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衡雅见状当即厉声呵斥,抬手用力推了一把面前的男人,满心都是立刻要带孙缇走的想法。
那男人未防面前这小姑娘竟能使出这样大的力气,脚步一下不稳往后退了两步,将两个女孩子间堵死的通路裂了一点出来,许衡雅便当即伸手要从孙缇身边的男人手中抢她回来,同时将她已经被脱了一半的外套重新拢上。
因着这动静,附近的人也对这边投了点目光,而方才被推得退了几步的男人却仍旧和煦地笑着,摆摆手对着附近打圆场:“闹脾气呢,别看了别看了,可不好哄呢。”
眼看周围人好奇的眼光已经逐渐撤走了,那男人便又转身回去,趁着许衡雅还在拉同伴的时候,一把竟给她揽住了:“怎么这么大脾气呢,我又没说什么。”
这种带着危险意味的身体接触让许衡雅顿时紧张起来,她忙不迭要挣开这人,可这人却把她箍得很紧,手搭在她的腰上,虽然还没有动作,却十万分地教许衡雅感到惊恐。
“你做什么?!”
那人稍稍偏头将脑袋轻轻靠在自己的头发上,许衡雅当即觉得后脊一阵发麻,心脏仿佛被什么一把提了起来,挣扎的幅度也更加大了,可周围的人因着那套情侣吵架的解释,倒也没有对这场面多加留意。眼看身体绵软的孙缇已经被另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揽进怀里,而自己也被控制着一时挣脱不开,许衡雅咬着唇奋力挣扎半天,忽然想起谢抒原说过人的大脚趾是很敏感的地方,于是她当即低头,看准身边这人脚的位置便一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在嘈杂的音乐中那人吃痛的一声算不得太大,但就是因着这突如其来的猛力一脚,箍在许衡雅身上的束缚顿时便就松了,她当即敏捷又快速地脱开身来,心中混着方才的紧张、害怕还有一点恶心,情绪上头地反手在面前这猥琐的男人脸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一直被什么死死堵住的胸口也在此刻稍微地轻松了一些。
而她面前这男人不仅没占到小姑娘便宜,反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用力地甩了一巴掌,混迹这场子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这么点大的小崽子收拾,原本面上还算和煦的笑容也收敛起来不再伪装了,狭长而略微上扬的眼睛闪过一丝狠厉,带着危险意味的眸光宛如盯着猎物的凶兽。
许衡雅感知到事情不妙,对方凶狠的眼神也让她本能地咽了咽口水,后槽牙都咬得紧紧的,一时间血液好像都紧张地涌上了心脏,她的双手双脚都是冰凉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眼看着面前那男人启步要朝着自己走过来,两人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若上前,自己现在前有找茬的后有挡路的,方才那酒保自收了钱后便不见了踪影,当下打电话找人求救也是来不及,只怕号码还没拨出去自己已经被这人一拳放倒了,这可怎么办……
本能的惊怕让她在这男人真的朝向她迈出第一步时忽然抬手抓过方才推到自己面前却没喝的酒杯,扬手一甩,杯里的酒液便全部精准地泼到了对方的脸上。甩出去的酒液也溅到了些无辜路人,于是吧台的动静又再次被附近人观察到。见终于有人往这边看了过来,许衡雅心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希望,刚想对附近的人群大喊求救,忽然间一个身影从面前这男人身后的昏暗灯影里大步走来,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面容沉冷眸光肃狠地迅速将这猥琐男的指骨反掰,毫不费力地将这人的手臂反扣,同时用力的一脚也狠而精准地踹在这人的膝盖弯上,在许衡雅面前原本还高大不好惹的男人顿时就被收拾得跪在了地上,
荣启舟这一套动作快速流畅得像是电影里的画面一样,许衡雅一个优渥环境里长大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打架的真场面,原本就被心中的紧张和害怕攫住了神经,这下又突然间被英雄救美,且救她的人还是久日不见的荣启舟,大脑思维一下子当真是切换不过来,只能是直愣愣地看着面色冷峻,眼有怒意的荣启舟,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连荣家大公子都出面的事情,酒吧的管理人员自然也是不敢逃避,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处理。荣启舟手里还扳着那寻衅的猥琐男的手骨,居高临下的眼神平等地环视了他的每一个同伙以及赶过来的每一个工作人员,声线冰冷低沉,教人听了心里害怕:“告诉老叁,如果他的场子收拾不好,我会亲自来教他怎么收拾。”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言罢他终于是松开了那猥琐男的手,那人一个支撑不住便向前栽倒了下去,他的朋友见状也不敢上前扶,一个两个都害怕地站在原地。荣启舟自然瞧见这两个同伙,冷利的眼神逐一扫过他们,那两人被这道深不可测的威胁眼神盯得浑身发抖,当即对着许衡雅连声道歉,生怕自己开口晚了就要被面前这个西装革履却眸光阴戾的男人当场打成残疾。
眼前的事儿终于算是解决了,许衡雅终于恢复些正常神色,语气僵硬地同荣启舟道了声谢,而后回身揽住已经醉得睡过去的孙缇,准备带她离开。
然手臂被谁拽住,熟悉的木质香气忽然间淡淡地传了过来,许衡雅回头,果然就看见荣启舟那张仍旧带着几分冷肃的脸。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助理冯骁已经主动上前帮许衡雅扶起了喝醉的孙缇,默默地将人往停车场带过去。许衡雅刚想说她们可以自己回去,却听得身边荣启舟语气果决地道:“我送你。”
许衡雅当即冷然拒绝:“不用,我家里有司机。”
明明是你先退开的,现在又在这里纠缠什么。
说着她便拉开背包拉链打算拿出手机打电话,却不想转瞬间连包都被荣启舟拿走,被他拽住的手臂上力气更加大一些,不容拒绝地将她直直拽走了。
待到了停车场,冯骁已经将人放进车后座,见自家老板过来了,便很有职业道德地先行离开了。荣启舟拽着许衡雅进了副驾座,面色冷淡地给她系上安全带,面对她几次叁番挣扎要走的举动,终是忍不住出言喝止:“老实待着!”
而后车门砰的一声就被关上了。
察觉到他是真的很生气,许衡雅也不想再跟他正面硬顶,只能沉默着垂眸坐在副驾上,由他一路将自己送回学校去。两人全程无话,除了车子行进的声音再无其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红绿灯的间隙许衡雅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竟也被沾上了些许的酒液,包里的湿巾和酒精棉片都用完了,一时间没有可以临时擦拭的东西。荣启舟自然瞧见她的一举一动,于是淡声道:“储物格里有湿巾。”
人都在他车里了,还有什么好再犟的。于是许衡雅打开副驾的储物格,拿出湿巾的时候意外发现这里边还放了几颗有着很漂亮的包装纸的小糖果——他之前说他妹妹喜欢买,那他车里有一些倒也很正常。
一开始还没有太过在意,然脑中的思绪却随着擦拭衣服上污迹的动作,许衡雅逐渐回想起一件小事来——上次百年校庆的音乐会,她在最后一次彩排练习结束之时,发现自己的书包上莫名出现了两颗漂亮的糖果,而那两颗糖果的外包装和现在荣启舟车内储物格里的这几个,不论是颜色,还是图案,都一模一样。
她之前查过,这是一个很冷门的外国小城市的代表性伴手礼,但由于交通不便,去旅游的人不算多,所以这个牌子在国内也鲜有人知。当时她便怀疑是荣启舟,因为之前他送给自己的糖果也是这么包装精美,品牌小众,然无可否认的事实是当天他根本就没有出现,又怎么可能给自己送糖果?可如今这么冷门的东西竟可以一模一样的出现在荣启舟的车里,许衡雅相信这一定不是巧合。
没多久车子便停在了之前荣启舟去参观学院时停过车的那个小门,这个门不像学院正门那样有吃有玩,因此平日里从这里出入的学生本就不多,而此时已是将近晚上十点,小门附近除了荣启舟这一辆车,更是什么都没有了。
麻利地解开安全带,许衡雅打开车门就要到后座去带走睡着的孙缇回学校。而正是她拉人的时候,荣启舟也快步下了车,一张脸因着紧绷的神色愈发显得线条利落,眼神也透着些严厉。
“你干什么!”试图拉起孙缇的许衡雅被荣启舟多次拽开,终于是忍无可忍地发起了脾气,声音也变得有一点尖利。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危险!”
叁个壮年男子对付两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其中一个更是喝得烂醉根本没有反抗能力,若非今天他恰巧在这里应酬客户,就照方才那场面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刚才谢过你了。”
女人生气的时候非常懂得如何刺激对方,许衡雅见他脸色这样难看,心中知道他是在生气,极端的生气。可哪又怎样?推开自己的是他,如今来送关切的也是他,如此反复无常,当她许衡雅年纪小就耍着好玩吗?
果不其然她这句话顶得荣启舟不轻,他未曾想过之前一直乖乖巧巧的许衡雅也有这么尖锐的时候,可是人身安全是开不得玩笑的事情:“上一回吃的亏是嫌不够大?因为没出事所以不害怕?许衡雅,你好歹也是个成年人,对自己的安全得负点责吧。”
他这话听得许衡雅也是愈发生气:都已经没有瓜葛了,还在这里着急担心个什么劲儿?这么演着不累吗。
于是脾气上来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也是格外地锋利伤人:“我又不是你的朋友,我安不安全用得着你操心吗!”
春夜的晚风乍暖还寒,吹在两个人的脸上,各自都有几分冰冷。带着春寒的无声夜风恍若刚刚化冰的河,虽然流动着,却带着冰凌的冻意,冷冽得铭心刻骨。
此时此刻许衡雅心中的情绪变化万千,有为今天的事情,也并非只因今天的事情。
说起来他们相识的时日也不算很短,经历的事情比起普通朋友,好几件事都算是意义特殊了吧,可他忽远忽近的态度时常让她心绪纷繁,好多次她都想问他,你把我当什么呢?可她又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合适的立场和身份来问:他们之间是朋友吗?她说不好;是赞助方与被赞助方?可他们俩显然比这种关系要再亲近些。她于他而言不是亲人,不是好朋友,更不是女朋友,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想,她这些复杂的心绪好像都没有一个足够的理由来张口问他。可是过去的事情既然终止在跨年夜那天,她便就当作一切结束,再也不想提了。但这人偏生是一次又一次地到她面前来,做着同他那天的拒绝态度完全不相符的事情,那他如此这般到底算什么呢?于他而言她又是什么呢?
既然如此纠结,倒不如就一次性说出来:“荣启舟,你把我当什么?小猫小狗?开心了就逗着玩儿,想不起来就不闻不问?一开始你愿意帮我,我感谢你,之后你照顾我,我心里记着你,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算得上普通朋友,即便我心里……其实是喜欢你的。”
“你不用觉得我年纪小就想哄着我玩儿,我是年轻,但你也不用把我当小孩子看。”
浓浓的树荫底下暖黄色的路灯无法将光线完全渗透进来,模糊的光影里许衡雅眼眸明粲,闪亮如星,但那双眼睛里的清澈笑意却再也没有因荣启舟而生过,“我给你的邀请函,你很少赴约,我知道你很忙,我也从没问过你原因。你可以不上心,可以不在乎,反正你的行踪也不必一五一十对我交待,可你储物格里的糖和之前校庆音乐会时我莫名其妙收到的一模一样,那你做这些小动作是为什么?之前在音乐厅的演出你去了,却不准时,人到了但已经散场了;你站在外面,连音乐厅的门都不进;你好像在等我,却不会给我发个信息;你好像记得我的邀约,可你却不准时;你难得出现的那一次,不理我,不跟我打招呼,如果不是今天我在你车上看到了这些糖,我甚至不知道你其实去过。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但你偏偏在我书包上放了几个意义不明的糖果。荣启舟我是年纪小,不像你们见过那么多人,可你也不必,把我当傻子一样待。”
“我是喜欢过你,但也仅此而已。”
她说完便强行拖着车内的孙缇艰难地要往学校里去,荣启舟想上前帮她,却被她躲开:“我不想听你一切的理由和解释,当然你也可能从没想过要解释。没关系,都无所谓了。我从没认识过你,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你再也不用费劲哄我,我也不会再给你找麻烦。学校的事情如果有需要,我会找其他人来处理,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放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模糊光影中荣启舟依旧能看见许衡雅微微泪光闪烁的眼睛里凝着的浓烈倔强。她不在意他的答案到底是什么,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究竟是什么,纷乱繁杂的心思全部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便等于他们之间彻彻底底地一刀两断了——等到哪天我真的完全不在意你的时候,或许我就可以真真正正地往前走了,不过放下一场暗恋而已,又能难到哪里去呢。
她艰难地揽扶着孙缇往校门走,突然接到她求助消息的谢抒原也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两人成功汇合的瞬间谢抒原习惯而自然地接过了许衡雅的书包,同时转头看了看她来时的那个方向。浓重的树影下谢抒原看不清那人面容,但从身形身高判断,不像是许家的司机,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许衡雅的回答半点不带犹疑:“噢,专车司机。”
周遭十分安静的环境里那两个年轻人的对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此时同他们距离并不远的荣启舟的耳朵里。
专车司机,路人大叔。
他可以是任何人,但不会再是她的朋友了。
不好吗?
荣启舟在心里问自己。
他需要保持的距离,这下便已经由她主动划开了。难道不好吗?
可是此时此刻他心口却被什么堵得发紧,闷得难受。
他心里被点燃的那支香好像在此时终于燃尽,那短暂的温暖和光亮后,传说中的仙女却并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仍旧是冰凉而无垠的黑夜,寒冷而广阔,看不见光亮在哪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春日时节乍暖还寒,最容易横行些传染性的疾病,即便私立医院不若公立医院那样人头涌动,但在当下的时节里,来看病的患者还是多了不少。
今日的门诊时间结束,宋屿终于可以起身简单活动放松一下,口袋里的手机短暂地震动,他点亮屏幕,是许暨雅给他发的短信:我到啦。
眉眼和嘴角顿时都弯出好看的弧度,忙不迭收拾了一下门诊室的东西,随即脚步匆匆地回到办公室里去见他的女朋友——当许衡雅那场萌生于情窦初开年纪段中的暗恋在初春时节里黯然落幕之时,许暨雅和宋屿却正在享受他们刚刚开启的粉红色的恋爱。
今天的晚餐仍旧选在了宋屿喜欢的那家粥铺,咕嘟冒着泡的滚烫热粥让忙碌了一整天的身体可以在色香味俱全的餐食中好好放松下来。许暨雅语气闲闲地同他聊着最近有个绘画比赛她们准备选送几个进步极大的上园村的孩子去参赛,以及今天和其他老师们聊的一些八卦趣事,宋屿一边吃饭一边听,时不时接几句话,一顿饭下来两个人吃得是闲适又放松,仿佛多年的老夫老妻。
吃过饭他们俩牵着手慢慢散步走回宋屿那套位于医院附近的小两居。医院周边的街道到了晚上很是安静,暖黄色的灯影将两人牵着手的亲昵影子拉得很长。正说起最近的排班安排,许暨雅忽然想起一个困惑于心中有些时日的问题:“你们做医生的,不是更愿意去那种公立大医院吗,那边虽然更忙更辛苦,但是能接触到更多的病例,为什么……你会选择这家私立医院?”
宋屿原本愉悦闲适的神情因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也忽然敛起了几分,原本看着前方的眼神也默默垂下来,盯住了路面上的几片桃粉花瓣。
见他神态情绪不对,许暨雅敏锐察觉到这个问题背后应该有隐情,当即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刚想开口把这个话茬翻过去,却不想宋屿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而后选择了对她坦诚:“其实我当初……一门心思,就是想留在医大附院的。”
那时候的宋屿因为各科成绩优异,所有的老师都给了他极高的评价,加之他家里几代从医,好几位在医学院里都是人人敬仰的地位,母亲高岚又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医疗器械公司的董事长,因而一到医大附院实习,院里就给他分了一个非常资深的主任医师做老师。实习期间他的老师和师兄师姐对他都很照顾,一开始大家因着他的家庭背景多多少少有些恭维或敷衍疏远他,但相处久了,他们发觉宋屿为人十分踏实谦逊,聪慧而不自傲,头脑慧捷却不耍小聪明,聪明肯学而未见半点骄矜自大之风,于是大家对他的印象也逐渐扭转,慢慢地就变得熟络亲近起来。
那时候宋屿以为他这样努力和坚持下去,就能争取留在医大附院,跟自己的老师还有师兄师姐们并肩战斗,同疾病和死神竞速,与生命的每一个不可能博弈,然而突然发生的那个意外,足以改变那一天好几个人的命运。
那天的专家门诊他本应该跟着老师一起的,可是院里当天有个接待,科室主任想着宋屿这个小伙子形象气质都很拔尖,便一早过来把他借走了。
不成想到了下午接待完成的时候,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一条一条接连跳出,这时的宋屿才知道出事了。
顾不上同其他的领导前辈打声招呼,宋屿疯了似的以最快的速度往门诊楼狂奔而去,但等他到时自然已是冲突发生之后的场景了——虽然保洁已经在收拾,他仍是看到了地上还未擦净的鲜血,一片狼藉的门诊室,还有围观患者满脸或惊恐或后怕的神情。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短暂地愣神后宋屿又即刻冲去了急诊找同事询问情况。急诊的同事告诉他,当天下午有一个中年壮汉衣藏利器冲进了门诊室行凶,嘴上叫嚷着庸医害人,对着正在看片子的老师便一刀捅了过去。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一旁的患者因着这突如其来的肢体冲突全都吓傻了眼,紧接着又是白刃进红刃出的场景,更是吓得一众患者家属尖叫着往外撤退以拉远自己和行凶现场的距离。坐在老师对面的师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慌忙起身就要推开那壮汉以保护老师,但拉扯间壮汉又接连对着上前保护老师的师姐连捅数刀,等保安挤开人群冲进门诊室的时候,已身中数刀浑身是血的师姐仍旧试图用身体护住自己的老师,而已近花甲之年的老师也不顾自己的伤势,亦是为了保护他一手带出的学生而受了好几处刀伤,门诊室的地上早已是血泊一片。行凶者被控制后他们两人也都迅速送进了手术室抢救,但师姐为了保护老师受伤更重,或许情况会更加危险。
这一番情况描述听得宋屿心脏悬空,大脑空白,他双腿有些发软地走向手术室的方向,希望转危为安的消息能够很快从那里面传出来,然最终师姐因脾脏破裂和身上多处严重刀伤导致的失血过多而抢救无效,宣布了死亡,老师则因全身多处的严重刀伤伤及了内脏,当下虽保住了生命但仍处于昏迷状态,后续已转进了ICU里严密监控。
宋屿已经记不起来当天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楼的,他只记得他焦急地等待着老师和师姐的手术结果,然后就听到老师重伤、师姐死亡的噩耗。坐在医院冰凉的长椅上,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今天他在场,是不是老师身上的伤能少一点,是不是现在就不需要进ICU;如果当时自己拒绝了科室主任的要求并正常跟老师一起出诊,那么保护师姐的人就多了一个,她是不是就不会重伤不治……
那段时间的记忆如今再回想似乎都没有太过实质的印象,宋屿只觉得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每天去ICU里探望照顾老师,一有时间就去陪陪伤心又担忧的师母,要不然就是去师姐的墓前待一待。那时的他站在师姐墓前,看着墓碑上师姐熟悉而年轻的面容,除了难过地痛哭,他什么也做不了。好多次夜里他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在通往门诊楼的路上拼命地跑着,竭尽全力地跑着,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是不是再快一点他就能冲进门诊室挡在老师和师姐身前,是不是再快一点他就能拦住那个行凶的人。可是每一次的梦里他最终都只能见到满地的鲜血,ICU里昏迷不醒、面色灰白的老师,还有太平间里师姐冰冷的尸体。他一次又一次地梦见这些令人后怕和后悔的场景,那段时间他消瘦得极快,眼圈灰青,往日神采飞扬的脸上毫无生气,眼眸里一点光亮也没有。他这样的状态让他的家人瞧了也十分揪心,母亲高岚甚至加紧给他安排了心理医生,生怕自家儿子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出点什么事儿。
直到后来他在墓前遇到了师姐的父母,这两位长辈跟师姐一样,由内而外地透着知识分子的书卷气,相比师姐面容里的朝气,他们的神态里更显露着由人生阅历带来的平和。
师姐的母亲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经常来女儿墓前探望的年轻人,他在那里一站就是大半个下午,除了懊悔地哭泣,再无其他。那天的事情他们作为家属,也已经从医院处得到了解释,那位疯狂伤人的中年壮汉是前段时间一位因术中大出血而未抢救过来的患者的丈夫,纵然医院已经多次解释,但他仍旧偏执地认为是当时的主刀医生技术不过关害死了他的妻子,便特意挑在这位医生出诊的时候持刀前来进行报复,而他们的女儿当天勇敢地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自己的老师,所以才受了那样重的伤。当日本该同在的宋屿本就很难放平心态去面对师姐的死亡,如今再见到师姐的父母,他更是内疚痛苦到不知如何开口,除了反复地道歉,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然而师姐的母亲却开导他,她说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人要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而不能活在假设里,如果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成真的后悔幻想而不断地折磨自己,那么当下的生活,也就都没了意义——“她的死不是你导致的,人不必为自己没犯过的错而持续痛苦自责。她从小就想当一个能挽救他人性命的能者,你们的老师现在也转危为安了,那她想要救人的目的,不就已经达到了吗?如果你因为这件事情而不断在精神上伤害自己,最后连躯体都出现了问题,那便是她不愿看到的结果了。你们同窗一场,她没办法再继续学下去了,但你还可以,你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学习,用你们能学到的医学知识,去挽救更多人的性命,来年你再来看她时,也好把这些事情说给她听。如果她知道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好,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 '')('或许是因为师姐母亲的这番话点醒了宋屿,又或者是感动了宋屿,总之自同师姐的母亲谈过话之后,他心里的这个结逐渐地不再紧拧,又配合高岚给他请的心理医生,慢慢地他的情绪和睡眠都一点点恢复了正常,只是再看到那间门诊室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想回避,当看到候诊大厅的人群中有些高大的男性时,他亦会忍不住多观察几眼,生怕谁的身上藏有利器。于是最后他还是决定离开医大附院,懦弱也好,后怕也罢,他只觉得离开这个地方,他的呼吸才会轻松,情绪才能松解。故而一向极不愿意动用父母关系的宋屿,头一回用了宋锡成和高岚的人情面子,申请调到了现在工作的这家私立医院,并一直工作至今,而正是因为带着师姐的心愿,他努力工作,院内的种种公益活动比如上园村义诊他也一向是积极报名——因为他知道如果师姐还在医学的道路上和自己一路同行的话,她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只是这样残忍的往事说出来,即便是一向清朗如山风的宋屿,此时此刻的神色间也依旧染上了几分沉浸在回忆里的痛苦。纵然心中的伤痕与痛楚随着时间已经慢慢开始淡化,但这一回由自己亲手撕开的痂,仍旧刺激了身体里的每一寸神经,隐秘的痛感迅速铺遍了全身。
经历过至亲去世的许暨雅亦可以感受到他没有言尽的痛苦,一路沉默着听完宋屿说话的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身,踮脚展开双手,尽量紧地用力抱住了他。
宋屿毫无防备地被面前的人给了一个大而温暖的怀抱,许暨雅身上闻了让人觉着舒服和柔软的香气顿时也围绕在他身边,在春日微微带着凉意的夜风里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与放松。
她的脸轻轻靠在他胸膛,头发蹭在他的外套上,声音很轻,很柔,却让人觉得踏实和熨帖:“这些年很辛苦对不对?宋医生,你怎么这么傻……”
她话音间有很浅的叹息,言语和眼神间都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为了非自我的过错而备受心理的痛苦和情绪的折磨,只能是心地极其柔软的人才会这样。
不知为何宋屿竟被她这样的一声叹息惹出了眼眶里的厚厚水幕,他赶忙抬一点头同时将视线往上抛,看见了漆黑夜空中的一弯新月,微微发黄的颜色,像极了博物馆里古画上的月亮。
今晚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