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郭靖与黄蓉商议,桃花岛约会之期转眼即届,决意南行。不料向慕容覆辞行时,二人破天荒起了争执。 萧峰起初不以为意,后来听得说话声音渐高,慕容覆语气逐渐严厉,心中一凛:“怎么回事,这是吵起来了?” 急忙大踏步赶去。一进门,刚好听见慕容覆厉声道:“我是你师父,他是陈玄风的师父。我的弟子杀了他的弟子,即便有话要说,这话也该由两个师父之间来说清楚。你如何敢说这跟我没有关系?” 郭靖立在他跟前,心知辩不过师父,索性将心一横,低头不再说话。 少年执拗的沈默反倒激起了慕容覆的怒气。一拍案,喝道:“怎么不说话?” 郭靖应声抬头。楞了半晌,只摇了摇头,决然道:“师父,你不能去。我不能让你去。” 慕容覆微微一窒。郭靖向来对他言听计从,这时突然间执拗起来,他居然也拿这个徒弟没有甚么办法。无计可施,来回踱了两个圈子,沈声道:“你是觉得我的功夫不如黄岛主么?” 郭靖一呆,心想:“我怎会觉得你打他不过?明明是我功夫不如他。” 他此去实则已然心存死志,准备好了要以性命为六位师父抵命。心想自己身有华筝婚约,倘若给黄药师知道,定然一怒之下要杀了自己,若不杀自己,也要杀了六位师父抵命。 他想:“倘若我死在蓉儿父亲掌下,叫师父瞧见了,必然伤心愤怒,要替我报仇。我死便死,不能教他们反目成仇。” 想是这么想,然而这话却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着实不会撒谎,正自仿徨无计,忽闻萧峰声音,替他解围,道:“郭靖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覆转眼瞧见萧峰,迁怒至他身上,道:“那他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说来听听。” 萧峰避而不答他这一问,向郭靖道:“靖儿,你别再说话。”伸手将郭靖往自己身边一拽。 转向慕容覆道:“你也无需太过担忧。黄岛主是武林宗师,自重身份,不至于同两个孩子过不去。再说了,他再怎么也是黄姑娘的亲生父亲。哪里有爹爹为难自己女儿的?” 慕容覆应声而答:“也不是没有吧?你我可都认识这样的父亲。” 听见这话说出来,就是萧峰也倒抽一口凉气。回头向黄蓉望去,这一眼带了求援之意。 黄蓉会意,急忙劝道:“依我看,慕容师父还是别去桃花岛了。我爹爹这个人虽然脾气古怪,等回头到了岛上,叫靖哥哥向我爹爹赔个不是,向他磕几个头,也就过去了。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爹爹难道还能为难靖哥哥?靖哥哥倘若心中不服气,我加倍磕还他就是了。” 她连笑带说,天真烂漫,声音清脆,如同一朵花儿一样,就是慕容覆一时也不好再应什么,沈默下来,不再发一语。 郭靖率先打破沈默,道:“蓉儿,我不用你向我磕还甚么头。” 黄蓉笑道:“我知道,不用你说。再说了,桃花岛虽然在海上,这个时候可热得很,岛上又什么都没有,只有荷花可看,无聊得紧。我爹爹又一个人在岛上,他老人家想不到那么周到,待客的东西准备得俱不周全。还是等到秋天再来,到时候桂花都开啦,我给你们做桂花糖,桂花鸭。我做的桂花鸭可好吃啦。”被她这么东拉西扯,咭咭咯咯的一说,气氛多少缓和下来。 郭靖见慕容覆面色稍霁,知道师父气消下去了,心头一宽。 向他走近两步,道:“师父,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你不必担心,弟子能够应付。” 慕容覆不向他看,淡淡地道:“谁说你没本事应付了?随你的便罢。”起身拂袖而去。 萧峰嘆一口气,拍一拍郭靖肩膀,道:“你师父是这么个外冷内热的脾气。他确是忧心你,你不要怪责他。” 郭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萧峰道:“你我各带一只白雕。倘若事态有变,便让雕儿送信过来,我同他随后设法赶到。桃花岛在哪里?” 黄蓉道:“我同你说。”口讲比划,向他详细说了桃花岛方位。 次晨,两名少年少女整装待发。郭靖辞过萧覆二人,翻身上马,驰出一段,却又勒转马头,骑在马背上,朝慕容覆怔怔地望了一会。 忽而轻轻唤了一声“师父!”纵马奔回,于马背上伏下身来,伸臂搂住慕容覆,紧紧地抱了一抱。 慕容覆怔了一怔。抬手轻抚郭靖肩膀,道:“此去自己当心。” 郭靖点了点头。松手同黄蓉并骑南去,这一次不再回头。两人于江南盛夏早晨的轻雾中渐行渐远,小红马好生神骏,背影一忽儿便再望不见了。 慕容覆抬手扣住辔头,却并未立即认镫上鞍,向着少年少女远去的方向兀自望了片刻。 萧峰向他看了一眼,翻身上马,道:“走罢。” 一路往北行去。其时天时炎热,火伞高张下行路,尤为烦苦。两人只在清晨傍晚赶路,中午休息,再赶上江南正值雨季,这般走走停停,走得便不甚快。 这日午后动身。难得天气甚晴,二人贪着赶路,一时忘了註意天光,待到察觉,暮色已然四起。极目眺望,目力所及之处竟无城镇,惟有西北方向黑沈沈的山脚下亮着一点橘黄灯光,想是人家。 纵马赶去一看,果然是一户农人,只有一位老妈妈同一位老爷爷在家。二位老人甚是和气,答应让两人借宿一夜,老妈妈自去收拾空房,老爷爷道:“年轻人还没吃饭罢?农家晚饭吃得早,我们都已吃过了。菜是现成的,饭要现焖。要等一会儿啦。” 萧峰瞧他须发全白,连走路都颤颤巍巍,心中不忍,应道:“不劳费心,我们自煮。” 放下行李,至厨下一瞧,果然冷锅冷竈。寻到水缸,挖两勺水入锅,动手生火。慕容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交抱双臂,倚在门框上看他捅开竈灰,将余烬吹旺,添入柴禾。 萧峰埋头照料竈火,察觉到他到来,头也不回地笑道:“你来做甚么?” ', '')(' 慕容覆未应。半晌,微微一笑,道:“不做甚么。来瞧瞧你。” 萧峰瞧炉火渐旺,拍一拍手上烟尘,立起身来,道:“这里烟大,别熏着你。” 寻到米缸,动手淘米,煮起饭来,将纱屉下冷菜取出,搁于蒸格之上。 慕容覆袖手瞧着他忙碌,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 萧峰见竈下火势渐弱,顺口道:“你要愿意,来帮我掌一掌火。” 慕容覆依言走过,仿照他适才照管竈火模样,握住风箱把手拉动。问道:“是这个样子罢?” 萧峰笑道:“对啦。小时候我妈妈做饭,我就搬个小凳子在她脚边坐着帮忙管火。冬天的时候,就数这里最暖和。” 他见柴火无多,于后院寻到柴禾堆,一气劈了一堆木柴,劈得身上发热,出了一身汗,抱了满怀走回。 厨房中此刻满屋饭香缭绕,竈下火光熊熊。慕容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箱,独自坐于竈前,出神地盯着跳动的竈火。火光映照之下,萧峰只觉他脸色较平时苍白,剑眉微蹙,似乎满腹心事。 心头忽而掠过一丝不安。将柴禾于墻角一放,于前襟擦一擦手掌,几步跨过,探他前额,触手甚烫,微微一惊。 松手再搭慕容覆脉搏,手腕温凉,脉象平缓有力,显然适才是被火烤的,放下心来。 问道:“你是不是不高兴?” 慕容覆如梦初醒,抬头向他望来,摇了摇头,道:“我没有不高兴。大约路上中了暑。” 萧峰一怔,心中顿生疑虑,心想他们这等功力深厚的高手,寒暑不惧,何来“中暑”一说?但他已深知慕容覆脾气,不再多问。道:“有米汤。待会儿盛出来你喝一碗。” 回身揭开锅盖,沥出米汤晾于竈边,半熟的米饭上屉继续蒸煮,回身于慕容覆身边坐下,接过风箱,催旺火势,令锅内上汽。慕容覆任他接了过去。 萧峰只觉他沈默得奇怪,一手照顾风箱,俯身往炉膛内加添柴禾,问道:“你是不舒服么?” 慕容覆未答,只摇了摇头。半晌,道:“我在想郭靖。” 萧峰直起身来,笑道:“想他做甚么?说不定过两天他们就让雕儿带信过来,叫咱们去喝喜酒了。” 慕容覆被逗得微微一笑。笑意爬上他眉梢眼角,又渐渐隐去。 道:“不是那件事。”他垂着眼睛,眼皮被火焰熏烤得微微泛红。 长凳甚窄,两人并肩而坐,肩膀挨着肩膀。萧峰只觉得肩头好像停驻着一只凤凰,不欲说太多话,也不欲动作太大,怕惊飞了这头骄傲而美丽的猛禽。 缓缓催着风箱,柔声道:“那是甚么事?跟我说说看。” 慕容覆沈默片刻,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郭靖的武功路数,性情脾气,都同你更为相似。由你做他的师父,远比我来得合适。” 萧峰失笑:“这是甚么话?没有谁能比你更适合做他的师父。就是换了别人来,靖儿自己也不会答应。” 慕容覆未向他看,道:“也许罢。不过那天的那些话你也都听见了,郭靖虽是汉人,却有父仇要报,也有他们汉人的国家要兴覆。” 静默一会,道:“这些事情上头,我绝不能算得是最好的例子。” 萧峰微微皱眉。 慕容覆盯着跳动的火光,出了一会神,缓缓地道:“我杀过的人便是杀了,做下的事情便是做了,没有甚么好说的。我得了报应,也不求原宥。可是我万万不能让郭靖重蹈我当年的覆辙。” 萧峰听他说话,眉头愈蹙愈深,并不打断。 慕容覆并未註意他表情。他的声音有一些哑:“同郭靖这么些年,我时时戒慎恐惧,就是怕像我爹爹同我当年一样。可是如今看来,我愈是怕甚么,就愈是要来甚么。……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收他这个徒弟。” 萧峰沈默片刻,道:“不错,我同郭靖的武功路数,性情脾气,都颇为相似,照理说远比你做他的师父来得合适。你知不知道当年为什么马钰要他做你的徒弟,而不选我?” 慕容覆摇了摇头,黯然道:“我想不明白。”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烦躁。 萧峰道:“你忘了那天晚上马钰是怎么同你说的?他说,这不仅仅是为了郭靖,也是为了你。” 慕容覆一怔。皱眉回想片刻,道:”不错,他是这么说的。怎么?” 萧峰嘆道:“原来你并没有听懂他这句话。马钰不令我收郭靖为徒,正是因为我同郭靖的性情太过相似。要是我同他到了一处,今日若再有第二个雁门关,郭靖多半就会是第二个我。” 慕容覆震了一震,抬头向他望去。他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是深沈的琥珀的颜色,令人心悸。 萧峰道:“马道长是真正得道之人。他见了你,就晓得以你的性情脾气,正应当同靖儿这样的徒弟切磋琢磨。以他的淳厚仁义浇你的块垒,取你的聪颖见识补他的纯善,这才当得起‘教学相长’四字。师徒之间,倘若光是武学相长,那才真正没有意思。你们两人,何止于武学?这些年来,你教了他许多,可是郭靖也教了你许多,你察觉不到你自己在变,我却全都看得见。”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瞧了一会慕容覆,嘆一口气,伸手搂住他肩头,将他揽向自己身边。 撼一撼他肩膀,道:“你同靖儿两个,缺一不可。无论是哪一个换成其他人,那都是不行的,不为甚么,正因为他是他,你是你。慕容,你要知道,人不是一成不变的,可是人也是最固执、最不善变的东西。如果没有你,郭靖不会是今天这样,如果没有郭靖,你也不会是今天的你。” ', '')(' 他停下来,沈默片刻,道:“许多时候,我也希望你从来都不是甚么大燕国的子孙,希望你把这些东西统统忘掉。可是要是那样,你也就不是你了。” 他拥着慕容覆肩头,感觉他整个身躯骤然震了一震。 萧峰没有再说甚么,同他并肩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松开他俯身拨火,咳了一声,道:“刚才那些都是大道理,怕不要把你给听烦了。往小了说,你这个做师父的也大可不必为徒弟担忧。我像靖儿这个年纪的时候,远不如他懂事,天天在外头生事寻衅,绝谈不上给我师父长脸。” 这话说得慕容覆微微一呆。抬头望向他,将信将疑,蹙眉道:“这话是真的?……你?” 萧峰直起腰来,一本正经地道:“骗你作甚?要是靖儿真的交给我来教,恐怕今天不仅仅是酒量了得,打架生事那也叫一个了得。倘若真的教出来一个这样的郭靖啊,莫说黄岛主不要他作女婿,多半就连你也不愿意再理他。” 慕容覆怔怔地看着他,听到这里,才明白萧峰是在说笑。 嗤之以鼻。低低地道:“胡说八道。” 萧峰也笑了。起身翻搅了一搅甑中快熟的米饭,盖上锅盖,重新坐回他身边。 慕容覆沈默片刻,闭一闭眼,道:“多谢。”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眉宇间怔忡神色已然褪去,又恢覆了平日的矜傲同冷静。 萧峰摇了摇头,道:“你我何必言谢?” 满室火光,将两人都烤得微微冒汗,也将他们的影子映得长长的,投在土墻上。他们都一语不发,静静眺望着炉竈中翻卷的火焰。火舌舔着被烧成黑红的树枝,劈啪作响,碎屑扶摇直上,为气流卷至半空,片片飞舞,犹如翅膀镶了一道金边的黑色蝴蝶。他们并肩而坐,慕容覆的头发有丝丝缕缕垂落于萧峰肩头,被火光烤得温热,像温柔的、丝缎般的羽翎。 萧峰弯腰去拨火,只觉满心皆是平静温暖。顺口道:“你瞧见这家的老奶奶跟老爷爷没有?等我们像他们一样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也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起这么一座院子,辟一片地,种点粮食蔬菜。专等郭靖同蓉儿带着孩子回来瞧我们。” 慕容覆未答。 片刻,轻轻一笑,道:“你上回说的可是塞外驰骋,放马牧羊。怎么如今又成了耕种田园?萧大王一诺千金。上次放马牧羊的话,难道不作数了?” 萧峰一手缓缓催着风箱,胸中陡然涌起无限柔情,想伸手将他搂过,低头亲他头发。 他没有这样做。只抬手轻轻抚摸他头发,道:“塞外过的是清苦日子,寂寞得紧。我是过得惯,只怕埋没了你这凤凰一样的人。” 慕容覆沈默片刻,道:“不要说我。我们只说你愿意不愿意。” 萧峰道:“说话作数。我甚么时候拿诳话哄过你?” 慕容覆不答,再次沈默下来。 过得良久,点了点头,道:“很好。”坐直起身。 这时,屋外忽传来羽翼破风之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白影闪动,一只大鸟舒展双翼,于低空振翅盘旋,正是郭靖黄蓉带走的那一头雄雕。见是二人,欢声长唳,翅膀一收,落了下来。 慕容覆一见这白雕便微微一惊。起身出屋,顾不上同它亲昵,低头一瞧,雕爪上果然缚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内藏着一封以油布严密包裹的书信,字迹娟秀,显见是女子手笔。展信读完,一言不发地递与萧峰。 萧峰心知有变,接信默读。 这封信果然是黄蓉写来的。自言到了岛上,同郭靖分散,本欲先同父亲和好,再徐徐图之,令他也一并原宥了郭靖,不想西毒欧阳锋忽来行聘,而父亲居然答应了。现下情势已迫,西毒不日就要亲至岛上,为侄儿下聘,父亲管得她极为严紧,非但不准她走出居室半步,连给郭靖煮菜竟也不许。事到临头,若是真的无法脱离,只有以死明志云云,语气哀婉,央二人前来代为设法营救。信末单署着一个“蓉”字,还画了个哭丧着脸的小娃娃,同黄蓉神气笑貌颇为神似。 萧峰读完信,依原样折起,沈吟片刻,道:“如今怎样?” 慕容覆道:“还能怎样?事到如今,也只有同黄岛主碰上一碰了。” 萧峰点了点头,将信收妥,回身揭开锅盖看了一眼,俯身熄火,掩上竈门。问道:“少室山还去不去?” 慕容覆摇了摇头,道:“不去了。” 接过萧峰递来的碗筷,陈设于桌上,道:“可惜今晚有饭无酒。” 萧峰微笑道:“我倒也不用顿顿有酒。” 慕容覆直起身来,朝他看了一会,道:“我看你根本一开始就不想去少室山罢?” 萧峰但笑不答,俯身揭开木盖。锅盖一揭,白汽蒸腾,饭菜香气四溢。 低头盛饭,应道:“少林我是没甚么兴趣回去。但是我确想同你一道回一趟少室山,去我的爹爹妈妈坟前洒扫上一洒扫,叫他们见上你一见。 盖上锅盖,端着碗走回,道:“……不过不是现在。我们先设法了结靖儿的事。吃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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