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 36 赤身裸体 县城婚礼规模不大, 只请了些亲朋好友过来,大约也就百余人。 姚希负责签到、记录礼金,作为唯一的伴娘, 她一身粉色洋装在往来宾客中格外吸睛, 然而阿茂却是一眼都没往她身上瞧, 甚至还帮她挡了几个搭讪的人。 顷刻间进来了数十人, 年纪约摸二三十岁, 有说有笑。 从闲谈间,姚希才知道这些人是文思月的高中同学,估计也是许久未见, 几人聊得不亦乐乎。 身前站的是一男一女, 女人浓妆艷抹,好不妩媚:“真是冤家路窄,能让班长屈尊回来一趟可算不容易。” “你可别误会,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乐子的。”男人一字一顿道。 那边话未说完,女人便拽着男人扎进了另一侧的人堆里。 姚希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 把礼金合对好后锁进了匣子里。 而后接过了另一个红包,递来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齐。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你。”罗姗眉目清秀, 是一副悉心打扮过的样子。 姚希没有应声, 将记账册摊开:“请您签一下名字和礼金数目。” “难道姚老师忘记我叫什么了吗,就麻烦帮我写一下吧。” 她不愿多言,拿过册子飞速写下,随后听见身前道:“不知道思月有没有跟你提过我,我们俩是高中同学,那时候玩得还不错。” 姚希出于礼貌笑了笑,罗姗许是自觉无趣, 核对完礼金便直接去了内场。 刚到十一点,客人已经基本到齐。 她闲来无事想起了姚瞰,觉得他在酒店里憋着肯定无趣,便发了条信息叫他来凑个热闹。 不过对面一时没有回覆,估计是熬了大夜还没睡醒。 阿茂忙出了一身汗,扯了扯领带跑过来:“姐,你去里面帮衬嫂子吧,我坐这儿替你看着。” 姚希正想去后臺看看文思月,让出了位置。 阿茂本是冒着偷懒的心思来的,但姚希前脚刚走,后脚便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客人,只好认了栽。 来人穿了件古驰花衬衫,胳膊上的鲤鱼顶着块元宝,活灵活现。 “哎,麻烦问一下,这儿是文思月的婚礼吗?” …… 随着司仪声如洪钟的开场,帷幕缓缓拉开,伴娘提起婚纱厚重的裙摆,伴随着进行曲,同新娘一起入场。 直到新人的手搭在一起,姚希的任务完成,暂时退到了一侧。 在繁琐而又冗长的流程里,她无数次看向臺下,视线在人群中盲目游走,像曾经许多次一样,试图在角落里窥得一隅光亮。 海誓山盟是婚礼少不了的环节,不出所料,果然文思月当场哭成了泪人。 姚希见缝插针,把纸巾送到臺上。 新郎手忙脚乱地擦泪,背好的稿子忘了个干凈,干脆直接单膝下跪表白。 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起哄声,阿茂拉开小礼花,下臺时叫上了丢了神的姚希。 “你没事吧?是不是早饭吃的太少了?” 姚希摆摆手:“没事,赶紧去准备烟糖吧。” 她最后出门选择了那双裸色中跟鞋,记忆里很是合脚,走了些路才发现后跟隐隐作痛,磨出了一个不小的血泡。 待新人照完全家福后,到了挨桌敬酒的环节。 姚希端着盘子,跟在文思月旁边递烟糖,前面几桌都是年龄大些的亲戚,她时不时就要被“问候”几句,后面同龄人渐渐多了起来,就没人逮着她的私事刨根问底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刚才那对自称冤家的男女,虽然坐在同一桌,但离得很远。 罗姗坐在他们之间,似乎人缘不错,前后左右都有人搭话。 ', '')(' 敬这桌之时,她隐约听到了梁颂北的名字,下意识看向其中的空位,桌上的筷子是掰开的。 “祝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一番祝福下来,文思月笑着谢答,直至转完最后一桌,看姚希走得费力,让她找个空位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姚希坚持要陪到最后,但架不住文思月的强烈要求,还有她的悬在刀刃上的脚后跟。 她被塞到了最近的一桌,罗姗对面的空位上。 右边是刚才那个男班长,整桌的氛围都是靠着他挑起来的。 作为这桌唯一的外人,几乎没人註意到她的存在,姚希只是吃吃饭,偶尔听上两句说笑的闲话。 身旁的男班长起身倒了杯酒:“罗姗好久没见,变得有女人味儿了,想当年我还差点拉你去上厕所,也不知道中途被谁给拦住了,说你是女生我还不信,差点打了起来。” 罗姗不气不恼,端起橙汁。 “你记性真好,怪不得当时成绩名列前茅。” 班长像是故意不接话,努着嘴回忆道:“瞧我这记性,拦我的那个人是谁来着?” 身旁女人将橙汁拿走,塞了杯白的到罗姗手里:“给班长个面子嘛。” “我喝不了白酒。” 趁着起哄桌上有人说了句风凉话:“莫非你也和林林一样,好事将近喽?” 姚希夹了只虾到碗里,看到他们说的林林,是一个显了身子的孕妇。 “那就算我提前祝林林顺利生产,宝宝健康降临。”罗姗不知为何看了她一眼,接过白酒喝下。 班长看着罗姗喝完,却一滴未饮:“哎,光有祝福哪显诚意,要是谁能传授林林点经验就好了。” 左侧的卷发女人笑声锐声:“这话说的,咱们里面哪有人生过孩子呀。” 像是提前约好一般,桌席突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班长挥手招呼道:“都干嘛呀这是,赶紧该吃吃该喝喝!” 姚希吃了一块刺很多的鱼,多到有些扎嘴,但还想努力地剔出来。 罗姗倏而起身,面色青白:“你们聊,我去上个厕所。” 待女人的身影远去消失,酒席上再度活跃起来,比先前更甚。 只有林林一头雾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卷发女人憋了许久,也不再遮掩:“你来咱们班是高三吧,那不认识她也正常。上高二的时候她和别的班的男生乱搞,据说被体育老师发现肚子大了,后来就被家人带走办休学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那个男生被开除了呀。” 班长瘫坐在椅子上,觉得十分扫兴:“他奶奶的真没劲,什么乐子都没看到。” 女人笑骂着:“你装的倒挺像,别忘了上学那会儿你还是人家的狗腿子呢。” “我好像想起来了!” 林林突然惊呼,众人齐齐向她看去,也包括姚希:“那个男生是不是姓梁?” 臺上的灯再次亮了起来,到了新娘抛捧花的环节。 姚希是被文思月差来的阿茂拉走的,听着司仪开场的声音走到臺下,涎液吞咽之时才发现一根小刺扎到了喉咙上。 她轻轻咳嗽了一下,不是很疼,但并不舒服。 在姚希执着于要把这根刺咳出来时,一束捧花从她的肩头擦过,落到了身后。 她捏着喉咙回头,看见了罗姗举起花束,对上她的眼嫣然一笑。 — 中午清洁工在走廊打翻了一瓶消毒液,整个午后都是呛鼻的味道。 ', '')(' 阳光挤进百叶窗片,刺得瞳孔骤缩。 他掐了掐僵直的脖颈,从外套口袋摸出了一盒烟,刚刚叼上烟便见护士听到:“先生,这里不能抽烟。” 楼道口烟雾缭绕,聚满了烟民,顿时便失了兴致。 “哎,小子,叔借你个火。”络腮胡男人划亮了根火柴递到嘴边。 烟雾下沈,又吐了出来:“谢了。” 络腮胡男人很是无聊,搭话道:“你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梁颂北沈思了许久,才道:“可能算是替人还债。” “我也是,天生就是替人还债的命,老婆走了以后,闺女又病了。” 楼梯间的人陆陆续续地换了一批又一批,李临一的电话打进来时,救护车警笛声的长鸣由远及近。 李临一急促地道:“北哥,你在哪儿呢?” 烟燃到尽头,他在臺阶上捻灭:“怎么了。” “你还记得咱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的叫文思月吗?” 对面声音呼哧带喘,梁颂北眉睫微颤,指尖似有却无的动了动:“她是知道了吗?” 李临一犹豫不决,最终应了下来。 臺阶上放了个饭盒,里面盛满了烟灰,大概被许多人用过。 梁颂北俯身弹了弹烟身,烟灰坠得洋洋洒洒。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大不了一拍两散,总归是要结束的。 终于最后一层也被扒光,如同赤身裸体的婴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他原先以为是那场风雨之夜,又或者是她执着于问他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 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只能想起她站在杂货架前,系着松软的围巾,连发丝都是暖意。 梁颂北开车到酒店的时候,宴席已经临近尾声。 酒阑客散,他试图在形形色色的人中找到她,却发现他甚至不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样的衣服。 “哥?”阿茂送完最后一批客:“又回来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梁颂北眉心紧了下:“又回来?” “刚才开车来接希姐的人不是你吗。” — 岭北不是什么好地方,从来。 岭北的人也没有什么能耐,不用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一点点小事就能将人压死。 梁颂北从小有一个愿望,就是离开这里,永远不回头。 景区开发出事故的那年,他还没到记事的年纪,所以记忆的起点只有一个顽固不灵的老太太,守着日渐式微的村子,日日幻想那被摔成肉饼的人是别家的儿子儿媳。 小孩总归好活,本就是靠山吃山的地方,遍地撒野;后来到了蹿个儿的时候,左邻右舍偶尔接济;再后来,赔款到手变成了烂尾楼,靠出租的钱供他上了学。 与其说他没上过小学,不如说因为他未曾谋面的娘过世的那年还未满二十,直到他十二岁才有了户口,年纪到了直接读的初中,因为跟不上课,拿全班同学当了一年的人形模特。 直到初二那年,学校来了第一个支教老师。 老师没收了他的本子,第二天还回来时里面多了张风景速写,纸上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他嗤之以鼻,指了指画上的月亮:“大晚上的,怎么可能看得这么清楚。” 他仍记得那句话,起初是执念,后来成为了梦魇。 “因为那里的夜晚不会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