就是超常发挥,意气而归。
出成绩的那天,江代出跟贺繁正领着富贵小旺在院儿门口的摊子上排队买烤肠。
同院儿一个中考生的家长远远见着他们,提声问道:“大年,中考成绩出来了!你哥俩查了吗?”
江代出听了心里卧槽一声,立马队也不排了,拉着贺繁就拔腿朝家跑。
还不忘回头对富贵跟小旺解释说:“有急事儿,晚点再给你俩买肠!”
刚给客人上完染发膏的年美红见他俩风风火火地冲进门,又往里屋跑,一下意会到了,冲着他俩已经看不见的背影问:“怎么了?是出分了吗?”
江代出顾不上答,进屋翻出考证号,一言不发地打查分电话。按键的手还算稳,但额角渗出了一点细汗。
贺繁跑得微微气喘,他正常发挥,一档稳进,相比自己考几分更关心江代出的成绩,就站在旁边看着江代出输完考证号,把话筒举到耳边。
江代出蹙眉垂眼,摒吸等待结果,贺繁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跟着进来的富贵和小旺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紧绷,只在他俩脚边围着转圈,一声也没叫。
手机没开外放,贺繁只能隐约听见一个机器人女声,焦心又不敢打断,就一错不眨地观察江代出的神情。
江代出一一听完单科成绩,猛然抬了头,望向贺繁的眼里迸出一道光。
年美红实在着急这个事,跟客人打了招呼,就来他俩房间找他们。
见江代出坐着举着手机,贺繁站着看他,两人面对面都不出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样啊?”
江代出这才点了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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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边险过!
年美红听到这个数字,但不知道几分算考上,见两个人都木着,心里没底地问:“考没考上啊?”
贺繁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欣喜,“考上了,阿姨。”
年美红闻言长长吁出一口气,接着便笑得合不拢嘴了。
江代出突然然跟疯了似地从椅子上蹿起来,一把将贺繁给抱住了,抱得结结实实,开心的无以复加。
“我就说我一定能陪你上高中。”江代出激动地揽着贺繁的腰说。
贺繁的开心不比他少,所以即便腰都折得都发酸了,也还是笑着,抬手环上江代出的背,赞许式地轻轻拍了拍。
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拥抱。
这拥抱代表了什么只有他们俩清楚,一起付出过的努力,一起收获到的幸运,和即将一起迈入的未来。
他们不多言,无声胜有声。
“大年,你轻一点,小繁哪禁得住你这手劲儿啊。”
年美红见江代出下手太重,贺繁的腰已经被他按得塌下去,站着都吃力。
江代出很满足了,再抱就不对味儿了,只偷偷又紧了一下胳膊,便站直了松开。
接着又把年美红抱着举了起来,笑着大声道:“妈!我不用走啦!我又要赖在你家啦!”
年美红毫无准备,忽然双脚离地吓了一跳,拍着江代出叫他把自己放下来,笑骂道:“臭小子,我家是有什么好啊,你放着你亲爹亲妈家的大房子不去住,在我这呆了三年又三年的!”
江代出不会把这话当真,倒一下想起江致远跟付雅萍,立马打了电话通知他们。
江致远明显很吃惊,连着确认了两遍才信,最后夸江代出倒是挺有本事。
想着他跟付雅萍没什么时间在家,江代出回首都也多半要住校。既然现在有个不错的学能上,还有年家父母看管,便正式敲定了他在锦阳念高中的事。
那天晚一点的时候,贺繁趁江代出到处跟认识的人“报喜”的空档,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了一趟。
去了一中门口那家饮料店。
他推门进去,直奔贴满纸条的那面墙,却意外地发现那墙整个都空了。
暑假期间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年轻的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见他表情迷茫,起身问道:“小同学,你是来看许愿墙的吗?”
贺繁点了点头。
老板娘面色有些尴尬,“那个,那面墙之前装修出了点问题,这不趁放假嘛,我找人重新来漆过了,现在还没干。”
“那上面的纸条还在吗?”贺繁急着问道。
“纸条我全给大家装箱子里了,想着回头墙干了再都贴回去。”老板娘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贺繁想了想问:“我可不可以找一下我自己那张?”
老板娘忙说:“可以可以!我去帮你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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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起身绕出收银台,从墙边一个柜子里抱出一个大纸箱,表情歉意道:“就是不好找啊,怎么也有个几百张。”
贺繁看着箱子里堆的满满的绿色便签纸,道:“没关系,我慢慢找就好了。”
因为便利贴的背面原本有胶,多少还残留着黏性,有很多都互相粘在了一起,想要每张都看清楚,还得一张一张地分开。老板娘见他低头找得费劲,就想帮着一起找,问他道:“你纸条上写的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吧。”
贺繁不想麻烦她,说他自己找就行。
老板娘以为贺繁是不好意思说,见他长得一看就是青春里会有故事的人,一脸自己懂了的了然,“给小姑娘写的情话吧,哎呦我也青春年少过,不会笑话你的。”
贺繁闻言,忙抬眼否认,“不是的。”
他脸皮薄,又太白了,被人一开玩皮肤就容易红,老板娘更以为自己说中了,明显不信地笑着看他。
贺繁只好又把头低下了。
随手拿起一叠便签纸,想不到一展开就赫然见到自己那张,眸子一亮,将那纸条捏在了手里。
老板娘伸头偷瞄了一眼,心说这怎么就不算情话呢。
折腾了半天,贺繁一点没觉得不爽,反而为了怕失去却终没失去感到庆幸,心情舒展而喜悦。
老板娘见他那么高兴,想起中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忍不住打听道:“那你愿望实现没?”
贺繁嘴角上扬,“实现了,谢谢老板。”
您家的许愿墙真的很灵。
到家后,贺繁趁江代出没在屋的时候,将刚拿回来的纸条夹进了一本琴谱里。
和原本的那张夹在一起。
一张是江代出中二傻帽说“他是老子的”那句霸气宣言,另一张上工整虔诚地写着:希望能和你一起上高中。
第78章
初秋的风吹动着崭新校服的衣摆,身旁同学的耳机里漏出周杰伦新专辑的主打歌。
江代出站在校门口的分班表前震惊得睁圆了眼。
实验高中是打乱排名随机分班,想不到自己的好运气买一送一,跟贺繁分到了同一个班。
一学年可是十二个班呢,这要不是情比金坚感动了上天,根本说不过去。
他俩都被分到了十一班,班主任是个面相和蔼的半老头儿,名叫李万机,穿一身洗得掉色的衬衫西裤,戴着副又老花又近视的金丝眼镜。
老李带的是语文,但据说人多才多艺,十项全能,除了音乐和体育全都能教,在他们之前刚高分送走了一届毕业班。
他挺重视选班干部的事,开学好多天才根据入学成绩和脾气个性选定班长。
班长名叫于胜男,是从周边县城考进来的,一眼看着就是优等生,连头发丝和眼镜腿都透着股学霸的味儿。不过她一点也不书呆子,反而开朗外向,嗓门洪亮。
为了配合这个风风火火的女班长,老李就打算选个沉稳的男同学当副班长,这样性子互补,免得针锋相对王不见王。最后从几个成绩比较好的同学里把贺繁扒拉了出来。
贺繁本不想当这个副班长,无奈没有推脱成,从此班里人有时喊他名字,有时就“副班长”,“小班长”,“小班”随机地叫。
李万机也很欣赏总跟贺繁在一块的江代出,觉得他处事做派有模有样,本想给他个班干部当当,然而把入学成绩从头找到中间都没见着他的大名,又从下往上看,怕不能服众,只好作罢了。
开学小考后贺繁成绩依旧拔尖儿,江代出与有荣焉,根本不在乎自己考了几分,排多少名。他本就无心向学,进了实验便觉得闯关完成,上课不是发呆就是睡,再偷摸看点闲书,下课抱个球就撒丫子没影儿。
反正考进来就倒数第一,还能退步咋地,也变相算是成绩稳定了。
因为个头最高,他从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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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所就坐倒数第一排,这又延续到了高中。
贺繁在他隔着两排的前面座位,他就经常拄着下巴盯着那个形状饱满,发色乌黑的后脑勺。
盯了没几天,就敏锐地发现点问题。
贺繁的同桌是何薇,他们班公认最漂亮的女生,丸子头没刘海,一双大眼睛俏皮灵动,额角有一颗跟贺繁锁骨凹陷处一样形状规整的小痣。
江代出还特地观察过,发现全班除了贺繁,就属她最白。
更让他闹心的是,何薇时常一手扶着课本侧着头,好似在看书,实则看贺繁。要是贺繁恰好抬头,她就立刻咬着笔杆子假装在思考。
从江代出的角度,能把她“拙劣”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都是偷打了贺繁的主意,谁还看不懂谁。
班长跟副班长都有老李给安排的任务,早上要比其他人提前一会儿到班级。江代出就跟贺繁一块到校,贺繁上楼,他去打一会儿球或者买早餐,响铃才回教室。
这天江代出回来,见贺繁的座位空着,猜他上厕所去了,就把一份豆浆麻团放到他桌上,往自己座位走。路过贺繁的后桌,看见于博正奋笔疾书地抄着语文作业的习题册。
本来早自习抄别人作业是正常操作,可江代出无意间扫了一眼,见题目边上某大诗人的手上多了把机关枪,甚是眼熟,就觉得于博怕是不太正常。
他停下脚步,敲了敲于博的桌子,“喂,你饥不择食啊,连我的作业也抄?”
于博抬头一脸茫然,“啊?这不是小班的吗?”
江代出挠了下头,伸手把那习题册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自己的大名,“你倒是看一眼啊。”
心想应该是他昨晚把作业落桌上,贺繁看见就一起收了。
眼看离交作业没几分钟,于博一声哀嚎,伸着脖子四处求助,“涂改液涂改液,啊谁借我个涂改液。”
江代出幸灾乐祸地呵呵笑,探身帮他把贺繁桌上另一本拿了过来,“下回看清楚点嘛。”
于博一边涂着答案,一边把两本习题册都翻了翻,无语道:“我靠江代出,你和小班的字怎么一模一样啊?这谁分得清?”
他天天抄贺繁的作业,认得贺繁的字,看见桌上放着这本,一翻就以为是,哪能想到还会是别人的。
江代出嘴角一歪,得意且理所当然,“我和你小班今天穿的内裤还一模一样呢。”
说完正瞥见贺繁走到教室门口,听于博骂他恶心不恶心,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抬手蹭了下鼻子,回自己座位上了。
李万机被临时叫去开语文组会,让课代表带着预习今天要讲的文言文,这对大家来说基本就等于自由活动,一个个饿的吃,困的睡,不饿不困的凑着脑袋闲唠嗑。
上课前各科轮流收作业,英语课代表的衣角不小心将何薇敞着口的文具盒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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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课代表抱歉地帮着何薇捡,捡到一支中性笔,但是笔帽已经不在上面,就又蹲下找,见那笔帽滚到了贺繁那边,跟何薇指着道:“笔帽在小班凳子下面。”
何薇低头也看见了,不过是在贺繁靠过道的那边,她够不着,就向正转过头的贺繁求助:“同桌,你能不能帮我捡一下那个?”
贺繁刚刚没注意,闻言低头才看见,弯身把那笔帽捡了起来。
刚递给她,就听坐在江代出前面的钱亮夹着嗓子学何薇说话:“同桌,你能不能帮我捡一下那个?”
他这一声怪腔怪调的,明显别有意味,班级里顿时传出不少人促狭的偷笑声。钱亮本来就又欠又爱出风头,见有人应和更是起了兴,又“同桌同桌”语气浮夸地重复这个称呼,见把众人引得纷纷转头,抖着机灵唱起了“同桌的你”。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钱亮变声期的破锣嗓子唱歌实在没多好听,但大家谁都不是为了听歌才向他跟两位当事人投来目光。
也不怪男生女生都被钱亮带动跟着起哄看热闹,实在是贺繁跟何薇太像青春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了。
开学第一天时,何薇抱着刚发来的一摞课本被冒失的同学撞倒,当时贺繁第一个上前拉起了她,还帮她把散了一地的课本捡起来。
如今不仅旧景重现,两人还已经成了同桌,实在宿命感十足,外形又般配,坐在一块看着都赏心悦目。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钱亮挤眉弄眼鬼哭狼嚎地重复着那几句歌词,越唱越起劲儿,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何薇已经臊得把脸埋进手肘里,脖子,耳朵,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都红透了。
正当贺繁准备起身时,忽听身后传来“咣当”一下桌椅剧烈的碰撞声。
钱亮的歌声骤然止住,变成一声变调的:“哎呀!”
跟着就见他以一个狼狈的姿势扑到了桌面上,满是青春痘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桌上的书本也稀里哗啦地被他撞掉,这回更引人注目了。
钱亮好不容易找回平衡,把屁股下前倾的椅子正了回去,一脸难堪地回头怒骂:“操!你他妈踹我凳子干嘛?”
江代出抱臂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慢腾腾地往回收,丝毫没有要掩饰或否认那脚是他踹的。而且脸上不见歉意,语气也很不耐烦,“唱个屁,打扰老子睡觉了。”
钱亮一下站起来,火气直往脑袋上冲,可对着江代出那峻拔凌厉的气场,真让他干点什么,他又不敢。
不仅因为江代出长得高大结实,还因为听说他敢跟外校的混混一挑四,觉得惹不起,前一秒还怒不可遏的眼神登时怂下来,“你有话不会好好说吗?
想不到他递出台阶,江代出也不下,眼皮一掀反问他道:“班长好好地说了两次‘安静一点’,你听见了吗?”
到底是血盛的半大小子,钱亮被江代出激怒了,抬手指住江代出磨牙切齿。
江代出单手一撑桌子,也缓缓站了起来,甚至都没有作出防御的姿势,脸上十足挑衅且蔑视。
两人间的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
当周围人都以为他俩下一秒就要打起来,忽听见一道清朗的嗓音:“老李在后门,都坐下别吵。”
贺繁冲两人说完,额外投以江代出一个类似命令的眼神,平日温文的一张脸少有地显出严肃来。
江代出马上就要撸袖子,一下被贺繁收敛住了气势,幸好钱亮比他更怕老师,听到就赶忙转身坐了回去。
多少也有点庆幸来了救兵。
围观群众都以为老李此刻真在后门,条件反射地纷纷低头假装看书。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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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江代出看出来贺繁是骗大家的,不过还是安生地坐下了。
语文课代表一见贺繁把秩序稳定下来,忙趁机提醒早自习任务:“大家把语文课本翻到一百七十六页,默读课文。”
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李万机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一场由嘴贱引发的早自习插曲便过去了。
第79章
就在不久前,上了职高的罗扬在校外惹上两个一身纹身的小混混,本想叫江代出来帮忙撑场调停。结果江代出忍不了那两人的说话态度,直接动了手,把那两个混混揍得趴在地上连连跟他俩道歉。
本来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有天中午,江代出打完球一个人去买炸串,路过学校后门的一条巷子时隐约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刚要转头查看,忽然一道棍子的残影朝他头上落下来。他下意识往后一退,木棍擦着他的脸侧劈头落下,幸亏他躲得及时,没砸着他脑袋,只是眼角被木棍尖端的利刺划了道口子。
当那棍子再一次朝他落下时,江代出眼疾手快地躲开,并朝握棍子的人飞踹一脚,直接将那人连着棍子踹飞出去。
这时江代出认出了那人,是那天被他打得满地求饶的小混混之一。而另一个,正和其他两个差不多打扮的人齐齐朝他扑过来。
最后,江代出跟那四个找他麻烦的人谁也没讨到便宜,他眼角裂了,那四个也一身挂彩。
那天贺繁看见他的时候,他受伤那边整个眼睛都肿了起来,蓝白校服上血迹斑斑,还能在脸上看出血淌下来的痕迹。
对于一个普通高中生来说,打架不过分,见血就过火了,追问之下才知道江代出因为鲁莽冲动惹上一群会拿棍子打人的混混,气恼地责令他不准再和人随便起冲突。
那天他跟贺繁保证再三,说自己一定“安分老实”,这才过去没几天,就差点又跟人打起来,贺繁肯定对他很失望。
为此江代出一整日都提着心,又怕贺繁训他,又怕贺繁训都不训他。
他也觉得是自己不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跟贺繁做一辈子兄弟,就不应该因为贺繁跟别人被凑了班对儿而发脾气。
可他真的是没忍住,他太嫉妒了,嫉妒何薇是“同桌的你”,而自己只是个睡在上铺的兄弟,光在性别这他就不战而败了。
下了晚自习到家已经半个小时,贺繁路上就没怎么和他说话,正以为贺繁今天不打算理他了,垂头丧气地呆坐着,忽然见着贺繁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去买点面包当明天早餐,你去不去?”贺繁表情平静地问。
江代出如蒙大赦,猛点了点头,外套都没穿就跟在贺繁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想到这个时间点面包店不会剩好东西了,江代出凑到贺繁边上讨好道:“要不明早我帮你带煎饼果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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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繁语气淡淡,“不用了,你打球吧。”
他知道江代出明早约了六班的人。
看贺繁对自己不咸不淡,江代出心里不安,主动求了饶:“贺繁,对不起,你别生我气了。”
贺繁扫了他一眼,不说话,径自往前走。
江代出赶紧追了上去,狗腿子似的给贺繁做捶背捏肩的动作,“小班长,我错了,我不该在教室里闹事,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贺繁看他点头哈腰的,一副可怜相,停了脚步叹气说:“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好斗,同学之间有一点小摩擦难道你也要打一架解决?”
“是钱亮他先嘴贱的。”江代出小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贺繁也为钱亮的行为感到冒犯,但为了不让江代出小题大做,还是说:“就是个玩笑而已。”
江代出:“那叫造谣好吧?”
贺繁顿了顿,无奈地抬步往前走了。江代出心里不服气,追上贺繁想要据理力争。结果被贺繁回头瞪了一眼,立马就把嘴闭上了。
然而越想越为自己感到悲哀。
他在这不乐意,说不定贺繁心里偷着笑,毕竟何薇是班花,成绩也不赖,跟她被点鸳鸯谱怎么看都是件得意事。
走出院儿门,贺繁见他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又放慢了脚步。
贺繁是生气,但那生气里掺的一大半是担心,担心江代出总这么冲动毛躁,日后会在大事上吃亏。
一回想他那天被四个小混混堵在后巷偷袭,眼角裂开流得满脸是血的样子就后怕,那处伤口离着眼球都不到半公分。
而且混混一般都是没有正经工作的,说不定也不是本地人,万一是背着案底的亡命徒,哪天打红了眼棍子换成刀呢。
“你老实一点吧,别仗着自己能打就什么都想用打架解决。”
他想了想,用语重心长的口气提起旧事:“改改脾气,别再碰上上回那种事了,眼角都差点留疤。”
提起那几个趴地道歉又恬不知耻搞偷袭的手下败将,江代出气不打一处来,“我哪想到他们被我收拾完不服气,还背后玩儿阴的。”
贺繁看着他,目光冷冷道:“那种人做事,你想不到的多了。”
江代出被贺繁噎得无法反驳,见他板起脸,又只好承认:“好吧好吧,是我考虑得太少了。”
面包店要不了多久就要关门了,贺繁没与江代出再多说,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
江代出紧跟在他后面,拉着他外套的衣角小声叫他的名字,叫几声“贺繁”,再夹一声“江繁”,一声接一声。
贺繁知道江代出是在哄他。
叫他“江繁”是想表达他俩最亲近,他俩有旁人不知道的小秘密,他俩“交情”独一份儿。
平时,贺繁同之前就认识江代出的人称呼他“贺年”,私下里也偶尔叫这个名字,不过多发于江代出惹人嫌,自己喝止他的时候。这些年形成这个微妙的小习惯,不带任何姓氏与身份上的定义。
江代出看出贺繁心情有所缓和,可还是能从他眼底察觉到那一抹忧心。
跟着不由得感到羞愧。
相比贺繁的早熟早慧,不需要人操心,自己真的是挺差劲的。
还不只是心智性情上。
贺繁长得俊,人聪明,学习好,能拉一手艳惊四座的大提琴,每次随便一想贺繁那些优点,从不知“自卑”俩字怎么写的江代出都不免有些无地自容。
也更患得患失起来,怕自己有天落在贺繁身后太远,追也追不上了。
原来爱慕一个人的心是无法自洽的,既想据为己有,又觉得自己不配。
况且他性别还不对。
见江代出低声下气地和自己认错,贺繁的心情又复杂又矛盾。
在自己刚到锦阳的时候,江代出还有赵宇航,李诚,陈玉超和罗扬这四个兄弟。如今赵宇航断了联络,李诚没了音信,陈玉超去了分校后与他们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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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疏远。某种意义上讲,江代出一起长大的发小,就只剩罗扬一个了。
虽说希望江代出能把跟罗扬的友谊,同罗扬那些不合宜的交际圈分开,但也知道要是罗扬有事找他,他不可能不帮忙。
贺繁清楚这一点,忧虑的也是这一点。
可不得不承认,那个至情至性,一身热血的江代出也是他最欣赏与钦佩的。
还有一点羡慕。
贺繁本也不是胆小怕事的性子,只因自小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环境受限,让他不得不在面对每件事时告诫自己要谨慎沉着,周全妥帖。
但江代出不用,他可以恣意张扬,随心且自由,活成了那个贺繁向往过,却永远无法成为的自己。
江代出暗暗自惭形秽了一通,看贺繁脸色不再那么严肃,戳了戳贺繁的肩膀转移话题,“你觉不觉得,你刚才跟我说话那语气特像是我老婆诶!”
这虽是句调侃,但说出口时却有种苦中作乐的意味。正是因为知道没有一点希望,才敢这样当玩笑开开。
反正他俩不仅有好几年的“童养媳”绯闻,连他妈跟小姨都在他俩小时候打趣过,说要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长大一结婚两家就都圆满了。
他这样过把嘴瘾,贺繁应该不会起疑。
果然贺繁没有太大反应,只微微侧头看他,“你才说了自己喜欢男的。”
江代出挠挠头,心想贺繁大概是没法理解他们基佬喜欢男的,也是会把对方当老婆的心理。
“老贺不能再喝了,别谁一叫你喝酒你就去,肝受不了的。再说咱家有俩小子呢,你得给他们做个好榜样。”
江代出站定了学年美红说话,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是不是贺繁,一模一样吧哈哈哈!”
贺繁被他逗得轻弯了下嘴角。
两人正要过马路去面包店,不料一转弯同时看到了坐在院门口小卖部台阶上的贺伟东。
贺伟东也看见他们,先是一愣,又好像不愿意被撞见似的责备了一声:“这么晚还出来干嘛。”
看他那副颓废样儿就是又喝了酒,贺繁怕江代出生气又和他起争执,主动应了声:“我们买点面包就回去。”
“那你这么晚坐这干嘛?”江代出看不惯贺伟东这个态度,下巴一抬反问回去。
贺伟东语塞了片刻,忍着羞耻问:“你俩身上有钱吗?给我拿点。”
跟着眼神飘忽,“我钱包落单位了,想买包烟。”
其实他是把钱包给丢了,找了好几圈没找到,正坐在这歇气加懊悔。明明刚才离开小吃摊时摸过兜,那时还在身上,不知是掉在半路上,还是让哪个王八蛋给顺了。
他觉得这一阵子实在干什么都不顺,单位评奖评不上,入股的回收厂还和锅炉厂的合作断了,现在老齐他们正费着劲地拉客户,找项目,原本说好今年能拿的分红又要投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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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连夜雨,醒两瓶酒的一会儿功夫,钱包还给丢了。
按着原路来回找了几遍,这一不下雪二不刮风,路面上没遮没挡,就算不是让人顺走只是从裤兜里掉出来,也早让人捡走了。
真是倒了霉。
第80章
知道年美红一定焦心地在家等着贺伟东,江代出直接掏口袋拿了钱给他,多余的话懒得说。见江代出递给他一张五十,想到江代出的零花钱都是江致远给的,贺伟东心里犯别扭,“给我张十块的就行,我不要这么多。”
江代出的手向前不耐烦地一抬,“没有十块的。”
贺伟东不接,转头看贺繁,“你那有没有?”
贺繁跟江代出都不是把钱看得紧的人,零花钱没分过你的我的,江代出说带了钱,他就没去拿,于是摇摇头。
“没有没有,说了没有,你到底要不要?”江代出看他这副窝囊样子就来气。
本就心情不好的贺伟东一看江代出对他没个好脸色,恼羞成怒地摇晃着站起来,带起一阵酒气。
他指着江代出训斥:“你少跟我在这吆五喝六的,你不就是嫌我不如你那个亲爹吗?我告诉你,我投的工厂做起来了,我也要发达了,以后绝对不比别人差!”
这些年贺伟东总是敏感的一点就炸,经常口不择言地伤害贺繁,还做一些让年美红为难的事。
江代出有时跟他顶撞是因为看不惯,有时是要护着年美红跟贺繁。
“贺伟东,你又发什么疯?”江代出耗尽耐性,强压怒意地吼了回去。
“你好好跟我说话,好歹我以前也是你老子。你看我不顺眼,你就去找你那有钱的亲爹去。我没本事,我不留你这个大少爷!”
贺伟东因酒精而浑浊的双眼仍未透出半点清明,举着手指在江代出眼前不稳地胡乱比划。
江代出避开他的手,将那张五十朝他身上一扔,不管他接住没接住,也不顾周围有人侧目,大声道:“贺伟东,你成天醉生梦死你还有理了?你要不是我爸,我现在都懒得和你在这废话。别太过分行吗?买上你的烟赶紧回家!别让我妈担心!”
贺伟东被江代出的语气激怒了,抬手要扇江代出的嘴巴。
只要一喝酒,贺伟东便会暴躁易怒,有回江代出指责他跟他对着干,他拿起拖把就要往江代出身上抡。年美红那天没在家,贺繁还发着烧,头晕眼花起身都困难,硬拉住他的胳膊给江代出夺拖把的机会,结果被贺伟东一把推到柜子上,背上磕青一大片。
不管贺繁计不计较,这事江代出记下了,连同他时常对年美红大呼小叫一起。
即便年美红总是说,贺伟东原来是个特别好的人,就是受了刺激才这样的。说他是自己当年千挑万选看中的,一表人才,体贴心细,善良本分。
她说当年还在搞对象的时候他遇上拾荒的老人,心软地把兜里的钱全掏给了人家,一直到月底发工资都不敢来找她约会,后来被她硬问才说出来。
更不用说当年她爸妈还在的时候,他风雨无阻来给她们家干的那些脏活累活,老人重病床前没一句怨言尽过的那些孝。
十几年物是人非,年美红始终念着他的好,相信他有天能走出来,能悔改。
她不愿意孩子们怨恨他,哪怕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他的身体和安全,也总在他喝多回来撒酒疯的时候替他找理由开脱,费尽苦心地维持着这个家。
但江代出知道他无可救药了。
贺伟东要打江代出,江代出倔脾气上来,梗着脖子和他硬碰硬,贺繁见状赶忙一把抓住贺伟东的胳膊。
“叔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他个子照贺伟东还差了点,瘦削的少年身形也比不了一个成年人,但他动作坚决干脆,不由将贺伟东拽得向边上一个趔趄。
贺伟东摇摇晃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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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脚,对着贺繁破口大骂:“你小子怎么也反了天了,告诉你,我可是你亲爹,我动不了他,我还动不了你?我揍你可不用顾忌着别人。”
小卖部的老板听见外面有人争执,走到门口瞥过来一眼。贺繁装作没有看见。
他没有因为这番话感到愤怒或伤心。
其实无论是年美红夹着小心的疼爱,还是贺伟东对他应激式的抵触,对于半路为人子的他来说,他的处境就像是荒漠里一杆色彩暗淡的旗帜,年年月月,寂默地扎在那里。
但那都不要紧了,因为江代出会引风来,让它飞扬。
贺繁现在只想叫贺伟东住手。
“你揍个试试!”
江代出登时火冒三丈,上前将贺伟东逼得连往后退,也指着他的鼻子,满眼狠厉,“我也告诉你贺伟东,有我在,你别想动贺繁一根手指头,要不然这些年,连着我妈那份,我那份,我新账旧账和你一起算,跟你没完!”
十六岁的江代出虽然五官还显青涩,但体格上已经具有一个男人的威慑力了,那种身体因怒意而紧绷,可以看见小臂暴起青筋与血管的动作,让贺伟东一个成年男人下意识想要避其锋芒。
贺伟东被震慑住了,江代出冷眼看他几秒,拉起贺繁就走。
街上行人稀落,他们的影子不断被路灯拉长。
走出很远,江代出一腔恶气才稍稍平息了些,发现自己正拉着贺繁的手,虽没有十指相扣,但掌心贴着掌心,握得很紧。
正是这种时候,他不想放手,装作没意识到,问贺繁:“你没事吧?”
贺繁也没主动松开,故作轻松地抿了抿唇,“差点挨揍的又不是我,他喝多了,你说你和他硬顶干什么。”
江代出嘴一撇,“见不得他那鬼德行。”
也怕他真把自己作成短命鬼。
感觉到贺繁的指头动了动,江代出没话找话地说:“我刚才气势没输吧?”
贺繁轻笑,“没输。”
江代出:“明天早餐还买吗?”
贺繁:“都出来了,买吧。”
“可是都关门了。”江代出看向路口不远处熄掉的面包店灯牌。
贺繁也看见了,想了下说:“那去前面那家超市随便买点吧。”
江代出:“嗯,行。”
每当他们一起遇上不好的事情,就会这样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意义的话,彼此抚慰,无所谓去哪。
可以去到远一点,这样就能拉长握着贺繁手的时间。
因为贺繁手很凉。
江代出想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哈气给他暖暖,但是不能。
他对贺繁的心思变了,很多事,即便贺繁不会多想,或是他有道理能圆,他也不会那么做。
那太辜负贺繁的信任了。
他能做的,就是对贺繁好,越来越好,尽可能地好,好到让贺繁觉得任何人都比不上他,就只愿意和他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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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随着爱意生出藤蔓,不受控制地在心中生长蔓延。
一直到了超市,贺繁才自然地将手抽了回去,掀起门口的塑料门帘。
第81章秋雨一场后,天气渐凉。
早自习前,充斥着各色早餐香味的教室里,一群人奋笔疾书抄着作业,忙得热火朝天,显然已经将期中考的惨痛教训抛诸脑后了。
贺繁从洗手间回来,见自己桌上多了个塑料袋,透过袋子能看见里面是个用油纸包着的煎饼果子。
他跟江代出常买这个当早餐,往江代出座位扫了一眼,人不在,想着大概是买完煎饼送回来又去打球了。
贺繁回了位置坐下,把包里准备当早餐的苏打饼干拿出来塞进课桌,又翻开英语课本的单词表,打开煎饼的袋子咬了一口。
只一口,就叫贺繁皱紧了眉头。
他目光从课本转向手里的煎饼,内馅儿里不仅有辣椒酱,还分明夹着一些翠绿的葱花和香菜,一时有点蒙。
贺繁很少吃生葱,香菜更是一点都受不了,此刻这口煎饼在嘴里散发着浓重的气味,搞得他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
一直在边上留意他的何薇见他举着煎饼一脸茫然,紧张地小声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贺繁这才意识到什么,勉强将嘴里那口煎饼吞下去,问何薇:“这是你买的?”
何薇的脸色羞赧中带着无措,“我看江代出经常给你带煎饼,我以为你爱吃......他买的不是这家吗?”
可学校附近就只有那一个煎饼摊啊,看外面包的油纸花色也跟他们平时买的一样。
刚才她路过球场,见江代出篮球打得正酣畅,估计没时间帮贺繁带早餐,就抓住机会特地去买了这煎饼。
还担心以贺繁平时不与人热络的性格,大概率会拒绝,结果趴在桌上偷偷瞄他,发现他竟然打开吃了,只不过紧接着就全身一顿。
她抬眼一看,就对上贺繁这么个无所适从的表情。
被何薇这样一问,贺繁才注意到桌角方才放煎饼的位置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同桌,请你吃早餐哦。
那纸条应该是放在煎饼一边,或压在下面,他刚才脑子里在想事,坐下又只顾着翻书,完全没注意到。
何薇见他对着纸条一脸愕然,马上明白他不是不拒绝,只是没看到。
正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个煎饼合适,贺繁忽然感到光线一暗,抬头看见江代出那个快顶到门框的个子杵在班门口,挡住了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
江代出打完球回来,没进门就目睹了贺繁跟何薇长达数秒的深深对视,贺繁手上还拿着一个煎饼果子,味儿都隔着老远飘他这来了。
这煎饼不可能是贺繁自己买的,往后门的那条路经过篮球场,贺繁下楼走一个来回他能看不到?
那肯定是何薇买的了。
“哟,小班长背着我吃什么好吃的呢?”
江代出脑子一转,几步到了跟前,当着何薇的面一把抢下贺繁手里的煎饼,“煎饼果子啊,我爱吃,归我了。”
他说着就一屁股坐到贺繁对面人还没回的空椅子上,贺繁来不及阻止,眼见他一口咬掉半个。
何薇看自己买的煎饼先是被贺繁嫌弃,又进了别人的肚子,心情一通复杂跌宕,最后只能提醒了一句:“江代出,那个小班刚咬过了。”
江代出故意把煎饼嚼得吧唧带响儿,吞下去浑不在意道:“咬过没事儿,他舔过的我都照吃。”
跟着笑眼弯弯,嘴上又是忿忿一口。
何薇:“......”
知道他俩关系好,但吃对方舔过的也太那个了吧。
贺繁看明白江代出又在唱哪一出,用翻书作掩饰,不动声色地将那纸条压到了英语书下面,对何薇道:“不好意思,把你煎饼吃了,我现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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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你买一份。”
何薇赶忙摆手,“不用不用,都快上课了,而且我吃过早饭了......”
她偷看一眼旁边不知内情,啃煎饼啃得津津有味的江代出,越说越小声。心想贺繁不愿意让江代出知道煎饼是她买的,就是要在好兄弟面前避免误会。
那就侧面说明她没戏了吧?
“那我明天帮你买。”贺繁又说。
何薇沮丧地点点头,朝没注意自己的江代出投去个怨念的眼神,又转回去趴桌子上了。
江代出心里明镜儿的,就故意装傻,还边吃边咕哝着夸:“这葱花香菜辣椒酱放得真足,这样最好吃了,是吧小班长?”
贺繁不想跟他在这儿胡闹,合上书本站了起来。
“干嘛去?”江代出鼓着腮帮子问。
贺繁面无表情,“去洗个手。”
江代出忙也起身,“一起吧。”
说着把剩下的煎饼一股脑都塞进嘴,塑料袋和油纸卷在一起拿在手里,等着贺繁先走。
贺繁撇了他一眼,“随便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你干嘛吃何薇买的煎饼?”江代出追上贺繁问。
他最后一口吃的有点噎,好半天才彻底咽下去。
贺繁不意外他猜得到,就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是她买的,她放我桌上,我以为是你买的。”
江代出摸了摸鼻子,有种自己的人没照顾好,让别人照顾了去的羞愧感,酸溜溜地听了解释,腹诽何薇还真是会见缝插针。
贺繁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招人,这么让人看不住呢?
他咂吧了一下嘴,感觉那煎饼还挺辣,贺繁吃那一口也不知道有事没,问道:“你辣着没?我给你买瓶水去?”
“不用,我还好。”
为了不让大家总迁就他的口味,贺繁已经在试着吃一点辣了,只是江代出一直记得他吃辣胃疼,看到辣椒比他还紧张。
洗手间不少人排着队,两人等了一会儿才进去,洗完手出来,江代出甩着手上的水又凑到贺繁边上。
“贺繁,你以后注意点,可别再吃别人给的东西了,你看那里面又是辣椒又是香菜的,吃进去多难受啊!”
贺繁回头,半掀着眼看他,“一个煎饼被你说得那么夸张。”
江代出长腿一迈挡在贺繁前面,干脆倒着走路,“我没说吃的有什么问题,是送的人有问题,何薇她明摆着对你有企图啊。”
贺繁抬手把他扒拉到一边去,眉心轻蹙,“人家只是给我买个煎饼,别说那么难听。”
“送早餐只是第一步,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她就是想用这招儿搞定你!”
江代出自认绝对看透了何薇的诡计。
贺繁不由有点憋笑,但面上平静,“你当谁都像你戏那么多?”
见贺繁根本说不听,反倒讽刺他,江代出急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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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经到了班级门口江代出还在那喋喋不休,贺繁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半调侃半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不是唐僧,不会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让妖怪吃了的,你放心好了。”
江代出哪能放心,“她不吃你,但她有别的想法啊,那八十一难里也有不吃唐僧想嫁给他的女儿国国王呢!”贺繁听他那歪理一套一套的,无语到叹气,“哎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快回去上课吧。”
在贺繁刚要踏进班级门的时候,江代出一把将他拽了回去,他没有准备,肩膀重重撞在江代出胸口上。
“贺繁,你没动过这种心思,不懂这当中的事。她喜欢你,你真看不出来吗?”
江代出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眼底的焦虑要溢出来,“你们俩被钱亮起哄,她否认都没否认一句,明显就是有那个想法啊。”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都要压不住,教室和走廊都有同学疑惑地看了过来。
察言观色,体会别人对自己的好恶,贺繁自认再懂不过,是他自小的生存本能。
他抬起头,定定注视着急得满脸通红的江代出,好一会儿才说:“我又不傻,别人是不是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说完便转身回了教室。
第82章
江代出心里轰鸣一声,伴随着忽然响起的早自习铃。
有那么一刻还以为贺繁是在暗示自己,暗示他早已看穿自己的狼子野心。
不过细一思索,随后又否认了这个想法,觉得是自己一时的心虚作祟。贺繁要是看出来,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反应,他虽然情商高,但不是那种善于虚与委蛇的人。
上课铃响到一半,李万机抱着教案往班级走,远远就见整个走廊就他一人站在门口,提声问他打铃不进教室想啥呢。
素日最爱跟老李对着贫的江代出今天反常地老实,听到只哦了声,先等老李进门,自己也跟在后面进去了。
回座位时路过正低头翻书的贺繁,对着他乌黑的发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句:“你看得出来才怪。”
他心情就像坐了趟过山车,从一开始被贺繁看出来的惊慌,又跌到贺繁看不出来的失落中去了。
上午,下午,晚自习,一天寻常地度过。
放了学,骑车来的同学们纷纷涌向后门的自行车棚,江代出跟贺繁今天也是同骑一辆车,随着人潮排了会儿队,找到他们的车。
江代出发现鞋带松了,蹲身去系,贺繁就去转车锁上的密码。
车棚前不久刚刚翻新,四周灯光明亮,江代出隔着栅栏就看到陈玉超低着头朝这边过来。
刚要喊他,视线被面前经过的一群人挡住。等系好鞋带再抬头,就见他已经掉头往回走了。
江代出举起的胳膊停在半空,匆匆对身旁的贺繁说:“你等我一会儿啊,马上回来!”
跟着便往陈玉超那边小跑了过去。
贺繁本还不解,目光顺着他的去向看到陈玉超的背影,便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自从上了实验,去了分校的陈玉超便不再与他们一同上下学了。
江代出人高腿长,几步便追上陈玉超,从身后喊了他:“诶,大拐!”
陈玉超脚步一顿,这才回头。
天色已然黑透,江代出没法看清陈玉超的表情,疑惑他为什么到了车棚门口又走,“你不取车吗?”
陈玉超本想谎称今天没骑,记错了,又怕江代出早就看见他那辆破旧掉漆到显眼的女式自行车,临时改了口说:“我东西落教室了,我回去拿。”
江代出跟贺繁很久没和他说上话了,做为发小,想关心下他这学期过的怎么样,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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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快去拿,我跟贺繁在车棚等你。”
陈玉超踟蹰了下,说:“不用,你们先走吧,我回班里还有事,得呆一会儿。”
江代出闻言有些无措,片刻才低低地说:“那行吧,周末去找你玩儿。”
陈玉超没有明确回答,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见江代出一个人回来时的失落神情,贺繁便明白陈玉超今天又找了理由不跟他们一道走。
“他怎么说?”
江代出叹了口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说有事,让我们别等他了。”
贺繁了然地点点头,想着他们不走陈玉超就没法取车,将车锁挂在座椅下面道:“那走吧,你还要吃东西吗?”
江代出接过车把,兴致不高地说:“买鸡柳饼去吧。”
贺繁坐上后座,两人便穿过偌大的操场,到了大门口拥挤热闹的小吃摊。
刚付了钱,江代出跟贺繁同时又看到了陈玉超。
他推着他妈那辆破旧的大红色自行车过了马路,便骑着走了,没注意到这边。
很显然,落了东西,回班有事都是托词,就是在故意避着他们。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江代出问贺繁:“你说大拐到底是怎么了?”
仅仅过了一个中考,总感觉陈玉超要跟他俩绝交一样。
不管是在厂院儿还是学校,有好几次都像今天这样,一遇上他们就故意躲开,有时面对面撞上,也借故有事先走。
“可能中考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得花点时间平复。”贺繁的语气带着惋惜。
原本是和自己差不多稳进实验一档线的成绩,没想到却意外失利,两分之差无缘主校。
至于为什么考砸,陈玉超没有细说,他便叫江代出不要多问。
江代出也觉得陈玉超挺倒霉的,不会和他计较,跟贺繁拿上吃的,骑车压着下过小雨后,一地倒映的星辉回了家。
差不多睡觉的时间,江代出还抱着电脑打游戏,时不时也在班级群里冒个泡。
忽然于博的QQ头像在跳,江代出便点开看。
于博:我过生日请吃饭,你跟副班来不来?
江代出刚要直接说“来”,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一句:都有谁去?
于博回复了一长串人名:我计划是你,副班,刘赫,李云磊,赵子钰。到时候再问问咱们一块踢球那几个外班的要不要来。
江代出一看颇觉安心,但还是谨慎地确认道:都是男生吧?
于博发来一个竖中指的表情。
其实是误解了江代出的意思,以为他是不满没有女生,只能照实解释说他爸妈这方面管得严,他不敢请女生来玩。
跟着又催促:不要挑三拣四的,到底来不来?
江代出没替自己辩解,心说就是没有女生他才放心让贺繁去,不然不是把肉往狼群里扔吗?
他啪啪打字问道:哪天啊?
于博发来:二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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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无语:靠,那都明年的事了,你说这么早干嘛?
于博发来个嘿嘿笑的表情,跟着一句:我激动不行啊?
江代出正准备嘲讽他两句,房间门忽然被拉开,贺繁湿着头发,笼着一层清新的水汽走了进来。他睡衣随便套着,领口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系,乌黑相映的发色与瞳仁把一身皮肉反差得更白了,也衬得锁骨那顆小痣清致又夺目,像上乘的墨色山水上点睛的一道笔触。
江代出望梅止渴似地吞了吞口水,见贺繁转身,马上移开眼睛低头看电脑,手指虚虚地悬在键盘上,不知该干点什么掩饰。
心绪激荡了好一会儿,想起于博的消息还没回,忍不住对他蹦了一句骚话:那你激动吧,我搂着你们小班睡觉去了。
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俩住一个屋,不过搂着睡觉什么的,只会觉得是江代出的嘴不着调,压根不会当真。
于博回复了一个“切”,两人又互相调侃了几句便都下线了。
江代出享受完嘴上得的那点痛快,可灯一关还是得面对现实,认命地跟贺繁睡连一个手指头也挨不着的上下铺。
第83章
岁序更替,过完一个寒假加新年,迎来新的学期。
于博念叨了几个月的生日趴终于如愿到来,恰逢一个天气不错的星期天。
他家有个离实验不远的二层商铺,家里原先有个买卖开在那,他中午放学也常去那的二楼睡午觉。
不过去年底买卖搬到了商贸市场那边,铺子就腾出来,他爸准备过些天找人装修一下租出去,眼下还空在那。
于博的生日是在这附近一家自助火锅店庆祝的,吃饱喝足后一群人就转战到商铺里打扑克,一直闹哄到了晚上。
几个经常一起打球的男生,胃口个个都像填不满的无底洞,隔不了一会儿就得找点吃的。
于博在柜子里翻出一盒之前别人送的铁皮罐曲奇,大方地拿出来给大家分享。
这种礼盒装的曲奇都是盒子大,内容少,每种口味只有两三块,一群人就你死我活地拼手快,打闹着争抢起来。
“白巧克力的别全吃了给我留一块!”
“蛋卷你别抢,要碎了要碎了。”
“哎呀这个是黑巧的吧,好尼玛苦啊。”
“我这个上面是焦糖吧,还是花生酱?”
江代出没有参与到这场争夺战,屋里太吵,他上外面接江致远的电话去了。
贺繁坐在靠边的位置看着一群人抢饼干,于博以为他够不到,想帮他拿,“副班,你要白巧还是黑巧的,我帮你拿。”
贺繁不怎么吃甜食,摇头不在意道:“我不用,你们吃吧。”
瓜分完一盒曲奇,隔壁班的徐涛就说得回家了,作业还一字没写,写完还得去家里的小饭馆儿帮忙。
他们班主任在学年出了名的严,众人都有耳闻,便不留他。一群人借着话题开始吐槽自己班的各科老师,讨论谁留的作业离了谱的多,谁留的作业根本不用写,反正从不检查。
提到作业,李云磊随口问大家作业都写完没。
于博表示为了今天好好玩,他昨天已经把能赶的都赶完了,只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准备今晚睡前再研究下。
于博的同桌刘赫很不以为意,“明天到学校一起抄副班的呗。”
被点到名的贺繁经常借他们作业抄,无所谓地耸耸肩。
于博却直摆手,一脸改邪归正的决绝,“不抄了,我期末考的太屎,这学期得好好学了。”
他考到实验来的时候数学分数还在班里上游,经历了一次期中一次期末考,直接掉到中等偏下了,受的打击不小。
他问大伙:“数学最后那大题你们解出来了没?”
李云磊捻着蛋卷的碎渣往嘴里送,“写了前两个小问,求解空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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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子钰嘬了嘬手上的巧克力,“解是解了,但好像不对。”
于博见他们也没比自己强多少,转头问贺繁:“副班,你解出来了没?”
贺繁随意一点头,“解出来了。”
李云磊拇指一竖,“牛!”
赵子钰还在舔手:“不愧是副班长。”
于博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一脸求知若渴地冲贺繁道:“你记得答案吗?能不能给我讲讲,我抓心挠肝都找不着解题思路。”
贺繁:“可以,你有卷子吗?我记不住题了。”
于博抬手一指楼上,“有有有,我带来了,我楼上有书桌,有笔有纸。”
贺繁站起来,李云磊侧身给他让了条路。
于博随口问其他人:“你们谁想一起听?”
好不容易放个假,谁想听数学题,于是纷纷摆手婉拒,心想又不判分,明天等老师讲就完了。
二月天的晚上,江代出只穿件单衣在外面站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推门进来,冷暖一交替,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刘赫,赵子钰和李云磊三个在斗地主的都感受到了他带进来的那阵寒气。
见他回来,李云磊指着他的座位说:“那盒里的曲奇给你留的,别说哥们儿不想着你啊。对九!”
江代出四处瞅了一圈不见贺繁,没理那曲奇,问道:“贺繁呢?”
“对十!”赵子钰抽了两张牌扔下来,下巴朝楼梯那一努,“上楼给于博讲数学作业去了。”
江代出顺着他所指,望向那个黑漆漆的楼梯。
“对二!”刘赫忽然大声,嚣张地甩出两张大牌。
赵子钰:“对二管我一对十,你至于嘛?”
刘赫嘚瑟道:“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要不上。”
“那不就得了。”刘赫说着又扔出一套连对。
牌桌上,战况愈演愈烈,桌子下,李云磊从刚才就一直抖腿。
抖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把一手没什么胜算的牌塞给了江代出,“你帮我打完这把,我得尿尿去了,要炸要炸!”
江代出接过他手里的牌,看了一眼,抽了几张重新排了个顺序,毫不犹豫地拆了个顺子,干脆利索地扔出一摞牌。
“炸!”
李云磊刚迈腿,回头瞅了眼就“卧槽”一声,“我不是说这个炸啊!”
是他膀胱要炸。
江代出不予理会,观察着对家的出牌方式,赌定他们舍不得拆王,最后用两个二顺着单张扭转局面,赢了这一把。
李云磊放完水回来,听江代出连这牌都能赢,要把位置让给他玩。
江代出朝一直没动静的楼梯那看了一眼,将洗好的牌往桌上一推说:“不了,我去找下副班他们。”
什么破题这么半天还没讲完。
牌桌三人又热火朝天地开了一局,起牌不错,纷纷叫嚷着抢起了地主。
江代出找了一圈,没找到楼梯的开关,摸黑上去,一转弯视线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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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传出贺繁跟于博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内容。似乎是贺繁说了句什么,于博便大笑起来,跟着对话又变成了小声咕哝。
循着光源与声源,江代出到了门口。朝屋里一探头,意外地看见于博跟贺繁一站一坐,于博居高临下地弯低了身子搂着贺繁的肩,压着贺繁坐在床上。
江代出心里咯噔一个掉拍,本能地将门整个推开,开口就问:“于博你干嘛呢?”
第84章
身后忽然传出声音,把毫无准备的两人吓了一跳,尤其是背对着门的于博。
“卧槽江代出你吓死我,上楼怎么没声啊?”
江代出一手还按在门上,定定盯着两人不说话。
贺繁从床上站起来,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在给于博讲一道数学题。”
这个房间是仓库改的,装的灯炮瓦数很低,除了桌上台灯照亮的区域,屋里光线晕黄。
于博看不清江代出的表情,以为他来催自己跟贺繁下楼,激动地举着张演算纸说:“咱副班的解题思路绝了,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套这个公式啊。”
江代出已经迈步进屋,目光先是扫过贺繁,又落在于博脸上,语气强压着不悦,“讲题用抱在一块讲吗?”
他自己都很久不敢对贺繁做这样的动作。
于博还沉醉在知识的海洋里,只以为江代出又习惯性调侃人,对他的话跟语气都不以为然。
贺繁察觉到江代出不寻常的情绪,探身将手里的笔搁回桌上,问于博:“就这一道吧,还有吗?”
于博完全是在状况外,“没了没了,这卷子不算太难,别的我都写了。”
江代出注视着贺繁,下巴朝门口一挑道:“那出去吧。”
“你俩先下楼吧,我把这题写了就来。”于博还以为江代出是来叫他们打扑克的,自顾自坐在书桌前闷头写起了题。
贺繁才一迈步,蓦地手腕被江代出拉住,拽起他就朝外走,劲儿比平时大了许多。
然而刚出门口,迎头撞上真正来喊他们打牌的赵子钰。
“你们题弄完了?”
贺繁:“嗯。”
“刘赫跟女网友聊天去了,你们仨谁顶他?好牌哦。”
赵子钰嗓门不小,于博在屋里听见了,回头驱赶他们:“别打扰未来的数学一哥写题,帮我关门。”
贺繁回手将门带上,见江代出反应冷淡,显然没兴致,只好说:“我来吧。”
三人下了楼,重新围坐回茶几旁。
贺繁坐到刘赫的位置上,把倒扣的牌拿起来,又看了眼江代出,发现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到了自己对面。
一直闹哄到晚上十点多,大伙纷纷接到家里催着回去的电话,不得不散了场。
于博今晚准备睡店里,赵子钰家走几分钟就到,李云磊把他爸的电瓶车骑出来了,刘赫是他爸开车来接。
江代出跟贺繁来时带着礼物,不方便骑车,刘赫爸爸见他们反正要打车,就说一脚油的事,硬要送他俩回锅炉厂。
长辈热心,他们便没推辞。
路上,刘赫的爸爸随口问起了他俩的期末成绩,一听贺繁的分数,就连连夸他有正事,还拜托他拉拔下排名垫底的刘赫,说回头请他们来家里吃饭。
贺繁对长辈本就恭敬有礼,于是便“好的叔叔”,“不用了叔叔”,“谢谢叔叔”不停地回答了一路,说得口都干了。
厂院儿里在修路,车不好开进去,贺繁跟江代出谢过刘赫和他爸,在门口下了车。
这个时间院儿里没什么人活动,车子一开走,周遭的空气立刻安静得像要凝固。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家属楼走,江代出绷着嘴角一语不发,让气氛显得更加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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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没一会儿,贺繁还是停住脚步,回身朝江代出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憋着了。”
不然怕回去让年美红看出不对劲儿。
江代出脑子里乱糟糟的,但确实心里憋着话,脱口而出道:“刚才于博找你真就是做题吗?”
“对,数学题。”贺繁神情坦然,顿了两秒,本就上扬的眼尾挑起细不可查的角度,“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
江代出心里怎么想的,就直接说出来了:“我看他把你往床上按来着。”
说完又没底气地抿住了嘴。
他不是一点没觉得是自己想多,可就要听到贺繁一个确定的答案才能安心,否则那个极具冲击性的画面老在他眼前晃。
贺繁留意了他整晚的情绪,心里大概有所预料,可听到他的用词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见贺繁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江代出马上挪开眼不敢再对视了。
他承认他是表述得夸张了些,可当时在那个昏暗的屋里,两人又那个姿势,他就是看到那个画面惊得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回忆了一晚上平时于博对贺繁的一言一行。
还好并没给他回忆出什么来。
而作为当事人,贺繁对那时的情形再清楚不过。
于博那个小屋子里放着一张单人床,边上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折叠椅。于博说那椅子腿不稳,就让他坐床上,两人对着桌角摊开数学卷子看题。
他给于博讲了自己的解题思路,于博似乎是恍然大悟,激动地抓着他肩膀晃了晃。可能正因为当时于博是站着的,而自己坐着,一高一低地在床边还有身体接触,让江代出乍一看起了误会。
可是说他被一个男的往床上按就太那个了,倒不是恶心吧,也着实听着别扭。
别扭到他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澄清,默了半天后吐出一句:“贺年,不是每个男的都喜欢男的。”
于博一个对男明星歌手脸和名字都对不上号,却能从弹窗广告里的背影一眼认出波多野结衣的人,怎么看也不能是喜欢男的。
江代出猝不及防地愣了愣,即便明白贺繁说的是事实,可闻言还是觉得心脏往下坠了半分。
这话的意思要换一个说法,基本就是:于博和我不像你一样不正常,不要把我们想得和你一样。
江代出回想一年前他跟贺繁坦白性取向时,因为是贺繁先猜到,所以并没看出任何激烈的反应。后来少有几次提起,也没表现出质疑或要纠正他的想法,对待他同以往无常。
可刚才那句,就稍稍带了点当他是异类的意思。
他原本还有一点牢骚,一点情绪,都因着这一句话彻底熄火了。
贺繁说得没错,他跟于博是正常男生,就算有肢体接触那也是正常的。倒是自己这个不正常的想太多,心歪看人也歪,看谁都像同性恋。
于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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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贺繁不会喜欢自己。
那又怎能理解自己目睹他跟别的男生热络时的心情呢?
望着贺繁那双漆黑坦荡的眸子,江代出一点方才上蹿下跳的劲头都没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好了好了,我不就是......哎,算了。”
他窘迫地有些语无伦次,忽听年美红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叫了他俩的名字。
“你们俩站在那干嘛呢?”
担心院儿里在翻土,路不好走,年美红知道他俩回来,就拿着手电筒出来迎。
江代出如遇救兵,忙拉了贺繁的胳膊,朝年美红的方向应声:“来了妈!”
之前江代出防女的,贺繁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自己注意一点,平时将界限划清。可他连男的也防,贺繁就有一点困扰了。
本来还有话想说,见年美红过来,只能先作罢。
不过之后江代出没再犯过这样的毛病,贺繁便也没再提起。
日月过窗前,转眼迎来了高中第一个暑假。
自打于博家的商铺租出去了,一群小子放假没了打牌的地方,就开始琢磨起新的根据地。
上回一起给于博过生日的人里有个叫徐涛的,家里开了个卖炸货的小饭馆,他家有个不到上学年纪的弟弟,他妈全职带着,他爸要有别的事,放了假徐涛就一个人看店。
要是哪天饭馆里预备的食材多了,晚上就会请他们过来帮忙消灭,赚他们几瓶啤酒汽水钱,临走再使唤他们帮着打扫下卫生。
于是这个沉李浮瓜的夏天,大家常聚在这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饭馆里吃吃喝喝。
某天徐涛说店里的酥肉炸多了,喊他们打烊前过来。
刘赫是第一个来的,彼时徐涛还在忙着招呼几桌来得晚的客人,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等于博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角落里淌着两行清泪自斟自饮了啤酒两瓶半。
李云磊和赵子钰是在路口碰见一起进来的,门一推开,就双双瞧出刘赫那一脸生无可恋的醉态。
两人疑惑地看向他身旁的于博,问:“他这是咋了?”
“他啊。”于博把一块酥肉扔进嘴里,抽了张纸巾擦擦手,又给刘赫擦眼泪,“感情受挫,让女网友甩了。”
李云磊当即了然,“聊了一年的那个?”
刘赫一听有人提到那个负心女,无声抹泪转成了一声哀嚎,跟着头一垂,脑门砸在了桌面上。
“咚”的一声,刚进门的江代出跟贺繁正好听见。
江代出看向桌上另几人,发出了同样的疑问,“怎么了他?”
贺繁也是一脸的不解。
听完三人复述,江代出跟贺繁也把兜里的纸巾掏出来摆在桌上。
于博拿了块肉塞到刘赫嘴里,让他嚼他也不反抗,就是表情跟嚼屎一样难看。
“没事儿没事儿,爸爸在这儿呢,晚上爸爸电脑里一个盘的波多野结衣都传你。”于博拍着刘赫的背不正经地安抚道。
赵子钰从没见过人失恋,在一旁看蒙了,刘赫一抬头看见他,大着舌头让他给倒酒,他就帮着倒上了。
几个没谈过对象的人围着桌子坐下,不得要领地安慰起了刘赫,表示不就是失个恋嘛,再说面都没见过,伤哪门子心。
小炸货店就那么点大,徐涛一边给客人结着账,一边把刘赫的倒霉事尽收耳里,早就憋不住要加入幸灾乐祸了。
等最后一桌客人一走,立马去把铁门落下,到冷藏柜里拿啤酒,问众人道:“你们还谁要酒?给你们算成本钱。”
赵子钰举手,李云磊举手,江代出跟贺繁也就随了大溜儿。
第85章
等大伙的酒都开好,于博伸过自己的杯子去碰刘赫的,又举起来道:“来吧来吧,今儿哥几个就陪咱刘大情种一醉方休。”
徐涛简单收拾了锅碗瓢盆,解着围裙过来,听刘赫还在追忆与那女网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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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往昔,拉了把椅子挤到刘赫跟于博中间,好奇道:“那妹子到底长啥样啊?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赵子钰也问刘赫:“我能看吗?”
李云磊:“我也想看!”
刘赫自知今日脸面已经丢尽,没什么好再藏着掖着了,就拿出手机,翻出珍藏许久的几张头像,给大家展示他那美丽又绝情的前女友。
大伙儿早就知道有这人,但都是第一次见照片,抢着凑头去看。
刘赫除了高点,样貌很一般,徐涛没以为他能跟多漂亮的女生网恋,结果一看照片远超预期,惊叹道:“我去,这么好看,照片是她本人吗?”
痛失所爱的刘赫一听更是悲从中来,带着哭腔表示他俩视频过。
于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去比较贺繁,“她本人真这么白吗?都快赶上咱副班了。”
对美女不感兴趣,只草草扫了一眼的江代出蹙起眉头,冲于博没好气道:“你看照片就看照片,看贺繁干什么?”
于博不可能想到他一个铁直男竟曾经被人怀疑过骚扰男的,因此对这话毫无所觉,眼神清澈地朝江代出傻笑。
手机传到赵子钰那,李云磊也伸头过去,一个说跟咱班花有点像,一个说刘赫确实配不上。
在场唯一一个外班的徐涛好奇问道:“你们班花是谁?”
于博笑着瞟了贺繁一眼,“何薇啊,运动会在前面举牌子的那个。”
“哦哦,我哥们儿想追没追上那个。”
徐涛想起来了,当时他哥们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连个QQ都没要到,顺口打听了一句:“她现在有对象了没?”
闻言,十一班众人忽然齐齐诡异地静默。
徐涛见大家一个两个都偷偷看贺繁,隐约明白了,接着就听于博故弄玄虚地说:“那你就要问我们副班了。”
众人纷纷窃笑,显然都认同他的暗示。
徐涛艳羡地朝贺繁竖起了大拇指。
在场除了贺繁,其他人都是跟徐涛一块儿打球的。徐涛对他的了解比对其他人少一些,还以为他是外表清冷不凡,内里俗世不染,觉得谈恋爱是在浪费生命的那种无情学霸。
想不到人家不仅谈了,还是跟班花谈。
贺繁没想到话题明明是刘赫的女网友,怎么会拐个弯落到自己身上,一时没有准备,表情有些空白。
他旁边的江代出也不知怎的把酒瓶底磕出个响儿。
众人只当江代出不胜酒力,酒没拿稳,追着贺繁问他跟何薇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跟何薇只是同桌,不太熟。”贺繁道。
他说的是实话,语气也很认真,但他跟何薇的绯闻在班里一直传得煞有介事,难免让人觉得不简单,尤其这会儿喝了点酒都跟着瞎起哄。
“啧啧啧,要多熟算熟啊?”于博坏笑着问。
赵子钰也一脸狡黠,“何薇可不是这么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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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贺繁第一次对他跟何薇的事明确作出表态。
以前是认为清者自清,没必要解释,想着大家开够了玩笑就会淡忘。也是觉得这种事还是得让女生先澄清,不然太让人下不来台,宁可让别人觉得是何薇看不上自己。
所以他斟酌之后的否认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
众人都一副期待八卦的表情看着贺繁,然而没等他说什么,就见他身旁的江代出忽然拿起桌上的酒,仰头对着瓶咕咚咕咚往下灌。
他本来也不是多好的酒量,这举动让大家有点目瞪口呆。
于博看他与刘赫喝酒的神态没有两样,眼见他把酒瓶喝见了底往桌上一推,调侃他道:“咋了?你也受情伤了?”
其他人听了没走心,还等着他俩互怼。结果江代出脸上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没,看了眼于博又低下头,没说话。
见他这副表情,赵子钰猛地反应了过来,一指江代出,“不是吧,你还真有情况?”
李云磊紧跟着问:“草!你跟谁有过一段儿啊?”
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实在没有印象江代出平时跟哪个女生热络过,更别提谈恋爱。
“咋的?是喜欢但没追到?”于博问。
江代出慢吞吞掀了下眼皮,扫了众人一眼,脸上没有被人戳穿该有的那种要么断然不认,要么索性认了的尴尬神情。
他迟迟不回答,于博立即换了个思路,“难不成你还是暗恋啊?”
赵子钰发出一声轻嗤,明显觉得这跟江代出本人的风格相当不搭。
李云磊也有同感,道:“他怎么可能暗恋,他没敲锣打鼓拿个大喇叭对着人家喊‘我稀罕你你跟我处对象吧’那都是含蓄了。”
倒是徐涛觉得江代出这个不否认的态度像默认,上手一搭他的肩,“我去,不出声就是承认了,你还真有暗恋的人啊?”
赵子钰不屑道,“他有个毛,我看他是喝蒙了。”
江代出从方才一口气干了那瓶酒,就没再出过声,脸低在贺繁投在桌面上的小片阴影里。
正当大家真以为他喝多了,话题要往别的地方转时,他忽然出声拉回了大家的注意。
“谁说我没有。”
他嗓音有些酒后细微的沙哑,但吐字很清晰。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吃惊地看向他。
“我有。”江代出说。
而后不等大家反应,又徒手在桌边一敲,开了一瓶酒。
众人听罢先是呆愣,继而面面相觑。
只有贺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赵子钰以为他故意卖关子,等不及催促道:“谁啊?你快说啊!”
江代出仰头吹了半瓶,跟着便往桌上一趴,任赵子钰再怎么叫他都不起来了。
他平时的性格张扬外放,脸皮也不薄,让大家很难想象他会搞暗恋,还暗恋出这一副隐忍难言的窝囊样。
本以为能从贺繁那套到点什么,发现连他的神情也有些古怪,忽然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卧槽!不是吧,该不是何薇喜欢贺繁,江代出喜欢何薇,兄弟争女人,狗血三角恋吧?
原本都不敢确定,相互一交换眼神立刻对上信号,看样子是想到一块去了。
不得了,还是别问了。
刚才打听得最欢的赵子钰赶忙找补道:“你是喝多了说胡话呢吧。”
李云磊帮腔:“他肯定喝多了。”
“对对,一看就喝多了。”于博也附和。
方才一直两眼放空,没听大伙在聊什么的刘赫不习惯气氛忽然的安静,不明所以地左右张望,晃晃悠悠地举起酒,大着舌头道:“都愣着干嘛!干杯啊!不是说陪我不醉不归吗?”
众人忙拿起酒杯跟他碰杯,灌了一大口压惊。
本来江代出是有几分醉意的,可一句“我有”震惊众人之后,把自己也吓醒了,懊恼地不敢与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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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对视。
又悄悄留意了会贺繁的反应,便故意借酒装醉趴着不动了。
幸好大家追问几句便没了兴趣,或许都像贺繁一样压根没有当真。
过了好半天,听于博的声音问:“江代出是不是睡着了?”
坐在江代出对面的赵子钰伸手拍了拍他面前的桌子,他没动。
李云磊用胳膊肘碰碰赵子钰,怂恿道:“你踹他一脚看看。”
赵子钰:“你自己怎么不踹?”
李云磊:“我不敢,怕他打击报复。”
赵子钰:“......”
“别闹他了。”贺繁在一旁淡声开了口,“他喝多了,让他睡吧。”
折腾到了半夜,众人散场回家。
因为先前那段插曲,江代出怕贺繁问他话,硬将五分醉意装成了八分。不过那种疲惫的感觉倒是真的,索性卸了一半力气让贺繁一路搀着回家。
听着年美红的念叨洗漱完,江代出闷不吭声地爬到上铺,不久贺繁进来,将桌上台灯关掉,也窸窸窣窣地上了床。
为了避免交流,江代出面冲着墙装睡,身体一动不动,只竖着耳朵听贺繁的动静。
鼻尖时不时能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明明自己跟贺繁用的同一瓶沐浴露,江代出就是觉得那香味是从贺繁身上飘来的。
过了一会儿,静谧的室内传来贺繁轻浅的呼吸声。
江代出紧绷地胳膊都压麻了,这才敢换了个姿势平躺。不知怎的,那几瓶啤酒的苦味一晚上都在嘴里散不去。
但他这会儿已经不是很晕了,感觉头脑很清醒。
清醒地品味着这比酒还要苦,还要酸涩的暗恋滋味。
当听人把贺繁跟何薇凑成一对儿,他满心满口都是这种难以忍受的酸苦。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才子就要配佳人,没人会认为他跟贺繁相衬,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而自己的以后,大概还会一直喜欢着贺繁,却迟早得眼睁睁看着他与他的佳人携手圆满。
可是江代出又怎么能甘心,他本就是个凡是想要都会靠自己争取的人。
唯独这件事上,他谨小慎微,瞻前顾后。不是勇气不足,是无法承受一丁点的风险,而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偏偏要是贺繁啊?
但凡是任何一个别的人,他可能都会去试一试。
可偏偏是贺繁。
房间里窗帘紧掩,光线很暗,江代出仰面躺着,隐约可以看见天花板的墙面上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细听贺繁的呼吸,似乎睡得很沉很安稳。
他凭着想象描绘贺繁此刻的睡姿,应该是脸朝着里面,一只手枕在耳下,被子盖住肩膀。
他清楚地了解这个人每个小习惯,就像贺繁也同样了解他。
那贺繁会知道自己在为他失眠吗?
江代出望着墙上一道不明显的蜿蜒,心里也像是裂开一条细细的缝。“贺繁,你还记得你问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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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阒寂中,江代出小声低语。心里知道贺繁睡熟了,不会回应他。
“我那时骗你了。”他说,“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静默片刻,江代出自问自答。
“可我不敢告诉他,我怕告诉他,就连兄弟也做不成了。”
江代出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房间里贺繁的气息,惆怅里生出一点安宁。
只要不贪心,就不会失去。
“贺繁,我想跟他永远这样。”
第86章
高一随着夏天的末尾一同结束,迎来高二学年,也迎来了文理分科。
因为不出意料,选理科比选文科的同学多出很多,实验还是沿用往年的分班政策,将选文科人数最多的班级改为文科班,再把文科班里选了理科的同学随机分散到其他班级,同样也将理科班那些选了文科的同学转进来。
江代出跟贺繁的十一班被保留为了理科班,班里走了一些文科生,又来了一些新面孔,班主任还是李老头。
贺繁理所当然选了理科,而江代出文不成理不就,正好不用纠结,贺繁选什么他跟着选什么就行。
人和人的成长步调是很不同的,在心智成熟这方面,江代出明显慢贺繁好几拍。
在贺繁已经开始留心一些大学历届录取分数的时候,江代出根本懒得费脑子思考以后上什么学,未来的职业朝哪个方向发展,还在稀里糊涂地混日子。且无论贺繁怎么同他讲这些事情的重要性,他道理都懂,就是没那个自制力管束自己。
贺繁不想他放弃学习,试着帮他补过课,然而他初中的基础就没打扎实,高中知识自然难以吸收,学着学着就没了耐心,撂挑子不干了。贺繁只好不再勉强。
新学期的第一天,李万机容光焕发地抱着教案走上讲台,激情而老派地向同学们致开学辞:“新学年新气象,同学们,高二让我们大家一起努力!”
一个暑期没见李老头,大家见着他还挺亲切,极其给面子地热烈鼓掌欢呼。
老李环视班里临时找了位置坐的新学生,宣布道:“这学期班里人员变动大,来了很多新同学,我们现在把座位重新调整一下。”
话音一落,班级里顿时一片哗然,有人充满期待,也有人心惊胆战。
老李推了推眼镜,出于身高,性格以及各方面的考虑,点了一些同学的名,让大家互相交换了座位。宗旨不离避免上课聊天,以及互相督促学习。
“贺繁,你到后面跟江代出一桌,那个新来的同学叫王旭是吧,你去前两排那个位置坐。”
江代出之前的同桌分到文科班去了,此时旁边坐了个新来的不认识的同学。
这男生个头不高,江代出想到他会被换到前面去,却万万也没想到是跟贺繁换,惊喜到难以置信。一直目睹着两人换完座位,才确定不是自己因为太渴望而产生了幻觉。
贺繁没有表现出很吃惊,只在与他对视时嘴角微扬。
今早一来,贺繁避开江代出,一个人去了老李的办公室,提出想跟江代出当同桌,搬出家长想叫他带带江代出成绩为理由。
李万机知道他俩是亲戚,家长有这个想法实属正常,只是有点顾虑江代出那个闹腾性子会影响到贺繁学习。但在贺繁再三保证自己可以管好他的情况下也就答应了。
还同贺繁说要是不适应,或者看不清黑板,可以随时跟他申请调回来,贺繁说好,并跟老李道了谢。
不过贺繁没有告诉江代出,因此对江代出来说,这就像天上掉了大馅饼,把他砸得高兴坏了。
本来老李还有点不放心,暗自观察了几天,发现江代出虽然自己不听讲,但相当自觉地并不打扰贺繁,不是偷着看闲书就是吃零食睡觉,顶多趴在桌上瞅着贺繁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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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也就放心下来。
江代出对贺繁成了他同桌这事很多天都没有实感,毕竟他去年跟李万机磨了一年,李万机都以他个子太高为由不同意他往前排坐。
老家伙这是怎么突然就想开了呢?
反正不管因为什么吧,既然老李最终成全,江代出就不会辜负他,不光自己上课老老实实,别人跟贺繁说话他也不让,连带着周围的课堂纪律都变好了,有效改善后排生态。
一日午休,江代出因为前一晚熬夜看小说,除了早上李万机的课他硬撑着没睡,连补了三节都没补齐这个觉,中午胡乱塞了几个包子又接着睡了。
为免被人打扰,还把校服蒙到了脑袋上。
贺繁见他睡得那么熟,翻书的声音特地放得很轻。
他拿了一本史铁生的散文在看,这还是江代出几年前买的。说看见他首都的书架上有一本这个作家的散文集,这本是新作,打球回来的路上看书店橱窗里摆着,就帮他买了。
贺繁自己都忘了小时候有过什么书,没想到江代出会记得。
这些年他们有许多习惯相互影响着,比如江代出喜欢上了听音乐,他闲暇时偶尔也阅读。
刚翻过一页书,忽然感觉到桌子在震。
贺繁下意识去摸手机,拿出来并没看到有电话或者短信。
震动声还在持续,贺繁反应过来,伸手进江代出的桌肚拿他的手机,看到来电人是罗扬。
过了一会儿,那边挂断了。
贺繁正要放回去,手机又震了起来。
江代出被震动声吵到,身体微微动了动,校服从脑袋上滑落一些,但看着没有要醒的意思。
贺繁蹙起了眉,想着这个时间,罗扬按理不会打电话来。毕竟他们职高离着实验很远,不可能约着一起吃午饭。而要只是一般闲聊,发个短信就行了。
连着打两通过来,看样子是有要紧事。
贺繁想了想,拿着江代出的手机出去了。
见没有人接,罗扬又一次挂断。
贺繁到了洗手间便回拨过去,没等出声就听那边罗扬的语气很急,“卧槽大年你总算接电话了,我这回命要不保,你可得救救我啊。”
贺繁早有预感,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果然是罗扬又惹事了。
虽然贺繁跟罗扬认识也有些年头,但因为性格喜好的原因,谈不上投缘,但都是一个院儿里长大,总归可以正常相处。
可这些年慢慢的,贺繁开始不自主地对他产生了一点偏见。
倒不因为他流里流气的打扮,不离口的烟酒脏话,也不是因为结交一些不务正业的朋友,而是身上总惹一些莫名其妙的“官司”,成天不是找人麻烦就是被人找麻烦,不是打人就是被人打。
贺繁并不是好说教的人,罗扬选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人,这本轮不到他去评判。
可他每次惹上自己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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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贺繁眼里,江代出虽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好学生,但本质跟他完全不一样,至多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毛病让家长老师头疼,就算以后考不上大学,总不可能堕落。而罗扬这种说难听了,更像是品行不良,未来拘留所的后备役。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贺繁怎会不晓得。
第87章
他本意绝不是小家子气地反对江代出和罗扬来往,更别论挑拨他们的关系。
可随着江代出跟他淌浑水的次数越来越多,受的伤越来越重,甚至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人偷袭,贺繁慢慢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对罗扬打给江代出的电话,他已经产生了一种本能地应激心理。“罗扬,是我。”贺繁对着那头被火烧了眉毛似的罗扬道。
罗扬一下听了出来,“哦,贺繁,大年呢?”
贺繁沉着脸撒了个谎:“他去打球了,手机没带,你找他有事吗?”
罗扬语气急切,“对,有急事找他帮忙,他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打上课铃以后。”贺繁故意这么说。
那边罗扬拖着长音“啊”了一声,明显没放弃,仍想要找江代出。
贺繁想了想,问:“我能帮上你吗?”
罗扬:“你不行,有人要堵我,只有大年镇得住他们。”
贺繁倒抽一口凉气,抬腕看了眼时间,又问:“你在哪?”
“我在学校,今天中午都没敢回家。那些人没见过我,但知道我是咱厂院儿的,还知道我名字,我怕他们去了一打听就能找着我。”
末了又补了一句:“你能帮我找下大年吗?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贺繁知道罗扬放学的时间和他们实验差不多,默了一会儿,说:“不然下午放学我们见面说吧。”
罗扬一听就答应了,跟贺繁约在职高后门有监控的地方。大不了他下午不出校门,反正那些人进不来职高。
挂了电话,贺繁先是删了通话记录,又把罗扬拖进了江代出的屏蔽人列表。
走到班级门口,刚好上课铃响。
江代出被铃声叫醒,用袖子蹭了蹭眼睛,见贺繁从外面回来,抬头随口问:“你去哪了。”
“上洗手间。”贺繁语气平静道。
江代出哦了一声,伸手去桌肚找手机,没有找到,低头疑惑地往里看。
贺繁坐回座位,把手机递还给他,跟着拿出这节课要用的课本。
江代出只以为贺繁用他手机打电话来着,没多想,看了眼没有电话短信,就关了静音扔回去,也打着哈欠找他早不知道扔哪去了化学书。
直到化学老师进来,他还迷迷糊糊地没醒盹儿。
一下午的课按部就班地上完,放学后贺繁找了个要帮老李改试卷的理由,没和江代出一起吃饭,一个人坐车去了职高。
职高各个专业放学的时间不统一,有上半天的,有上夜校的,这个点儿离校的反倒不多。
他一路朝跟罗扬约定的地点走,迎面只遇上稀稀两两几拨学生。
隔着一条马路,贺繁就在职高后门看见了罗扬,而罗扬摆弄着没电的手机,到他走近才看见他。
罗扬朝贺繁身后张望了半天,发现他是一个人来的,脸上浮出些许疑惑,“贺繁,怎么就你来了,大年呢?”
贺繁一语带过:“他在吃饭。”
“那他什么时候来啊?”罗扬心焦地问。
贺繁没有作答,而是道:“你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这个事,罗扬的脸当即变成茄子色,简直是又郁闷,又难以启齿。
不过他既然找江代出帮忙,就肯定也瞒不住贺繁,只好实话实说。
大意是他前不久撩了个台球厅的服务员小妹,那小妹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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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有个男朋友,经常骑个摩托来接她下班,但从过完年后就再没出现过。
罗扬见她胸还挺大,想法儿跟老板要来了她的电话,自称台球厅的熟人,有事没事给她发短信嘘寒问暖,意思就是想泡她。
那妹子对罗扬这么一号人没有印象,不堪其扰,就告诉他说自己有男朋友,她男朋友上外地赚钱去了,要不了半年就回来。
罗扬觉得那应该是她拒绝自己的托辞,其实两人早分了。就算没分,那男的天高皇帝远,远水解不了近渴的,他只要追得紧早晚能拿下她。
就这么着,他一连给那女生发了一个月的短信,收不到回复也天天发,终于那女孩忍受不了觉得害怕,将这事告诉了她男朋友。
她男朋友和她一样都是家境不好,念书念不下去,初中没毕业就出来谋生的。上外地之前干的是替人收钱的活儿,属于半混社会的那种人。
听女朋友说告诉罗扬自己有男朋友还接着来骚扰,她男朋友觉得又气又没面子,立刻拜托他跟着混的“大哥”帮忙教训一下罗扬。
妹子虽然没有罗扬的照片,但知道他全名,知道他家在锅炉厂,也知道他在职高学电焊,都是罗扬每晚给妹子发短信为表诚意自己抖落出来的。
于是那位大哥就跟罗扬放了话,说空了找他“谈心”。
搞得罗扬这两天担惊受怕,去了学校不敢回家,回了家就不敢去学校,生怕路上让人给堵着。
贺繁沉默地听罗扬讲述了全部经过,只先问了他一句话:“他们多少个人?”
罗扬:“不知道,那大哥没说,但肯定不能是自己来。”
贺繁皱眉,“你除了贺年还叫了多少人?”
“没了,就叫了大年一个。”罗扬道。
贺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王润波那几个厂中的,还有你职高和校外那些朋友呢?”
罗扬听罢手一摆,脸上露出鄙夷神色,“他们那群没义气的,还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前他们打架我都出过力。这会儿听说找我麻烦的是个混社会的,全都找借口不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听说那大哥十四岁砍人进过少管所,就是一个个胆小怕事不敢来!”
现在只有大年能救他了,大年这人最够朋友,不可能见死不救他的。
而站在他对面,脸上逐渐褪尽血色的贺繁同样觉得江代出不会推脱。
因为之前一些事,江代出曾对自己感慨过,说希望大拐跟罗扬以后都能平平顺顺的,要是有需要他的地方,肯定是能帮就帮。
也正是因为清楚江代出不会袖手旁观,贺繁才更生罗扬的气。
他在连对方有多少人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把江代出叫来,心里一点盘算都没有,更别提胜算。完全没有想过江代出会不会因此而受伤,会不会遭人报复,会不会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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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罗扬丝毫没有考虑,或者相较于自己的危机,他并不在意江代出的安全。
但是贺繁在意。
第88章
贺繁可以接受为江代出的重情重义,保护朋友而时时悬心。
但不能接受有人利用江代出这一点,和附加的莽撞冲动,不顾他的安危纯拉他垫背。
“你觉得江代出一个人能打得过?”贺繁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几乎是咬着牙问罗扬。
“至少他一个能顶好几个吧,光体格他就占优势,就算打不过他腿长跑得快啊,再说我也不是干站着。”罗扬说得十分不以为然,却猝不及防对上贺繁强压怒意的眼神。
在罗扬的印象里,贺繁一直是个温和沉稳的人,很少表露出大的情绪变化。而此刻他薄唇紧抿,不发一语,凝视自己的一双眼却带着锐感,显然是生气了。
罗扬不是完全没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太坑江代出,当即有点羞愧,忙找补道:“其实不一定真打起来,大年那嘴皮子多厉害啊,我是想让他跟那个大哥聊聊,万一聊好了,发现是误会,这事就解决了呢?”
他这么说着,见贺繁神色丝毫未有缓和,讪讪地闭了嘴,越发心虚起来。
可他眼下没别人能指望了啊,大年是他发小,这时候帮他一把应该的吧。
然而看贺繁的神色,明显不是这样想的。
自认为跟江代出认识更久的罗扬也有一些恼了,急道:“贺繁,我承认我是有些欠考虑,但我不是没办法么。再说咱俩认识也这么多年了,大年把你当兄弟,我也从没拿你当过外人,我现在有难,你不能不管我的死活吧?”
除了气愤,贺繁一直沉着脸不言语,也是正在从罗扬提供的信息里,思考应对的办法。
捋清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句:“我替你去。”
罗扬一时没弄懂贺繁的意思,“什么?”
贺繁:“既然他们没见过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我替你去。”
这回罗扬听懂了。
贺繁这是准备冒充自己去见那个大哥,替他背黑锅,然后极有可能替他挨一顿打。
看罗扬一脸的震惊与不可置信,贺繁没有多做解释,目光沉定地说:“我会让他们把我当成是你,无论什么后果我自己负责。”
他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这必须是你最后一次为这种事找江代出。”
贺繁不在,晚自习前,江代出无所事事地拿了支可洗的水性笔在校服袖子上写写画画,忽听教室前面有人喊他的名字,说有人找。
江代出放下笔,起身朝门口走,看见来人是陈玉超时有些许惊讶。
自从上了实验,这还是陈玉超第一次进主校的教学楼。
其实实验高中整体的校园占地不大,所谓主校和分校不过就隔着一道墙,食堂宿舍,甚至自行车棚都是共用的。
然而那矮矮的一墙之隔,却似乎隔出了两个世界的人。
一边是要么成绩出色,要么是家境优越,被光芒笼罩的幸运儿,另一边则通通是先天后天条件都不具备的失败与匮乏者。
连校服背后印着的“分校”二字,都是一个耻辱的标签,被众人瞟上一眼,就如阴云遮蔽了天光。
少年人的自尊经不起磋磨,尤其像陈玉超这样一个外表平凡,家境贫困,还因为肢体不协调从小被人嘲弄的男孩。
原本玩在一起的小伙伴,逐渐被这世界既定的规则拉开了差距,分出了不同。
他们或张扬或低调,或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便能得到女孩青睐,或在操场意气风发一呼百应地受人拥戴,或天资聪慧成绩傲人学业一路顺风顺水。
这世上那么多人,他们都在自己的青春里耀眼夺目,大放光彩。而自己一无所有,一无是处,连曾经唯一拿得出手的学习成绩,也在中考时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让他翻身无望,被命运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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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压得更低,隐没于这个他连入场券都没有的世界。
自卑与挫败足以击垮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让他在哀怨不公与妒忌他人的过程中不断否定,唾弃,折磨着自己。
他不愿意这样,可他也很无力。
既不想露出他的狭隘,也不想活在同情里,所以他只能远离,一次次在碰上江代出跟贺繁时故意躲避。他只想平静地过完高中三年,考一个大学,离开锦阳,离开锅炉厂,远远离开这个见证着他最落魄失意的地方。
因此陈玉超从不愿意跨过那道墙,来到这个连瓷砖瓦片都提醒着他低人一等的地方。
而此时,他正神色焦急地朝主校高二十一班的教室里张望。
一见江代出过来,赶忙上前急道:“大年,你今天联系过罗扬吗?”
江代出挑着眉,一脸疑惑,“没啊,怎么了?”
陈玉超是跑着来的,此时说话还有一些气喘,“刚才我在咱院儿碰上一伙人,一看就不像好人,问我知不知道职高的罗扬家住哪,估计是来找麻烦的。而且我楼下邻居也看见他们了,跟我说那个领头的他认识,十来岁就因为砍人进过少管所,让我离他们远一点。”
其实陈玉超跟罗扬许久没联系了。
初中那阵,罗扬就总嘲笑他是书呆子,嫌他丢人,去哪玩都不爱带他。而他妈也总说罗扬学坏了,让他少去找罗扬。长此以往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疏远了。
可今天那几个流氓模样的人一看就来者不善,他又不由担心。就算罗扬不是他一起长大的发小,只是个点头之交的街坊邻居,一个院儿住了这么多年,遇上这种事也想要提醒一句。
江代出一听这就有事,问陈玉超:“你没告诉他们吧?”
“没,我装不认识就走了。”陈玉超摇头,“本来想给他打电话让他先别回厂院儿,打不通就过来问问你。”
江代出拿出手机拨罗扬的号,“你等下,我打一个。”
然而拨了几次过去,都提示关机。
陈玉超:“还是不通吗?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江代出想了想,说:“我回厂院儿一趟,看能不能碰上那些人。”
“那你晚自习怎么办?”陈玉超问。
“没事,我不上也无所谓。”
反正他都是玩俄罗斯方块打发时间。
不过他想着,得去老李办公室告诉贺繁一声,刚巧这时班长回来,陈玉超不小心堵了门,就侧身给她让路。
江代出正好问她道:“班长,副班还在帮李老师改卷子吗?”
班长一脸没听懂的样子,“改卷子?什么卷子?今天有语文卷子?”
“没卷子?”江代出蹙起了眉。
他还真从没留意自己到底做过几套卷子,贺繁这么说,他就这么听了。
愣了一秒后,心中猛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接着夺门而出冲去了老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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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果不其然,贺繁不在老李的办公室。
不光贺繁不在,连老李也不在,办公桌上干干净净,哪有什么卷子。
江代出顿时感觉眼皮突突直跳,一个可怕的猜想猛地钻进了他脑子里。
实验高中明面上是不允许学生带手机来学校的,如果带了就得藏好,不可以发出声音,更不能亮到教职工眼前来,否则一律批评加没收处理。
但此时江代出完全顾不得这些,还没走出老李的办公室就忙给贺繁打电话,举着手机在耳边下了两层楼梯,穿过一条走廊,无视一旁人的侧目又往教室奔去,心里暗暗祈祷贺繁只是刚好回了班。结果贺繁的手机同罗扬一样,也关机。
陈玉超见江代出回来时的表情就心道不好,不等开口问,江代出便越过他冲回教室最后一排,在课桌和书包里慌乱地翻找贺繁的手机。
越翻心越沉,胸口像是堵了个什么东西,让他感觉只会吸气,不会呼气了。
正一无所获,不经意一转头,就见贺繁的校服外套放在椅子上。
锦阳的气候四季分明,夏天的尾巴一脱手,早晚时分便有了凉意。
贺繁是怕冷的人,他今天只穿了衬衫加这一件校服外套,绝不可能是因为热故意脱下来。
他把这校服留在班里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实验高中的学生。
可怕的预感在江代出的意识里不断飙升,都快要冲破他的头顶,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尽管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贺繁的电话关机跟罗扬的事情有关,可江代出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说是默契也好,了解也罢,有的时候,他和贺繁莫名就是会有一些心电感应。
他再没一刻迟疑,也把身上的校服外套一脱,拔腿冲出了门。
路过还站在他班门口的陈玉超时说了一句:“大拐,你回去上课吧,我晚点联系你。”
陈玉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猜出肯定不是好事,见他去而复返又往外跑,追上前问:“你去哪啊大年?”
“找贺繁!”
江代出扬声丢下这一句,人就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去取自行车,出了教学楼直奔校门口。
迎面走来的同学们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什么跑得这么急,但还是自动避开了一条路。
江代出一边跑,一边努力回忆贺繁今天的反常。拿出手机一确认,见阻止联系人里有罗扬的名字,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急得在心里大喊贺繁的名字,开始不明白贺繁为什么要独自处理罗扬的事而不告诉他。而后一下想起他上次和班里同学起冲突,贺繁说过,不想看到他再和人打架,不想他再受伤。
上下一串联,他瞬间就明白了。
江代出强忍着想抽自己嘴巴的冲动,以最快速度飞奔出校门,到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上哪啊小同学?”司机探出头问。
江代出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急道:“锅炉厂,麻烦快点师傅。”
其实他也不知道到哪才能找贺繁,但陈玉超说是在厂院儿碰上的那群人,他第一反应就是先回厂院儿。
不过细一思索,那群人知道罗扬家是锅炉厂的,来找麻烦不可能在别人的地盘上动手。
于是他想了想,临时改了主意,对司机道:“对不起师傅,不去锅炉厂了,去职高。”
此时已近傍晚,街上车水马龙,人群川流。
找不到贺繁,江代出一刻不得安闲,在车上不停给贺繁打电话,打不通又打罗扬的,如此反复,还时不时催促司机快一点。
他感觉自己全身发冷,手也细微地在抖,从小到大打过的架数不清,这样心惊胆战的感觉还是头一次有。
实在太害怕了。
路上也抱着侥幸的心,咬着牙想,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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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不会真没谱儿到让贺繁掺和他的事吧。
从陈玉超的描述当中,那些来找罗扬的人就是些地痞流氓,贺繁就算是再聪明也是秀才遇上兵,那些人讲不通道理直接动手太有可能了。
贺繁没打过架,又瘦身体又差,万一真被人打了怎么办?
江代出难以自制地胡思乱想了一路,越想那股恐惧感越是加重,后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幸亏锦阳地方小,从哪到哪都要不了多久车程,出租车没拐几个弯就到了职高。
等不及掉头,江代出扔下钱匆匆谢了司机就开门下车,径直穿过了马路。
保安亭的看门大爷刚吃饱了饭,正背手在外面溜达着消食,离老远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孩直朝这边跑来。
虽然职高的学生没有除了活动外还穿校服的规定,但他当了半辈子保安,记人长相是看家的本事。一看江代出不是熟面孔,这会儿也不是上课的时间,等他走近便上前两步将他拦下了,“你不是我们职高学生吧,来干嘛的?”
江代出本没有要进校门的意思,他就是奔这大爷来的,开口就打听道:“请问下,您有见着一个一米七五左右,跟我差不多大,皮肤特别白的男生来过吗?”
他问得一脸认真,听得大爷心中发笑。
“哦哟小子,这是职高,到处都是和你一般大一米七五的男生,再说跟我一比哪个也不黑啊。”
一看江代出只是来找人的,大爷笑着指了指自己风吹日晒沧桑黝黑的脸,逗他道。
江代出喘了两口气,可算把气喘匀了,意识到自己的问法是有问题,又改了口:“那大爷,您见过一群小流氓在这附近出现过吗?”
大爷一听,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的欲言又止,“小流氓那还不满街都是吗,你到底遇上啥事了,找什么人?”
他尴尬地咽下了后半句,没好意思说就他身后这学校就有不少小流氓。
“没事儿了大爷,我在这附近自己找找。”
江代出感觉问这看门大爷也问不出什么来,便不浪费时间,点头致意后就往前跑去。
其实江代出并没把握贺繁一定在罗扬的学校附近,眼下完全就是大海捞针,病急乱投医罢了。但既然来了,就打算先在这周围找一圈。
来的路上他也跟班里同学打过招呼,要是贺繁晚自习回了班级立刻联系他。
打架这事,他经验丰富,知道一般人爱选在学校周围什么样的地方,凭着来过几回的记忆一处巷子一条街地挨着找,还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期待能有贺繁的消息。
平日里江代出基本算是个唯物主义者,这会儿人逢绝路问鬼神,在心里把各路能叫出来名字的神仙菩萨挨个求了个遍,祈祷千万别让他在哪个角落里看见受伤的贺繁。
蓦地,身后不远处发出一道怪异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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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身体一僵,直觉那声音跟贺繁有关,当即头皮炸裂似的发麻,抬步便朝声音的来源跑去。
第90章
闷响声发出的地方,远远看去是一处不大的施工地,外面圈着两米多高的围栏,围栏上缠满防人攀爬的铁丝网。
江代出飞奔而去,离着不远时隐约听到里头传来粗俗的谩骂声。
跟着他就捕捉到贺繁的声音,短促地混杂在一众难听的烟嗓里。
恐惧在那一瞬间全部转为了愤怒,江代出额角的青筋随着沸腾鼓动的血液全数暴起。
他疾步冲至近前,果然看见有五个流氓模样的人将贺繁围在中间,其中一个还抓着贺繁的衣领。那人的个子不比贺繁高,但块头明显大很多,把贺繁拽得下巴微微上仰着。江代出一下就跟疯了似的,边跑边脱了外面的衣服将右手裹住,借着助跑的力道一脚蹬上围栏,单手抓住铁丝密布的顶端将自己撑了上去。
跟着一个鹰起雁落,矫捷地翻过比人还高的铁围栏,稳稳着地,动作快到像是从天而降。
那群流氓毫无准备,眼见一个只穿了件背心的高大人影从面前闪过,连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听那个抓着贺繁衣领的“大哥”发出凄厉的一声嚎叫。
江代出将那人一拳揍倒在地,赶忙转头看向贺繁。
就着已然暗下的天色,还是能看见贺繁嘴角有处血痕,白衬衫上多了个显眼的脏印子,不是被踢的,就是被人推倒在地上了。
江代出双眼一下冒了火,转头扑向领头的大哥按在地上就打,出拳那股狠劲儿一时吓蒙了他那几个跟班的小弟。
几个人正在教训“罗扬”,哪能想到他忽然会有救兵赶到,还下手这么狠,一个两个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都忘了去救惨遭痛扁的大哥。
“卧槽你是谁啊?有话好好说——啊!”
最后还是那大哥自己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江代出把那人揍到两只鼻孔一齐冒血,才喘着粗气起身,回到贺繁身边仔细检查起他的伤。
几个小弟此时才敢靠前,手忙脚乱地将他们大哥扶起,纷纷翻兜却找不出一张纸帮他擦鼻血。
那大哥不是疼着了,就是牙和舌头伤着了,一时涕泪横流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边上一个小弟忿忿冲着江代出开口道:“我们可是在给自家兄弟出气,你凭什么上来就打人?”
他虽然梗着脖子,但身体呈现向后的拉力,明显一副随时准备倒头就跑的姿势,又怂又滑稽。
可一对视,吓得立马将手里的钢管扔到地上,生怕江代出觉得自己在挑衅。
那钢管落地“咣当”一声,与方才那道怪响声一致,应该是他拿着敲打地面威吓贺繁来着。
江代出不答话,冷冷扫了他一眼,周身因暴怒生出的凌厉气场逼得他不由后退一步。
流氓们不甘就这样失了面子,另一个小弟哆哆嗦嗦地站出来,硬着头皮接上一人的话:“对啊,罗扬这小子骚扰我们兄弟的妞儿,我们讨个说法不过分吧?”
江代出听他们这样说,心里大致拼凑出事情始末,但并没想与他们解释什么,满眼紧张地看着贺繁的嘴角,“你疼不疼?还伤别的地方没有?”
要是还有,他非把那人揍到四条腿爬着滚出这儿。
贺繁也不知道自己嘴角成什么样了,抬手轻碰一下,是有一阵火辣辣的痛感,“没事,就挨了这一下。”
当然还有一些推搡之类的,他怕江代出发更大的火,就没有提。
这事本不想让江代出参与进来,无奈最后还是事与愿违。
“不是?我觉得我们这事办的没问题吧?”
那大哥被扶着弯身缓了好久,吐出一口猩红的血沫子,终于能咕哝着开口说话了。
“你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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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了吧唧地给小芸发十来条短信,又是约吃饭又是约爬山的,小芸告诉你她有男人了吧?你他妈还说那些不要脸的话,是你吧罗扬?”
那大哥用手指着贺繁,江代出见着,本就没消下去的火气又窜得老高,上前一脚照他肚子上怒踹过去,“是个屁是!”
那老大朝后踉跄数步,还是没有站稳地摔了下去。
江代出注视着贺繁嘴边那道血痕,越看越气,咬着牙扫过那几个流氓问:“这个伤是你们谁弄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让这群人把贺繁当成了罗扬,他必须把这心头之恨先解了。
几个小弟既不敢把大哥供出来,也没勇气替他顶罪,就悄不作声地互相看着,眼神闪躲。
那大哥鼻血淌了一前胸,还有一些凝固在脸上,模样别提多狼狈,但在小弟面前又得强撑着面子,站起身虚张声势:“就老子打的,谁叫他敢招惹老子我罩的人。”
江代出转了转了手腕,手指骨节攥得发白,沉着脸又朝那大哥去了。
几个小弟见状不妙,立刻去拦江代出,其中一个不知死活地去抓江代出的肩,被江代出按住腕子向后一个肘击,立刻疼得身体弓成了虾米。
还有个刚往前一凑就被他踹翻。
江代出虽然没穿校服,也不是什么一心向学的模范生,但在学校老老实实呆出来的学生气是抹不去的。
这群小流氓常年在街上混,砍人进少管所虽说是吹出来唬人的,动拳脚倒是家常便饭,就从没见过下手这么凶狠的十几岁学生,全都有些被震住了。
说实在的,他们这种人都一没家世二没本事,多少靠着欺软怕硬过活,遇到江代出这种硬茬子反倒畏缩,担心真惹上哪个权贵家不怕事儿的公子衙内,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两个小弟没等靠前,就被江代出凶戾的眼神吓得倒退好几步。
那大哥听他拳头握得咔咔作响,直接腿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方才教训人时还趾高气昂,怎么也没料到最后会是这么个下场。
其实他一见着“罗扬”,就感觉这事说不出的不对头。
本来是想找着人就往墙根儿一按,拳打脚踢一顿了事,但这“罗扬”实在看着跟想象中不一样。
方才他带着小弟们在锅炉厂没打听着人,便来了职高遇上个学生就问,正巧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男生脸色怪异地直朝他们看。
感觉这人好像是知道点什么,就拦住他问认不认识罗扬,没想到这小子却反问:你们找我什么事?
这个没想到,不只是因为得来全不费功夫,还因为罗扬本人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大哥初中辍学文化,肚里形容词不多,有点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他无论看长相还是气质都不像会对小芸那种庸脂俗粉死缠烂打的人。
说那女的死缠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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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感觉有蹊跷,还以为自己搞错了。
结果这小子不仅承认自己是罗扬,还把对小芸做的事全认下了。
那他既然自己都认了,还有什么好说,必须为兄弟讨回这脸面。于是就问“罗扬”,是要跪下来给他舔鞋,还是挨他三拳。
“是他自己答应挨我三下这事就了的,我就打了他一下,另两下我还没动手呢!”
那大哥见江代出气势汹汹直奔自己,边往后退边急着解释道。
他一个小弟也在旁边附和:“对,没错,是他自己答应的!”
“幸好你没动手。”江代出眼冒寒光,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就扑了上去。
他没正规学过武术,出手是没有章法路数的,不过他不是嗜血的暴力分子,打架只为降服和震慑,多少会看对方状态用劲儿。
但今天他就像一只撕红了眼的狮子,仗着自己过人的身形体能,把那大哥压在地上拳拳往脸上招呼。
那连连的惨叫声把贺繁都给吓到了,忙上前拉他。
一边安抚一边劝说:“你冷静点,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阿姨说今晚给你包饺子,你快放开他跟我回家。”
“我伤得不重,你要不放心现在陪我去医院。”
那几个小弟不敢上前,已经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听“罗扬”喊他们拉架,才战战兢兢地过去帮忙。
以贺繁的力气,确实拉不动暴怒状态下的江代出。但江代出知道他在身后,怕误伤他,不敢动作太大。
几个小跟班就借机拼命把他们大哥往另一边拖,合力之下,终于把两人分开了。
那大哥被拖出来的时候还两手捂着脸一个劲儿地求饶。
见那一伙人遇了鬼似的看着江代出,抖得像筛糠,全没了恋战心思,贺繁看向那大哥道:“你回去告诉小芸和她男朋友,说事情已经帮他们办了,今天就此了结,我们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行不行?”
那边被修理惨了的大哥和被吓傻了的小弟一见居然有台阶下,纷纷点头如捣蒜地说行行行。
“要是再找麻烦,锦阳所有电线杆上都会贴满你屁滚尿流满地爬的照片。”
贺繁举起手机在那大哥面前晃了一眼,就把怒气还未消的江代出硬拉着走了。
第91章
贺繁只受了嘴角那一处伤,也并没很重,但为了让江代出放心,两人还是来医院挂了外伤科,拿着号在走廊里等医生。
反正晚自习不打算回去上了,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长时间,等江代出彻底冷静下来,贺繁才开口问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今天这事情的始末经过,江代出在心里已经可以基本拼凑出来,看向贺繁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表情说不出的难看。
不是生贺繁的气,怪他不跟自己商量一个人行动,还因此受了伤。
而是生自己的气,懊恼让贺繁做出这种决定,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都让贺繁很不放心。
他把陈玉超在厂院儿碰上那群人后来找他,和他发现罗扬电话被拉黑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贺繁。
贺繁也坦白他擅自找罗扬提出约定,罗扬没有同意,他和罗扬分开后恰好碰上那群行色可疑的人,以及他怎么和那几个人搭上话的。
这件事的结果同贺繁的预想有很大偏差,不过幸好也算完满解决了,江代出没有受伤,自己嘴角这点破皮也算不了什么。
江代出闷闷地低头绞着手,一点没有刚把人教训一顿又吓跑后该有的神气,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说话,语气满是沮丧,“贺繁,我是不是一直都挺不让你省心的。”
贺繁无意给他造成心理负担,不过既然已经造成,便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不会再有下次,“对,我不想你去打架,我怕你出事。”
“你怕我出事,你不怕你自己出事吗?你会打架吗?你打得过他们吗?”江代出激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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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声问。
贺繁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不会打,打不过,但只要打不死我就值。”
“值个屁啊!”
江代出终于克制不住地一下站了起来,心说你为我这种好赖不知的傻逼,一点也不值。
他忽然的大吼把路过走廊的人吓了一跳,引得许多人侧目,贺繁赶忙伸手拉他,想稳住他的情绪。
刚才修理那些流氓时天色已然昏暗,江代出只看出贺繁嘴角流了一点血,此刻才注意他右手背也红了一大片,眉头一下拧紧了,“他们还打你手了?怎么不早告诉我?”
早知道就不光打脸,手腕子也给他掰下来。
“没有。”贺繁用另只手揉了揉肿胀泛红的骨节,“是那人下巴太硬。”
江代出闻言一愣,表情逐渐转为不可思议,“你还手了?”
“我是答应挨他三下,可没说不还手。”
贺繁的语气带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与坚决,说完抬了眼,“正好拿他练练,要是以后拦不住你打架,我就陪你一起。”
江代出怔住了,顿时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心情难以言说。
他知道贺繁细心早慧,因为他的愚蠢幼稚,总要多操很多额外的心。
他知道贺繁不爱惹事,但也从不怕事,自小帮他收拾过数不清的烂摊子。
知道贺繁既想保护他,又不愿他在罗扬面前为难,因此想出这么个办法,义无反顾地将连与人争执都鲜少的自己陷入要和人挥拳头的处境里。
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江代出一时说不清心里是愧疚更多,还是感动更多。
明明贺繁未曾从这世界得到过多少偏爱与纵容,却好似与生俱来懂得如何给予这样的感情,总是将这些最宝贵的,最难得的,毫无保留地捧给他。
江代出吸了吸鼻子,牵起贺繁的右手,在红肿的关节上轻轻揉了揉,又揉了揉。
眼眶酸得厉害,心也酸得厉害。
贺繁啊贺繁,能给我如此多温柔的你,却不能给我爱,你要我怎么办啊?
如果我硬要问你索求那些超越界限的东西,你也会依旧宽恕我的无理,迁就我的妄为吗?
“请一五七号贺繁到四号诊室。”
机械的电子音猝然打断江代出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将他的动摇及时加固,重新推回现实。
医生给贺繁的伤口简单消毒包扎,开了点消炎药,交代尽量不要碰水,就说可以回去了。
晚自习贺繁请假用的理由就是路上摔了,叫江代出陪他去医院,老李一点没有怀疑,明天上学正好省得解释了。
怕年美红看出不对劲,他俩得回学校把书包和自行车取了,到校门口时正好打起放学铃,人群如困兽出笼般乌泱泱地往教学楼外涌。他俩这反其道而行的,好不容易才钻回了教室。
回了座位收拾东西,贺繁先拿起了椅子上的校服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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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的校服都是匆匆脱下来丢椅子上的,两件叠在了一起。但就像爹妈总能在一堆人里认出自己的孩子一样,每个学生都能一眼认出自己的校服。贺繁先拎起一件,看尺寸就知是江代出的,正要递过去,瞥见那校服袖子拼接处的白色布料上写着一行小字:思公子兮未敢言。
江代出手都伸过去了,发现贺繁盯着他的校服看,猛然想起他下午无聊时在袖子上写的东西,急慌慌地赶紧把衣服拽过来穿上。
字的位置在袖子里侧,又刚好是臂弯褶皱处,穿上身虽然看不见了,却颇有些自欺欺人的滑稽。
江代出意识到了,低头往书包里胡乱塞东西掩饰尴尬,偷偷看贺繁,好在他也正面色如常地整理桌子。
过了一会儿,贺繁抬头,猝不及防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上回写的是心悦君兮君不知。”
江代出心里一声长嘶,强作镇定地胡乱编了个理由:“啊我最近在做课外诗词拓展。”
少男情怀也是诗啊!
贺繁没说信还是不信,轻轻哦了一声,低头把书包拉链给拉上。
江代出本也没东西要带回家,看贺繁装好了,他就也拎起书包,跟在他身后一起离开教室。
放学有一会儿了,天色已晚,不久前还充斥着熙攘喧闹声的校园安静了下来。
两人往自行车棚走,远远看见陈玉超推着辆自行车,站在他俩的车边上,伸头往主校楼的方向不停寻找什么。一见着他俩,原本紧绷的肩膀立刻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的样子。
他注意到贺繁脸上的纱布,没等两人走近,立马过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关心贺繁的伤严不严重,看得出来一晚上都在焦急地等他们的消息。
要是今天没有陈玉超,江代出都不敢想象贺繁会怎么样,越是后怕越是发自真心地感激。
江代出觉得应该要把事情的原尾始末如实告诉他,可不方便在学校里细说,试探着问:“大拐,今天我们一起走吧,贺繁晚饭没吃,我也挺饿,要不一起吃点?”
这次陈玉超没找理由拒绝,三人久违地一起骑车回去,钻进那家在厂院儿门口开了十几年,这个时间还没打烊的酸辣粉店。
第92章
狭窄廉价的小苍蝇馆子,陪伴着这个院儿里的孩童长大,它自己也老了,陈旧的装潢油污遍布,墙上贴满菜单依旧盖不住墙皮剥落的斑驳,连门外招牌上的字都缺了一个。
江代出本想把三碗粉的钱都付了,但陈玉超拦着没让,他出于尊重,就只付了自己跟贺繁的。
其实不久前他还不太能体谅陈玉超毫无理由的疏远,直到近来班里也发生了一些事,目睹同学之间的争端与矛盾,他对人和人交往中的难点体会多了一些,再加上贺繁的开导,慢慢才理解了陈玉超心里的疙瘩。
他原本同贺繁有一样出色的成绩,小时候在别人都疯玩的时候,只有他跟贺繁会凑到一块儿学习。结果中考一个榜上有名,一个两分之差,时也运也都是命,但这样的命,又怎么能让一个少年人淡然接受?
自己虽说也没考上,却因为家里能出钱就跟贺繁一起上主校。而他家境窘困,张不开口问父母要那笔数额说多不说,说少也不少的建校费,只能去个挂名外包的所谓分校。
继续与他们做朋友,对陈玉超来说或许等同残忍地翻开血淋淋的伤口,不断提醒他的无能与无力,让他不断陷入自我怀疑与否定,所以他才选择远离。
一开始三人先是闷头不语地吃东西,等到旁边一桌客人走了,江代出才细说了他跟贺繁今天遇上的事。
见贺繁的皮外伤不打紧,江代出单方面痛殴对方过度舒活了一下筋骨罢了,陈玉超放下心来,又问起罗扬。
江代出挑着重点讲了讲,太让罗扬难堪的就避重就轻跳过去了。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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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超听后没有评判任何,只说大家都没事就行,低头继续吃酸辣粉,没再讲别的话了。
江代出跟贺繁明白,他与他们再也回不到儿时那样的友谊,他注定要抛开将他拖向泥潭的,不想面对的人和事,才能更好的前行。
陈玉超把一碗粉吃完,起身说他得走了,再不回去他妈要等着急。
江代出跟贺繁坐直身子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眼看着他转身朝外走。
“大拐!”
在陈玉超推开店门之前,江代出起身叫住了他,又一次说:“大拐,今天谢谢你。”
无论是替贺繁,替罗扬,还是替自己。
在江代出心里,无论今时他们每个人被生活推着去向何处,他们曾是一起长大的伙伴,这点永远不会变。
他是重感情的人。
贺繁也是。
陈玉超站在门口,忽然顿住了脚步,似乎在迟疑着什么。
不一会儿,他半回着身开了口:“也谢谢你们假装不知道我喜欢孙婷婷。”
谢谢你们善意地维护了我这个失败者的尊严。
江代出跟贺繁皆是愣住,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启着唇不知如何回应。
陈玉超彻底转过头来,冲他们笑了笑,便推门离开了。
所谓长大,总在这样一次次有意无意的,与过去的人,事,甚至于自己的告别里发生,安静无声地像灌进小饭馆里夏末的晚风。
校园里的树叶被初秋的浮躁撩动得沙沙作响,实验高中即将迎来万众期待的秋季运动会。
报名表一下来,体委便早早拿着本子统计各个项目的报名人员。
他们十一班在成绩排名上只在学年中列,但体育运动一直是领跑位,除了两项长跑需要额外动员一下,其他项目都不用操心报名。
江代出自己报了一个跳高,一个短跑,作为班里公认的体能耐力好,责无旁贷地接下了个三千米的长跑,另加一个不占报名数量的接力。
贺繁不擅长运动,被体委塞了个跳远帮班里分担任务,其他的便没勉强。
他体质还是比一般人要差些,但照比刚来锦阳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
前些年最严重的毛病就是哮喘,过敏犯,感冒犯,剧烈运动后经常气喘不止,呼吸困难。有几次发烧时喘得太厉害,把年美红吓得想要带他去省会做手术。
后来偶然认识了一位老大夫,建议手术先不做,说有的孩子一到青春期能自动缓解,只给定期开一些药让他们回家观察。
也不知是他医术高超,还是贺繁正好属于能自己好的那一类。上了高中以后,他的哮喘确实很少犯了,现在家里做雾化的喷剂才用了一半已经快放到过期。
运动会如期而至,这本该是江代出最开心的日子,可好巧不巧,他那几天最后面一颗大牙总是时不时要疼一阵儿。
起初只是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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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从中午开始,牙疼忽然加剧,好像不只是牙,整个半张脸都跟着疼。只要吸一口气,连带那一侧的太阳穴也抽疼。
江代出有点忍受不了,怕影响发挥,上场前去医务室要了颗强效的止疼药。
吃了以后,牙疼是有所减轻,但药效的连带作用让他整个人状态非常不好,全身乏力,头晕眼花,腿使不上劲儿不说,到最后一圈时连跑道划线都险些没看清,结果只拿了个第三名。
早不疼晚不疼,偏这时候疼的要人命,江代出心里郁闷的不行。
贺繁的跳远跟三千米最后两圈的时间撞在一起,他回来时,就见江代出坐在班里后排,捂着腮帮子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全身透着烦躁。他跳远的成绩一般,不过本来也只是为班级解决任务,没有拉低平均分就算过关。倒也没怎么出汗,衣服也没脏,只有白色运动鞋上沾了点尘土,身上气味清新而熟悉,往江代出身后一站,江代出就知道是他回来了。
一转头就见贺繁手上拿了瓶结着霜的矿泉水递给他。
“你冰敷一下吧。”贺繁见他疼的厉害。
江代出接过来就往脸上按,被冰得龇牙咧嘴,过一会儿说脸冻麻了,感觉确实没有之前疼。
可这到底治标不治本,贺繁想了想说:“要不跟李老师说一下,我现在陪你去趟诊所?”
反正他们今天的项目都结束了,江代出的接力是明天,正好能请半天假。
江代出闻言身子一僵,跟着眼神闪躲,“呃.....那个......要不晚上再说吧。”
贺繁:“晚上牙医就下班了。”
江代出:“那就明天。”
贺繁无奈叹气,“牙疼要及早治,你又不是小孩儿了,怎么还怕看牙医?”
真实想法被贺繁看穿,江代出也就不装了,索性摇头摆手地耍赖,“我不去,我才不去,我不要看牙医。”
“拖得越久牙坏得越厉害,现在可能补一补就行,拖坏了以后就只能给你拔牙。”
贺繁忍俊不禁,但故意把话说得严重些,语气带着点威喝的意思。
江代出一听到“拔牙”俩字脸都吓白了。
小时候拔那几颗烂在肉里的坏虫牙,着实给他造成不小的心理阴影。
“那补牙疼不疼啊?”江代出轻轻拉了下贺繁的衣角。
贺繁没补过,但听人说如果要打麻药也很不好受。
可要是实话实说,江代出肯定不去了,只好先哄骗:“也不一定要补的,说不定医生看了就给你开点药呢?”
江代出心里没底,很是犹豫。
“走吧,去跟老李请假。”贺繁见他态度松动,趁热打铁要拉着他走。
然而江代出缩在地上就像一座山似的,半点也挪不动。
第93章
贺繁费尽唇舌,好说歹劝,终于把江代出拖去了牙医诊所。
江代出从小爱吃糖,到现在也一样。
贺繁记得自己刚到锦阳那时候,他俩的牙都还没换齐。江代出有颗乳牙蛀得不能再蛀,新牙长出来,它又顽固地不肯脱落,只能去医院拔掉,回来以后就发誓说再也不吃糖了。
虽说没有办到,刷牙倒比以前认真多了,一口恒牙算是保护得健康整齐。
一闻到诊所的味儿,江代出就回想起小时候被医生按着下巴,掰着嘴,用各种器械敲敲打打的恐怖经历,要不是贺繁拦着,差点就要临阵脱逃。
好在今天排上的是个年轻的女大夫,人很活泼幽默,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极大缓解了江代出对牙医的恐惧。
大夫先是让他躺在检查床上,简单看了下他的口腔情况,又让他去拍了个片子,最后断定他牙疼不是因为蛀牙,而是长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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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
差几个月十七岁的江代出以为自己生物课全睡过去了,转头看了眼陪在一旁的贺繁,发现他也是一脸茫然。
大夫非常理解两人如出一辙的呆滞神情,举着江代出的牙片轻松道:“你最后那颗大牙没事,疼是因为那后面长立事牙了,有点顶着它。”
“什么牙?”江代出没听过这个词。
贺繁倒是听过,“是智齿吗?”
“没错,就是智齿。”
大夫从抽屉里拿了个镜子给江代出,示意他照照看,“左边下排最后面那颗,可以摸到的,已经冒出个尖了。”
贺繁不是全然了解,闻言问道:“那长智齿需要治疗吗?”
“不用的。”
年轻大夫笑了笑,拿了支笔指着片子给贺繁跟江代出展示,“你们看就是这颗,看到没?长得挺正的,不过要慢慢往外挤,等全长出来就不疼了,不用治。”
一听说不用治,江代出逃过一劫似的松了口气,手也不麻了,脚也不软了,对着镜子伸手进去碰了下那处小白点,的确是跟牙齿一样硬,“啊原来这是牙,我前几天看到以为卡了个饭粒。”
大夫爽朗一笑,又是两眼弯弯,“牙肉有点肿了,我给你开点消炎药吧,以防万一会发炎。”
江代出同意了。
她摘了手套,拿过开药单在上面写写划划,随口感叹:“你才上高中吧,智齿长得真够早的,一般人都要二十多岁才长。”
江代出:“长得早会怎么样?”
“倒不会怎么样。”
大夫写好了药单,撕下来递给江代出,忽然表情促狭地问了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自家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弟弟,与她感情和睦,两人在家时常互相调侃,因此她对这般大的孩子格外亲切些,没什么医生的严肃架子。
江代出被问得一头雾水,没有害臊,更多是好奇,“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没看过偶像剧吗?”
女大夫压着声音,故意神神秘秘道:“长智齿就是爱情要来咯!”
江代出闻言一愣,下意识瞥了眼贺繁,觉得贺繁应该也听了个清清楚楚,脸不由有点红了。
女大夫没再逗他,交代起要是牙肉发炎,药该怎么吃。
江代出故作淡定地拿了药,交了钱,离开诊所让风一吹,那种面皮发烫的感觉才渐渐消下去。
他看看时间还早,又看看天气很好,问走在一旁的贺繁:“你想回家吗?还是我们上哪转转?”
贺繁语气淡淡,“我都行,你呢?”
既然贺繁不急着回家,江代出当然是想在外面溜达,“南山去不去?我们好久没爬山了。”
贺繁倒是没意见,先是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你跑了三千米腿不酸吗?”
江代出耸耸肩,“有一点吧,爬山不影响。”
贺繁:“牙疼不要紧?”
江代出:“这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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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想借了那牙医的吉言,只要他的爱情能来,疼死他都认了。
两人走到街对面等公交来,上了车一直坐到南山附近新建的烈士公园。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柔软惬意,不灼不淡地铺开洒在通往山脚的青砖路上,透过两旁新栽的绿篱落下摇曳的光影。它不同朝阳那样绚烂,也并不瑰丽,却似一首悠长不断的续曲,让人莫名觉得,这世上一切未圆之事都有转机。
这处公园建好之后,他俩还是第一次来。
路过新修的英烈碑时,他们同这时代每个富有情怀的年轻人一样,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深深鞠了个躬。
相视一笑后,并肩走向路的尽头,步上长长的,杏叶落满的石阶。
也有一片杏叶落在了江代出的发顶,他感觉到了,伸手揉落,回头朝贺繁展颜一笑。让贺繁不由想起一句诗:春日游,杏花开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殊不知江代出回头时,看着他眉眼如画,额发纷飞,心中也有同样的感觉。
像儿时许多次那样,江代出迈着长腿一跨几个台阶,总把贺繁落在后面,催促的语气并不是很认真,永远带着笑。
贺繁时不时与转过身的江代出对望,走一会儿,歇一歇,等上到一个缓台,江代出也会停下来等他,冲他招手。既怕他累着,又欣喜他总是会跟上。有时还把手握成喇叭的形状,喊他的名字,给他加油。
初秋的碧空清朗,高远处时有流云。
江代出已经走上了最高处,一会儿望着拾级而来的贺繁,一会又抬头看天。
贺繁不远,云也很近。
能再近一些吗?
可不可以再近一些?
这周围没有别的人,就算有,江代出觉得他此时也不想顾及。
他提声冲着阶梯下不远的贺繁问道:“贺繁,你听没听到那个牙医说,我长智齿是因为爱情来了?”
“听到了。”贺繁轻轻喘着气说,额角出了一点细汗。
江代出笑了,笑意不明朗,但眸子里有光,“那你说我的爱情知道我在等他吗?”
贺繁没有回应,扶着栏杆往上迈了几级石阶,半晌后,才仰起头看着江代出说:“他知道。”
江代出没料到贺繁会给出这样肯定的回答,本以为又要说他发神经什么的。
跟着他对上贺繁认真的神情,猝不及防地,心脏猛一摇晃。
树叶沙沙作响,但他只能听见贺繁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你说他怎么?”江代出愣愣地发问。
贺繁又往上迈了几步,已经离江代出不远了,“我说他知道。”
一瞬间,江代出感觉自己的胸腔耳畔都如擂鼓般嗡鸣,开口时声音在颤抖,“他怎么知道的?”
贺繁见江代出僵愣在那,迎着他仓皇又灼热的目光,奋力地继续前行。
隔着一小段距离,贺繁似乎感受得到,江代出因紧张激动而错乱掉的呼吸。
同自己此时一样。
他踏出最后的一步,终于爬上了这艰难的八百级石阶,与江代出站到一起,看着同样的风景。
贺繁在这时想起了某本书中的一句话:我有很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回顾过去,他所求无多,少有放纵,从不奢切什么。
但在这一时刻,他也想。
他真的很想。
等终于喘匀了气息,他抬头对上了江代出的眼睛,“他说过他不傻,谁喜不喜欢他他看得出来。”
“还有,他也想永远和你这样。”
作者有话说
崽儿们在一起啦!路过的ee随个亲亲再走好不好呀~
第94章
“砰!”
随着裁判的一声发令枪响,高二学年四乘四百米接力赛拉开帷幕,第一棒的选手们脱弓的箭一般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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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跑线。
因为跑道限制,这场接力的赛制是先初赛再决赛,初赛时刷掉了排名靠后的班级,剩下的六个班进行决赛。江代出跟贺繁的十一班也有幸进入决赛。
男子接力是高二学年最后一场比赛,同学们依然铆足了劲儿为自己的班级呐喊助威,拉拉队长加举旗手何薇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同赛场上的选手们一样意气昂扬。
上午他们班刚拿下接力女子组第二名,如果男子组也能拿第二名以上,他们班这次运动会的团体赛总排名就是学年第一。
因此这场接力赛就是胜败的关键。
江代出在三千米个人赛上没拿下好名次,今日有意一雪前耻,加之心情极度澎湃,自告奋勇接下最后一棒,誓要为十一班拿下这个第一。
然始料未及的是,他班第一棒同学因为起跑姿势不对,刚一冲出起跑线就趔趄了一下,险些跌倒,直接被其他班的甩在了最后面。
十一班同学齐齐惊呼,心急如焚地等着他起跑,不过幸好他站稳后发力猛冲,将接力棒递到第二棒的手上时还超过一个。
“刘赫加油啊!”
十一班众人大喊着为刘赫打气,但当中不乏已有同学灰心丧气,觉得他们班这把输定了。
“刘赫你可以的!情场失意,赛场得意,我看好你!”
场外不知是谁冲着赛场高喊一声,引得众人连连发笑。
刘赫本就有心为班争光,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是化了悲愤为力量,还是他足球队边后卫的实力摆在那,等他交接给第三棒时,又超过了一个班,从倒数第二拉回到倒数第三。
这大大鼓舞了十一班的场外同学,又对着第三棒大喊道:“赵子钰加油!坚持住把棒传给江代出!我们能赢!”
不过跑步并不是赵子钰的强项,众人最鞠了一把汗的就是这一棒,不求他超过几个,只求他别往后掉,不然哪怕最后一棒是大长腿恐也无力回天。
赵子钰一早蓄势待发,接了棒就撒丫子跑起来,凭借球场上培养出的默契,和江代出交换了个眼神后稳稳将接力棒递到他手上。
当中不仅半秒没耽误,反而助力了江代出最快起跑。
这时十一班排到第四,只要江代出再超过两个人,跑个第二,他们班的团体赛第一名就稳了。
然而其他班都是实打实没失误也没掉链子的,又都是把班里最有实力的同学安排上去,哪那么容易说超过就超过。
江代出自知背负的是期许,肩挑的是重任,一接到接力棒便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他眼神里带着与人一竞高下的亢奋,身姿如同草原上一头矫捷的猎豹。
上了高中后,他不再顶着那一头看着很凶的寸头,留了个清爽利落的短发,迎风奔跑时饱满光洁的额头露出来,把他高挺的眉峰与山根线条衬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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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班众人的目光全都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眼看着他跑过半圈时超了一个人。
场外振奋的加油声更加激烈地此起彼伏。
江代出原本目不斜视,路过自己班队伍时匆匆朝人群瞥了一眼,见班里不少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包括不是站在最前排的贺繁。
他这人就是这样,无论隐匿在多么不起眼的角落,都闪耀到让江代出不必费劲儿,一眼就能把他揪出来。
而满场混杂的叫好声中,江代出似乎也能精准提取到他的那一声“加油”。
离着前面那人还有好段距离的江代出瞬间就像打了鸡血似的,脚下猛地加速,在临到终点时一个反超,闪电一般划破了终点线。成功夺冠,整个高二学年都炸了。
如此波折跌宕的开场,十一班在第一棒失误的情况下能拿团体第一就算了,还多拿了个男子接力单项第一。简直是开局捏把汗,结局大反转。看得人热血澎湃,酣畅淋漓。
为集体赢得荣誉的接力选手们意气高昂,互相击掌欢呼,揽着肩朝班级的队伍走去。
同学们热情地上前迎接,为他们递水和纸巾,没人指责第一棒失误的那名男同学,知道他崴了脚,还热心地搀扶他去了医务室。
江代出把额前汗湿的头发往上撩了撩,喘着粗气却格外地有精神,在人群里找到贺繁,直冲他而来。
贺繁走到了人群前面,跟江代出一对视上,莫名给了其他同学一种闲人勿扰的感觉,纷纷自觉退到了贺繁身后。
向来有着过人的厚脸皮,以及极强心理素质的江代出从昨天傍晚开始,就变得有点腼腆别扭起来。
对上贺繁的眼睛就不知所措的症状一直持续到刚刚上场前,一直是表情傻兮兮,眼神恍惚惚的。
感觉自己已经飘飘成仙,不知今夕何年了。
此时同学们全都看着他俩,贺繁也不能表现太多,递了瓶水给江代出,问江代出累不累。
江代出正处于多巴胺与肾上腺素飙高到难以压抑的状态,想也没想就一把将贺繁给抱住了。
一半借着气氛,一半假装借了气氛。
昨天在南山的山顶,他也这样抱了贺繁,全身颤栗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反复确认贺繁的意思。后来引得周围人疑惑侧目,贺繁小声提醒,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这会儿围观的人更多,江代出却一手揽着贺繁的腰,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把人使劲儿地往怀里收紧。
男生间玩闹时搂搂抱抱常有的事,同学们只当他俩关系铁,赢了比赛高兴地一起庆祝,还围着他俩在一旁喝彩。
这一抱实在过于亲密,贺繁觉得自己跟被搂着没有区别,脸上不自在地升温,用矿泉水瓶轻轻碰了碰江代出的后背示意。
江代出还没抱过瘾,放开贺繁时忽然“恶”向胆边生,飞快地朝贺繁额上亲了一下。
引得旁人一阵哄笑,不过想法倒是单纯。
只有江代出自己知道,他是故意趁着这样的气氛,壮着胆子对贺繁耍了这个他想了好久,却一直没机会耍的流氓,暗爽地想再围着操场狂奔一圈。
可这窃喜并没维持多久,江代出又有点心慌,担心他没跟贺繁打招呼,贺繁脸皮薄,万一觉得不好意思生气了可怎么办?
他立刻紧张地注视贺繁,看出贺繁确实被自己的举动吓到,眼中闪过些许错愕。
还好贺繁最后只是抬头,不轻不重地推开他。上挑的眼尾随着脸颊一起泛红,片刻嗔视他后,嘴角牵起笑意。
凭着多年了解,那表情江代出一看便明白,就是说没生气,但别再来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好。
江代出抿抿嘴唇,不再闹贺繁,若无其事地跟一帮同学自吹自擂起方才他赛场上的英姿。
等大家重新坐回班级队伍里,剩他们两个挨着,贺繁才又跟江代出说话。
“你牙还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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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出没感觉到疼了,伸手摸了摸昨天还鼓胀的腮帮子,没什么感觉。
从昨天到现在,他就光顾着高兴,一张嘴就是傻乐,都忘了自己还有牙疼这回事,开的消炎药也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他想用指尖摸一摸,手上又不干净,想了想,问前排的女同学借了个折叠的小镜子。
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昨天还只能看到一个白尖的智齿,今天已经全部冒出牙肉,形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四角形牙面。
江代出用舌头舔了一下,难怪不疼了呢,他的爱情已经来了啊。
第95章
运动会一结束,校园生活回到正轨,大家收拾心情,重新投入繁忙的学业中。
晚自习老李有事,数学老师过来讲完一张卷子后,剩下时间留给大家自由安排。
贺繁在专注地做一套理综题,低头写写算算,偶尔翻一下书。
一旁无所事事的江代出就趴在桌子上盯着贺繁看,盯得比别人看书还认真。
他挨着贺繁很近地趴到桌子中间,贺繁可以感受到他几乎形成实质的灼热视线,连同他温热的呼吸一并扑过来。
笔尖起落的间隙,贺繁抬眼与江代出对视,声音很轻地说:“你嘴里的蒜味熏到我了。”
江代出原本有点无聊,贺繁一同他说话他就来了精神,干脆道:“不可能,我没吃蒜。”
贺繁轻轻勾唇,接着写题,本来就是故意逗他的。
江代出嘴里没有蒜味,倒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
牙不疼了以后,他不改老毛病,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吃糖。
贺繁就不怎么吃,但江代出嘴里的糖味时不时钻进他的呼吸里,他也觉得甜。
一套卷子写完,贺繁笔刚放下,就听江代出凑过头来说:“你真好看。”
贺繁睫毛一颤,下意识看了眼周围,确定这话只有自己听到,抬手将刚写完的卷子盖在了江代出脸上。
江代出不躲不闪,自己把卷子往脸上按,使劲儿吸了口上面贺繁留下的笔墨味,满足至极。别说是卷子,只要贺繁高兴,拿土把他埋了他都心甘情愿。
人不都说么,牡丹花下做了鬼,那也是不枉一世的风流鬼。
不过又一想,觉得不对,牡丹太艳了,贺繁不像牡丹,更像一棵清俊的苍松,或是雅致的碧竹。
江代出的视线半点不含蓄,从贺繁尖尖的眼角移到直挺的鼻梁,一路向下落在那张轮廓清晰的薄唇上,又感觉自己有点流氓,吞了吞口水,转移话题:“你怎么不写题了?”
贺繁已经没题要写了,要拿英语书背单词,听江代出这么问,故意说:“你这么盯着我,我写不下去。”
“考试时候监考老师不也盯着吗?”江代出表情有点委屈。
“你跟监考老师能一样吗?”
贺繁这话是脱口而出,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进桌肚里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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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过去还不算完,还抓着枕到了脸颊下面。
虽然他俩坐最后一排,但这行为还是太过大胆,指不定就会被谁回头看见,贺繁连忙把手往外抽。江代出硬是死死抓着,直到后门传来一声熟悉又刻意的咳嗽。
李万机每次回班,路过后门就要先咳嗽这么一声,提醒那些唠嗑的,睡觉的,看闲书的,玩手机的都停一下了。
贺繁收回胳膊坐好,心脏砰砰直跳,好在老李并没注意他俩这边,抱着那本从不离手的教案走上讲台,环视了班里一圈,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消息:他们班高一时的地理老师,一名兢兢业业的骨干级教师今年退休,学校为表示感激敬仰,决定下个月在阶梯教室为他举办一场欢送会。
届时除教职工准备的节目,及校领导的表彰致辞,还要学生们为他献上一首大合唱,合唱人员就在他带过的班里选,每个班选男女同学各两名。
“咱班有谁想报名参加?”老李没抱太大希望地问。
就四个人参加,还是没有新意的大合唱,曲目都能猜出一二,这种算不得好玩的活动大家自然没兴趣。
如意料中一样,班里鸦雀无声。
老李道:“没人报名的话,那就投票吧。一人拿四分之一张作业纸出来,写上自己推荐的同学名字对折上,票数最高的男女同学各两名获选,都尽量不要写弃权哈。”
他话音一落,带起班里一阵稀里哗啦的撕纸声。
这类活动大家都不想自己参加,但要是投票选人,肯定都投给班里的门面,说白了就是长得好看的。不过毕竟是大合唱,也不能选唱歌太难听的。
票数统计完后,男生票数最高的毫无悬念是贺繁,其次是于博。
之所以没投给外貌远超于博的江代出,实在是他那个歌喉令人不敢恭维,上去怕不是要把别人的调儿也带偏,集体唱到外太空去。
江代出早知道贺繁会选上,于是把他跟贺繁的那两票都填了自己,结果还是比于博票数低,可把他气坏了。
本来要是贺繁不去,他也不想去,但贺繁选上了,他就一定也要跟着去。
好在于博听到老李念了他名字时就拖着长音“啊”了一声,那不情不愿的语气一听就不是装的。
跟着还小声告饶,说李老师我能不能不去。
江代出立刻举手,老李还没看见他,他就站了起来,“李老师,于博不想去,你让我去吧。”
老李闻言,皱着眉推了把眼镜,委婉地拒绝了他,理由是他个子太高,跟别人站在一块儿不和谐。
江代出立马表示自己可以在台上半蹲,把自己缩短十公分。
李万机为难地又找了几个理由回绝他,见他不肯死心,最后无奈说了实话:“江代出,不是老师不想让你去,你唱歌实在是......主要吧,你们的大合唱在领导致词前面,我怕他们到时候笑得话都说不出来。”
江代出不理会班里的一片哄笑,坚定地挺着身板,“那我就干张嘴不出声,保证不影响其他人发挥。拜托了李老师,你就让我去吧。”
最后经他锲而不舍的软磨硬泡,和于博的推波助澜,再加班里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想去的人,老李只能答应下来。
之后每个周三的前半节晚自习,江代出都跟贺繁一起去排练。
他俩的合唱站位刚好是前后排,只要老师不注意,江代出就把下巴搭到贺繁的肩膀上去,贺繁推他他也乐此不彼,想方设法往贺繁身边腻歪。
正式演出那天,学校统一提供了服装,女生是黑色连衣裙配白色中筒袜,男生是黑裤子黑马甲白衬衫。
许多同学都是第一次穿得这么正式,表演前聚在后台的更衣室里,一个个对着整面墙的镜子整理着装,外加自我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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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就江代出跟贺繁避开众人躲到了没人的储物柜后面,单独呆着。
他们的演出服也刚刚换好,见江代出的领结松垮地歪向一边,贺繁帮他解了下来,给他示范正确的戴法,“这个扣子不是挂上去的,你看到这个地方没,这里要抽紧。”
贺繁身形清瘦却修长板正,平肩窄臀,腰细腿长,即便套在廉价的西装马甲里也显得特别出众,看得江代出挪不开眼。
他直勾勾地欣赏着贺繁,对贺繁的教学漫不经心,本来想说他以后没什么机会再戴这东西,话到嘴边忽然灵机一动,改了口:“没事儿,以后要戴的场合都你帮我就行。”
贺繁挑起薄薄的眼皮看了江代出一眼,嘴角噙着笑,什么也没说,把调整好的领结重新给他戴了回去。
才一弄好,江代出就抓住了贺繁的手腕。
“贺繁,”江代出把贺繁的腕子扣在心口处,因为身高差距,离得近时若想与贺繁对视,他得微微偏着头,挑起眉眼,“我俩这终身就算是定下了,对吧?”
被这样猝不及防地一问,贺繁觉得有股热意由脸颊升起,迅速蔓延遍脖子耳朵。
他觉得他的脸一定红了。
担心有人过来,他扫视一眼四周,试图将手抽回。
江代出却一动不动,意思是在等他回答。
这种有点羞耻的问题,贺繁没法直接说出来,可对上江代出那不依不饶的眼神,只好轻点了下头。
江代出嘿嘿一笑,又一脸痴迷地打量起贺繁。过了一会儿,蓦地低头贴到贺繁的耳边说:“我大概能想象,以后我们婚礼上你是什么样。”
贺繁不记得有没有跟江代出说过,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语速缓慢时,低沉的嗓音里带着醇厚的鼻腔共鸣,如他最喜欢的大提琴的质感。
掠过耳畔带起细密的电流,连皮肤都跟着一阵麻痒。
“我们两个男的又不能结婚。”贺繁轻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