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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1 / 2)

('我身在炼狱,对将我逐至此处的罪恶视而不见。

第二章

风在呼号,雨越下越大,从树木间倾泻而下,落在地上跳跃着,水花四溅。我跟着指南针向东走着。

我瞥见前方暗处出现一抹亮色,便向那里艰难地涉水走去。原来是一条红手帕钉在树上,或许是孩童嬉戏后留下的。我找寻着,几英尺之外又是一条,接着一条又一条地出现在眼前。在这些钉着手帕的树木间,我跌跌撞撞地前行,终于走出了幽暗的树林,来到空地上。眼前是一座乔治王时代的气派宅邸,红砖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我隐隐觉得这个宅子已然荒弃。宅邸门前的长车道上杂草丛生,车道两侧的矩形草坪上泥沼遍布,鲜花几近枯萎凋零。

我想看看这宅邸有没有人住。视线所及之处,窗户里面一片昏暗,只有一层的窗里透出些微光。那也许是得救的希望,我却还在犹豫不决。感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头沉睡的野兽,它庞大、危险、一动不动,那隐约的微光就是它的心跳。凶手给我这个指南针,不就是想将我引入更为险恶的虎口吗?

因为想到安娜,我终于迈步走向大宅。林中半分钟的犹豫不决使她丢掉性命,而此刻我又止步不前。我稳了稳神,拂去眼上的雨水,穿过草坪。踏上摇摇欲坠的台阶,我拾级而上来到大门前,像生气的孩子般用尽全力砸着木门。林子里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事,如果我能叫起这宅子里的人,或许能惩治恶人。

很不幸,我叫不起宅子里的人。

我竭尽全力砸门,可无人应答。

我把鼻子贴在门两侧的高窗上,拢起手来往里面瞅,彩色玻璃上积了厚厚的尘土,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用手去拍窗上的玻璃,又退后在宅子前面转悠,想找找有无其他入口。这时,我注意到门铃拉绳,那是条生了锈的链子,上面缠满了藤叶。我清走拉绳上的东西,使劲拽了一下,任由门铃一直响,窗户后面终于有人被惊动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家伙开了门,他长得很奇怪。我们俩站在那里愣住了,面面相觑。他矮小的身体佝偻着,仿佛被火烤得皱缩,半张脸上有火烧的疤痕,高低肩,松松垮垮地披着破旧的棕色睡袍。肥大的睡衣罩着他干瘦的身体,就好像挂在衣架上。这人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像个被遗落在进化过程中的古老物种。

“噢,谢天谢地,您快帮帮我。”我开口后镇定了下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看着我,目瞪口呆。

“您家里有电话吗?”我接着问了一句,“我们得报警。”

他一言不发。

“你这个家伙,别光在那里杵着!”我大喊着,去晃他的肩。接着,我把他推到一边,闯进了大厅。我四下扫视着,差点惊掉下巴:大厅里到处都在闪闪发光,方格图案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的枝状水晶灯,灯上装饰着十多支蜡烛,墙上挂着好多面穿衣镜;宽阔的楼梯饰有华丽的栏杆;通向画廊的台阶上铺着狭长的红色地毯,像是被屠杀的动物倾泻而下的鲜血。

大厅后面的门咣的一声被打开,六七个仆人从里面出来,满怀抱着粉色、紫色的鲜花,那花香中裹挟着一股热蜡味。他们看到大门旁气急败坏的我,顿时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仆人们一个个转向我,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大厅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我衣服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叮。

叮。

叮。

“是塞巴斯蒂安吗?”

一个英俊的金发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梯上跑下来,身上穿着板球毛衣和亚麻裤子。此人看上去五十来岁,虽然已显出些许岁月的沧桑,却并无疲惫与憔悴之气。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穿过大厅,笔直地向我走过来,默立的仆人忙给他让出路来。此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仆人。

“亲爱的,你到底怎么了?”他关切地皱起了眉头,“我看见你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们得报警,”我说着抓住了他的前臂,“安娜被人杀了。”

身边众人惊讶地窃窃私语。

他冲我皱皱眉,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仆人,他们全都凑了过来。

“安娜吗?”他压低了声音问。

“没错,是安娜。有人追杀她。”

“谁在追杀她?”

“一个黑衣人。我们必须通知警方!”

“一会儿,等一下,我们先去你的房间。”他安慰着我,引我上了楼梯。

不知道是因为房子里太热,还是友人的面孔带来的解脱,我开始感到阵阵眩晕,爬楼梯时,我不得不抓紧扶手才不至于摔倒。

我们走上楼梯,迎面是一座古董钟,钟的机械组件已经生锈,秒针已然丢失,可随着钟摆摆动还可以数秒。快到上午十点半了,比我想象的要晚。

我们两边的楼道通向大宅两翼。东面通道被一块丝绒幕布挡住了去路,那块幕布草草地钉在天花板上,布上别着一块牌子,写着“装修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急于将早上的遭遇一吐为快,便又要提起安娜的事,可这位好心人1神秘地摇摇头,不让我说话。

“这些可恶的仆人,很快就能把你的话传得面目全非,”他的声音低得仿佛沉到了地面,“我们最好私下里谈。”

他离我不过两步远,可我已经走不了直线了,更难跟上他的脚步。

“亲爱的老兄,你看上去糟透了。”他注意到我落后了几步。

他架起我的胳膊,带着我沿着通道向里走。他单手扶着我的背,手指抵住我的脊梁。这个简单的手势,让我感到了他的急迫。他带我穿过阴暗的通道,两边的卧室里有女仆在打扫卫生。这些墙似乎是最近才粉刷的,因为粉尘让我的眼泪哗哗直流,越往里走,匆忙翻修的迹象就更明显。地板上有涂料的泼溅痕迹,上面铺了小地毯用来遮盖地板吱呀的响声。靠背椅摆在那里是为了遮住墙上的裂缝,而画作和瓷瓶则是用来吸引目光,让人不去看那剥落的檐口。鉴于这种破败程度,此类的遮掩无异于徒劳一场,不过像是给废墟铺上地毯。

“啊,这就是你的卧室,不是吗?”我的伙伴打开了快到通道尽头的一扇门。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为之一振,可他走上前去想关上窗户。我跟随他走进了房间。这个房间很舒适,正中是张四柱床,松垂的床篷与破旧的床幔破坏了这张床自带的华贵之气,倒是幔布上绣的鸟儿还算栩栩如生。房间左边有个折叠屏风,从它的缝隙可以窥见一个铁质浴盒。除此之外,家具寥寥无几,只有一把椅子、一个餐边柜、一个床头柜和窗边的一个大衣柜,家具都已经开裂褪色。私人物品只能看见一件,就是床头柜上的那本詹姆斯国王钦定本《圣经》,封面已经磨损,内页也卷了角。

趁这位好心人摆弄失修的窗户之时,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窗外的景色瞬时令我忘掉了一切。宅子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绵延起伏,看不见一个村庄,也看不见一条路。如若没有那个指南针,没有那个凶手的指示,我不可能找到这里。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那种感觉:我觉得自己被诱入陷阱。如果没有更大的阴谋,他们为什么要杀掉安娜,却留我一命呢?这个恶魔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得不到呢?

我的同伴把窗户砰地关上,示意我坐在扶手椅上,椅子旁边的炉火不怎么旺了。他从柜橱里拿出一条新的白毛巾递给我,他自己坐在床沿,两腿交叉。

“亲爱的,从头讲起吧。”他说。

“没有时间了,”我抓住椅子把手,“到时候我会和盘托出,但现在我们要先报警去搜查树林!那里有个疯子逍遥法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仿佛在我那脏衣服的皱褶里可以发现真相。

“恐怕我们给谁也打不了电话,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电话线。”他抚摩着脖颈,“但是我们可以去搜搜林子,如果有发现,就派个仆人去镇上报告。你需要多长时间换衣服?你得领我们去案发现场。”

“那个……”我拧着毛巾,“有些困难,因为我迷路了。”

“那就说说,”他抬起一条腿,露出了脚踝处的灰袜子,“凶手长什么样子?”

“我没看清他的脸,他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

“那这个安娜呢?”

“她也是一袭黑衣。”我意识到自己只知道这些,面颊不由得有些发烫,“我……好吧,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容我猜测一下,塞巴斯蒂安,她是你的朋友吧?”

“不……”我越发结结巴巴,“我的意思是,可能是吧。我也没法确认。”

我的好心人身体前倾,手在膝盖旁边晃荡着,脸上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我觉得我有点没搞明白。你怎么能知道她的名字,却又无法确定……”

“见鬼,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打断他的话,忏悔道,“我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得了,更别提我的朋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眼中泛起怀疑之色。我不能怪他,这事在我自己听来,也是够荒谬的。

“虽然我失忆了,但我刚才的所见所闻千真万确,”我竭尽全力想让他相信我,“我看见一个女子被人追赶,她尖叫着,后来一声枪响,她就无声无息了。我们必须搜查那片树林!”

“我看哪,”他顿了顿,一边拂去裤腿上的线头,一边斟字酌句,更为谨慎地对我说,“有没有可能,你看到的两个人是情侣?也许他们在林子里逗着玩呢!那声音可能是树枝折断的声音,甚至可能是发令枪声。”

“不,不可能,她在呼救,那么惊恐。”不安使我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将脏毛巾扔到了地上。

“当然,当然,”他看着我踱来踱去,想让我放心,“我相信你,老兄,但警方问讯可是要精确信息,他们喜欢看比他们地位高的人出丑。”

我盯着他,无计可施,全是些陈词滥调。

“凶手给了我这个。”我忽然想起那个指南针,就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南针上沾了好多泥,我赶紧用袖子擦干净,“这个后面刻有字母。”我颤颤巍巍地指了指上面。

他眯起眼看了看指南针,还仔细地翻过来端详。

“s.b.。”他慢条斯理地读着,看向了我。

“没错!”

“塞巴斯蒂安·贝尔。”他稍作停顿,咀嚼着我的迷惑,“那是你的名字啊,塞巴斯蒂安。那是你名字的缩写,这是你自己的指南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一定是被我弄丢了,”我最后挤出了一句话,“可能被凶手捡到了。”

“有这个可能。”他点点头。

他的好心反而让我泄气了。他觉得我有点疯癫,一个醉酒的傻瓜在树林里过夜,回来后又胡言乱语。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我可怜。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愤怒是坚实的、有重量的,你可以用拳头击打它;而怜悯是迷雾,只会将你裹住,让你迷失。

我又坐回到扶手椅中,用手捧着头。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我却无法让他相信那里有危险。

凶手会为你指路让你回家?

“那的确是我亲眼所见。”我说。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相信是你亲眼所见。”我的同伴搞错了我反驳的缘由。

我茫然地望着前方,回想着那个叫安娜的女人,她横尸林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你在这里休息一下。”他站起身来,“我会在宅子附近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失踪。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他想安抚我,语气中却带着敷衍的意味。他对我很好,却并不相信我,我觉得他这样质疑我,就算去搜寻也不会有什么发现。他出了这个门,只会去仆人那里问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安娜则会被遗忘在林中。

“我目睹一个女人被杀。”我疲倦地站起身来,“一个我本应该帮助的女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搜遍树林的每寸土地来证明这一点。”

他盯了我一秒钟。看我如此肯定,他有点相信我的话了。

“你从哪里开始搜?”他问,“那边有上千公顷的森林。尽管你是好意,可你的方法找不到人。无论这位安娜是谁,她都已经离开人世,凶手也逃之夭夭了。给我一个小时,我就能凑齐人手去搜索、去打听。这个房子里肯定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了解她的行踪。我们能找到她,但要用正确的方式去找。”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

“你能按我说的去做吗?只需一个小时,拜托。”

我想要反对,却说不出口,他说得没错。我需要休息,需要恢复精力。尽管我对安娜的死感到内疚,却也不愿意独自一人潜回那片树林。我差点没走出来。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塞巴斯蒂安。”他说,“仆人正在放水,你何不干干净净地洗个澡?我会请大夫过来看看,还会让贴身仆人给你备好一些衣物。歇息片刻,我们午饭时客厅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应该趁他还没走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毕竟这是我此行的目的,但是我又等不及想让他快点去打探消息,那样才能早些去寻找安娜。现在似乎只需要解决一个重要问题,他开门要走的时候,我的问题才脱口而出。

“这座宅子里有没有我的家人?”我问,“会为我牵肠挂肚的人?”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既有些警觉,又带着几分同情。

“你是个单身汉,伙计。你没有什么家人,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姨妈住在别处,管着你的钱。朋友呢,你当然有,我就算一个。但这个安娜到底是谁,你从未和我提起过。说真的,直到今天,我才听你说起这个名字。”

我很失望,他尴尬地转过身去,消失在冰冷的走廊里。门关上了,房间里的炉火摇曳闪动了几下。

***

1好心人samaritan,字面译为“撒玛利亚人”,由《圣经》寓言故事“撒玛利亚好人”parableofgoodsamaritan而来,是帮助陌生人的好心人,后常用来指乐善好施之人。

第三章

他刚走,我就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想起安娜;无论什么都好,只要能证明她并非我混沌的大脑臆想出来的。不幸的是,我只找到一个皮夹,里面除了几英镑,还有一张金色凸字印刷的请柬,正面是客人名单,背面是优雅的手写文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哈德卡斯尔勋爵及勋爵夫人,诚邀您出席化装舞会,以迎接从巴黎归来的女儿伊芙琳。舞会将于九月的第二个周末在布莱克希思庄园举行。因为布莱克希思庄园比较偏僻,所以会安排马车在邻近的艾伯利镇接送受邀的宾客。

这封请柬是写给塞巴斯蒂安·贝尔医生的,过了半晌我才意识到这是我的名字。好心人刚刚已经告诉我了,可看见这白纸黑字的名字和称呼,我越发感到不安。我不觉得自己是塞巴斯蒂安,更不要说是位医生了。

一丝无奈的微笑从我唇边掠过。

若我拿倒了听诊器,那些病人还愿意继续让我做他们的医生吗?

我把请柬扔回抽屉,注意到床头柜上的《圣经》。《圣经》的书页陈旧,看着红笔画线的段落和随意勾画的单词,我怎样也猜不出其中的奥秘。我本来还想找到《圣经》里隐匿的题记或是文字,但它并未给我任何启示。我紧紧抓住《圣经》,笨拙地想要祈祷,希望重新点燃也许有过的信仰。但是这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愚蠢,信仰和其他一切都弃我远去了。

我又翻了衣柜,虽然在衣服口袋里一无所获,却在一堆毛毯下面找到了一个扁行李箱1。这是个漂亮的老物件,皮面已经破旧磨损,上面扎的铁带也都生了锈,厚重的箱扣下掩住的东西难以窥见。箱子的纸片上写着一个伦敦的地址——也许是我的地址吧,但我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我脱掉外套,把行李箱拉出来,箱子里的东西因为晃动发出碰撞的声音。我按压箱扣,这个鬼东西竟然上了锁,满心的兴奋和期待变成了沮丧的叹息。我使劲拽了拽箱盖,一次,又一次,怎么也打不开。我去搜寻打开的抽屉和餐边柜,甚至俯下身去张望床底——床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老鼠药和灰尘——哪里都找不到行李箱的钥匙。

只剩下浴缸那里没有搜寻。我着了魔一般绕过折叠屏风,猛地看到另一边潜伏着一个对我怒目而视的家伙,我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是镜子。

发现是镜子后,这个怒目而视的家伙显得有些窘迫不安。

我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第一次细细审视自己,万般失望涌上心头。只有在这个时刻,望着镜中这个颤抖、害怕的家伙,我才意识到我本来对自己是有所期待的。我也说不好我是高一些,还是矮一些,是瘦一点,还是胖一点,但绝不是镜子里这个平淡无奇的家伙。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下巴也并不特别,这样的面孔泯然于众,可以被上帝安插至任何一个角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很快我就厌倦了,不想再自怨自艾,于是我接着找行李箱的钥匙,除了洗漱用品和一壶水,这里别无他物。看来不管过去我是谁,消失之前我已清除了自身的痕迹。我感到挫败感十足,想要大声号叫。这时敲门声响起,有人重重地敲了五下门。

“塞巴斯蒂安,你在吗?”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我叫理查德·阿克,是个医生。他们请我来看看你。”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个长着灰色大髭须的家伙。那胡子要多怪有多怪,胡梢弯弯的,超出了脸颊。这人已是花甲之年,头顶光秃秃的,蒜头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浑身酒气,但是高高兴兴,仿佛喝下的每滴酒都化成了微笑。

“天啊,你看上去糟透了。”他说,“这就是我作为医生的意见。”

趁我还在纳闷,他错身而入,把黑色医疗袋扔到床上。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房间,特别注意到了我的行李箱。

“我过去也有这么一个行李箱。”他说着,深情地用手拂过箱子顶盖,“瓦列勒牌,是吗?当年参军时,它随我远走东方。他们都说不能信任法国人,但我就是离不开法国人做的行李箱。”

他试着踢了踢箱子,脚却被踢疼了,他不禁皱了皱眉。

“你箱子里装的是砖头吧。”他冲我抬着头,期待着我的回答,仿佛我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

“这箱子锁住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找不到钥匙了,嗯?”

“我……不。阿克大夫,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和别人一样,叫我迪基吧。”他轻快地说着,走到窗边向外张望,“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似乎也没法摆脱它。丹尼尔说你遭遇了不幸的事情。”

“丹尼尔?”这话仿佛要疾驰而去,我紧紧地抓住了它。

“丹尼尔·柯勒律治,就是不久前和你说话的家伙。”

“哦,是他。”

迪基微笑着瞅着疑惑不解的我。

“完全失忆了,是吗?好吧,别着急,我在战争期间看过这样的病例,不管病人愿不愿意,过一两天就能恢复记忆。”

他把我赶到行李箱那里,让我坐在箱子上。我的头前倾着,他用屠夫的那种“温柔”手法来检查我的头骨,弄得我龇牙咧嘴,他还咯咯笑。

“哦,是的,你这里有好大一个肿块。”他停下来,想了想说,“可能你昨晚头撞到哪里了吧,可以说那时你的记忆就全漏出来了。有其他症状吗?头痛、恶心、呕吐,有吗?”

“总能听到一个声音。”我窘迫地承认。

“一个声音?”

“就在我脑袋里。像是我自己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对一切了如指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明白了。”他若有所思,“那这个……声音,都说了些什么?”

“它给我建议,有时会对我的行为评头论足。”

迪基在我身后踱来踱去,捏着自己的髭须。

“这个建议,怎么说呢,正大光明吗?没有暴力或是堕落的意思吧?”

“绝对没有。”这揣测激怒了我。

“你现在听到声音了吗?”

“没有。”

“创伤。”他伸出一个手指,突然说,“那是创伤的表现,实际上非常普遍。人撞了头,各种奇怪的事情便开始发生,他们看见气味,尝到声响,听到味道。通常一两天就会消失,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我说着,抬头望向他,“这样的情形,我怎么能忍一个月?可能我该去趟医院。”

“天哪,不,医院里到处是可怕的事情,”他惊骇万分,“疼痛与死亡被扔到墙角,疾病与病人蜷缩在床上。听我的,去散散步、收拾收拾东西、和朋友聊聊天。昨天晚宴上,我看见你和迈克尔·哈德卡斯尔畅饮,喝了好几瓶呢。真是个难忘的夜晚啊!他应该可以帮上忙,听我的话,你一旦恢复记忆,那个声音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停顿片刻,又啧啧感叹:“我更担心你那条胳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还没等我抗议,迪基就把门打开了。丹尼尔的男仆送来了之前说好的熨烫妥帖的衣服。看出我犹豫不决,迪基就收下了衣服,让男仆退下,并把衣服放在床上摆好。

“刚才,我们谈到了哪里?”他说,“啊,讲到了那条胳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我袖口上的血液已然凝成一块。他直接把我的袖口拽起来,露出几条丑陋的划伤,伤口里还有破溃的血肉。这伤口看上去曾经结痂,但是我使劲时肯定又撑开了。

他一个个地弄弯我僵硬的手指,然后从医药袋里掏出一个小棕瓶和一些绷带,清理了伤口,涂上碘酒。

“这都是刀伤,塞巴斯蒂安,”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关切,原有的快乐一扫而光,“是新伤口,似乎当时你在举臂保护自己,像这样……”

他从医疗袋里取出玻璃滴管来模拟当时的场景——他把前臂举到脸的前面,用滴管猛地砍向前臂。这场景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能想起昨晚的事情吗?”他紧紧箍住了我的胳膊,箍得那样紧,让我疼得直吸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我使劲回想那些失忆的时刻。醒来之后,我原本以为一切都从记忆中抹去了,现在我觉得并非如此。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就在那里,只是触碰不到。这些记忆有重量、有形状,如黑暗的房间中被覆盖的家具一般,我只是错置了光线才无法看清它们。

我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我说,“但今天早晨我看见一个……”

“女人被谋杀了。”医生打断了我,“是的,丹尼尔告诉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说的每个字里都充满了怀疑,但在给绷带打结时他并没有反对我。

“无论如何,你都需要立即报警,”他说,“凶手正要置你于险境。”

他把医疗袋从床上提起来,笨拙地摇了摇我的手。

“策略性撤退,我的孩子,那正是你需要的。”他说,“和马厮总管说一下,让他安排马车送你到镇上,你可以在那里报警。你最好格外警觉小心,这个周末有二十个人在布莱克希思过夜,今晚还会有三十多个人抵达,来参加今晚的舞会。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有嫌疑,你要是惹恼了他们……哦……”他摇摇头,“小心些,这就是我的建议。”

迪基医生出了门,我慌忙从餐边柜里取出钥匙,在他身后锁上门,我的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一个小时之前,我以为自己不过是凶手的玩物,虽饱受折磨,却没有安全之虞。周围都是人,我感觉很安全,坚持从林中找回安娜的尸首,还催促人们去找凶手。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有人试图要杀我,我无意久留此处等他再次动手。虽说死者没法盼着生者来还债,可不管欠了安娜什么,我将来一定会补偿。要是在客厅里见到好心人,我一定会听从迪基的建议乘马车回镇上。

我该回家了。

***

1扁行李箱steamertrunk,指可以放在船舱床位下面的大行李箱。

第四章

水溢出了浴缸,我迅速洗掉身上的土和树叶。在揉搓得发红的皮肤上,我仔细寻找,看有没有胎记或是伤疤,希望找些痕迹来触发记忆。二十分钟后,我就要下楼了,可我对安娜仍然一无所知,比冲上布莱克希思的台阶时好不了多少。我努力从大脑中召唤记忆,仿佛在撞击意识的砖墙,只得到了挫败的回声,原以为我可以帮着找到安娜,可现在我的无知足以令全部努力功亏一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洗浴完毕,整缸洗澡水像我的心情一样幽黑。我意志消沉,用毛巾擦干身体,看了看仆人留下的熨好的衣服。在我看来,他帮我选的衣服真是一本正经,瞥了一眼衣橱里的换洗衣服后,我登时明白了他的进退两难。贝尔的衣服实在没法说,几套一模一样的西装、两件无尾礼服、猎装、一打衬衫和几件马甲。都是灰黑色系的衣服,千篇一律的制服,仿佛是配合衣服主人隐姓埋名。这样一个人居然能挑起别人来动武,真是古怪至极。

我迅速穿好衣服,但是心神仍然无法平静。我深呼吸加以调整,这才不情不愿地向门口挪动。我的手无意识地伸向床头柜,似乎要抓些什么放到口袋里,仿佛是种本能,但什么也没有抓到,停在半空。我想要拿起的东西已不在原位,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这肯定是贝尔的老习惯,先前生活的阴影依然笼罩着我。这种影响如此强烈,我两手空空甚觉奇怪。不幸的是,那个讨厌的指南针——我从林子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的好心人——迪基医生口中的丹尼尔·柯勒律治,肯定拿走了它。

我一踏入走廊,便焦虑不安起来。

我脑海中只剩下早上的记忆,可连这些都快记不清了。

一个路过的仆人将我引到客厅,原来客厅就在餐厅的里侧,从今早我进来的大理石门厅可以进入餐厅。这个房间不太讨人喜欢,暗色的木头、猩红色的帷幔,给人的感觉像是待在一个超大的棺材里面,煤火向空气中吐出油烟。客厅里已有十几个人,虽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冷盘,但大多数客人还坐在皮质扶手椅中,或是站在花窗旁悲伤地望着坏天气。一个围裙上沾有果酱污渍的女仆在客人之间穿梭,尽量不引起注意。她费力地端着一个巨大的银白色托盘来收集脏碟子和空玻璃杯。一个穿着绿色粗花呢猎装的胖子,正在客厅角落的钢琴前装模作样地弹着一首下流的曲子,他弹得如此拙劣,真令人生厌。尽管他极力纠正弹错的地方,可实际上没人注意到他的演奏。

快到中午了,可到处都找不到丹尼尔,我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干。我细细观察着酒柜里各种各样的酒瓶,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哪个。最后,我给自己倒了点棕色的酒,然后转身去观察这些客人,希望某个记忆的火花能让我认出谁来。如果划伤我胳膊的人身在其中,看到我还这么健康强壮,他肯定会气急败坏。那坏蛋要是想在这里曝光,我才不会帮他保守秘密,当然我还得想办法从这里找出他来。几乎在场的每个男士都身着粗呢猎装,粗声粗气、满脸横肉,一副恃强凌弱的神气,而女士们都穿着颜色素淡的裙子、亚麻衬衫和开衫毛衣。丈夫们喧闹吵嚷,她们则低声交谈,不时地斜眼看我。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珍稀的鸟儿,被人窥视。这虽令人不安,却也可以理解。丹尼尔和他们打听事情时,很可能会暴露我的情况。我现在已然成为娱乐的一部分,无论我喜欢与否。

我一边浅饮慢酌,一边偷听旁人的谈话,感觉像是把头扎进了玫瑰丛。一半的人在抱怨另一半的人,他们不喜欢这个住处,不喜欢这里的食物,他们抱怨佣人太傲慢,庄园过于偏僻,根本没法自己开车上山来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鬼地方的。他们更愤怒的是没有得到哈德卡斯尔勋爵夫人的迎接,昨晚大多数客人已经抵达布莱克希思,可勋爵夫人尚未露面,他们将夫人的怠慢当成了侮辱。

“麻烦让一下,泰德。”女仆想从一位男士身旁挤过。这位先生五十多岁,身材壮硕,脸庞晒得黝黑,红色的头发,发量稀疏。他厚实的身材撑起了猎装,略微发福,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让面孔熠熠生光。

“泰德?”他生气地说,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量之大让她畏缩,“露西,你觉得自己到底在和谁讲话?你得喊斯坦文先生,我再也不是待在下面,和你们这些贱仆为伍的人了!”

她惊呆了,一边点头,一边看向我们求助。没有人出面,钢琴声也停了下来。我意识到,他们全都害怕这个男人。可耻的是,我也没有好多少。我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低眉顺眼地用余光瞥着这一幕,只希望他的粗野不会撒到我身上。

“放开她,泰德。”丹尼尔·柯勒律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声音坚定而冰冷,在房间里回响着。

斯坦文用鼻孔出气,斜着眼睛盯着丹尼尔。他根本不是丹尼尔的对手。他矮胖结实,言语恶毒。而丹尼尔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气度,他手插着口袋,头微微斜着,却让斯坦文停了下来。丹尼尔仿佛在等着火车驶来,而斯坦文则担心被这火车撞上。

一座钟鼓起勇气,嘀嗒作响。

斯坦文低声骂着,放开女仆,往外走的时候将丹尼尔挤到一旁,没有人听见斯坦文在嘟囔些什么。

房间里又恢复了生机,琴声又响起,英勇的钟继续走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丹尼尔的眼神一个个地扫过我们。

我无法面对他的审视,就将目光转向窗上自己的倒影。我脸上满是厌憎,厌恶自己性格中数之不尽的弱点。无论是面对早上的林中谋杀,还是此刻的冲突,我都如此懦弱。一次次路见不平,我都不敢出手,没有勇气去干涉。

丹尼尔走近了,如镜中的鬼魅。

“贝尔,”他轻声唤我,手搭在我肩上,“你有时间吗?”

我羞愧地弓着腰,随他走进隔壁的书房,如芒在背。书房里更暗了,玻璃花窗上覆盖着未加修剪的常春藤,窗外透进来的一缕缕光线,仿佛都被吸进了深色的油画里。从写字台那里可以看到草坪,桌面看上去刚被清理过,上面有支水笔,墨漏到一块吸墨纸上,旁边是把裁纸刀。不难想象,那诸多邀请函正是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写成的。

对面出房间的门旁角落,有位穿粗花呢猎装的年轻人,他满脸困惑地瞅着留声机的话筒,似乎正在琢磨为何旋转着的唱片无法发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剑桥待了一个学期,就觉得自己是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鲁内尔1了。”丹尼尔的话使年轻人从困惑中抬起头来。他不过二十四岁的样子,深色头发,面部宽阔平整,五官仿佛被贴在玻璃上挤平一样。看见我,他开心地笑了,隐隐透着孩子气。

“贝尔,你这个傻瓜,原来你在这里。”他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拍拍我的背,仿佛正撞见我在干什么荒唐事。

他期待地看着我的脸,可我认不出他来,他绿色的眼睛眯缝起来。

“真的吗,你什么也记不得啦?”他迅速扫了一眼丹尼尔,“你这个家伙!我们去喝点酒,一醉方休。”

“消息在布莱克希思传得可真快。”我说。

“无聊呗,传得就快。”他说,“我叫迈克尔·哈德卡斯尔。我们可是老朋友了,但我看咱们现在要算新相识啦。”

他的话中并未流露一丝失望,实际上他似乎还觉得怪好玩的。即便是素不相识,迈克尔·哈德卡斯尔也很容易被逗乐。

“迈克尔昨晚就坐在你旁边。”丹尼尔说道,继迈克尔之后又去检查了留声机,“想想吧,也许就因为他坐你旁边,你才出门撞了头。”

“看哪,贝尔,我们还总觉得丹尼尔永远不会开玩笑呢。”迈克尔调侃道。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回答之前,我本能地停顿了一下,失忆带来的空白是我心头挥之不去的重负,破坏了此时言谈的节奏。从今天早上开始,我第一次生发出对先前生活的渴望,想念与这些人熟识的日子,想念与他们亲密无间的友谊。这些伙伴的脸上映照出我的悲伤,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形成了一道鸿沟。真希望能恢复我们之间曾有的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卷起袖子让他们看我胳膊上缠的绷带,鲜血已经开始往外渗。

“我倒希望头是我自己撞的,”我说,“迪基医生认为我在昨晚受到了袭击。”

“可怜的家伙。”丹尼尔倒吸了口凉气。

“是因为那张可恶的字条吧,对不对?”迈克尔说着,目光扫到了伤口上。

“你在说什么,哈德卡斯尔?”丹尼尔问的时候,抬了抬眉毛,“你是说你知道此事的内情吗?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知道的也不多,”迈克尔有些不好意思,边说边用鞋尖钻厚实的地毯,“我们喝第五瓶时,一个女仆往餐桌送了张字条。后来贝尔就告辞了,他醉得开门都开了好几次。”他看向我,有些惭愧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但你坚持非要自己去。我猜也许你要和女人幽会,就没再坚持。到现在才又见到你。”

“那张字条上写的是什么?”我问他。

“没有印象啦,老兄,我根本就没看。”

“你还记得字条是哪个女仆送来的吗?贝尔是否提过有个叫安娜的人?”丹尼尔问。

迈克尔耸耸肩,整张脸陷入了回忆:“安娜?我恐怕没有印象。至于那个女仆,哦……”他鼓起了腮帮,长长呼出一口气,“穿着黑裙子,系着白围裙。真见鬼,柯勒律治,现实点吧,这里有十几个女仆,我怎么能分辨出她们的长相。”

他向我俩抛出了无助的眼神,丹尼尔厌烦地摇摇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别担心,老朋友,我们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他冲我说,按了按我的肩膀,“我有个主意……”

他朝墙上挂的一张住宅地图走过去。那是张建筑草图,上面有雨点打湿的痕迹,图的边缘已经发黄,但对宅子和周边地带的描绘相当准确。如图所绘,布莱克希思这个偌大的宅邸,西边有家族墓园,东边有马厩,一条小路蜿蜒而下通往湖边,湖岸上还有个船屋。宅邸有车道通往镇上,实际上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除此之外,便只有莽莽山林了。如同在二楼窗户眺望所见,此处除了我们,便只有一片林海。

我身上登时冷汗直冒。

今早我险些和安娜一样消失在那片辽阔林海之中,我真是自掘坟墓!

察觉到我心神不宁,丹尼尔瞅了瞅我。

“这个地方很荒凉吧?”他低语着,从银烟盒里敲出一根烟。他叼着烟,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找打火机。

“我父亲在政治生涯倾覆之时,将我们带至此处。”迈克尔边说边点燃了丹尼尔的烟,然后他自己也抽了一根,“老父亲将自己视作乡绅,当然,现实和他理想的生活大相径庭。”

我疑惑地抬了抬眉毛。

“我哥哥被一个叫查理·卡佛的家伙杀死了,他是我们家的一个田庄看管。”迈克尔平静地说,仿佛在宣布赛马结果。

我竟然忘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惊骇之下,我结结巴巴地道歉。

“我很抱歉,那肯定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迈克尔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实际上,已经十九年了。事情发生时我只有五岁,说真的,我几乎什么都记不得。”

“和八卦报纸传的不一样,”丹尼尔补充道,“卡佛和另一个家伙喝得烂醉,他们在湖边抓住托马斯,先是把他淹个半死,又用刀杀死了他。那时托马斯只有七岁。泰德·斯坦文跑了过来,用手枪把他们赶走,但是托马斯已经死了。”

“斯坦文?”我努力克制声音里的惊讶,“就是吃午餐时见到的那个粗人吗?”

“噢,我可不会这么说他。”丹尼尔回答。

“这个老斯坦文,我父母对他印象可好了。”迈克尔说,“他试着救托马斯的时候,只是个低级的猎场看守,但为了感激他,父亲将我们的一座非洲种植园赠予了他,这个讨厌的家伙一下发了大财。”

“那两个凶手后来怎样了?”我问道。

“卡佛被绞死了,”丹尼尔将烟灰弹到了地毯上,“警察在他小屋的地板上发现了他用过的那把刀,还有一打偷来的白兰地。他的同伙至今没有伏法,斯坦文说他用手枪袭击了他,但是没有人去当地医院疗伤,卡佛也拒绝供出同伙。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勋爵夫人那个周末正在举行舞会,所以他的共犯很有可能就在客人中间,可勋爵的家人坚持说没有一个客人认识卡佛。”

“都是朗姆酒惹的祸。”迈克尔沉闷地说,阴郁的表情好似乌云压在窗棂上。

“所以说,他的同伙还逍遥法外?”说完我顿觉后背发凉。一个十九年前的凶手,也可能在今天早晨作案。当然这样的巧合不太可能。

“你会不会奇怪警察都干吗去了?”丹尼尔说完,陷入了沉默。

我将目光转向迈克尔,他正盯着客厅看。客人们一边聊天一边移步到门厅,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即使在这里,我也能听见他们那些刻薄无礼的话,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既刺痛人,又令人眩晕。他们对任何事情都言辞失敬,下到宅子的破败,上到哈德卡斯尔勋爵的酗酒恶习,还有伊芙琳·哈德卡斯尔那冷冰冰的举止。我难以想象,可怜的迈克尔在自家宅子里,看到自己的家人被如此嘲讽,究竟做何感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了,我们来这里并不是想用陈年往事来烦你。”丹尼尔打破了沉默,“我一直在四处询问安娜的消息,恐怕没什么好消息。”

“没有人认识她吗?”

“客人和仆人中都没有人叫安娜,”迈克尔说,“更确切地说,布莱克希思没有人失踪。”

我张嘴刚要反对,迈克尔挥手阻止了我:“贝尔,你总打断我的话。我没法组织人去搜救,十分钟后大家都要去打猎。如果你能大致描述一下你今早苏醒的地点,那我就能带大家往那个方向行进,可以留心细致搜索。我们一行有十五个人,所以很可能会有收获。”

感激之情在我的胸膛涌起。

“谢谢你,迈克尔。”

透过香烟的云雾,他冲我笑了笑:“我从来不觉得你拘泥虚礼,贝尔,没想到你现在和我这样客气。”

我盯着地图,使劲回想苏醒的地点,但是毫无线索,不知道安娜会在何处。凶手指向东边,我就一直在林中穿行,直至来到布莱克希思大宅前面,我只能猜到自己走了多久,或者从哪里开始走。我深吸了口气,将一切都交给天意。我用指尖敲着玻璃杯,丹尼尔和迈克尔在我身后徘徊着。

迈克尔点点头,揉了揉下巴。

“我会告诉那些家伙。”他上下打量着我,“你最好换身衣服,我们马上就出发。”

“我不去,”羞耻让我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我必须……我不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迈克尔尴尬地起身:“现在走吧……”

“好好想想,迈克尔,”丹尼尔打断了他,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看看他都遭遇了什么。可怜的贝尔差点没走出林子,他怎么会想要回去?”

他的语气柔和下来:“别担心,贝尔,我们会找到那个失踪的姑娘,也会找到杀死她的凶手。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你尽量远离这些糟心事吧。”

***

1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鲁内尔1806—1859,伟大的英国工程师、皇家学会会员。他主持修建了大西部铁路号称维多利亚时代的几项奇迹之一,还设计了系列蒸汽轮船和众多重要桥梁,革命性地推动了公共交通和现代工程等领域的发展。

第五章

我站在花窗旁边,躲在天鹅绒窗帘后面望着外面。迈克尔和其他人已经在车道上集合。他们穿起厚重的大衣,胳膊肘挎着猎枪,谈笑风生,呼着冷气。走到室外享受屠杀的乐趣,让他们看上去生龙活虎。

丹尼尔的话安慰了我,可是不能消除我的负疚感。我本应该和他们一起出发,寻找那位我没法拯救的女子的遗体。然而,我还是溜掉了。我能做到的只有忍受着这种耻辱,目送他们上路,自己畏缩在后。

猎犬经过窗边,紧紧扯着主人们用力拉的牵狗绳。一阵骚动之后,队伍越过草坪向林中出发,那正是我给丹尼尔指的方向,虽然我并没有看见丹尼尔在其中领路。他肯定会晚点出发,再加入打猎的队伍。

我目送着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林木之间,这才转身回来看墙上的地图。如图所示,马厩离房子并不远。没错,我在那里就能找到马车主管,他可以安排一辆马车,载我到镇上,在那里我就可以搭上回家的火车。

我转身想回到客厅,却看到门口挡着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的心怦怦直跳,一下就撞到了餐边柜上,家庭照片和小玩意儿哗地掉到了地上。

“你不必害怕。”这个生物开口了,踱了半步走出黑暗。

这根本不是鸟,而是一个装扮成中世纪瘟疫医生1的男人,羽毛不过是件黑色大氅,脸上戴的瓷质鸟嘴面具,在灯底下闪着光。这可能是他为今夜的舞会准备的装束,尽管这并不能解释为何他中午就穿上了这不祥的戏装。

“你吓到我了。”我一边说,一边抓住自己的胸膛,尴尬地笑着,以驱散自己的恐惧。他歪着头,审视着我,仿佛在看一只坐在地毯上的迷途动物。

“你带了什么?”他问。

“对不起,我不明白……”

“你醒来时说了一个词,是什么?”

“我们认识吗?”我一边问他,一边向客厅里张望,希望看见别的客人。不幸的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许这正是他的用意,想到这一点我更加慌张。

“我认识你,”他说,“这就够了。请问,那个词是什么?”

“为什么不摘掉面具,这样我们可以面对面说话?”我问他。

“贝尔大夫,我的面具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说,“回答我的问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虽然他的话里并无威胁之意,但瓷质面具盖住了声音,每一句话都显得低沉、隆隆作响,像是动物发出的声响。

“安娜。”我一边告诉他,一边用手按住大腿,不让自己逃跑。

他叹了口气:“真遗憾。”

“你知道她是谁?”我充满希望地问,“庄园里没有人听说过她。”

“他们要是听说过她才让我惊讶呢。”他挥了挥手上的手套,不再回答我的问题。他把手伸进大衣,取出一只金怀表,啧啧感叹时间:“不久我们就有任务了,但不是今天,你这样不行。很快局势就会明朗,那时我们再谈。这个时候,我建议你熟悉一下布莱克希思的地形和其他客人。医生,尽可能地享受这一切,因为侍从很快就会找到你。”

“侍从?”话刚一出口,我的内心深处便警铃大作,“是他杀死安娜,也是他割伤了我的胳膊吗?”

“我怀疑是他,”瘟疫医生说,“那个侍从伤了你的胳膊,不会就此收手。”

我听到身后砰的一声响,便转过身去,窗户上有一小摊鲜血,下面的野草和枯花中间,一只鸟儿在扑腾,奄奄一息。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肯定是撞到了玻璃。我为它感到惋惜,为这凋零的生命垂泪,这反应让我震惊。我决心先把这只鸟埋葬,再去忙别的事情。我转身和这位神秘人告别时,发现他已经走开了。

我看看自己的手,拳头紧紧握着,指甲已经嵌入掌心。

“侍从。”我自言自语地重复着。

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但“侍从”这个词激起的情感确定无疑。不知为何,我害怕这个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恐惧驱使我走到写字台,我又看见上面那把早就摆着的开信刀。刀很小,但是足够锋利,一下就把我的指尖刺出血来。我吮吸着伤口,把这件武器放到口袋里。这刀虽然不堪大用,却足以让我不再躲着做缩头乌龟。

稍微鼓起些勇气后,我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没有什么客人,我下意识地观察起室内装潢,布莱克希思大宅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古董。除了那个富丽堂皇的门厅,经过的所有房间几乎都发了霉,散发出一股霉菌和腐败的味道。角落里有成堆的老鼠药,女仆胳膊够不到的地方都落满了灰尘。地毯破旧不堪,家具上都是刮痕,银质餐具上污迹斑斑,展示餐具的橱柜玻璃也都脏兮兮的。尽管那些客人令人生厌,我却怀念他们乱七八糟的谈话。他们是这个地方的血液,没有了他们,整个房子就只剩下阴森与沉寂。有人的时候,布莱克希思才仿佛活了起来。没有了人,这地方简直就是令人压抑的废墟,只等着落锤把它砸个稀巴烂。

我从卧室里拿好大衣和雨伞,出去的时候雨还在下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叶臭味。我没法确定那只鸟撞的窗户是哪个,只好沿着墙边走,直到发现了鸟的尸体。我将就着用那把裁纸刀作铲子,挖了一个浅浅的坟墓埋好它,干活的时候我的手套全湿了。

我颤抖着开始查看路线。通往马厩的鹅卵石小路围着草坪南边绕了过去,我可以横穿草坪,可鞋子不太适合。于是,我做了更为安全的选择,沿着碎石车道走,直到左侧出现了一条路。不出所料,这条路也是年久失修。树根顶翻了石块,未加修剪的枝条低垂下来,活像扒窃的手指。我心里琢磨着那个装扮成瘟疫医生的怪人,甚感惶惑不安。我抓住裁纸刀慢慢移动,脚下十分小心,害怕一旦失足,林木间就会有东西扑向我。我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穿成那个样子,又不能对他的警告置之不理。

有人杀掉了安娜,还给了我指南针。可疑的是,这个人昨天晚上袭击了我,今天早上又救了我。我现在还得和这个侍从周旋。我到底是谁?怎么有这么多敌人?

路的尽头是一个高高的红砖拱门,正中间挂着一面钟,玻璃钟面已经破碎。拱门里边是个院落,院子四周是马厩和屋舍。马槽里堆满了燕麦,几驾马车并排停放着,盖着绿色的帆布来抵挡恶劣天气。

唯一缺少的是马匹。

每个马厩都是如此。

“有人在吗?”我试探着喊了两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应答。

一间小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一缕黑烟,我发现那屋子没上锁,就进了门,脚步声四下回荡着。屋里没人,奇怪的是,炉子里的火还烧着,粥和烤面包都摆在桌子上。我把湿透的手套脱下,挂在火上方的壶杆上,这样走回去再戴手套时能舒服些。

我用指尖碰碰食物,还温着,看来屋子主人并没有走远。马鞍被丢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块皮子,显然是修补中途被打断了。我猜小屋主人应该是冲出去处理一些急事了,所以打算待在屋里等他回来。这个屋舍还不错,虽然空气中满是烧煤味,还掺杂着浓重的擦亮剂和马毛的味道。我更担心的是这个村舍有些偏僻,我还不知道昨晚是谁袭击了我,因此要小心布莱克希思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马厩主管。我尽可能不和他单独见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门边钉子上挂着值班表,旁边绳子上还吊着笔。我取下值班表翻过一页,想留个字条请求安排一辆马车到镇上去,但是发现这里已经写好了一条留言。

别离开布莱克希思,不光是你自己,很多人都等着你去拯救。晚上十点二十分来家族墓园的墓室旁边见我,我会向你解释一切。哦,别忘了你的手套,都烧着了。

爱你的安娜

烟呛进了鼻孔,我转身去看手套,它们已经被火燎着了。我把手套抢下来,拍掉上面的灰。我瞪大了眼睛,心怦怦乱跳,在小屋里四下寻找,想看看这个花招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你不在今晚和她见面时直接问她呢?

“因为我看见她死了。”我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咆哮,连我自己都觉得尴尬。

平静下来后,我又读了一遍这条留言,还是搞不明白它的秘密。如果安娜没有死,如此戏弄我岂不是太残酷?更有可能,今天早上我的遭遇已在庄园里四处传播,有人想开个玩笑来作弄我。可为何要选这样一个不祥之地,挑这样一个时间来见面呢?

这个人难道能预知未来?

“天气不好,谁都可能预测到,我一来这儿就会烘干手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屋舍里静悄悄的,但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不堪一击。我这样急迫地想找出秘密的理由也是不堪一击。我有这么多弱点,当然高兴丢掉安娜还活着的希望,这样才能问心无愧地逃离这里。

我感觉痛苦不堪,我需要思考。戴上被烤焦的手套,出去走一走可能会有所助益。

我围着马厩转了一圈,来到一个杂草丛生的牧场,草已及腰,木栅烂得不成样子,随时都会垮塌。在牧场的那一头,两个人依偎在伞下。他们互相挎着胳膊,从容地散步,定是觉得这条小路没有人晓得。不知为何他们看见了我,其中一个人举手向我打招呼。我挥手示意,遥远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们后来消失在树木的暗影里。

我放下手,做出了决定。

我告诉自己,一个死去的女人不可能束缚我,我有自由离开布莱克希思。这是一个懦夫的理由,可听上去不无道理。

如果安娜活着,那就另当别论了。

今天早上,我辜负了她,之后一直在思前想后。如今既然有了第二次机会,我断不能扭头便走。她陷入危险,而我还能施救,所以我一定要救她。如果这都不足以让我留在布莱克希思,那我就不值得拥有这宝贵的生命,这让我唯恐失去的生命。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晚上十点二十分一定会去墓园。

***

1瘟疫医生pguedoctor,又译为“鸟嘴医生”。中世纪欧洲,为了医治瘟疫病人,一位医生制作了防瘟疫面具,口鼻位置突出,因为内里要填充棉花或药物以过滤空气,面具的眼部挖了两个洞。后来鸟嘴面具就成为医生的象征。另外,鸟嘴面具、全黑斗篷、圆盘帽、蕾丝颈围、白手套、手持短木棒也成为嘉年华或舞会的装扮物品。

第六章

“有人想要我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把这话大声说出来很奇怪,仿佛在挑战命运,但是如果想活过今天晚上,我就需要面对这种恐惧。我不能在自己的卧室里畏缩害怕,毕竟还有这么多疑问需要去解开。

我往宅子走去,一路上仔细查看林中有无危险的信号,早上的事情还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放。一遍一遍地,我琢磨着胳膊上的刀伤、那个装扮成瘟疫医生的人,还有那个侍从。我想着神秘的安娜,她此刻似乎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给我留下了不少谜题。

她是如何在林子里面逃过一劫的呢?

这个留言也许是她今天早些时候,受到攻击之前就写好了,可她又如何知道我会去那个小屋呢?又怎么会知道我在火上烘手套呢?我没有把计划告诉任何人。难道我大声自言自语了吗?还是她一直在监视我?

我摇摇头,抛开了这些天马行空的念头。我一直将目光放在未来,此刻我需要回到过去。迈克尔说一个女仆昨晚将便条送到餐桌来,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我。

任何事情都是从那时而起。

你需要找到那个送来便条的仆人。

我刚进布莱克希思的门,就被客厅里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客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年轻的女仆在收拾午餐桌,她们将食物碎渣收到两个巨大的托盘里。她们并肩干活,低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没有注意到我就在门边。

“……亨丽埃塔说夫人快要疯了。”说话的这个女孩的棕色鬈发从白帽子下面倾泻而出。

“不应该这样说海伦娜夫人,贝丝。”另一个大点的女孩责备她,“夫人对我们不错,不是一直都在善待我们吗?”

贝丝琢磨了一下,可还是敌不过她的八卦冲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亨丽埃塔告诉我,夫人在胡言乱语。”她接着说,“她和皮特勋爵大喊大叫。好像因为托马斯少爷的事,他们竟然又回到布莱克希思。她说这真是滑稽。”

“亨丽埃塔太爱嚼舌根,我得把这些从你脑子里好好清清。我们以前又不是没听过他们吵架,如果是真的,海伦娜夫人会告诉德鲁奇太太,难道不是吗?她总会这样做。”

“德鲁奇太太找不到夫人,”贝丝得意扬扬地说,这些针对海伦娜夫人的不力证据都坐实了,“一早上都没看见她,可是……”

我一进来,她们就住嘴了。两个人惊慌地行礼,又是伸胳膊,又是屈腿,脸也红了,一片忙乱。我摆手让她们不必拘礼,问她们昨天晚宴是谁当班,结果她们面面相觑,只会嘟嘟囔囔地道歉。我几乎要放弃了,这时贝丝说伊芙琳·哈德卡斯尔小姐应该知道些什么,她正在宅子后面的阳光房招待女客。

其中一个女仆叮嘱了另一个几句话,她领着我穿过一道门,来到今早我和丹尼尔、迈克尔见面的书房。我们迅速穿过书房旁边的藏书室,来到一个阴暗的走廊。迎接我们的是黑暗,一只黑猫从小电话桌下面走出来,尾巴扫着木地板。黑猫静悄悄地穿过走廊,闪进了走廊那边一扇半掩着的门里。一束橘红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说话声和乐声也从里面飘了出来。

“伊芙琳小姐在那里,先生。”女仆说。

女仆的语气明白无疑地表示,无论是对这个房间,还是对伊芙琳·哈德卡斯尔,她都不屑一顾。

忽略女仆的轻蔑,我打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混浊沉闷,满是香水味,刺耳的音乐时而发出高亢之音,时而婉转回荡于四壁。透过巨大的飘窗可以俯瞰房子后面的花园,圆屋顶上面聚积着灰色云朵。壁炉前面是一些座椅和躺椅,年轻的女孩子们依偎在上面,好像垂下的萎谢兰花,她们一根根地抽着烟,一杯杯地喝着酒。房间里充溢着不安的气氛,丝毫没有庆祝的感觉。唯一有生气的东西是对面墙上的油画,画中的老妇人眼睛像煤炭,端坐着审视整个房间,她的表情传神地表现出对这个聚会深恶痛绝。

“我的祖母,希瑟·哈德卡斯尔。”身后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这画倒是没有溜须拍马、夸大其词,但我祖母也不是个随便就能被糊弄的人。”

我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这时十几张面孔百无聊赖地转向我,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接着我的名字在房间里传开了,所到之处引起一阵兴奋的嗡嗡声,好像引着一群蜜蜂在飞来飞去。

坐在国际象棋桌两旁对弈的,一位应该是伊芙琳·哈德卡斯尔本人,另一位是个肥胖臃肿的年长男性,他的西装显然太小了。真是古怪的组合。伊芙琳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瘦削骨感,身材薄得像玻璃片,高高的颧骨,满头的金发扎了起来,露出完整的脸庞。她穿着一条剪裁时尚的绿色裙子,系着腰带,裙子清晰锐利的走线和严肃的表情相得益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于那个胖男人,差不多超过了六十五岁。真难以想象,他要如何弯曲扭动才能将庞大的身躯塞入桌子后面。那椅子对他来说太小、太硬了,他像是在这椅子上受难一般。脑门上有汗水在闪光,被汗水浸透的手绢攥在手里,证明他已经忍受了很久。胖绅士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像是好奇,又像是感激。

“很抱歉,”我开口道,“我……”

伊芙琳头没有抬就向前拱了一个“兵”。胖男人又把注意力收回到棋局上,胖乎乎的手指拈起了他的“马”。

看到这一步,我不由得一声叹息,愣在了那里。

“你会玩国际象棋?”伊芙琳问我,她的眼睛还盯着棋盘。

“就算会吧。”我回答。

“雷文古勋爵这局下完之后,你来玩吧!”

雷文古勋爵没有理会我的警告,横冲直撞地走进了伊芙琳的圈套,结果被一个潜伏的“车”偷袭了。随着伊芙琳步步紧逼,勋爵方寸大乱,在需要耐心之时反而匆匆落子。四步之内,这一局就结束了。

“谢谢您陪我消遣,雷文古勋爵。”当勋爵推翻自己的“王”时,伊芙琳说,“我看您现在还要去别处吧。”

这个逐客令可够唐突的,雷文古勋爵尴尬地鞠了个躬,从棋桌上脱出身来,朝我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缓慢而吃力地踱出了房间。

伊芙琳用厌恶的眼神目送他走出门去,然后示意我坐在她对面,厌恶的情绪瞬间消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请坐。”她说。

“我恐怕下不了棋,”我说,“我正在找一位女仆,她昨晚给我送来一张便条,可我对她一无所知,希望您能够帮助我。”

“我们的管家可以帮您。”伊芙琳说着,将被吃掉的棋子又放回到棋盘,杂乱的军队又恢复了之前的阵形。每个棋子都被准确地放在方块中央,棋子的面孔向前冲着敌人。显然,这张棋盘上没有懦夫的位置。

“每个仆人在这座宅子里的一举一动,柯林斯先生都了如指掌,至少他让大家都这么觉得。”伊芙琳接着说,“不幸的是,他今天早上遭到了袭击。迪基医生将他转移到门房那里,这样他就可以休息得更为舒适。实际上,我正想去看他,这就陪您去找他。”

我犹豫了片刻,掂量了一下危险。只能说,伊芙琳·哈德卡斯尔要是想伤害我,就不会当着一屋人的面宣布和我同去。

“您真是太好了。”对我的回答她报之一笑。

伊芙琳站了起来,并未理会或者假装不理会周围好奇的目光。有两扇落地玻璃门通向花园,但我们没有从那里走,而是从门厅出去,这样就可以先回自己的卧室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当我们走出大宅,走进寒冷午后的大风中时,伊芙琳还只是拿着自己的大衣。

“我能问您一下,柯林斯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怀疑他的遇袭可能与我昨晚的遭遇有关。

“他被一个客人袭击了,一个叫格里高利·戈尔德的艺术家。”她说着系上了厚围巾,“无论如何,柯林斯都没有招惹戈尔德,戈尔德打人却打得相当狠,当时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我需要警告您,大夫,柯林斯先生服了很强的镇静剂,所以我不能保证他是否能帮上忙。”

我们沿着通往镇上的碎石车道走,我再一次纠结于自己的奇怪处境。几天前,我沿着这条路到达布莱克希思时,肯定是既欢欣又激动,可能还因这宅邸路途遥远和地处偏僻而恼怒。那时,我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吗?或者住下来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危险的存在?我如此迷惘,记忆像地上的落叶被吹到一边。如今站在这里,我如焕新生。不知道塞巴斯蒂安·贝尔是否认可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能否和现在的我和谐相处。

伊芙琳一言不发,她一只胳膊挎着我,脸上绽放着温暖的微笑,仿佛一团火在心中燃烧。她的眼睛熠熠发光、生机勃勃,一扫之前死气沉沉的神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出那个房子太好了。”她大声地说,仰起脸去接雨水,“感谢上苍,你来了,医生。说实话,再多待一分钟,我就崩溃了。”

“幸好我那时去拜访了你。”我对伊芙琳的转变颇为吃惊。她觉察到我的困惑,轻声笑着。

“噢,别介意。”她说,“我讨厌慢慢去了解别人,所以要是遇到喜欢的人,我会马上把他当成朋友。从长远看,这样节省了很多时间。”

“我明白这样做的好处。”我说,“请问,我的什么行为给你留下了好印象?”

“如果你不介意我坦白直说,我就告诉你。”

“你现在不够坦率吗?”

“我一直努力遵守礼节,但是,你是对的,我从未做对过。”她的话语中带有一些嘲讽的遗憾,“好,老实讲,我喜欢你的深沉多思,医生。你给我的感觉是不太喜欢这个地方,我全心认同你的这种感觉。”

“我猜你不喜欢回家,这么说对吗?”

“哦,这里很久以前就不是我家了,”她说着跳过一个大水洼,“我弟弟遇害后的十九年时间里,我一直生活在巴黎。”

“在阳光房的那些女士呢?她们不算你的朋友吗?”

“她们今早刚到这里,说真的,我一个也认不出来了。我所认识的那些孩子,全都蜕掉了之前的躯壳,进入了现实社会。我和你一样,在这里都是陌生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少你对自己而言并不是个陌生人,哈德卡斯尔小姐。”我说,“这能给你些安慰吧?”

“恰恰相反。”她望着我,“我想,暂时远离自我,也许是段不错的经历。我嫉妒你。”

“嫉妒?”

“为什么不呢?”她说着,抹掉脸上的雨滴,“你是个脱得一丝不挂的灵魂,医生。没有遗憾,没有伤口,也不用给自己编造谎言,每天早上都能正视镜中的自己。你是……”她咬住嘴唇,寻找合适的字眼,“……诚实的。”

“或者说是‘毫不设防的’。”我说。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不喜欢回家?”

她的微笑有些坏坏的,仿佛唇微动间便可置人于死地,却又藏着好意的提点。

“我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我平静地说,惊讶于自己的坦诚。虽然说不清,但我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些什么让我放松。

“怎么会这样呢?”她问我。

“我是个懦夫,哈德卡斯尔小姐,”我叹了口气,“四十年的记忆全部清空后,我发现懦弱就隐藏在下面。如今我只剩下懦弱。”

“哦,叫我伊芙琳,那样我就可以喊你塞巴斯蒂安了。我告诉你,别因为自己的缺点而焦灼不安。我们都有弱点,即使是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我也可能谨小慎微。”她说着,挎紧了我的胳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真好,但我的懦弱是深深植根于内心的一种本能。”

“好,就算你懦弱,那又如何?”她问我,“比这糟糕的情况有的是。至少你不是个卑劣小人,也不是个残暴之徒。现在你可以选择,不是吗?不像我们这些人,在黑暗中勉力振作。有一天你醒来之后,不知为何自己变了个人,你可以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你周围的人,挑选你个性中最想要的部分。你可以说:‘我想拥有那个男人的诚实,想要那个女人的乐观。’你就像是在裁缝街1买件西装那样潇洒。”

“你使我的遭遇变成了一种恩赐。”我感觉自己忽然间生机勃勃。

“不然怎么会管这叫重生呢?”她问我,“你不喜欢过去的自己,很好,那就成为一个全新的自我。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再也不会有了。正像我说的,我嫉妒你。我们这些人都陷在自己过去的错误中无法自拔。”

我对此无言以对,好在她也没要我立即作答。我们来到两个巨大的栅栏柱子前,柱子顶部是两个破损的天使塑像,她们正在柱顶静默地吹着号角。门房在我们左侧的树林里,它的红瓦屋顶在浓密的树冠间若隐若现。一条小路通向门房,房门的绿漆已经开始剥落,因为年代久远,门已肿胀变形,遍布着裂纹。伊芙琳没有在意,牵着我的手绕到门房后面。她拨开浓密丛生的枝蔓,枝蔓下面覆着的砖墙布满裂纹。

后门插着简单的门闩,伊芙琳打开门闩,带我进到一个潮湿的厨房,操作台上面覆盖着一层灰尘,铜质平底锅还放在铁架上。一到里面,她立刻停下,仔细聆听。

“伊芙琳?”是我的声音。

她示意我别说话,又往走廊那里走了一步。她这种突然的谨慎让我不安。我浑身发僵,她却笑了,打破了这魔咒般的气氛。

“对不起,塞巴斯蒂安,我在听有没有我父亲的动静。”

“你父亲?”我迷惑不解。

“他就待在这里。”她说,“他应该出去打猎了,可我怕他还没有出门,我可不想冒这个险碰上他。恐怕我们对彼此都没有好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还没来得及发问,她就示意我走进一个有遮檐的门廊,上了狭窄的楼梯,光秃秃的木梯板在我们脚下嘎吱作响。我跟在她后面,每走几步就回头望望。这个门房十分狭窄,又曲里拐弯,墙上嵌着的那些门,角度十分奇特,看上去好似犬牙交错。风夹杂着雨水的气息,从窗户呼啸而入,整个门房都像是在摇晃。这里的任何东西似乎都故意让人心神不宁。

“为什么把管家安排到这么偏僻的角落?”我问伊芙琳,她正琢磨着要开哪边的门,“大宅里肯定有比这里更舒服的地方。”

“大宅里所有房间都有安排了,迪基医生吩咐要让他待在平和宁静、炉火旺盛的地方。信不信由你,这里最适合他。快来,让我们试试这扇门。”她话毕,轻轻敲了敲左边的门,无人应答,她便推开了门。

一个高个子双手被缚,吊在天花板上的钩子上。他的衬衫上都是炭笔的污渍,脚勉强能够着地板。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满头黑色的鬈发垂在胸前,脸上都是血。

“不对,肯定是另一边。”伊芙琳说,声音平静而冷漠。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惊恐地退后一步,“这是谁,伊芙琳?”

“这就是格里高利·戈尔德,袭击我们管家的家伙。”伊芙琳打量着他,仿佛是在看一只被钉在软木板上的蝴蝶,“打仗时,管家救了我父亲2。看来这次袭击可真让我父亲生气了。”

“生气了?”我说,“伊芙琳,戈尔德像头猪一样被吊在那里!”

“我父亲不是个细腻的人,也不怎么聪明,”她耸耸肩,“我怀疑细腻和聪明总是相伴相生。”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苏醒之后第一次感到鲜血沸腾。无论这个男人犯了什么罪,都不应该这样惩罚他,不能用绳子把他这样吊在密室里。

“我们不能不管他,就这么走了,”我抗议道,“这样不人道。”

“他的所作所为本来就不人道。”伊芙琳说,她的冷漠第一次吓住了我,“我母亲派戈尔德来整理家庭画像,别无他事。他甚至都不认识管家,然而今天早上他跟踪管家,用一根火钳把他打了个半死。相信我,塞巴斯蒂安,他应得的惩罚还远远不止这些。”

“还会怎么处理他?”

“一个警官正从镇上赶来,”伊芙琳说着,引我出了这间小屋,关上身后的门,她的心情立即变得明媚起来,“父亲想让戈尔德明白他很恼火,就这些。啊,这肯定才是我们要找的房间。”

她打开了厅对面的另一扇门,我们进了一个小房间,这里四壁全是白墙,一扇小窗户上糊满了灰尘。不像其他房间,这里通风不畅,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旁边还堆着很多柴火,预备往里填。角落里有张铁床,管家正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灰色的毯子。我认出了这个家伙,他正是早上给我开门、放我进去的那个被烧伤的人。

伊芙琳说得没错,此人受到了残酷的对待。脸上有可怕的瘀伤,伤口处还是青紫色,干了的血迹弄脏了枕套。痛苦破坏了他的睡眠,他不停地呻吟,若非如此,我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

一个女仆正坐在旁边的木椅上,腿上摊开了一个很大的本子。她不过二十三岁,娇小得仿佛可以塞进口袋,帽子里露出了金色的头发。我们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意识到我们的身份时,她立即站起身来,匆忙抚平她的白围裙。

“伊芙琳小姐,”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盯着地板,“我不知道您会来。”

“我的这位朋友要来看望柯林斯先生。”伊芙琳说。

女仆棕色的眼睛望向我,然后又一次看向地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不起,小姐,他一上午都没有醒,”女仆说,“医生给他吃了一些助眠的药。”

“那么他不会醒过来啦?”

“没试过呢。小姐,您上楼来的动静不小,可他的眼皮动都没动。如果那样都唤不醒他,真不知道怎样才行。他呀,不再理会这个世界了。”

女仆又看向我,停留了很久,好像认识我的样子。接着她把目光投向地板,继续那种沉思的状态。

“对不起,请问我们认识吗?”我问女仆。

“不,先生,不算认识,只是……昨天晚餐时我服侍过您。”

“是你给我送来了一张便条吗?”我激动地问。

“不是我,先生,是玛德琳给您送的。”

“玛德琳?”

“是我的贴身侍女,”伊芙琳插了句话,“宅子里的人手不够,我就让她到厨房里帮忙。哦,很幸运,”她看了下腕表,“玛德琳给猎人们送点心去了,大约下午三点钟就能回来。等她回来,我们一起问她好了。”

我接着把注意力转向这个女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知道那张便条吗?”我问她,“可能你知道便条上写了什么……”

女仆摇了摇头,拧着手。可怜的姑娘一直盯着地上。我有些可怜她,就道谢离开了。

***

1萨维尔街savillerow,又名裁缝街,是伦敦西区一条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老街。从19世纪初开始,萨维尔街便逐渐聚集培养起来世界顶尖的裁缝,现在这里成为高级定制男装的圣地。

2原文此处为蝙蝠侠batman,蝙蝠侠常行侠仗义,救人于水火之中,此处是管家救过勋爵之意。

第七章

这条大路通往镇子,我们每走一步都会觉得两边的林木在逼近,这和我之前的预想不太一样。从书房里的地图看这条大路,感觉是费力地从林子里开辟出来的。而现实中这是一条宽宽的土路,上面坑坑洼洼,落下的树枝散在四处。森林从来都不能被驯服,不会服从人的意志,哈德卡斯尔家没法让这个森林邻居做出让步。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往何处,但伊芙琳相信可以截住返回的玛德琳。私下里,我怀疑她不过是找个理由晚点回到大宅罢了。其实并不需要找借口,在和伊芙琳相处的这一个钟头里,我今天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完整的人,而非某人的残余。风雨之中,有个朋友陪伴左右,成为我一天中最快乐的事情。

“你觉得玛德琳会告诉你什么?”伊芙琳边问,边从路上捡起一根树枝,拋回到林中。

“昨天晚上她给我送来的那张便条,把我引进了树林,后来有人袭击了我。”我回答。

“袭击!”伊芙琳打断了我,惊讶万分,“在这里吗?为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玛德琳能告诉我是谁让她送的便条。她甚至可能看了那张便条。”

“你不用加上‘可能’两个字。”伊芙琳说,“我在巴黎时,玛德琳就是我的贴身女仆。她很忠诚,也会逗趣,但真是太爱偷听、偷看了。她也许把偷看来信当成工作的额外福利。”

“那你可对她够宽容的。”我说。

“不得不宽容,因为我付不起太高的工资。”伊芙琳说,“她告诉你便条上的内容后,你如何行事?”

“我会报告警方,”我说,“希望能让这件事就此作罢。”

在下一个弯路左拐后,我们沿着一条小路进了林子。土路纵横交错,再回望,便看不到来的路了。

“你知道要去哪里吗?”我紧张地问,将一根低垂下来的树枝拂走,不让它挡住脸。上一次进林子时,我就找不到归路。

“我们跟着这些走,”伊芙琳扯着钉在树上的一块黄色布条。它和我今天早上跌跌撞撞跑到布莱克希思时发现的那些红布条相似,那段记忆更加让我不安。

“它们都是标记,”她说,“田庄看守用这些布条在林中导航。别担心,我不会让你迷路。”

她刚说完,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很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石井,木头井架已经坍塌,卷起水桶的铁轮也锈住了,陷在泥里,差不多被落叶掩埋。伊芙琳高兴地拍着手,深情地抚摩着满是青苔的石头井沿。显然,她希望我没有留意塞在石头缝里的字条,也没注意到她想用手指盖住那字条。因为友谊,我没有拆穿她的伪装,当她回头看我时,我忙将眼神移开。布莱克希思里肯定有人在追求伊芙琳,我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的确有些嫉妒这封密信和写信的追求者。

“就是这里,”她说着,戏剧性地挥了一下胳膊,“玛德琳回宅子时肯定会路过这块空地,一会儿就该到了。她三点钟就回宅子,因为还要帮忙布置舞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什么地方?”我边问,边四处张望。

“这是许愿池,”伊芙琳回答,她靠着井沿往里面看,“我和迈克尔小时候常常来这里。我们往里面扔小卵石来许愿。”

“那么,小伊芙琳·哈德卡斯尔都许过什么愿呢?”我问她。

她皱皱眉,这个问题使她茫然无措。

“你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记不得了。”她说,“一个拥有一切的小孩,还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还会渴望更多的东西,所有人都是这样。

“就算能想起自己的事,你大概也没法告诉我。”我微笑着说。

伊芙琳拍拍手上的土,疑惑地看着我。可以看出,她燃起了好奇心,还有愉悦——是在熟悉的地方,不期而遇陌生事物而带来的愉悦。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吸引了她,意识到这点我有些失望。

“你想过吗,如果恢复不了记忆该怎么办?”她柔声细气地问着,这个问题显得气氛缓和了许多。

现在不知所措的人,换成了我。

最初的疑惑一闪而过,我努力让自己不再自怨自艾。不管怎样,我的失忆不过是挫败,还谈不上悲剧。我记不起来安娜的事情,的确带来了很多麻烦。然而我探寻塞巴斯蒂安·贝尔的身份时,也发现了两个朋友,看到了一本写满注解的《圣经》,还有一个上了锁的行李箱。在这世上活了四十年,只有这么一点点痕迹。没有妻子为我俩逝去的岁月流泪,也没有子女担心深爱的父亲无法归来。这样看,塞巴斯蒂安·贝尔的生活,似乎是容易失落的闲适生活,同时也是值得哀悼的艰难人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中有树枝断裂的声音。

“侍从。”伊芙琳说。回想起瘟疫医生的告诫,我浑身的血液变得冰冷。

“你说什么?”我边问,边疯狂地用目光搜寻森林。

“听那声音是侍从,”她说,“他们正在捡树枝。不怎么体面吧?我们没有足够的仆人来准备烧火炉的柴火,所以客人需要派他们的侍从来捡树枝。”

“他们?有多少侍从?”

“每个来访家庭都带一个侍从,还会有更多家庭抵达,”伊芙琳说,“我看大宅里已经有七八个侍从了。”

“七八个?”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亲爱的塞巴斯蒂安,你不舒服吗?”伊芙琳边问边抓住了我的胳膊。

在其他场合,我会喜欢这种体贴和这种真情流露。可此时此地,她的细心让我觉得尴尬。我该如何解释装扮成瘟疫医生的怪家伙警告我留心一个侍从呢?这个称呼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然而我一听到这个称呼,心中就升起极度的恐惧。

“对不起,伊芙琳,”我说着,可怜巴巴地摇摇头,“我还有更多的事要告诉你,但不是在此时此地。”

我无法面对她质询的目光,只好环视空地四周。三条小路相交通向林中,其中一条小路径直穿过林间,通向水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是……”

“湖,”伊芙琳的目光越过我,“我想算是个湖吧。查理·卡佛就是在那里杀死了我弟弟。”

瞬时我俩一片沉默。

“对不起,伊芙琳。”我最后开了口,为自己的冷漠和不体贴窘迫不安。

“你是不是觉得我冷酷无情?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想起都觉得似乎从未发生过,”伊芙琳说,“我甚至想不起托马斯的样子。”

“迈克尔也这么觉得。”我说。

“那没什么好惊讶的,事情发生时,他比我还小五岁呢。”她将双手抱在胸前,幽幽地开口,“那天早晨我本该照看托马斯,但是我想去骑马,他总在烦我,所以我就和他玩捉迷藏,然后甩掉了他。如果我不那么自私,他就不会出现在湖边,卡佛也不会向他动手。你想象不到这个想法如何纠缠着那时的我。我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胸中只有愤怒和自责。谁要安慰我,我就恶语相加。”

“是什么改变了你?”

“迈克尔。”她的笑充满希望,“我待他很是刻薄,可以说糟糕至极,但是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他看到我的悲伤,就想让我好受一些。我觉得他不一定知道怎么回事,真的。他只是对我好罢了,可就是他让我不再自我放逐。”

“因为这件事,你去了巴黎,好逃避一切吗?”

“我没有逃离,几个月后父母送我出去了。”她咬着嘴唇说,“他们不能原谅我,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我知道出国本来是对我的惩罚,但在我看来,背井离乡反而成了好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而你又回来了。”

“你说得好像我愿意回来似的。”她苦涩地说,风在林间呼啸而过,她紧了紧自己的围巾,“是父母命令我回来的。他们甚至威胁我,如果拒绝回国,就剥夺我的继承权。我不答应,他们就威胁要剥夺迈克尔的继承权。于是我就回来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冷漠地待你,却还要为你举办舞会。”

“舞会?”她摇摇头,“噢,亲爱的,你真的不明白这里的内情吗?”

“也许如果你……”

“明天就是我弟弟被害十九年的忌日,塞巴斯蒂安。我不知道为什么父母要纪念这件事情,就在我弟弟遇害之地重新开放大宅,请回当年被邀请的同一批客人。”

她的声音里升腾起愤怒,又夹杂着痛苦的悸动,我想尽力将那痛苦拂去。她将脸转向湖水,蓝色的眼睛湿润了。

“他们将忌日伪装成舞会,还以欢迎我归国的名义邀请客人,我觉得可怕的事情即将降临在我身上。”她接着说,“这不是庆祝,是惩罚,五十个客人即将在这里盛装见证我的惩戒仪式。”

“你的父母真的这样恨你吗?”我震惊地问道。此刻的感觉让我想起今天中午,那只小鸟撞到玻璃上时,我胸中涌起的深切同情,也为命运骤然而至的残酷鸣不平。

“母亲早上给我一个口信,让我到湖边来见她,”伊芙琳喃喃道,“但她没有来,我觉得她根本没想来。她就是想让我站在这里,在悲剧发生的地方回忆过往。这解答你的疑问了吗?”

“伊芙琳……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必开口,塞巴斯蒂安。财富是灵魂的毒药,我父母拥有财富太长时间,而参加这场聚会的大多数宾客也是如此,”伊芙琳说,“他们的礼节不过是面具,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看到我痛苦的表情,伊芙琳笑着拉起我的手。她手指冰冷,眼神却是温暖的。如同一个登上绞刑架的囚徒,她拥有着脆弱的勇气。

“噢,别担心,亲爱的朋友,”伊芙琳说,“我有过太多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你可别因此失眠,那可没什么好处。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顺道为我在许愿井许个愿,虽然我知道你自己有更迫切的烦恼。”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硬币。

“拿着,”她说着,把硬币递给我,“我觉得小石头不管用。”

硬币抛进井里,井很深,硬币没有落在水里,而是砸到了井底的石头上。尽管伊芙琳建议我给自己许个愿,我还是放弃了,而是祈求她可以从这里得到救赎,摆脱她父母的诡计,获得幸福和自由。许愿的时候,我像孩子一样闭上了眼睛,希望睁开眼睛时乾坤逆转,愿望将成为现实。

“你变了好多。”伊芙琳低语着,面容泛起情感的涟漪,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言语不慎而感到不安。

“你以前认识我?”我惊讶地问她,从未想过伊芙琳和我之前有过交往。

“我真不该说这些。”她说着走开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伊芙琳,我们在一起一个多钟头,你我成了世上最好的朋友,”我对她说,“请你和我说实话,我到底是谁?”

她的眼神在我的脸上游移。

“我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合适人选,”她抗议道,“我们两天前才刚认识,我对你的了解,大多来自道听途说。”

“我对自己一无所知,所以任何信息我都想听。”

伊芙琳紧紧地抿着双唇,尴尬地拽着衣袖。如果给她一把铲子,她能挖条隧道逃走。如果是好人好事,她不会这样羞于启齿,我已经开始害怕她要说的话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信息。

“求求你,”我央求道,“你早些告诉我,我就能选择自己的未来,但如果对自己过去的身份一无所知,我便无从选择。”

伊芙琳动摇了,她抬头看着我,忽闪了一下眼睛。

“你真想知道吗?”她确认了一下,“真相并不总是美好的。”

“是好是坏,我都要知道失落的真相。”

“我觉得真不太好,”她叹了口气,紧握着我的手,“你是个毒贩子,塞巴斯蒂安。你谋生的手段,就是给无聊的有钱人解闷,在哈利街1行医,不过是个幌子。”

“我是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毒贩。”伊芙琳又重复了一遍,“我想是在卖流行的鸦片酒,据我了解,你那个大行李箱中各种毒品应有尽有,可以满足不同的趣味。”

我的心陡然一沉。我不敢相信自己会被往事如此伤害,获知之前做这样的营生,我的内心真像是被掏了个大洞。纵然千错万错,我还有一名医生的小小骄傲在支撑着。行医总是正直的,甚至是荣耀的。但是,不,塞巴斯蒂安攫取了医生的头衔,将之用于自私的、邪恶的目的,他败光了自己最后一点善良。

伊芙琳是对的,真相并不总是美好的,但是没有人愿意看到曾经的自己如此不堪。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我不应该担心这些,”伊芙琳边说边抬头捕捉我躲闪的眼神,“我面前的你,丝毫不见过去可怕的身影。”

“这就是我出现在这个聚会上的原因,是不是?”我平静地问,“卖我的货?”

她同情地笑了笑:“恐怕是的。”

我麻木地退后两步。白天我走进房间时,所有奇怪的眼神、低语和骚动都得到了解释。我原以为人们关心我的健康,原来他们在琢磨,何时我才能再开箱营业。

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我得去……”

我无言以对,径直在林中跑了起来,越跑越快,就快跑到大路上了。伊芙琳跟在后面,努力想追上我。她试着安抚我,想让我停下,提醒我还要去见玛德琳,但是我失去了理智,内心只剩下对过去的自己的憎恨。我可以接受他的弱点,或许还能改善这些弱点,但是这一身份无异于背叛。他犯了错,然后逃之夭夭,只留下我收拾残局。

布莱克希思大宅的门大敞着,我跑上楼梯,闪进房间,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行李箱气喘吁吁,我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潮湿味道。昨晚我是因为它才进了林子吧?也是因为它才流血的吧?好啊,我要砸掉这一切,与过去的我一刀两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伊芙琳也跑了上来,发现我正满屋子乱转,要找重物去砸箱子上的锁。她明白我要干什么,就钻回走廊,一会儿便拿来一个半身塑像,好像是罗马皇帝像。

“你真是个人才。”我说着用塑像去砸锁。

早上把箱子从柜子里搬出来的时候它还很重,因为我得用尽全力才能抬起来,可是现在我每砸一下,箱子就后挫一下。伊芙琳又过来帮忙,她坐在箱子上固定住,我使劲砸了三下,锁开了,落在地板上。

我把塑像扔到床上,抬起沉重的箱盖。

行李箱是空的。

或者说几乎是空的。

箱子里一处角落里,有一枚国际象棋棋子,底座上刻着安娜的名字。

“我想是时候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了。”伊芙琳说。

***

1哈利街harleystreet是伦敦市中心的一条街道,以伦敦市长托马斯·哈利thomasharley命名1767年,19世纪开始,哈利街聚集了大量私人诊所、医疗机构和药店,因此被称为“百年世界名医街”。

第八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窗外是浓浓夜色,玻璃因为寒冷结了一层霜。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火苗摇曳着。我没有开灯。房门紧闭,可以听到走廊里匆匆的脚步声、嘈杂的交谈声一直延续到舞厅。远处飘来小提琴乐弦拨动的声音,音乐渐渐苏醒。

我把脚往炉火边靠靠,等待着静谧的降临。伊芙琳请我出席晚宴和舞会,但是我不能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因为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厌倦了这个大宅子,也厌倦了他们的游戏。我准备在夜里十点二十分去墓园与安娜见面,然后我会找个稳妥的人带我去镇上,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

我看向箱子里的那枚棋子,拿起凑近火光仔细端详,希望它能勾起更多回忆。它静静地躺在我手上,没有点亮任何记忆。这是国际象棋里的“象”1,手工雕成,上面满是白色漆点,和我在宅子里面看到的象棋大相径庭,宅子里的象棋是昂贵的象牙套装。但是……这枚棋子于我而言有着特殊的含义。不管它能不能让我想起什么,都给了我安慰。握着它,我又有了勇气。

有人敲门,我从椅子上慌忙起身,手里还紧紧握着这枚棋子。离去墓园约会的时间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神经紧张,甚至炉火发出的噼啪响声都可能让我从窗户跳出去。

“贝尔,你在吗?”是迈克尔·哈德卡斯尔的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门,不肯离开的样子,像个礼貌的撞门锤。

我把棋子放在壁炉架上,然后去开了门。大厅里的人装束各异,迈克尔穿着鲜艳的橘红色外衣,手里摆弄着一个巨型太阳面具的系带。

“你在啊,”迈克尔冲我皱皱眉,“你怎么还不换衣服?”

“我不去了,”我说,“因为……”

我用手指了一下头,可他没明白这手势的意思。

“你头晕吗?”他问,“要不要去叫迪基?我刚看见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赶紧抓住他的胳膊,他差点要飞奔到走廊那边去找大夫。

“我就是不太想去。”我说。

“你确定吗?一会儿有焰火表演,我肯定我父母一整天都在酝酿一个惊喜。太遗憾了,要是——”

“真心的,我不想去。”

“好吧,如果你确定的话。”他说得很勉强,神情和声音都有些沮丧,“很抱歉你这一天这么糟糕,贝尔。希望明天会变好,至少误会都解除了。”

“误会?”我问。

“关于那个女孩被杀的事啊,”他疑惑地笑了,“丹尼尔告诉我全搞错了,我半路就解散了搜索队,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当然也没什么坏处。”

丹尼尔?他怎么可能知道安娜还活着?

“当时搞错了,对吗?”迈克尔注意到了我的疑惑,就问了一句。

“是的,”我轻快地回答,“是……错得离谱。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别往心里去,”他半信半疑地说,“别想这件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这话时他拖长了音,像是绷紧的橡皮圈。我能听出来,他不仅怀疑我讲述的经历,也怀疑眼前站的这个人。毕竟,我不是他之前熟悉的那个人,他也意识到我再也不愿意变回那个人。今天上午,我想尽一切办法来修补我们之间的裂痕,但是塞巴斯蒂安·贝尔是个毒贩,又是个懦夫,往往与蛇蝎为伴。迈克尔与那样的人为友,我又怎能把他当作朋友呢?

“好的,我该走了。”他清了清嗓子,“祝你好运,老兄。”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门框,转身走了,和其他客人一起去参加舞会了。

我目送他离开,咀嚼着他带来的消息。我几乎忘记了今早安娜在林中的逃亡,即将发生的在墓园里的会面,驱散了这段恐怖记忆。然而,即使丹尼尔一直在遮遮掩掩,显然还是发生了大事。我肯定自己目睹的一切,那枪声、恐惧都是真实的。安娜被一个黑衣人追赶,我现在觉得那人就是侍从。无论如何,安娜没有死,昨晚遇袭的我也幸存了下来。她想和我谈论这些吗?谈我们的共同敌人,谈他杀我们的缘由?可能他是来要毒品的,显然那是很值钱的。也许安娜是我的搭档,是她从箱子里取走了毒品,以防落入敌手。这至少解释了为什么会留下枚棋子。难不成是暗号?

我从衣柜里取出大衣,裹上长围巾,戴上厚厚的手套,揣着裁纸刀和棋子出了门。夜晚寒冷而清冽,等适应了黑暗,我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空气里还带着暴雨的湿意。踏上碎石路,我绕着宅子走向墓园。

我收紧了双肩,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我害怕这个林子,更害怕这次会面。

刚刚醒来的时候,我最想搞清自己的身份,但是昨天晚上的遭遇,现在看来焉知非福。伤害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是如果与安娜的相会唤醒了所有的记忆该怎么办?我这一天修补好的混乱人格,能否渡过这场劫难?会不会被彻底冲垮?我自己又会不会被彻底冲走?

这些想法差点让我掉头回去,然而要想与过去的我对抗,怎能逃离他所建立的生活?最好在这里奋勇抵抗,对我将要成为的人满怀信心。

我咬紧牙关,顺着小路穿过树林,来到一个园丁小屋前面,屋子里漆黑一片。伊芙琳正靠在墙上抽烟,脚下放着个提灯。她套着米黄色长款大衣,穿着长筒靴,与这一身格格不入的是,外套下面穿着蓝色晚礼服,头上顶着璀璨的钻石王冠。她其实很美,虽然穿得有些不搭调。

她察觉到我的注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晚宴后没时间换衣服。”她辩解道,扔掉了烟头。

“你在这儿干吗,伊芙琳?”我问她,“你应该在舞会上啊。”

“我溜出来了。你不会认为我喜欢在那里待着吧?”她说着,用鞋跟去碾烟头。

“这很危险。”

“那你单枪匹马地去就是愚蠢,而且我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把黑色左轮手枪。

“你的手枪到底在哪里找的?”我感到震惊,又有点内疚。我的麻烦使伊芙琳拿起武器,这一想法就像是对她的背叛。她应该在布莱克希思的大宅里面待着,暖和安心,而不是在外面担惊受怕。

“是我母亲的枪,所以要问得去问她。”

“伊芙琳,你不能……”

“塞巴斯蒂安,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进墓园,你不知道那里等着你的是什么。已经有人想要杀你,我可不能让他们再次动手。”

我哽咽难言,无限感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谢谢你。”

“别傻了,要不是来这里,我还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待在舞厅里,”她说着,拿起提灯,“我应该感谢你。现在,我们走吧!一会儿如果我不能回去讲话,后果就严重了。”

墓园中夜色深凝,铁栅栏有些坍塌,树枝低垂到歪斜的墓石上,地上堆着厚厚的腐叶,坟墓开裂,石碑岩块剥落,死者的名字随之化为齑粉。“昨晚你收到的那张便条,我问过玛德琳,”伊芙琳说着,推开了吱嘎作响的墓园门,我俩走了进去,“我希望你不会介意。”

“当然不会,”我紧张地四处张望,“说实话,我都忘记了。她是怎么说的?”

“她只说那便条是厨娘德鲁奇太太给她的。我单独又问了德鲁奇太太,她说有人将那便条放在厨房里,她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厨房里总是人来人往。”

“玛德琳看了那便条吗?”我问。

“当然看了,”伊芙琳苦笑了一声,“她承认的时候都没脸红。字条上的留言很短,就是让你立即去老地方。”

“就这些?没有落款吗?”

“恐怕没有。抱歉,塞巴斯蒂安,我本来希望有更好的消息。”

我们走到墓园最深处的坟墓前,是一个巨型的大理石墓室,上方的守护天使已经碎裂。一只提灯挂在天使的手上,在黑暗中发出摇曳的光,这是唯一的光源。墓园里空无一人。

“可能安娜耽搁了。”伊芙琳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是谁点的提灯呢?”我问。

我的心跳加速,因为一路在齐踝深的落叶中跋涉,潮气浸湿了裤子。伊芙琳的手表显示时间已到,但是安娜依然无影无踪。这里只有那个该死的提灯在风中摇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整整一刻钟或者更久,我们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任头顶提灯的光洒在肩头。我们的目光四处搜寻安娜,发现她似乎无处不在:在游移的暗影里,在颤动的叶子里,在微风拂动的低垂树枝里。一次次,我们俩拍拍对方的肩膀,让彼此注意某个突然的响声,或是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受惊动物。

时间越来越晚,让人很难不疑神疑鬼。迪基医生认为我胳膊上的伤口是防御所致,好像是持刀袭击。安娜会不会并非盟友,而是敌人?也许那能解释为什么我牢牢记着她的名字。从现有信息推测,也许是她写了那张我晚宴时收到的便条,现在就是她引诱我来这里,好把昨天晚上的事干完。

这些想法如裂纹一样,在我已然脆弱的神经上蔓延,恐惧涌入我的心中。幸好伊芙琳在场,还能让我坚持住,她的勇气使我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觉得她不会来了。”伊芙琳说。

“是的,我也觉得她不会来了,”我言辞平静,不愿意让人知道我已解脱,“也许我们该回去了。”

“我同意,”她说,“很抱歉,亲爱的。”

我颤抖着从天使手臂上摘下提灯,跟着伊芙琳往门外走。刚走了几步,伊芙琳就抓住我的胳膊,用她的提灯照地面。光洒到树叶上,照出上面有泼溅的血滴。我跪下来,用拇指和食指去捻那黏糊糊的东西。

“这里。”伊芙琳静静地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她一路跟着那些血迹来到附近的墓碑处,树叶下面有个东西在闪闪发光。我拨开树叶一看,原来是今早带我走出树林的指南针。

指南针上染了血迹,表盘已经碎了,然而指针还是坚定地指着北方。

“这就是凶手给你的那个指南针吗?”伊芙琳压低声音问。

“是的,”我边说边在手里掂量着它,“丹尼尔·柯勒律治今天早上从我这里把它拿走了。”

“似乎又有人从他那里取走了这个指南针。”

无论安娜想要警告我什么,看上去都要先找到她,这事还和丹尼尔·柯勒律治有关系。

伊芙琳把手搭在我肩头,警惕地眯眼看着提灯光线照不到的黑暗区域。

“我想最好把你弄出布莱克希思庄园,”伊芙琳说,“回你的房间,我去找辆马车送你走。”

“我得找到丹尼尔,”我无力地反驳道,“还有安娜。”

“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她倒吸一口冷气,“你胳膊上的刀伤、毒品、安娜,再加上这个指南针,这些都是象棋中的棋子,我们俩都不知道如何下这盘棋。你必须离开,为了我,塞巴斯蒂安。让警察来处理这些事情吧。”

我点点头,没有抗争下去的意志了。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安娜,残留的勇气让我相信,遵守秘密传达的请求只是道义。如今没了这个义务,我便可以与这个地方一刀两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们沉默着返回布莱克希思大宅,伊芙琳在前面带路,用枪指着暗处。我在她身后悄悄跟着,像只小狗。然后我浑浑噩噩地和朋友告别,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变了样。

床上放着一个盒子,系着一条红丝带,轻轻一拉就开了。我打开盒盖,胃里立即翻江倒海,一股苦水涌上喉咙。那里面是只死兔子,身上插着一把切肉刀。盒底的血已经凝固,血污遍布兔子的皮毛和耳朵上夹的字条。

来自你的朋友。

侍从

我眼前一黑,一下子昏了过去。

***

1国际象棋中的棋子,英文为bishop,原意为“主教”,在象棋中译为“象”。

第九章

第二天

震耳欲聋的叮当声把我吵醒,我坐起来,用手捂住耳朵。我皱皱眉,四处张望找寻声音的来源,然后发现我夜里被搬到了另一个房间。不再是那个空气流通的卧室,浴缸不见了,也没有了舒适的炉火。此刻我待的屋子狭小逼仄,石灰水刷的惨白四壁,一张铁制单人床,一扇小窗透进昏暗的光线。对面有一张五斗橱,旁边门钉上挂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棕色睡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下了床,脚触到冰冷的石头地面,顿时感到脊背发凉、浑身颤抖。我马上想到那个侍从,他弄死兔子后,肯定会继续作恶,但这响个不停的噪声让我没法思考。

我穿上睡袍,袍子上廉价的古龙香水呛得要命。我往走廊里探探头,走廊的地砖已经开裂,白墙因为潮湿而鼓起包来。一扇窗户也没有,只有走廊的灯给所有陈设抹上了一层脏兮兮的黄光,那光在摇曳,一切都显得躁动不安。到了走廊,那叮叮当当的铃声就更响了,我捂着耳朵,循着声音来到一个开裂的木头楼梯旁,这楼梯通往上面的房子。楼梯旁边的墙上有块木板,上面安了十几个大锡铃铛,每个铃铛下面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这铃铛通向大宅的哪个房间。现在正在剧烈颤动的是前门的铃铛,我担心它会从底板上晃下来。

我用手捂着耳朵,盯着这铃铛,又不能把它从墙上拽下来,显然要想让铃铛停下来不再响,除了开门别无他法。我紧了紧睡袍带子,冲上楼梯,上到门厅后面。这里安静多了,仆人们安静地走动,他们怀里抱着花束和其他装饰品。我想他们正忙着清理昨夜舞会留下来的垃圾,所以都没有听见门铃声。

我恼怒地摇摇头,开了门,迎面看见塞巴斯蒂安·贝尔医生。

他眼神狂乱,浑身湿透了,冻得发抖。

“您快帮帮我。”他的言语中透出恐慌。

我的世界霎时一片空白。

“您家里有电话吗?”他接着说,眼神中透出绝望,“我们得报警。”

这不可能。

“你这个家伙,别光在那里杵着!”他抓着我的肩膀,大喊大叫,透过睡袍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手指传来的寒意。

不等我回答,他推开我冲进了大厅,寻求帮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努力去理解眼前的景象。

这个人是我啊!

这个人是昨天的我啊!

有人在和我说话,拽我的袖口,但是我的眼睛里只有这个冒名顶替我的人,水顺着他的身体往地上滴。

丹尼尔·柯勒律治出现在楼梯顶部。

“是塞巴斯蒂安吗?”他说着,一只手扶着栏杆下了楼梯。

我看着他在耍什么花招,是在排演吗?还是在开玩笑?但是他走下楼梯的样子和昨天一模一样,步履轻松,自信满满,潇洒从容。

又有人拽了我的胳膊一下,一个女仆转到我面前。她关切地看着我,嘴唇在动。

我眨了眨眼睛,拂去自己的困惑,聚焦到她身上,终于听见了她说的话。

“……柯林斯先生,您还好吧?柯林斯先生?”

她的面孔好熟悉,可我想不起她是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越过她的头看向楼梯,丹尼尔已经带贝尔上楼去他的房间了,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挣脱开女仆,冲到墙上的一面镜子前,简直不忍目睹。我的脸烧得面目全非,各处肤色深浅不一、粗糙无比,摸上去像是烈日下炙烤过久的果实。我认识这个人,不知为何,我醒来就成了这个管家。

我的心咚咚直跳,又转身朝向女仆。

“我到底是怎么啦?”我结结巴巴,扼住了自己的喉咙,惊讶的是,我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北方口音。

“先生?”

“我是怎么……”

可我问错了人。答案凝固在那人留下的泥迹里,随着那泥迹一直延伸到楼上丹尼尔的房间里。

我拎起睡袍的边缘,跟着这树叶混杂雨水留下的痕迹,匆忙追赶他们。女仆在叫我的名字,她冲过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跑上了楼梯,她挡在前面,双手抵住我的胸口。

“您不能上去,柯林斯先生,”她说,“如果海伦娜夫人看见您衣冠不整地到处跑,就麻烦大了。”

我想要绕开她,可她又往旁边跨了一步,重新挡住我的路。

“让我过去,丫头!”我命令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语气生硬刻薄,根本不像是我在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您又发作了,柯林斯先生,没有别的,”她说,“来厨房吧,我来沏壶茶咱们一起喝。”

她蓝蓝的眼睛,显得认真恳切。那眼神拂过我肩头时变得不自然,我扭头一看,发现其他仆人正聚在楼梯口。他们怀抱鲜花望着我们。

“发作?”疑问张开了大嘴,仿佛要将我吞没。

“因为烧伤,柯林斯先生,”她平静地说,“有时候您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或者出现幻觉。喝杯茶就好了,几分钟后您又可以恢复正常了。”

她的好心让我觉得压抑,温暖但沉重,让我想起昨天丹尼尔的恳求和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让我骨折。他觉得我疯了,这个女仆也觉得我疯了。看到我身上发生的一切,以及我认为自己经历的一切,我不能确定他们是真的错了。

我无助地望了望她,她挽起我的胳膊,带我下了楼梯,人群闪开一条路让我们过去。

“喝杯茶,柯林斯先生,”她安慰我,“您就需要喝杯茶。”

她领着我就像领着个迷路的孩子,这双生了茧子的手,传递过来的温柔,如同她的声音一样使人平静下来。我们一起离开了门厅,下了仆人的楼梯,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厨房。

我的眉头上已经渗出汗珠,烤箱和炉子散发着热度,锅里的东西在火上沸腾着。我闻到了肉汁、烤肉、烤蛋糕、糖和汗水的味道。客人太多,能用的烤箱又太少,这是问题所在。他们必须现在就开始准备晚宴,才能保证后面的一切按时进行。

我对厨房的了解使自己感到困惑。

没错,我对这些了如指掌,除非真的是管家,要不我又如何知道这么多细节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女仆们用银质餐盘端着早餐冲了出去,上面堆满了炒鸡蛋和熏鲑鱼。一个臀部丰满、脸色红润的老妇人正站在烤箱旁边发号施令,她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任何一个将军的勋章都没有这围裙更能显示其主人的身份。不知怎的,她在一片混乱中看见了我们俩,那强悍的目光先是落在女仆身上,然后移到了我身上。

她用围裙擦擦手,大步朝我们走过来。

“我肯定你去偷懒了,是不是,露西?”老妇人说话时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女仆犹豫了一下,琢磨着该怎样反驳。

“是的,德鲁奇太太。”

她放开了我,让我觉得胳膊有点空落落的。她无奈地朝我笑笑,然后走开了,消失在嘈杂之中。

“坐下吧,罗杰。”德鲁奇太太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她的嘴唇破了,四周有些瘀青,肯定有人打她了,她说话时蹙着眉头。

厨房中间有张木头桌子,放着好几碟堆得满满的牛舌、烤鸡和火腿,还有炖汤、杂烩、装盘用的水灵灵的蔬菜。疲倦的厨师们源源不断地搬来更多的食材,他们看上去都好像是在烤箱里待了个把钟头。

我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德鲁奇太太从烤箱里抽出一屉司康饼1,拿了一个摆到盘子里,里面夹好了奶油。她把盘子拿过来,放到我面前,碰了碰我的手,她的皮肤就像老皮革一样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严厉中包裹着善意,然后转身走开,大喊大叫着回到了仆人们中间。

司康饼非常好吃,融化的奶油滴到了饼边上。我刚咬一口,就又看见露西了,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她这么眼熟。她将要在午餐时出现在客厅里,遭受泰德·斯坦文的辱骂,之后又被丹尼尔·柯勒律治救下。这女孩比我回忆中的样子还要漂亮,蓝色的大眼睛,脸上有雀斑,红头发从帽子里钻了出来。她正试着打开果酱,脸因为使劲都变形了。

她的围裙上都是果酱渍。

事情仿佛以慢动作发生,果酱瓶从她手中滑脱,掉到了地板上,玻璃碎片满地都是,她的围裙溅上了果酱。

“噢,见鬼,露西·哈珀。”有人沮丧地喊着。

我从厨房里冲出去,椅子应声倒地。我跑下走廊,跑上楼梯。我拐弯跑到了客人走廊,跑得这样快,撞到了一个瘦高结实的年轻人。他卷曲的黑发遮住了眉头,白衬衫上蹭了好多炭笔灰。我一边道歉,一边抬头看见了格里高利·戈尔德的面孔。他暴怒起来,眼神里的理智尽失。那张脸气得发青,怒不可遏,我想起来后面的事情,想起了这个怪物发飙之后管家的惨状。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我试图后退,但他长长的手指抓住了我的睡袍。

“你不需要……”

我被扔到了墙上,接着摔倒在地板上,血从头顶流下,视线模糊起来,周围的一切变成了一团五颜六色的污迹,疼痛阵阵袭来。他手拿着一支火钳,向我逼近。

“求求你。”我试着往后滑动,离他远点,“我不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踢中我的侧腰,我喘不过气来。

我伸出一只手,想要说话、乞求,但这好像更激怒了他。他踢得更凶了,我无计可施,只好蜷缩起来,他将怒火全部发泄在我的身上。

我不能呼吸,什么也看不见。我在啜泣,被痛苦淹没。

不幸之中的万幸,我昏过去了。

***

1司康饼se是典型的英式下午茶中的点心,是一种比薄麦饼要厚的烤饼,由小麦、大麦或麦片制成,通常用烘焙粉做发酵剂。

第十章

第三天

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窗户上的纱网微微颤动。被子软软的,床很舒服,上面还有床篷。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抓着鸭绒被,我笑了。

那不过是一场噩梦,就是这样。

慢慢地,一下一下,我的心平静下来,血的味道随着梦渐渐淡去。过了几秒钟,我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又过了片刻,我才看到房间角落里的模糊轮廓,一个高个子站在那里。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的手越过被面伸向床头柜去够火柴,却觉得火柴越滑越远。

“你是谁?”我向黑暗处发问,声音颤抖。

“一个朋友。”

是个男人,声音低沉。

“朋友不会躲在暗处。”我说。

“我又没说是你的朋友,戴维斯先生。”

我在黑暗中摸索,差点把床头柜上的油灯打翻。我去扶油灯的时候,手指触到了躲在灯座下面的火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用急着点灯,”黑暗中传来声音,“没什么用。”

我的手颤抖着划火柴点油灯。玻璃罩后火舌蹿起,黑暗退缩到墙角,我的客人被照亮。原来是早先遇到的瘟疫医生,在阴暗的书房中没有看清的细节,而在亮光下一目了然。他的外套边缘已有些磨损、破旧,脑袋上顶着高帽子,瓷质鸟嘴面具完全罩住了脸,只露出眼睛。他戴着手套,拄着黑木杖,木杖一侧有银色铭文在闪光,但那字太小了,从这边看不清楚。

“善于观察,很好。”瘟疫医生说。宅子里有脚步声响起,我想,自己的想象力没有这么丰富吧,怎么可能在奇幻梦境中构筑出如此真实的细节?

“你到底在我房间里干吗?”我质问他,这一爆发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瘟疫医生不再四处张望,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们有任务,”他说,“我有个谜题需要你解答。”

“我想你认错人了,”我气鼓鼓地说,“我是个医生。”

“你过去是位医生,”他说,“昨天成了管家,今天是花花公子,明天又会成为银行家。这些人都不是你自己,也没有你真正的个性。踏入布莱克希思庄园的那一刻,你丢掉了自己的面孔和个性,直到离开这里,它们才会回到你身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面小镜子,扔到了床上。

“照照自己吧。”

我手中的镜子在颤动,镜中的年轻人有双动人的蓝眼睛,却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这张面孔既不是塞巴斯蒂安·贝尔的,也不是被烧伤的管家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名字是唐纳德·戴维斯,”瘟疫医生说,“他有个妹妹叫格蕾丝,有个好朋友叫吉姆,而且他不爱吃花生。戴维斯会是你今天的宿主,明天你醒来时,又会换一位宿主。规则就是这样。”

这压根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我在两个人的身体里,将同一天活了两遍。我透过别人的眼睛自言自语,斥责自己,审视自己。

“我疯了,是吗?”我从镜中抬起头来,望着他。

我能听见这声音里的疯狂。

“当然没疯,”瘟疫医生说,“疯狂将会是解脱,只有一种办法能逃出布莱克希思庄园。那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我要给你个建议。”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问他。

“太抬举我了,我可没有这个本事置你于这样的困局,也没有能力处置布莱克希思庄园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又是谁干的?”

“你不一定愿意,也不需要见到这个人。”他挥挥手,不再讨论这个问题,“我来说说我的建议……”

“我必须和他们谈谈。”我说。

“和谁谈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带我到这里的人,或是能给我自由的人。”我咬紧牙关,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哦,带你来的人早走了,能给你自由的人就在你面前。”他双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可能是因为这身装束,他的动作有些戏剧性,像是在演戏。我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加入了这场演出,每个人都熟知自己的台词,唯有我被蒙在鼓里。

“只有我知道逃离布莱克希思的方法。”他说。

“就是听从你的建议解开谜题吗?”我满心狐疑地问。

“正是。谜题可能离真相很近,”他拿出怀表来看时间,“在今夜的舞会上,有人将会死掉。这次死亡表面上看并不像谋杀,所以凶手会逃之夭夭。如果能阻止这不义之举,我就告诉你得救之道。”

我僵住了,手紧紧抓住被子。

“如果你有能力救我,为何不直接救我?见鬼去吧你!”我说,“为什么要做这些游戏?”

“因为永恒太乏味,”他说,“或许做游戏才是重要环节。我会让你考虑一下,就是别拖太久,戴维斯先生。这一天会被重复八次,你会从八个不同宿主的视角来度过同一天。贝尔是你的第一个宿主,管家是第二个,戴维斯是第三个,这就意味着你只剩下五个宿主来发现谜底。如果我是你,我会快点行动。你拿到答案,就带着证据在夜里十一点之前来湖边。我会在那里等你。”

“我不会为了供你消遣就玩这些游戏。”我冲他咆哮。

“那么就故意输掉吧,但是记住,如果你的最后一位宿主在午夜之前还没解决这个谜题的话,我们就会抹去你的所有记忆,将你打回贝尔医生的躯体里,这一切又将重新开始。”

他看完时间,气哼哼地把表扔回口袋里:“时间在悄悄溜走。好好配合我,下次我们再见面时,我会多解答你几个问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窗口吹来一阵风,熄灭了火光,我俩被笼罩在黑暗中。等我找到火柴点好灯后,瘟疫医生不见了。

我既困惑又害怕。虽然感到痛苦,我还是跳下床,打开门,一脚跨到寒冷中。走廊漆黑一片,他也许只站在五步开外,只是我看不见他。

关上门,我扑向衣柜,拿到什么就穿什么。这副皮囊又瘦又矮,还喜欢花里胡哨的衣服。装扮完毕,我看到了自己的一身行头——紫色裤子、橘红色衬衫和黄色马甲。柜橱后面有大衣和围巾,我穿戴好就出门了。早晨发生了谋杀事件,晚上又要穿上戏装参加舞会,再加上神秘的字条和被烧伤的管家,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愿意像个牵线木偶似的被人耍来耍去。

我必须逃离这个庄园。

二楼楼梯口的老爷钟的指针正疲惫地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发泄着对我的轻率的不满。虽然我讨厌在不方便的时间叫醒马厩主管,但要想逃离这场疯狂的游戏,我别无选择。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这只孔雀1可笑的小爪子差点让我绊个跟头。

我在贝尔或管家的身体里时,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好像被挤压在躯壳之中,一切都紧绷绷的,行动笨拙,好似醉了一般。

我打开前门,树叶吹进来聚成堆。外面刮着大风,雨水横冲直撞,撼动了整个林子,噼啪作响。深夜黑黢黢的,仿佛空气中扬起了煤灰。我需要提灯才能看见路,才不会跌跌撞撞,才不会摔断脖子。

我退到大宅里面,走下门厅后面的仆人楼梯。扶栏的木头摸上去很粗糙,楼梯板晃晃悠悠。走廊里的油灯虽然火不旺,但好在摇曳的火苗仍然发出脏兮兮的光。走廊比我印象中的要长,石灰水刷的白墙上凝结着水珠,涂料散发出泥土的味道,一切都是潮湿、腐朽的。布莱克希思庄园的肮脏角落我看过不少,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地方。我很惊讶这里还能住仆人,可见主人对他们多么不重视。

到了厨房,我穿梭在满满当当的架子之间,终于找到了一盏防风灯和火柴。我划了两根火柴才点亮防风灯。我提着灯迅速跑上楼梯,出了前门,冲进暴雨中。

防风灯在黑暗中挣扎,雨水刺痛了我的双眼。

沿着车道,我走在通往马厩的鹅卵石路上,周围的树木在风雨中晃动摇摆。路上不平整的鹅卵石让我滑倒了,我远眺马厩主管的屋舍,但是这油灯的光太亮了,将本该显露的东西隐藏了起来。我不知不觉来到了拱门处,踩到了一堆马粪。像往常一样,院子里停满了马车,雨水从车顶的帆布篷上汇聚流下。与早些时候不同的是,马都在马厩里睡觉,打着呼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把鞋底上的马粪抖掉,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小屋里,赶忙跑去敲门。几分钟以后,屋里的灯亮起来,小屋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老人穿着秋裤,睡眼惺忪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需要离开这里。”我说。

“这个时候吗?”他语气中满是怀疑,揉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您会丢掉性命啊。”

“事发紧急。”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外面的雨势,把门全打开,示意我进去。他穿上裤子,把吊裤带提到肩上,脸上还挂着从梦中被莫名其妙叫醒时的懒散与茫然的表情。他从门钉上取下夹克,不情不愿地出了门,示意我在原地等他回来。

不得不承认,我很乐意待在这里。小屋里洋溢着温暖与朴素的气息,有种皮革和肥皂的味道,让人感到可靠和欣慰。我忍不住想去查门旁边的值班表,想看看安娜的留言是否已经写在那里。但我刚伸出手,就听见一阵可怕的骚动,窗外射来刺眼的光。我步入雨中,发现马厩主管坐在一辆绿车上,整辆车都在轰鸣颤抖,好像得了什么可怕的病。

“来吧,先生,”他说着,从车里下来,“我给您启动好了。”

“但是……”

我看着眼前的奇妙机器吃了一惊,一时词穷。

“没有四轮马车吗?”我问。

“有啊,可马匹听到雷鸣会受惊,先生,”他说着,手伸进衬衣挠挠胳肢窝,“恕我冒昧,您恐怕驾驭不了马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开不了这车。”我说着,盯着这个可怕的机械怪兽,恐惧令我失声。雨水哗哗地滴到金属壳上,在挡风玻璃那里聚成了水洼。

“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他说,“抓住方向盘,想往哪里去就朝哪个方向开,把油门踩到底。您一会儿就能搞明白啦。”

他的自信像只坚定的手,把我推进了驾驶室,车门叮的一声关上了。

“沿着这条鹅卵石小路一直开,在尽头左拐到土路上,”他指向黑暗中,“那条路会把您带到镇上。那条路又长又直,只是有些不平坦。开四十分钟至一个小时,就能到镇上,就看您开得有多快了。您不会走错的,先生。不介意的话,您把车停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明天一早我会让小子去开回来。”

说完这些话,他就走了,钻回小屋不见踪影,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紧紧地抓住方向盘,盯着这些操纵杆和指针,试着去理解控制按钮的作用。我试探着踩油门,这个可怕的装置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我又用力踩了下油门,车穿过拱门,在鹅卵石路上颠簸而行,最后到达马厩主管提到的左拐弯处。

挡风玻璃上像挂了一层雨帘,我只好把头伸出车窗来观察前方的路。车灯照着的是一条土路,上面四散着树叶和落下的枝条,雨水在路面形成了一条条小河。尽管危险,我还是将油门踩到底,不安的情绪不见了,欣喜涌上心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终于逃出了布莱克希思,这颠簸的路每多走一步,我就离这个疯狂的地方更远一步。

天即将破晓,天空不像往常那样一点点亮起来,而像是染上了一团脏兮兮的暗光,但无论如何,雨停了。如管事所说,路笔直向前,树林无边无际。在林子深处,一个女孩被谋杀,苏醒的贝尔发现了这一切。凶手饶他一命,给了他一个银指南针,指向一个莫名其妙的大宅,而他竟然像个傻瓜似的以为自己获救了。我出现在那个林子里,后来成了管家,再后来又开车回到了这个林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如果我在塞巴斯蒂安体内时,就能和管家谈一谈,或者想象一下,明天我将要变成的人现在已经在大宅里活动。我可能遇见过他,而且不只是明天的那个人,还可能遇见后天或者大后天我将要变成的人。如果真是如此,我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又能变成什么样?我们会不会是同一个灵魂的碎片,要为彼此的罪行负责?或者是完全不同的人,是久已被遗忘的原作的苍白翻版?

油箱的指针最终颤抖着指向了红字,这时林间漫出雾气,蓄积在地面上。起初的胜利感消失了,我本该早就到达镇上,但是远方看不到炊烟,树林也一望无垠。

最后,汽车抖了一下就不动了,机器组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瘟疫医生出现在几英尺以外,他的黑色大衣与大雾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双腿僵硬,后背疼得很,但是愤怒让我跳出了汽车。

“你怎么还这样愚蠢?”瘟疫医生将双手都放在木杖上,“你本来可以利用这个宿主做很多事情,相反,你在这条路上浪费了这个躯壳,一无所得。布莱克希思不会放过你,当你拖拖拉拉的时候,你的对手正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调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现在还有对手了!”我轻蔑地说,“你的花招层出不穷,不是吗?刚开始你说我陷入了这个困境,现在我还得和别人竞争才能逃出去。”

我朝他大步走过去,一心打算从他那里突围出去,找到一条出路。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说,“我不关心你的规则,因为我不打算玩下去。你赶紧放我走,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

当他用木杖指向我的时候,我距他两步之远。虽然木杖离我的胸口还有一英寸,但似乎比炮弹还要危险。木杖一侧的银色字母震动着,木头上闪着幽幽的光,驱散了雾气。我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这木杖的热度。如果他想的话,这根看似无害的木杖肯定能在我身体里穿个洞。

“在你的宿主里,唐纳德·戴维斯最幼稚,”我紧张地后退了一步,他不耐烦地说,“但是你没有时间纵容他。这个宅子里还困着另外两个人,也像你一样,寄居在客人或是仆人的身体里。你们仨只有一个人可以离开,谁先给我谜底,谁就能成为唯一的自由人。现在,你明白了吧?这条土路的尽头没有解脱之法,只有我能救你们。所以尽可能往远处跑,跑到你累趴下为止。当你一次次地在布莱克希思醒来时,跑起来吧!你知道这里没有随心所欲,任何事情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必须待在这里,直到我改变主意。”

他放下木杖,用力拽出怀表。

“等你平静一些,我们再谈。”他说着又把怀表收了起来,“从现在开始明智地利用你的宿主吧。你的对手可比你想象的狡猾多了,他们肯定不会这样挥霍时间。”

我想冲过去揍他一顿,但是立刻那种冲动就消失了,因为这个想法太荒谬。即使拿走他的行头,他也是高大结实的,我没法威胁到他。瘟疫医生动身返回布莱克希思,我反而绕过他,冲进了前方的大雾中。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也没有任何村庄,但是我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不会逆来顺受地回到一个疯子的游戏里。

***

1孔雀常用来形容虚荣之人,这里指宿主戴维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十一章

第四天

我一醒来就气喘吁吁,新宿主的大肚子把我压得动弹不得,好像一个巨型的纪念碑。关于先前的事,我只记得在路上走了好几个小时,一直看不到村庄,我绝望地大喊,最终疲惫地瘫倒在路上。瘟疫医生说的没错,我不可能逃出布莱克希思。

床边的一个旅行钟1显示是上午十点半。我正要起床,这时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外间走了进来,他把端着的银托盘放在餐边柜上。我猜他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深色头发,胡须刮得很干净。这人有着温和的魅力,却并不特别令人难忘,小巧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小眼镜,有些往下溜。他朝窗户走过去,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地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外面的花园和一片林木尽收眼底。

我着迷地看着他。

此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分寸感。他动作细微敏捷,不拖泥带水,仿佛要省下力气完成接下来的重要事情。

一分钟左右,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房间里进了些冷空气。我感觉他好像在等我做些什么,而这个停顿是给我留的时间,但我怎么也猜不到该干些什么。显然他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就不再观望,把手放在我的腋下,拉我坐起来。

他的帮助令我赧颜。

我的真丝睡衣汗津津的,刺鼻的体味熏得自己哗哗流泪。同伴没有理会我的尴尬处境,从餐边柜端起银餐盘放在我的大腿上,然后掀起了餐盖。盘子里高高地堆着鸡蛋和培根,旁边还有猪排、一壶茶和一大杯牛奶。这样的早饭令人生畏,我却大快朵颐起来,像动物一样撕扯着食物。高个子男人——我想应该是我的贴身男仆,走到一个东方式屏风后面,放水的声音传了出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停下来喘息,借机看看周围的环境。不像贝尔的卧室那样俭朴舒适,这个房间真是豪华奢侈。窗前垂着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堆叠在蓝色的厚地毯上。墙上点缀着艺术品,上漆的红木家具打磨得光可鉴人。无论这位宿主是谁,他肯定备受哈德卡斯尔家的尊崇。

男仆回来,看到我正用餐巾抹去唇边的油脂,吃饭已让我气喘吁吁,他肯定对我厌恶至极。连我都觉得自己恶心,像头猪似的大吃大喝。即便如此,他依然面无表情地撤走了餐盘,又把我架下床。天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次这个仪式,也不知道付他多少钱做这个工作,但对我来说一次足够了。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士兵,他半走半拖着我来到屏风后面,那里已经准备好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这时他开始给我脱衣服。

无疑每一天我的宿主都是这样度过的,而我实在难以忍受这种耻辱。虽然这不是我的身体,可我依然觉得羞愧万分,而这宿主走路的样子更令我惊骇,两条腿蹭着向前挪动,肥肉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臀部。

我想把男仆支走,但是毫无可能。

“勋爵大人,您不能……”他停下来,斟酌用语,“您没法一个人入浴和出浴。”

我想告诉他到一边去,让我清静会儿,可是显然他说得没错。

我紧闭双眼,点头同意。

他动作娴熟地解开我的睡衣扣子,从下面脱下来。我一次迈出一只脚来,这样才不会被衣服绊住。几秒钟后我便一丝不挂,同伴站到礼貌距离之外,以示恭敬。

我睁开双眼,看到墙上镜子里自己的全身。那简直就是一副滑稽讽刺的人体漫画,皮肤蜡黄肿胀,一堆蓬乱的阴毛下面露出了软塌塌的阴茎。

我难以忍受这种厌恶和羞辱,呜咽了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男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是一丝转瞬即逝的愉悦。这是种陌生的情感,来去无踪。

他赶忙过来把我扶进浴缸。

我记得在贝尔身体里时爬进热水中的幸福感,那种快乐此刻却荡然无存。我的身躯如此庞大,意味着进入热乎乎的浴缸中享受的快乐,会因为爬出浴缸时忍受的羞辱而大打折扣。

“您需要听一下今天上午的日程吗,雷文古勋爵?”男仆问我。

我直愣愣地坐在浴缸里摇摇头,希望他可以离开房间。

“庄园已经准备了好几项活动:打猎、林中散步,他们问……”

我盯着水再次摇摇头。还要忍受多久?

“好的,那就只有会客。”

“取消会客,”我平静地说,“全部取消。”

“大人,甚至包括与哈德卡斯尔勋爵夫人的会面吗?”

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瘟疫医生说我必须解开谋杀谜团才能离开这里,谁能比庄园女主人更能帮我解开秘密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不要取消那个会面,”我说,“我们约在哪里见面?”

“大人,在您的会客厅里。您想让我换个地点吗?”

“不用,会客厅可以。”

“大人,好的。”

一切办妥后,他点头告退,留下我一个人沉溺在安宁中,独自忍受着苦楚。

我闭上眼睛,头靠在浴缸边上,想要弄清自己的处境。对于某些人来说,灵魂出窍意味着死亡,可我深知这里并不是来世。地狱里的仆人可没那么多,装饰也会好些,它剥夺了人的罪过,却留他无助地被人随意评判。

不,我还活着,虽然不知道身在何处。这是濒临死亡的状态,更加曲折,而我并不是独自一人,瘟疫医生说有三个人要竞争逃出布莱克希思。那个给我留下死兔子的侍从,也像我一样被禁锢此地吗?这倒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吓唬我。毕竟,人若是害怕终点,就没法赢得赛跑。也许瘟疫医生正以此取乐,他让我们彼此搏斗,就像把饥饿的狗扔到同一个坑里。

也许你应该信任他。

“太多伤害了,”我冲着这个声音低声道,“我本来以为‘你’会留在贝尔体内。”

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我和这个声音密不可分,而瘟疫医生与侍从也同样和我如影随形。我进入不同的身体,即使无法铭记所有记忆,但可以感受到往事的重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拼图,我努力将它们拼凑在一起。纵然不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本性如何,也不知道它是敌是友,可它总不至于让我误入歧途。

即便如此,去信任抓我的人,未免太幼稚了。只要解开一个谋杀之谜便可结束这一切,这个主意实在太荒谬了。无论瘟疫医生意欲何为,他也只是躲在面具后面,于午夜出动。他担心被别人看到,这就表明有办法摘掉他的面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瞅了一眼表,掂量着心里的计划。

瘟疫医生就要到书房去和塞巴斯蒂安·贝尔曾经的我谈话,我还是搞不懂这是怎么办到的。看起来,打猎队伍出发后,就是拦截瘟疫医生的最佳时机。如果他想要让我解开谋杀之谜,我会去做,但这不会是我今天唯一的任务。要想重获自由,就需要知道是谁夺走了我的自由。因此,我需要一些帮助。

据瘟疫医生所言,我已经浪费了在庄园八天中的三天,这三天分别属于塞巴斯蒂安、管家和唐纳德·戴维斯。包括现在的勋爵,我还有五位宿主,如果贝尔遇见管家只是一切的开始,那其他人也会像我一样,在布莱克希思四处活动着。

那是个蓄势待发的队伍。

我只需要弄清他们在谁的躯壳之内。

***

1这种旅行钟从19世纪初开始流行,表放在长方形盒子里,盒子顶部有把手。

第十二章

洗澡水早已经凉了,我在浴缸里发抖,十分沮丧。也许是虚荣心作祟,可我忍受不了像袋湿漉漉的土豆一样,被男仆从水里捞出来。

这时卧室门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我不用费劲决定了。

“雷文古勋爵,一切都好吗?”他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进卧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非常好。”我强撑着,双手已经麻木。

他从屏风那边探出头来,往我这边看了看。没等我招呼,他就走了过来,撸起袖子把我从水里拽起来,没想到他瘦削的身体中竟有那么大的力气。

这次我没有反对。我已经没有多少尊严可以挽救。

当他帮我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衬衫下面露出了文身。那文身一团绿色,看不清细节。注意到我的眼神,他慌忙把袖子放下。

“年轻时的荒唐,大人。”他说。

我在原地站了十分钟,静静地受着羞辱,等他用毛巾擦干我的身体,再给我穿上衣服。一条腿,另一条腿;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这衣服是丝质的,剪裁讲究,穿上却像是被一屋子老太太揉搓过。衣服的尺码也太小了,他倒是希望自己能瘦一圈。穿好衣服后,男仆又给我梳头发,在胖脸上抹好椰子油,最后递过镜子让我看看效果。镜中人已经年近花甲,头发也许是染黑的,有着浅棕色的眼睛。我想在这张面孔上找到自己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可毕竟是我在暗中操纵雷文古的木偶线。我第一次开始想知道自己来布莱克希思之前的身份,不知是什么将我引入了这个圈套。

如果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解谜游戏,会很有意思,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看到镜中的雷文古竟觉得浑身发麻,在贝尔体内也是这样。心里的某一部分还记得自己真实的面孔,当被镜中的陌生人注视时,我困惑万分。

我把镜子还给男仆。

“我要去趟藏书室。”我吩咐道。

“我知道藏书室在哪儿,大人,”他说,“我去给您拿本书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和你一起去。”

男仆皱着眉,吞吞吐吐、字斟句酌,像是在蹑手蹑脚地探路。

“大人,那要走好长一段路呢。我担心您可能会觉得……疲倦。”

“我会加把劲,况且我也需要锻炼。”

他欲言又止,最后取来我的拐杖和公文包,把我领到一个漆黑的走廊里,油灯在墙上洒下温暖的光。

我们慢慢走着,男仆和我汇报着新见闻,而我的全副心思都在感知这具拖沓前行的笨重身躯。似乎有个魔鬼一夜之间翻修了房子,房间拉长了,空气变混浊了。好不容易挪到楼梯口,门厅的明亮光线突然射过来,我惊讶地发现楼梯竟显得那样陡。我是唐纳德·戴维斯时,可以迅速跑上这楼梯,可换了今天早上这个胖子,恐怕得要借助攀爬设备才能上楼。难怪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夫人要把雷文古安排在一层,否则得要一个滑轮、两个壮汉和一天的工夫才能把我抬上贝尔的房间。

我走几步就要停下歇歇,这样才有余力观察在房子里活动的客人。显而易见,这并不是令人愉悦的聚会。角落和门缝里飘出来低声的争论,有的人一路高声吵嚷,匆匆跑上楼,喊叫声被关门声截断。丈夫和妻子责备着彼此,他们手里紧紧握着酒杯,因为险些失控而把脸涨得通红。唇枪舌剑之间,空气中满是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也许是神经紧张,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偏见,但我真的感觉布莱克希思庄园正酝酿着悲剧。

走到藏书室时,我双腿打战,而且因为挺直腰板而背疼。不幸的是,这么遭罪过来,也没什么收获。藏书室里尘土遍布,靠墙的书架已经不堪重负,红色地毯散发出一股霉味。壁炉里的火奄奄一息,壁炉对面是张小小的书桌,旁边配着一把不舒服的木椅。

我的同伴唏嘘一声,表达了对这里的不满。

“大人,等一下,我给您从客厅搬把舒服的椅子过来。”他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还真需要把椅子,左手手心拄拐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水疱,下面两腿直晃。衬衫已被汗水浸透,整个身子都痒痒的。单单横穿这个房子已让我变成了废物,而如果今晚还要在对手前面赶到湖边,恐怕我得要一个新宿主,最好是个能爬楼梯的人。

雷文古的男仆搬来一把沙发扶手椅,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他扶着我,帮我坐在绿色的沙发垫上。

“大人,请问我们在这里干吗?”

“如果幸运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遇到朋友。”我回答着,用手绢抹了把脸,“你手边有没有纸?”

“当然有。”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大张纸和一支钢笔,站在那里准备记录我的话。我本来想说自己写,可瞟了一眼自己汗津津的手和手上的水疱,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情形下,骄傲就像个可有可无的穷亲戚。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大声说了出来。

“我有十足的理由相信,在这里,你们不少人比我待得久,对这个庄园、对我们聚集此处的目的、对抓我们的人瘟疫医生,肯定比我了解得多。”

我停下来,听着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我想你们没有找我,或许各有缘由,但我请求你们在午餐时来藏书室见我,帮我分析一下抓我们的人。你们不能来的话,我也请求你们在这张纸上写下你们获得的信息。无论你们知道什么,无论有多么琐碎,或许都可以帮我们更快地逃离这里。人们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相信在这件事上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成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等着沙沙的书写声结束,又抬头看了看同伴的脸。他满脸疑惑,但也有不小的兴趣。这会儿他显出一些好奇心,不像之前表现得那样中规中矩。

“我应该把这张纸张贴起来吗?”他问。

“不需要,”我指了指书架,“就把这张纸夹在《大英百科全书》

第一卷里吧,他们知道怎么找到它。”

他看看我,又看看字条,还没等往书里夹,这张纸自己就溜到书页里去了,好像那是它的家似的。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得到回复呢?”

“几分钟,也可能几个小时,我不能肯定。我们必须不时过来查查。”

“查到什么时候?”他用小方巾擦了擦手上的灰尘。

“和仆人聊聊,我需要知道哪个客人的衣橱里有中世纪瘟疫医生的戏服。”

“大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瓷质面具、黑色外套,诸如此类,”我说,“同时,我想打个盹。”

“大人,在这里吗?”

“没错。”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想把事情理个清楚。

“我是不是该生个火?”他问。

“不用了,我这样就很舒服。”我说。

“好。”他说着,还在这里转悠。

我不确认他在这里等什么,但是谁也没来,他看了看我就满腹狐疑地离开了。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每次一睡着,我醒来后都会跑到另一个身体里。这样看来,睡觉有些冒险,可能又要失去一个宿主,我实在想不出来在雷文古这架躯壳里还能有什么收获。我心存侥幸,希望醒来后,我的其他宿主可以通过翻看百科全书而和我联系,我便可以和他们并肩战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十三章

第二天继续

疼。

我尖叫着,嘴里有血腥味。

“我知道,我知道,很抱歉。”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捏了我一下,一根针扎进我的脖颈。暖流融化了痛苦。

我呼吸困难,动弹不得,睁不开眼睛。有车轱辘在鹅卵石地上滚动的声音,就好像近在咫尺。

“我……”我开始咳嗽。

“嘘,别说话。你又回到了管家身体里,”女人急迫地低语,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这是戈尔德袭击你之后的一刻钟,马车正送你到门房去休养。”

“你是……”我用嘶哑的声音问。

“一个朋友,这无关紧要。现在听着,我知道你很困惑,也很疲倦,但这很重要。这一切都是有规则的。像你那样试图遗弃宿主没有什么用。你在每个宿主身上有一整天的时间,无论你是否愿意,就是从你醒来到午夜的这段时间。明白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在打盹,挣扎着别睡着。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回到这里。”她接着说,“如果你的一个宿主在午夜前睡着,你就会跳回到管家这里,然后继续过这一天。当管家睡着,你才会返回。如果宿主在午夜之后才入睡,或者他们死掉了,你就会跳到一个新的宿主那里。”

我听见另一个更粗鲁的声音,从马车前面传来。

“门房快到了。”

她碰了碰我的额头。

“祝你好运。”

我太疲倦了,坚持不住,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十四章

第四天继续

一只手摇着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藏书室,回到了雷文古的身体里,我如释重负。原以为这个庞大的身躯是最坏的归宿,可我错了。更坏的是管家的身体,像是一袋碎了的玻璃。我宁愿像雷文古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愿意再回到管家的身体里受罪。但如果马车里的女人说得没错,我肯定又会回到那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透过黄色的烟,丹尼尔·柯勒律治正俯视着我。他唇边叼根烟,手里端着杯酒。他穿着一件有些磨损的猎装,与塞巴斯蒂安·贝尔在书房谈话时也穿着这件。我瞟了一眼表,差二十分钟到午餐时间。他应该快去见贝尔了。

他把这杯酒递给我,然后倚靠在对面的桌子上,身旁摊放着那本百科全书。

“我觉得你找的人正是我。”丹尼尔说着,嘴角喷了口烟。

从雷文古的耳朵听来,丹尼尔的声音有些变了,轻柔得像蜕了一层皮。我还没回答,他就开始读百科全书里的字条。

“我有十足的理由相信,在这里,你们不少人比我待得久,对这个庄园、对我们聚集此处的目的、对抓我们的人瘟疫医生,肯定比我了解得多。”他合上了书,说,“你的召唤,我回应了。”

我探查着这双注视我的狡猾的眼睛。

“我们俩很相像啊。”我说。

“四天后,你就变成了我,”他停下来等我消化这句话,“丹尼尔·柯勒律治是你最后一位宿主。我们的灵魂都在他的身体里,你能明白吧?不幸的是,这也是他的意识,”他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意味着你我的想法会有不同。”

他举起了百科全书。

“就拿这件事举个例子,”他说着,把书扔到了桌子上,“柯勒律治从没想过写信给其他宿主来寻求帮助。这个主意很聪明,很合乎逻辑,非常符合雷文古的特点。”

他的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他虚伪的笑容,这不是昨天的丹尼尔。他的眼神中有种更冷漠、更强悍的东西,好像要试图将我撬开以窥视我的心思。不知道为什么,我是贝尔时没发现这一点。泰德·斯坦文在回到客厅时就懂得这些,那个浑蛋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你在我的身体里待过?我指的是雷文古,这个身体。”我说。

“还有那些后来者,”他说,“那些家伙可不怎么样,你要好好享受在雷文古身体里的时光。”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到这里来告诉我其他宿主的情况。”

这个想法逗笑了丹尼尔,他唇边掠过一丝微笑,但这笑容很快就随烟飘走了。

“不,我来是因为我还记得,我也曾坐在你的位置上,听到了下面我将要说的话。”

“什么话?”

桌子那一端有个烟灰缸,他伸手把它拽过来。

“瘟疫医生让你解决一个谋杀谜题,但是没有提到受害者是谁。是伊芙琳·哈德卡斯尔,她将在今晚的舞会上被杀。”丹尼尔说着,把灰弹到烟灰缸里。

“伊芙琳?”我挣扎着坐直,忘了手里的酒,酒洒到了腿上。恐惧攫住了我,我害怕自己的朋友受到伤害,这个女孩的父母让这里变得残酷无比,而伊芙琳对我这样好,不辞辛苦地帮我。

“我们必须告诉她!”我喊出来。

“这有什么用?”丹尼尔的冷静让我不再惊慌,“如果没有人死,我们就没有谜题可解,如果找不到答案,我们就没法逃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你就看着她死?”他的冷漠令我震惊。

“这一天我已经过了八次,无论我怎么做,她每天晚上都会死。”丹尼尔摸着桌边,说,“昨天晚上发生的,明天还会发生,后天也一样。我保证,任何法子我都试过了,都不管用。”

“丹尼尔,她是我的朋友。”我为自己如此动情而震惊。

“她也是我的朋友,”丹尼尔说着靠近我,“但是每一次我想改变今天的事情,最后总会适得其反,越想避免什么,越会造成不幸。相信我,试图去救伊芙琳只是浪费时间。无法操控的命运将我带到这里,很快,比你想的还要快,你会发现自己坐在我这个位置,像我现在这样给别人解释,那时你就会希望自己还有雷文古那么多的希望。未来不是警告,我的朋友,未来是承诺,这种承诺我们无法打破。这就是我们所处陷阱的实质。”

丹尼尔从桌边站起身来,使劲拧了拧生了锈的窗户把手,推开了窗户。他目视远方,盯着四天之后我无法理解的任务。他对我没有兴趣,不关心我的恐惧或是希望。我只是他过去生活的一个部分,是他早已说烦了的故事。

“这没有道理啊,”我希望让丹尼尔想起伊芙琳的优点,她值得我们去营救,“伊芙琳那么善良温柔,而且她过去十九年都不在这里,谁会想要伤害她呢?”

我说着这句话,忽然脑海中出现一个疑问。昨天在树林里,伊芙琳说她父母从未原谅她让托马斯一个人跑出来。她甚至为卡佛对托马斯的戕害而责备自己,糟糕的是,他们也这样责备她。他们如此怒不可遏,伊芙琳笃信他们会在舞会上策划骇人事件,真会这样吗?他们真会这样恨自己的女儿,甚至要杀死她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与海伦娜·哈德卡斯尔的会面就很重要了。

“我不知道。”丹尼尔的脸上显出不快的神色,“这座宅子里有太多秘密,很难从中挑出想要的那一个。如果听我的意见,你就该立即去找安娜。八个宿主听上去不少,但是这个任务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完成。能得到的所有帮助,你都需要。”

“安娜,”我惊呼,想起在马车里陪着管家的那个女人,“我认为贝尔认识她。”

丹尼尔猛地抽了口烟,眯缝着眼睛瞟了瞟我。我看他正在掂量着未来,在琢磨还应该告诉我什么。

“安娜也像我们一样,深陷这个困境,”他终于说,“她是个朋友,在这样的处境下尽可能地对我们友好。你必须赶在侍从之前,快些找到她。我们都是侍从的猎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把一只死兔子放在我的房间,我指的是前些天晚上贝尔的房间。”

“那不过是个开始,”丹尼尔说,“侍从想要杀死我们,但在此之前,他要先玩个痛快。”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顿觉一阵恶心。虽然我怀疑过,但是这样明明白白地亲耳听到事实,又是另一回事了。我闭上眼睛,从鼻孔长长舒出一口气,释放了恐惧。这是雷文古的习惯,可以放空大脑,虽然我不知道为何我对此了如指掌。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心静如水。

“那个侍从是谁?”我问道,声音里的威严让我印象深刻。

“我不知道。”丹尼尔说着,把烟吹到风里,“若是将这座怪屋看作地狱的话,我就喊他魔鬼。他会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干掉,确保不会有人同他竞争,这样他就可以在今夜去瘟疫医生那里报告他的答案。”

“他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拥有其他的身体或其他的宿主?”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丹尼尔说,“我觉得他没有其他的宿主,而且看上去他也不需要其他宿主。他熟知我们每个宿主的面孔,当我们最薄弱的时候他就会出击。他在等我犯错误。”

“他会未卜先知,我们如何去阻止这样的人?”

“我要是知道的话,干吗还和你一起合计呢?”他有些生气地说,“小心为妙。在这个宅子里,他像个嗜血魔鬼一样阴魂不散。如果你独处时被他抓住……好了,你可别让他赶上你一个人的时候。”

丹尼尔声音阴郁,显出一副沉思的表情。无论这个侍从是谁,他已经抓住了未来的我,这比任何警告都令人不安。不难看出其中的门道,瘟疫医生给了我八天时间,我要借八个宿主来解开伊芙琳被杀谜案。因为塞巴斯蒂安在午夜之后入睡,所以我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体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样就还剩下七天,七个宿主。

第二个宿主是管家,第三个是唐纳德·戴维斯。马车里的那个女人没有提到戴维斯,看上去像是个奇怪的疏漏,但我想适用于管家的规则也同样适用于戴维斯。他俩距离午夜还有大量时间,但是其中一个已经严重受伤,另一个在路上睡着了,距离布莱克希思还有几英里远,所以他们实际上都毫无用处。第二天、第三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我已经到了第四天。雷文古带来的并非好处,而是负担。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四个宿主如何,丹尼尔看上去倒十分能干,但感觉瘟疫医生给我安排的宿主不尽如人意。如果侍从真的了解我的每个弱点,那么上帝倒是帮了我,因为还有大量信息要挖掘。“关于伊芙琳的死,你还知道些什么,告诉我。”我和丹尼尔说,“如果我们联手,就能在侍从兴风作浪加害我们之前解开谜底。”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伊芙琳每天晚上都会在十一点钟准时死去。”

“当然,除此之外,你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吧?”

“我还知道很多,但不能都告诉你,太冒险了。”丹尼尔边说边扫了我一眼,“我制订的所有计划都基于你要采取的行动。如果我告诉你让你不再如此行动,那些事可就不一定照常发生。你没准会半路杀过来搅黄了我的好事。又比如,本来我趁你拖住某人的工夫偷偷溜进那人的房间,可告诉了你之后,有可能你去了别处。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让我功亏一篑。这一天应该按它原有的样子进行,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他摸摸自己的额头,所有的疲累似乎都藏在这个姿势里了,“对不起,雷文古,最安全的进程就是你继续自己的调查,不受我和其他人的干扰。”

“很好。”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失望,当然这个想法有些愚蠢。他就是我,他记得自己感受到的这种失望。“但是你问我如何解决谋杀谜题,说明你信任瘟疫医生,”我问丹尼尔,“你揭开他的真实身份了吗?”

“还没有,”丹尼尔说,“而且‘信任’是个太沉重的词。我肯定,在这个宅子里,他有自己的目的,但是除了按他要求的去做,我暂时还看不到任何出路。”

“那他告诉你为何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了吗?”我问他。

我们的谈话被门外的动静打断,我们扭头看见雷文古的男仆,他正在脱外套,试着解开紫色的长围巾。他风尘仆仆归来,正在喘着粗气,脸颊冻得通红。

“我收到口信,说您要立即见我,大人。”男仆一边拽着围巾一边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我传的口信,亲爱的。”丹尼尔说着,又巧妙地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你这一天会很忙,坎宁安在这里也许能帮上忙。谈起忙碌,我也得走了。我中午要和塞巴斯蒂安·贝尔见面。”

“丹尼尔,我不会任伊芙琳受命运的摆布。”我对他说。

“我也不会,”丹尼尔说着,把烟蒂弹到外面,关上了窗户,“但是命运终究不会放过她。你自己也要准备好接受命运的安排。”

丹尼尔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当他拽开书房的门想走向客厅时,嘟嘟囔囔的说话声和清脆的餐具碰撞声灌到了藏书室里。客人们聚集起来吃午餐,不久斯坦文就要威胁女仆露西·哈珀,而塞巴斯蒂安·贝尔就在窗边旁观,责备自己懦弱。打猎队伍即将出发,伊芙琳将在许愿井收到一张字条,血会洒到墓园里,两个朋友会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女人。如果丹尼尔是对的,我无能为力,没法扰乱这一天的进程,却还要忍受这糟糕透顶的一切。我只能借解开瘟疫医生的谜题来逃离这里,但绝不会踩着伊芙琳的尸体逃走。我要救她,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大人,需要我做些什么?”

“能递给我纸、笔和墨水吗?我想写些东西。”

“当然。”他把东西从公文包里掏出来。

我有些笨拙,写不了那样流畅的句子,虽然有几处墨水抹花了,还弄上了丑陋的墨迹,但内容还是清晰可见的。

我看了一下表,十一点五十六分。时间快到了。

我扇动着纸,想让墨迹快点干,然后把字条整齐地叠起来,压平褶皱,交给坎宁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拿着这个,”他伸手拿信时我注意到他手上有油腻的黑泥。皮肤虽然搓洗得发红,但是泥污蓄积在指肚的指纹里。察觉到我在注意他,他拿过信,把手放到身后去。“我要你直接去客厅,他们正在那里吃午餐,”我吩咐道,“待在那里,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看完这封信,再回来这里等我。”

坎宁安满脸疑惑:“大人?”

“坎宁安,这会是非常奇怪的一天,我需要你对我绝对信任。”

我摆摆手,不容他分说,示意他帮我离开座位。

“照我说的去做,”我咕哝一声站了起来,“然后回到这里等我。”

坎宁安往客厅走的工夫,我找到了自己的拐杖,走向阳光房,希望在那里找到伊芙琳。时间尚早,阳光房里只聚集了一些客人,女士们给自己倒了点酒,倚在椅子或长沙发上喝。她们干什么都无精打采,好像能量枯竭了,黯淡下来的青春激情成了一种负担。她们正在低声议论着伊芙琳,不怀好意的笑声不时传到角落的棋桌那边。伊芙琳就坐在棋桌后面,棋局已经摆好。她没有对手,正聚精会神地和自己下棋。无论她们怎样使她难堪,她都置若罔闻。

“伊芙琳,我们能谈一下吗?”我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了半天才认出我来。她的金发像昨天一样扎成了马尾,所有的特征都显现在严厉的表情后面。

“不,我不想,雷文古勋爵,”她话音未落,又把注意力转回棋盘,“我今天有太多讨厌的事情要做。”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秘而不宣的笑声凝固了我的血液,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在一块块崩塌。

“求你了,伊芙琳,这是……”

“请叫我哈德卡斯尔小姐,雷文古勋爵,”她十分尖锐地说,“人靠的是举止有度,而不是有钱就能恣意妄为。”

我胸中憋闷,仿佛跌进了奇耻大辱的深坑中,这是雷文古最坏的噩梦。我站在阳光房里,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我就像个基督徒,正等着第一块石头扔向我。

伊芙琳审视着我——这个汗流浃背、颤抖不已的家伙。她的眼睛眯缝起来,闪闪发光。

“我告诉你,要想说话就先下棋,”她说着敲了敲棋盘,“你要是赢了,我们就聊聊;要是输了,接下来一天都不要烦我。怎么样?”

我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也无力反抗。我擦擦额头上的汗,将自己肥胖的身体塞到她对面那个小椅子里,这可惹笑了聚集过来的女士们。她要是逼着我上断头台,恐怕都比这舒服。我的肥肉溢出了座位,椅背太低没法给我太多支撑,我要努力地坐直身子,累得浑身打战。

伊芙琳丝毫不为我的痛苦所动,她的胳膊叠在桌子上,拱了一个“兵”过来。我动了一个“车”,棋局在我脑海中铺开。虽然我们势均力敌,但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我的注意力大打折扣,棋艺也有失水准,实在赢不了伊芙琳。我只能努力拖延战局,经过半个小时的对抗和佯攻,我的耐心已然耗尽。

“你的生命危在旦夕。”我脱口而出。

伊芙琳的手指停在“兵”上,手上的一点点颤抖仿佛警铃大作。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又落在我身后的女士们身上,想看看有没有被人听到。她眼神狂乱,仿佛在努力抹掉这个时刻。

她已经知道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想我们有言在先,雷文古勋爵。”她打断了我的话,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但是……”

“你想现在逼走我吗?”她的眼神让我不敢再开口。

一步又一步,她的反应令人迷惑,我不再顾及策略。伊芙琳似乎已经知道了今晚的事情,而且她好像害怕这事被人发现。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何直接拒绝向雷文古敞开心扉。她对这个男人有露骨的蔑视,这就意味着我想救她的命,但要装作配合她的样子,或者不管不顾独自行事。事情到这个地步真让人气愤,我只好想尽办法重新组织语言,这时,塞巴斯蒂安·贝尔到了阳光房,引起了奇怪的骚动。我确实曾经在这个人的躯壳里,可是他像只猥琐的老鼠一样溜进房间,真难相信这就是我。他略微驼背,低着头,胳膊僵直地放在身体两侧,鬼鬼祟祟地盯着地板,似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的祖母,希瑟·哈德卡斯尔,”我身后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这画倒是没有溜须拍马、夸大其词,但我祖母也不是个随便就能被糊弄的人。”

“对不起,”贝尔说,“我……”

他们的对话和昨天一模一样,她对这个软弱的家伙产生了兴趣,这让我好一阵嫉妒,虽然我并不重视这些。贝尔点滴不差地重复昨天的样子,而他也像昨天的我一样,以为这全是自由选择。那个时候,我盲目地按照丹尼尔策划的路径行进,他把我当成什么了?回声筒?一个工具?还是随波逐流的浮木?

打翻棋盘,改变这一刻,证明你独一无二。

我伸出手来,但一想到伊芙琳的反应,她的轻蔑表情,聚过来的女士们的笑声,我就难以将这想法付诸现实。羞辱击垮了我,我又缩回了手。机会还会有的,我需要冷眼旁观事态的发展。

我士气大减,失败不可逆转,我匆匆收尾,让“国王”扑倒认输,输得十分仓促。然后,我蹒跚着走出了阳光室,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渐渐消失。

第十五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坎宁安按照吩咐,在藏书室里等我。他正坐在椅子上,颤抖的手上摊着我写的信。我进来时他站了起来,可我急于将阳光房的一切抛在身后,因此走得太快了。我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肺负担太重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过来扶我。

“您怎么能预知客厅里要发生什么?”他问我。

我想回答,可是既说不了话,也喘不过气来。我只好先调整呼吸,眼睛盯着书房。我大口吸气的样子,就像雷文古在狼吞虎咽地享用美食。我希望能看见瘟疫医生,他此刻应该正和贝尔谈话。但是我用了太长时间去提醒伊芙琳,而且这次劝诫也不怎么成功。

可能我不应该这么惊讶。

我在去镇子的路上也看到了,瘟疫医生似乎知道我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去,他完全可以算计自己出现的时机,我根本没办法伏击他。

“事情完全按照您的描述发生了,”坎宁安满腹狐疑地盯着那张纸,接着说,“泰德·斯坦文侮辱了女仆,丹尼尔·柯勒律治插手。他们说的话和您写的一模一样,只字不差。”

我能解释,但坎宁安还没有讲到烦心的部分。我步履蹒跚地挪到椅子那里,费了好大劲才坐进垫子里。可怜的双腿终于得到休息。

“这是个把戏吧?”他问我。

“不算把戏。”我说。

“这里……最后一行,您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错。”

“……您说您不是真正的雷文古勋爵?”

“我不是雷文古。”我说。

“您不是吗?”

“我不是。倒杯酒喝吧,你看上去脸色发白。”

他按我说的去做了,顺从似乎是唯一没有丢弃的东西。他倒了杯酒,坐下来品着,眼睛一直盯在我身上。他弓着背,双腿交叠在一起。

我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从林中谋杀和第一天成为贝尔开始,一直讲到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以及我和丹尼尔刚才的谈话。他脸上闪烁着怀疑,每出现一个证据,他都要看一眼手中的信,我甚至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了。

“你需要再来一杯吗?”我问他,看着他半空的酒杯。

“如果您不是雷文古勋爵,那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还活着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几乎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宁愿他死掉?”我问他。

“雷文古勋爵一直对我很好。”坎宁安说,脸上掠过愤怒的表情。

可那并没有说到点上。

我又看看坎宁安,他垂下的双眼和脏兮兮的手,还有那被抹掉的文身显示着他不堪的过去。有那么一瞬间,凭着直觉,我意识到他很害怕,但并非害怕我讲的一切。他担心的是已然目睹这一天的人可能将要知道的事情,我肯定他在隐瞒着什么。

“坎宁安,我需要你帮我,”我说,“我被禁锢于雷文古的身体里,但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我的腿脚实在是寸步难行。”

坎宁安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这酒使他的双颊染上两大团红晕,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酒劲。

“那我现在告辞了,明天再回来工作,那时雷文古勋爵才会……”他停顿了一下,在考虑一个合适的字眼,“回来。”

坎宁安僵直地鞠了个躬,然后往门口走去。

“你觉得他知道你的秘密后还会让你回来吗?”我的这句话很突然,这想法像石头投入水塘一样跳到了我的脑海里。坎宁安应该是在隐瞒着什么,或许能可耻地利用他的秘密达成我的目标。

他突然在我的椅子旁边停下,双手紧紧握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着,双眼紧盯前方。

“看看你的椅垫下面。”我说着,努力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紧张。虽然这种努力不错,可效果不一定到位。

坎宁安扫了眼椅子,又向我这边走回来。他一言不发地照我说的去做,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小白信封。他撕开信封时,双肩耷拉下来,胜利使我唇边带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声音嘶哑地问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当我在下个宿主身体里醒来时,就开始挖掘你的秘密。于是我返回这个房间,将这个秘密藏在信封里好让你找到。如果我们的谈话不让我满意的话,我就会将信封放在其他客人也能找到的地方。”

他对我的话嗤之以鼻,那轻蔑的神情像是扇了我一个耳光。

“你可能不是雷文古,但你说话的语气和他一模一样。”

这个想法如此惊人,竟让我一时哑口无言。直到现在我还认为自己的个性无论什么样的个性,在代入新的宿主身上时,会充溢于他们的身体里,就像硬币充实了口袋,但如果我错了呢?

我之前的宿主从来没有想过要勒索坎宁安,更甭提决心来威胁他。实际上,回头看塞巴斯蒂安·贝尔、罗杰·柯林斯、唐纳德·戴维斯,还有如今的雷文古,没有什么共同的个性在支配他们的行为。会不会是我屈从了他们的意志,而不是我的意志驾驭了他们?如果是这样,我必须谨慎。被囚禁于这些人的身体里是一回事,放弃自我而趋从于他们的欲望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的思路被坎宁安打断,他正用自己口袋里的打火机点燃这封信的一角。

“你想让我做些什么?”他的声音冷漠、平淡,说着他把烧着的纸丢进了壁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先做四件事情。”我用自己的胖手指数着,“第一,在通往镇上大路的路边有一口老井,找到那口井,井沿石缝里塞着张字条。读完后把字条放回去,告诉我上面的话。快点去,这字条一小时之内就会消失。第二,你要找到我早先问起的那件瘟疫医生的戏服。第三,我要你天女散花一般在布莱克希思散布‘安娜’这个名字,让大家知道是雷文古勋爵正在找她。最后,我需要你将自己介绍给塞巴斯蒂安·贝尔。”

“塞巴斯蒂安·贝尔,那个医生?”

“是那个家伙。”

“为什么找他?”

“因为我记得做过塞巴斯蒂安·贝尔,却不记得遇见过你。”我说,“如果我们能改变这件事,就证明还能改变今天其他的事情。”

“比如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死吗?”

“正是。”

坎宁安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来面对我。他整个人好像缩小了一圈,仿佛这不是场谈话,而是在沙漠中跋涉了一周。

“如果我完成了这些任务,这封信的内容便只有你知我知?”他的表情更多的是希望,而非期待。

“是的,我向你保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向坎宁安伸过去一只汗津津的手。

“看来我别无选择。”他坚定地和我握握手,只是脸上掠过了一丝厌恶。

坎宁安匆忙离去,怕是担心多留一分钟就会多一些任务。他离开之后,潮湿的空气包裹住我,透过衣服渗透到骨头里。我渐渐觉得藏书室太阴暗,不宜久留,就挣扎着从椅子里起来,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我穿过书房,想回到雷文古的会客厅,我要准备好迎接与海伦娜·哈德卡斯尔的会面。如果是她谋划今晚杀死伊芙琳,那么上天啊,我就要让她放弃这个阴谋。

房子里一片静谧,男人们都出去打猎了,女士们在阳光房里喝酒。仆人们也都不见了,可能在楼梯后面准备舞会吧。周围鸦雀无声,我唯一的伙伴就是敲打窗棂的雨滴,仿佛在乞求放它们进来。贝尔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但是雷文古对别人的恶意异常敏感,他觉得这片静谧令人耳目一新,像是给发霉的房间通了风。

沉重的步伐打扰了我的沉思,每一步都审慎缓慢,仿佛在拉扯我的注意力。我终于到达了餐厅,这里有张长橡木餐桌,长桌上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只兽首,那应该是早前猎获的战利品,兽首的皮毛已经褪色,落满了灰尘。餐厅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四周回响,像是有人在模仿我蹒跚的步态。

我僵立不动,停住了脚步,眉头渗出了汗水。

回荡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我擦擦额头,四下里紧张地望了望,希望贝尔那把裁纸刀在我手里。陷于雷文古疲懒的肥肉中,我感觉自己像是拖着铁锚在走。既跑不了,也搏斗不了,就算是动武,我的拳头恐怕也打不中目标。我此刻孤身一人。

踌躇了一会儿,我又开始迈开步伐,那些鬼魅般的脚步跟随着我。我突然停下来,这些脚步也停下来。四壁传来诡异的嘲笑声。我的心怦怦直跳,胳膊上汗毛直竖,恐惧驱使我摇摇晃晃地前进,到门厅就安全了,到那里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现在,那些脚步声不再模仿我、烦扰我,而是翩翩起舞,笑声也像是从四面八方飘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大声喘着气,这时总算到了门口,汗水哗哗直流,糊住了眼睛,几次差点被拐杖绊倒。穿过门厅的时候,笑声戛然而止,接踵而至的是一声低语。

“我们一会儿再见,小兔子。”

第十六章

十分钟后,低语声早已消失,而它引发的恐惧仍在回荡。这句话中没有任何威胁的字眼,甚至还带着欢快的语气。这声警告预示着将要到来的鲜血与痛苦,连傻瓜都能看到这句话后面侍从的身影若隐若现。

我把手举起来,想看看它们抖得有多厉害,镇定了一些后,才继续朝自己的房间走。我刚走了一两步,就注意到门厅后面阴暗的门口传来啜泣声。我在外面徘徊了整整一分钟,凝视着那片黑暗,担心是个陷阱。当然侍从不会这么快就行动,不可能这么快就派人来这里伤心痛苦地啜泣吧?

同情心使我试着向前迈了一步,发现自己进了狭窄的家族画廊,两壁挂的都是哈德卡斯尔家族成员的画像。画像按在世时间依次排开,庄园现有成员的画像挂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勋爵夫人正端坐在丈夫身边,夫妇二人都是黑色头发、黑色眼睛,姿态优雅,神情倨傲。夫妇俩旁边的是子女的画像。伊芙琳靠在窗边,微微撩起窗帘,仿佛在观望着某人的到来。迈克尔坐在椅子里,一只腿架在把手上,地板上丢着一本书,他看上去有些无聊,眼神中闪烁着躁动的能量。每个画像的角落都有洋洋洒洒的签名,如果没有看错的话,画家就是格里高利·戈尔德。艺术家痛揍管家的记忆犹在眼前,想起这件事,我握紧了自己的拐杖,嘴里又一次泛起血腥味。伊芙琳告诉我,戈尔德被送到布莱克希思庄园来整理画像,现在我明白了,这个人也许疯狂,但确实才华横溢。

房间的角落里又传来一声啜泣。

画廊里没有窗户,只点着油灯,非常幽暗,我得眯缝着眼才能找到蜷缩在黑影里的女仆,她正用浸湿了泪水的手绢掩面哭泣。如要得体,就应该悄悄地走过去,但是雷文古偏偏没法鬼鬼祟祟。我用拐杖敲了敲地板,人未到,我喘息的粗气便先飘进了画廊。女仆看见我,马上站起身来,她的帽子掉到了地上,红色的鬈发跳了出来。

我马上认出她来,就是泰德·斯坦文在午餐时责骂的那个女仆——露西·哈珀,当我在管家身体里醒来之后,是她扶着我走下厨房的。我心心念念她的善良,胸中涌出的暖意和怜惜不禁让我开口。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对不起,露西,我没想吓你。”我说。

“不,先生,不是……我不应该……”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想逃走,却囿于礼节没有动。

“我听见你在哭。”我试着在脸上挤出一丝同情的微笑。用别人的嘴巴做这样的表情很困难,尤其要牵动他嘴边那么多肥肉。

“哦,先生,您不用……这都是我的错。我午餐时犯了错误。”她说着,把眼泪擦干净。

“泰德·斯坦文对你太凶了。”话毕,我看到她脸上的惊慌而大为惊讶。

“不,先生,您别这么说,”她的声音高了整整八度,“泰德,我是说斯坦文先生,一直对我们这些下人很好。他总是待我们不错。他只是……现在他是位绅士,不能再被别人看作……”

她的泪水又要夺眶而出。

“我明白,”我赶忙说,“他不想别的客人把他当仆人对待。”

她脸上露出了微笑。

“是的,先生,就是这样。要不是泰德,他们根本抓不到查理·卡佛。但其他绅士还是把他看成我们这样的下人。虽然哈德卡斯尔爵士不是这样,他都喊他斯坦文先生。”

“好的,你没事就行。”我说道,对她语气中的骄傲甚为吃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没事,先生,我真的没事。”她认真地说,胆子也大了一些,把地板上的帽子捡了起来,“我该回去了,他们该纳闷我去哪儿了。”

露西朝门口走了一步,但是走得太慢,才让我有时间问她这个问题。

“露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安娜的人?”我问她,“我想她可能是个仆人。”

“安娜?”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回想着,“不,先生,我不认识她。”

“有没有哪个女仆最近有些奇怪呢?”

“先生,您也许不信,您已经是今天第三个这么问我的人了。”她说话的时候,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

“第三个?”

“是的,先生。一个小时前德比夫人跑到厨房里问了这件事。把我们吓住了,高贵的夫人就那样跑到楼下,真没听过这种事。”

我拄着拐杖的手收紧了。无论这位德比夫人是谁,这行为都够怪异的,竟然和我问的一样。她没准就是一个竞争对手。

或者是另一个宿主。

这个想法让我脸红,雷文古对女人的认识,只停留在还知道世界上有女人这个物种。成为女人的想法太不可理喻,比在水中呼吸还不可思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能跟我说说德比夫人吗?”我问她。

“说不了多少,先生。”露西说,“这位夫人已经上了些年纪,声音很尖,我很喜欢她。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一位侍从也来过。德比夫人走后几分钟他就来了,问了同样的问题:有没有哪个仆人举止奇怪?”

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咬住舌头才没有骂出声来。

“一个侍从?”我问,“长什么样子?”

“金色头发,很高,但是……”她有些精神恍惚,似乎被什么困扰,“我不知道,志得意满的样子,可能是服侍某位绅士的。先生,侍从们总是那个样子,装腔作势,故作优雅。他的鼻子被人打断了,青一块紫一块,好像是刚刚被打的,我想有人在和他作对。”

“你告诉他什么了吗?”

“我没有,先生,但是厨娘德鲁奇太太和他说了。她把对德比夫人说的话又和侍从说了一遍:仆人们都很好,只是客人们疯……”露西的脸红了,“哦,对不起,先生,我的意思不是……”

“别担心,露西,我和你一样,觉得这房子里大多数人都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

她咧嘴一笑,眼睛内疚地朝门口望了过去。她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很低,低得好像要被淹没在地板的吱嘎声里。

“那个,今天早上哈德卡斯尔小姐去林子里了,和她的贴身女仆一起去的。她的女仆是个法国人,您总能听到她说话,东一句法语,西一句法语。有人在查理·卡佛的老屋旁边袭击了她们,显然是一个客人干的,但她们不愿意说是谁。”

“受到了袭击,你肯定吗?”我回想起在贝尔身体里的那个早上,想起在林子里奔逃的女子。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安娜,要是错了呢?这不是我在布莱克希思第一次搞错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们说是受到袭击了,先生。”我表现得如此急切,让她一下害羞了。

“我想问问,这个法国女仆叫什么名字?”

“玛德琳·奥伯特,先生,请您不要告诉她是我说的。她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玛德琳·奥伯特,昨晚就是这个女仆在宴会上给了贝尔那张便条。这么多的事情纵横交错,我差点忘了贝尔的胳膊还受了伤。

“我的嘴很严,露西,谢谢你。”我说着,做出闭嘴的手势,“无论如何,我要和她谈谈,你能告诉她我在找她吗?不用告诉她为什么,如果让她来我的会客厅,你们俩都有赏。”

她看上去疑惑不解,但是欣然应允,我还没来得及许给她更多好处,她就溜走了。

如果雷文古不是那么笨重的话,我肯定会一蹦一跳地离开画廊。无论伊芙琳多么讨厌雷文古,她也还是我的朋友,我还是一心想要救她。如果今天早上有人在树林里威胁过她,不难想象,这个人今天晚上也可能会谋害她。我必须尽力拦住他们,希望这个玛德琳·奥伯特能帮上忙。谁知道呢,没准明天这个时候,我就找到凶手了。如果瘟疫医生信守承诺,我就可以逃离这个庄园,再也不用扮演宿主了。

臆想的欢乐只维持到走廊,我离开光线很好的门厅,边走边吹口哨,声音断断续续。侍从的阴影笼罩着布莱克希思,每个跳跃的阴影里,每个阴暗的角落里,都是想象中的杀人现场,而他则轻而易举地以各种花样置人于死地。我那本就负担过重的心脏,因为每个细微声音而跳动过速。等我终于走到雷文古的会客厅时,浑身已经被汗浸透,胸口好像堵着东西。

我关上身后的门,颤抖着长舒了口气。目前,不需要侍从杀死我,我自己的健康状况会先要了我的命。

这个会客厅很漂亮,有个沙发和一把扶手椅,头顶的枝状吊灯映衬着熊熊炉火的火光。餐边柜里有烈性酒、搅拌器、切好的水果片、苦味剂和一桶半融化的冰。旁边是一堆摇摇欲坠的烤牛肉三明治,边缘流着芥末酱。食欲想把我拖拽到食物那里,身体却瘫倒下来。

我需要休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扶手椅怨怒地承载着我的重量,椅子腿几乎被压弯。雨水砸在窗户上,天空已漫上黑色和紫色的云。这些雨滴和昨天落下的一样吗?乌云一样吗?兔子在养兔场的同一块地里挖坑吗?惊扰的是同样的虫子吗?那只小鸟会不会按一样的路线飞过来,撞到同一块玻璃上?如果是陷阱,那么猎物到底是什么?

“我喝杯酒就好了。”我嘟囔着,揉了揉咚咚跳的太阳穴。

“给你。”身后传来一个女声,一杯酒越过肩膀送到我眼前,拿酒的是一双小手,手指瘦弱,长了老茧。

我想要回头,可这对雷文古来说太难了,座位太小了。

女人不耐烦地摇摇杯子,里面的冰晃着。

“这酒应该在冰融化前就喝掉。”她说。

“对不起,好像倒酒的这位女士我并不认识。”我说。

她的嘴唇凑到我耳边,温热的呼吸飘到了我的脖颈。

“可是你认识我,”她低语着,“我就是在马车里陪着管家的人,我叫安娜。”

“安娜!”我脱口而出,试着从椅子里站起来。

她的手像铁砧一样按在我肩头,把我推回到椅子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别动,你一起身我就走了。”她说,“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但是你别再找我。”

“不能再找你,为什么?”

“因为不是只有你在找我,”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侍从也在抓我,他知道我们是一伙的。如果你总在找我,就会把他引来。只要我好好藏着,我们俩就都安全,所以快撤回找我的手下吧。”

我感觉她在后退,往门那边移动。

“等一下,”我喊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求求你,你肯定能告诉我些什么。”

她停住,思忖了一会儿。

“我醒后只记得一个名字,”她说,“我想是你的名字。”

我的手抓紧了椅子扶手。

“是什么?”我问。

“艾登·毕肖普,”她说,“现在,我按你说的做了,所以,你也按我说的做吧。别再找我了。”

第十七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艾登·毕肖普,”我咀嚼着这个名字,“艾登……毕肖普。艾登,艾登,艾登……”

在过去的半个钟头,我一直在尝试各种组合、各种声调、各种发音,希望可以从毫无印象的脑子里找到点滴记忆,可最后只落得口干舌燥。拿这个打发时间十分无聊,但是我别无选择。一点半过去了,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并没有来,她也没有为自己的爽约捎来只言片语。我叫一个女仆去请她,但被告知从早上起就没有人见过女主人,这个可恶的女人消失了。

更糟糕的是,坎宁安和玛德琳·奥伯特都没有来找我。我没怎么指望伊芙琳的女仆能被叫来,但是坎宁安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我想不出来他能被什么耽搁,也越来越不耐烦。我们要做的事这么多,时间却所剩无几。

“你好,塞西尔,”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海伦娜还在这里吗?我听说你正在和她会面。”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老太太,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红色大衣,戴着帽子,齐膝长靴上溅满了泥点。她的脸颊冻得通红,怒容满面。

“我还没有见到她,”我说,“我还在等她。”

“你也在等她?哼!这个臭女人约好今天上午在花园和我见面的,我在长凳上等了一个小时,冻得哆哆嗦嗦。”她说着,在火前面跺跺脚。她穿了太多层衣服,像个爆竹,一个小火星就能送她上天。

“真纳闷,她去哪儿了?”她说着摘下手套,扔到我旁边的座位上,“在布莱克希思好无聊。想喝杯酒吗?”

“我这杯还没喝完。”我冲她晃晃酒杯。

“你待在屋里就对了。我脑子抽风出去散步,回来时找不到人开前门。我咣咣敲了半个小时的门,看不见一个仆人,简直是美国人的做派。”

酒器被倒了个一干二净,咣当一声放在木头桌子上。满满的一杯酒,冰块叮当叮当地撞到杯壁上。酒发出了咝咝声,老妇人满足地大口喝着,然后一饮而尽,愉悦地长叹了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酒不错。”她说着,又是一轮叮叮当当的杯子碰撞声,表明刚才那杯只是热身,“我和海伦娜说过,舞会这个主意太糟糕,可她就是听不进去,现在看看吧:皮特藏在门房里,迈克尔在勉力维持,伊芙琳在玩变装游戏。整件事将成为一场灾难,记住我说的话。”

老妇人手里拿着酒,回到壁炉前面。她脱掉了几层衣服,人小了几圈,露出了粉扑扑的脸颊和粉红的小手,还有一团乱糟糟的灰色头发。

“这是什么?”她说着,从壁炉架上拿起一张白色卡片,“塞西尔,你准备给我写信吗?”

“你说什么?”

她递给我这张卡片,上面就写着一句简单的话:

去见米莉森特·德比。

a.

绝对是安娜干的。

先是提到烤焦的手套,现在又给我牵线。真奇怪,好像有人在这一天到处散播线索,我很高兴知道我在这里还有个朋友,即使这证明了我的想法:德比夫人不是我的对手,也不是我的宿主。这个老太太的风格太强烈,别人不太可能进入她的身体里。

那她为什么要到厨房中打探女仆的事呢?

“我让坎宁安去请你来喝一杯,”我平静地说,抿了一口威士忌,“他写卡片时可能有些心不在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下人去做,就会这样。”米莉森特喷了口鼻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里,“听我的话,塞西尔,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花光了你的钱,还和你的女仆私奔了。看看那个该死的泰德·斯坦文。以前他不过是个田庄看管,跟阵风似的在这里游荡,现在你看看他,倒像是成了这里的主人。真让人发疯。”

“说斯坦文烦人,我同意,可对那些仆人,我还是很容易心软的,”我说,“他们把我服侍得不错。另外,听说你早些时候去厨房了,你也不觉得他们都讨厌吧。”

听完这句话,她冲我晃晃杯子,威士忌洒出了一些。

“哦,那个,是的……”她拉长了声音,啜饮两口酒来拖延时间,“我感觉有女仆从我房里偷了东西,就这些。就像我说的,你从来不知道下人是怎么折腾的。还记得我丈夫吗?”

“记不太清楚了。”我真佩服她转移话题的优雅手段。无论她去厨房问了什么,恐怕都和小偷小摸没有关系。

“如出一辙,”米莉森特喷了口鼻息,“可怕的下等人出身,虽然拥有四十多个棉纺厂,但还是一个十足的浑蛋。婚后五十年,我一天都没有笑过,直到他葬礼那一天才笑了,从此以后我就笑个不停。”

她的话被走廊里的吱吱嘎嘎声打断,接着传来门合页转动的声音。

“可能是海伦娜,”米莉森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的房间就在隔壁。”

“我还以为哈德卡斯尔一家待在门房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皮特待在门房,”她抬了抬眉毛,“海伦娜待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待在这里。他们的婚姻名存实亡。我告诉你,塞西尔,光是为了看丑闻就值得来这里。”

老妇人把头探到走廊,喊海伦娜的名字,外面忽然安静了。“到底怎么……”她喃喃自语,又把头伸回到会客厅,“起来,塞西尔,”她紧张地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我焦虑地站起身来,走到楼道里,海伦娜卧室的门在风里吱嘎吱嘎地开关着。门锁被砸坏了,碎木头掉在脚下。

“有人闯进去了。”我身后的米莉森特发出了啧啧声。

我用拐杖慢慢推开了门,好看看屋里。

房间内空无一人,从屋里的摆设看已经空了一段时间。窗帘还没有拉开,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全是从走廊里透进来的。四柱床上铺得整整齐齐,梳妆台摆满了面霜、脂粉和各种化妆品。

确定是安全的,米莉森特才从我后面走进来。她冷冷地瞅了我一眼,又尖锐又歉疚。她围着床走了一圈,拉开厚重的窗帘,让亮光照进房间里来。

唯一被翻动的是一个顶部可以翻转的栗色柜子,柜子的抽屉还拉开着。抽屉里散乱地放着墨水瓶、信封和丝带,里面还有个大漆盒,盒里的垫子中间有两个为左轮手枪留出的空位,手枪不翼而飞。我怀疑伊芙琳将其中的一把拿到了墓园,她确实说过那枪是她妈妈的。

“好,至少我们知道了他们想要什么。”米莉森特边说边敲着这盒子,“可说不通啊,如果有人想要枪,轻而易举地就可以从马厩里偷一把。那里有十几把枪,偷了也没人会在意。”

米莉森特把盒子推到一边,翻出一个斜纹棉布封面的日程本。她翻着页,手指逐一滑过约会和事项栏,也看了夹在里面的提示和笔记。日程繁多单调,想来主人的生活也是如此,特别的是,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很奇怪,今天的行程安排被撕掉了,”她念叨着,怒气变为怀疑,“为什么海伦娜要把这个撕掉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认为这是她自己干的?”我问。

“别人要这个有什么用?”米莉森特说,“依我看,海伦娜准是想做什么傻事,可又不想让人发现。塞西尔,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先告辞,必须找她聊聊,像平时一样,劝她别做傻事。”

她把日程本扔到床上,大步出了卧室,跨进走廊。我几乎没注意到她已经离开,我更关心的是纸页上模糊的黑色指纹。我的男仆来过这里,显然他也在找海伦娜·哈德卡斯尔。

第十八章

窗外的世界在雨中瑟缩,天穹越来越黑,天边遍布乌云。打猎的客人们开始从林子里撤出来,他们穿过草坪走回宅邸,像是笨重的鸟儿在踱步。我在会客厅里等坎宁安回来,耐心耗尽,只好去藏书室查看那本百科全书。

可很快我就后悔这个决定了。

这一天的行走已经让我体力耗尽,笨重的身躯逐秒在加重。更糟糕的是,大宅里面又恢复了生机,女仆们开始打扫坐垫、摆放鲜花,来来回回跑着,如一条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她们的活力让我尴尬无比,她们的优雅身姿又让我自卑不已。

我刚走到门厅,就发现这里挤满了打猎归来的客人,他们抖掉帽子上的雨滴,脚下汪着一个个小水洼。这些客人浑身湿透,冻得面色苍白、死气沉沉。显然,他们挨过了一个糟糕的下午。

我紧张地走过,不敢抬眼睛,琢磨着那个侍从是否混在这些闷闷不乐的面孔里。露西·哈珀告诉我,侍从去厨房时,鼻子被打断了。这给了我一些希望,我的宿主们正在反击,这样再把揪他出来就容易多了。

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我笨拙的步伐中便添了自信,猎手们让出路来,我慢腾腾地挪到了藏书室。这里,厚重的窗帘已经拉上,壁炉里生了火,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水味。盘子里点上了粗粗的蜡烛,暖暖的烛光在阴影处洒下点点光斑,亮处有三位女士正蜷在椅子里,全神贯注地读着自己腿上摊开的书。

我走向放百科全书的书架,在黑暗中摸索,结果发现那地方空了。我从临近的桌上拿了根蜡烛,让烛光掠过书架,希望那本书只是被移动了位置,却发现书不翼而飞了。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某种可怕设备的风箱泄了气。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那本书上寄托了多大的希望,有多渴望能见到未来的宿主。我不仅想要他们的信息,还想有机会来研究他们,就像研究自己在镜廊中的扭曲镜像。在观察中,我当然看到了一些一再出现的特征,真实自我的碎片进入宿主,并不为宿主本人的性格污染。没有了这个机会,我就无法构建真实的自我,也不能辨别我和宿主的不同。依我所知,我和侍从的唯一区别,就是我和宿主的意识是混合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天的疲惫和失望全压在肩膀上,我不得不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炉子里成堆的木头在噼啪作响,空气中升腾飘散着热气。

忽然,我的呼吸停滞。

那本百科全书就在熊熊炉火之中,几乎燃烧殆尽,但还维持着书的形状,一阵风吹过便会烟消云散。

绝对是侍从干的。

此举的意图昭然若揭,而我就是瓮中之鳖,我不管做什么,他都能先行一步。可是胜过我还不够,他还要让我知道,还要让我害怕。出于某种原因,他要让我痛苦。

这赤裸裸的挑衅和轻蔑让我眩晕,我望着火焰出神,只想把所有的疑虑都扔进火里,烧得干干净净。这时,坎宁安在门口喊我。

“雷文古勋爵?”

“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厉声质问,暴怒异常。

坎宁安慢慢走到我旁边,站在火前搓手取暖。他看上去似乎是遇到了暴风雨,虽然已经换了衣服,但头发还是湿的,刚用毛巾擦完,乱糟糟的。

“真高兴看到雷文古的坏脾气回来了,”他平静地说,“如果不像以前那样每天受责骂,我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别跟我装可怜,”我冲他摇了摇指头,“你都出去好几个小时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说着,把一个东西扔到我怀里。

我把它举到灯光底下,看到是一个瓷质鸟嘴面具,上面两个洞是留给眼睛的,我的怒火立即烟消云散。坎宁安压低了声音,瞥了瞥那边,一个女人正好奇地望着我们。

“这个面具的主人是菲利普·萨克利夫,”坎宁安说,“一个仆人从他的衣橱里发现的,所以他出去打猎的时候,我就偷偷潜入了他的房间。高帽子和大衣也在那里,还有一张字条说要和哈德卡斯尔勋爵在舞会上见面。我想我们可以拦住他。”

我用手拍拍膝盖,冲着他笑得像个疯子:“干得漂亮,坎宁安,真是干得漂亮。”

“我想您会高兴的,”他说,“但不幸的是,只有这一个好消息。那张在井边等着哈德卡斯尔小姐的字条,怎么说……非常的……古怪。”

“古怪,有何古怪?”我说着,将鸟嘴面具罩在了自己的脸上。瓷质面具冷冷地贴上我的肌肤,竟然大小刚好合适。

“雨水打湿了字条,字迹模糊了,但我可以勉强看出来上面写着‘离米莉森特·德比远点’,下面还画着一个城堡的简笔画,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个警告够奇怪的。”我说。

“警告?我怎么觉得是个威胁?!”坎宁安说。

“你觉得米莉森特·德比会用她的织毛衣针去害伊芙琳吗?”我抬了抬眉毛。

“别因为她老,就把她排除在外,”他说着用火钳拨了下火,渐熄的火又燃得更旺了,“有一段时间,这宅子里一半的人都受米莉森特·德比的摆布。没有一个肮脏的秘密能躲过她的眼睛,她的手段也够龌龊。相比之下,泰德·斯坦文就太业余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和她有过接触?”

“雷文古有过,他不信任米莉森特。”他说,“雷文古是个浑蛋,但一点也不傻。”

“我很高兴知道这些,”我说,“你见到塞巴斯蒂安·贝尔了吗?”

“还没有,我今天晚上就去找他。我也没打听到这个神秘的安娜。”

“哦,不用了,她刚才来见我了。”我说着,揪起椅子扶手上一块松了的皮革。

“真的吗,她想要什么?”

“她没说。”

“好,可她是怎么认出你的?”

“我们还没来得及说到那里。”

“她是个朋友吗?”

“也许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还是有好处的吧?”他狡黠地说,把火钳放在架子上,“对了,我们得给你洗个澡。晚宴八点钟开始,你身上都有味道了。虽然人们不太喜欢你,但也别给他们更多讨厌你的理由了。”

他过来想搀我起来,可我摆摆手拒绝了他。

“不,在剩下的时间里,我要你跟着伊芙琳保护她。”我挣扎着从椅子里起来,地球引力总是想和我作对。

“跟到什么时候?”他冲我皱着眉。

“有人计划要杀她。”我说。

“没错,有可能那个要杀她的人是我,你要知道。”他温和地说,像是说哪个音乐厅好那样轻描淡写。

我深受打击,一下又瘫倒在差点挣脱开的椅子里,座椅的木头吱呀作响。雷文古完全信任坎宁安,尽管知道他可怕的秘密,我也像雷文古一样从来没有质疑过他。事实上,他和其他人一样可疑。

坎宁安敲了敲自己的鼻子。

“你想想,”他说着把我的手架在肩膀上,“我帮你进浴缸之后,可以去找贝尔,但是依我看,最好是你洗完澡后自己去跟踪保护伊芙琳。同时,我跟在你左右,这样就可以排除掉我的嫌疑。我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不想再让八个你在房子里到处追我,指责我杀了人。”

“你看上去很擅长处理这类事情啊。”我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

“嗯,我也不是一直当男仆。”他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你还做过什么?”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些。”他说罢就皱眉使劲扶我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在海伦娜·哈德卡斯尔的卧室干的事情?”我提示他,“你翻她的日程本时沾了墨,我今天早上注意到你手上的墨渍了。”

他惊讶地吸了口气。

“你可真忙。”他的声音变得冷漠起来,“真奇怪,你竟然没听说过我和哈德卡斯尔家的丑闻。噢,我本来不想剧透的。到处打听一下,这也不是秘密,我想会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你。”

“坎宁安,是你闯进她房间的吗?”我逼问他,“两把左轮手枪被拿走了,她的日程本也被撕走了一页。”

“我不需要闯入,我是被请进去的,”他说,“我不知道左轮手枪的去向,但是我离开时日程本是完整的,我亲眼所见。我可以解释我在那里做了什么,还有为什么我不是你的人。你若还有理智,不相信我的话,一个字也不信,最好自己去弄明白真相,那样你才能确定什么是真相。”

扶我起身的时候,我们俩都满头大汗,坎宁安轻轻擦掉我额头的汗水,然后递给我拐杖。

“告诉我,坎宁安,”我说,“为什么你这样的人要做这样一份工作?”

这问住他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阴云密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生活并不总是给你选择,”他严肃地说,“现在快点走吧,我们还得去阻止一场谋杀呢。”

第十九章

巨大的枝状烛台从顶上泻下烛光,照亮了下面的晚宴餐桌,这是一个鸡骨、鱼刺、龙虾壳和猪肉膘的墓场。尽管夜幕已经降临,但是窗帘还没有放下来,可以看到外面暴雨肆虐的树林。

我听见自己大快朵颐的声音,咀嚼、咂嘴、压碎和吞咽。我的下巴淌下肉汁,嘴唇糊上了油脂,闪着恶心的油光。我的胃口大得惊人,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餐巾则成了食物残骸的战场。其他就餐者一边用余光瞥着这场可憎的表演,一边勉强交谈,尽管我早已将礼节大口嚼碎了。一个人怎会如此饥饿?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无底洞?

迈克尔·哈德卡斯尔就坐在我左侧的座位上,我落座后,我们没说过几句话。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和伊芙琳窃窃私语,姐弟两个头挨着头,亲密无间。身为女性,伊芙琳明知自己身处险境,却如此镇定从容,实在是令人惊叹。

也许她相信自己被保护得很好。

“雷文古勋爵,您去过东方吗?”

如果我右边的客人忘记了我的存在该多好!那是克利福德·赫林顿长官,原先是海军军官,有些秃头,军装上挂满了闪光的英勇勋章。我和他聊了大约一个小时,很难将累累军功与这样一个人联系起来。可能因为他的下巴太短,不敢直视别人,一副唯唯诺诺、总忙着道歉的样子,更可能是因为他眼里闪烁的醉鬼气质。

整个晚上,赫林顿都在讲些枯燥乏味的经历,还不是出于避免冷场的礼节。此时我们的谈资已尽,话题搁置在亚洲海滩。我抿了口酒来掩盖自己的心烦意乱,但是发现这酒特别辛辣。看到我龇牙咧嘴的样子,赫林顿亲昵地靠了过来。

“我也觉得这酒太辣。”他说话时,那热烘烘、酒气十足的呼吸扑面而来,“我刚问了一个仆人这酒的酿造期,可问他还不如问我这个酒杯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枝状烛台在赫林顿的面孔洒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黄光,他的眼睛里有令人厌恶的醉醺醺的神色。我把酒杯放下,打算干点别的事情来避开他。餐桌边大约有十五个人,法语、西班牙语和德语混杂一处,如非如此,那些无趣的谈话很难进行下去。昂贵的珠宝在觥筹交错间碰到玻璃杯;侍者收走盘子时,刀叉也发出碰触的声音。餐厅里气氛阴郁,人们时而缄默、时而迫切地交谈,还有十几个座位空着。这真是怪异,但每个人似乎都在顾左右而言他。我不知道这是出于良好的教养,还是不知情的缘故。

我想找些熟人了解情况,可是坎宁安去找贝尔了,米莉森特·德比、迪基医生,甚至讨厌的泰德·斯坦文也不见踪影。除了伊芙琳和迈克尔,我唯一认识的人就是丹尼尔·柯勒律治,他正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身旁是个瘦瘦的家伙,他们捧着半满的酒杯,审视着其他客人。有人似乎反感丹尼尔那张英俊的脸,把他揍得嘴唇破裂、眼睛肿胀,明天如果真有明天的话这脸会更破相。这伤似乎没让他太烦恼,却令我十分不安。直到此刻,我一直以为丹尼尔置身于这场阴谋诡计之外,因为他知晓未来,所以可以轻易地规避不幸。看他的遭遇,就像看到魔术师不小心从袖子里露出了底牌。

丹尼尔说了个笑话,他的邻座高兴地大拍桌子,也把我吸引了过去。我似乎认识这个家伙,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

也许他是我未来的宿主。

我当然不希望他是。这个人脏兮兮的,头发油腻腻的,面孔苍白瘦削,举止仪态傲慢,仿佛整个房间里的东西都配不上他。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狡猾和残酷的气息,这种莫名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

“他们的疗法真够奇特。”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克利福德·赫林顿稍稍提高嗓门。

我困惑地冲他眨了眨眼。

“雷文古勋爵,那些东方人啊。”他和颜悦色地笑着。

“可不是,”我说,“不,我恐怕没去过那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神奇的地方,令人难以置信。他们的那些医院啊……”

我扬手招呼仆人。如果我躲不开非得和他聊天,那至少得喝两杯。有失必有得。

“昨天晚上,我和贝尔医生聊了聊他的那些鸦片。”他接着说。

快闭嘴吧……

“雷文古勋爵,食物还合您的胃口吗?”迈克尔·哈德卡斯尔灵巧地插入我们的谈话。

我望向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他略微举起那杯红酒,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的目光和伊芙琳截然不同,伊芙琳的目光会把我撕成碎片。她身着蓝色晚礼服,戴着王冠头饰,金色鬈发高高地盘在头顶,露出了脖颈上一条璀璨生光的钻石项链。今天晚上陪着塞巴斯蒂安·贝尔潜入墓园时她就穿着这身礼服,只不过现在她还没穿外套和齐膝长靴。

我擦了擦嘴,低头示意。

“太丰盛了,略有遗憾的是没能和更多的人一同享用,”我边说边指着餐桌四周散布的空座,“我尤其盼望能见到萨克利夫先生。”

和他的瘟疫医生戏服,我心想。

“哦,您真幸运,”克利福德·赫林顿插了一句,“老萨克利夫是我的好朋友,也许我能给您引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即便介绍了也没用,”迈克尔说,“他和我父亲估计已经溜到了酒柜后面。我们说话这会儿,母亲还得去叫醒他们。”

“哈德卡斯尔勋爵夫人今晚会出席舞会吗?”我问他,“听说今天一天她都没有现身。”

“回到布莱克希思对她来说真的很难,”迈克尔压低嗓子,仿佛在和我分享秘密,“在舞会开始之前,她肯定是一整天都在驱魔。放心吧,她会到场的。”

我们的谈话被一个仆人打断,他俯身与迈克尔低语了几句。年轻人的表情忽然阴沉下来,仆人离开后,他又把消息告诉他姐姐,她的面容也阴沉了下来。他们对视了片刻,握了握手,迈克尔用叉子碰碰他的酒杯,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好像完全舒展开了,显得特别高,头正好伸到了枝状烛台照不到的幽暗处,他只能在阴影中发言。

房间一片静默,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向他。

“我倒希望我父母可以出席,这样就不必让我来祝酒了,”迈克尔说,“显然他们正在准备舞会的盛大开幕式,到时肯定会非常华丽。”

人们默默地笑着,迈克尔羞涩一笑。

我扫视着在场的客人,正好看到丹尼尔饶有兴味的目光。他用餐巾擦擦嘴,将目光转向迈克尔,示意我听迈克尔下面的话。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父亲非常感谢诸位参加今晚的舞会,他随后会进一步致以谢意。”迈克尔说。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现出些许不安:“我代表我的父亲,向在座的诸位致以我个人的谢意,感谢诸位莅临。同时,也欢迎我的姐姐伊芙琳旅居多年后从巴黎归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伊芙琳回应了弟弟的爱意,两人相视一笑、亲密无间,没给别人留下插脚的余地。即便这样,人们依然举起酒杯,感谢与祝贺的声音在桌面上涌动着。

平静下来后,迈克尔继续说:“不久我姐姐将开始全新的旅程,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盯着桌面,“因为她将与塞西尔·雷文古勋爵完婚。”

沉默吞没了我们,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惊愕变成了困惑,接着是厌恶。他们的面孔也极好地反映了我的感受。雷文古比伊芙琳年长不止三十岁,他吃的盐比伊芙琳吃的米饭还要多,我终于明白今天上午她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如果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夫人真的埋怨女儿害死了托马斯,他们对她的惩罚可真是绝妙。托马斯失去了成长的机会,他们就要夺走伊芙琳的青春岁月。

我朝伊芙琳望去,她正咬着嘴唇摆弄餐巾,轻松的心情荡然无存。一滴汗珠从迈克尔的额头滚下,杯中的酒在微微晃动。他甚至没有看他姐姐,她也目不斜视。我现在正盯着桌布,没有人会比现在的我对桌布更着迷。

“雷文古勋爵是我们家族的老朋友,”迈克尔冷冰冰地说,不管不顾地打破沉默,“我想没有人会比勋爵大人能更好地照顾我姐姐。”

最后,他看向伊芙琳,四目相对。

“伊芙琳,我看你也想要说几句吧。”

她点点头,紧紧地绞着餐巾。

所有人都盯着她,一动不动地保持静默。连仆人们都停在墙边盯着她看,他们手里还端着脏盘子和刚添的酒。终于,伊芙琳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些期待的人。她的眼神因受惊而慌乱,像落入陷阱的动物。无论之前准备了什么样的发言词,此刻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继而痛苦地哭出声,冲出了房间,迈克尔尾随而去。

人们窸窸窣窣地转过身子,都看向我,我则在找寻丹尼尔。他之前那种饶有兴味的表情不见了,目光落在窗户上。我在想,有多少次他看到红晕浮上我的双颊,他是否记得这种羞辱的滋味?是不是因为这些他现在都不看我了?当我成为丹尼尔的时候,我会不会比他做得好些?

我仿佛被孤零零地遗弃在晚宴上,本能地只想像迈克尔与伊芙琳一样逃离,可与其这么想,倒不如希望神仙下凡将我从椅子里解救出去。沉默在餐厅里盘旋,直到克利福德·赫林顿站了起来,烛光在他的海军勋章上折射出光芒,他举起了酒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祝百年好合。”他的祝福里似乎没有讽刺。

一个接着一个,人们举起了酒杯,祝福声在餐厅里一遍遍响起。

丹尼尔在餐桌那一边冲我眨了眨眼。

第二十章

客人们已经离开餐厅好久了,仆人们也清走了最后的餐盘,坎宁安才扶我起来。他一直在外面站着,站了一个多小时,但是每一次他想进来,我都摆手阻止他。晚餐时已然受尽侮辱,要是再被人看见是男仆扶我从椅子里起来,这屈辱可就太大了。坎宁安还是进了餐厅,脸上挂着假笑。这风言风语肯定传遍了整个宅子:胖老头雷文古和他落跑的新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雷文古要和伊芙琳结婚?”我拦住他问道。

“就是为了羞辱你。”他说。

我愣住了,四目相对之时,我的脸颊滚烫。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瞳孔边缘不太齐整,像泼溅的墨水。这目光中蕴含的坚定信念,足以攻城略地甚至改宗换代。如果这个年轻人不再做雷文古的侍从,那可要谢天谢地了。

“雷文古虚荣心很强,容易困窘,”坎宁安平静地说,“我看你倒是继承了这个特点,就跟你开个玩笑。”

“为什么?”我惊讶于他的诚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可敲诈过我,”他耸了耸肩,“你以为我会逆来顺受,是吗?”

我惊愕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放声大笑。真的是开怀大笑,笑得我身上的肥肉都在抖动,好像在欣赏他的胆大妄为。我羞辱了他,他用耐心便能反戈一击,让我遭受同样的耻辱。这样的手段怎不让人着迷?

坎宁安冲我皱了皱眉,眉毛拧到了一起。

“你不生气吗?”他问我。

“依我看,你才不会顾及我生不生气呢。”我擦去笑出来的眼泪,“无论如何,是我先挑起的,你若要以牙还牙,我可没法抱怨。”

我和这位伙伴会心一笑。

“看来你和雷文古勋爵还是很不一样的。”他字斟句酌地说道。

“至少名字不一样,”我说着,伸出了手,“我叫艾登·毕肖普。”

他牢牢地握着我的手,笑意渐浓。

“很高兴认识你,艾登,我叫查尔斯。”

“好,我并没打算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查尔斯,很抱歉我威胁了你。我只是希望救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命,然后逃离布莱克希思庄园。但要完成这两件事,我的时间不多,需要一个朋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许一个朋友不够。”他边说边用袖子擦眼镜,“说实话,这件事太诡异了,我现在即使想走,也说不好到底能不能走。”

“我们走吧,”我说,“据丹尼尔估计,晚上十一点钟,伊芙琳将在舞会上被杀。如果我们要救她,就得到那边去。”

舞厅在门厅另一端。坎宁安搀着我走过去。马车不断从镇上赶来,在外面的车道上排成一队。马匹在嘶叫,侍从打开车门,穿着各种戏服的客人从马车里出来,像是从笼子里翩翩飞出的金丝雀。

“为什么伊芙琳要被迫嫁给雷文古?”我轻声问坎宁安。

“为了钱。”他说,“哈德卡斯尔勋爵投资失败,又没有足够的智慧吸取教训。传言他使整个家族濒临破产,如果伊芙琳嫁人,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夫人就会得到一笔相当丰厚的聘礼,而且雷文古承诺,几年之后就会一举买下布莱克希思。”

“原来如此,”我说,“哈德卡斯尔家出现经济危机,就把女儿当旧珠宝典当。”

我想起今天上午我们下棋时的情景,我退出阳光房时,伊芙琳脸上还挂着微笑。雷文古买的不是新娘,而是无穷无尽的怨念。这个老傻瓜到底知不知道,他得到的会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贝尔呢?”我想起交给坎宁安的任务,便问他,“你和他说话了吗?”

“没能说上话。我到他房间时,这个可怜的家伙在地板上晕过去了。”他言语间露出了真诚的遗憾,“我看到了死兔子,你说的那个侍从似乎有种变态的幽默感。我请了大夫,把贝尔交给他照顾,你的实验要再等一天了。”

我的失望淹没在舞厅大门后传出的音乐节拍中。一个仆人帮我们打开大门,声音涌了出来。舞厅里至少有五十个人,在枝状吊灯洒下的柔和烛光中旋转。远远的舞台上,乐队正卖力而做作地演奏。舞厅里大部分空间都成了舞池,身着全套戏服的丑角,正向埃及王后和笑面鬼献殷勤。弄臣们用长棒撑起敷粉假发和金面具,蹦跳、模仿着逗乐。裙子、披风和斗篷在地板上飞舞、挪移,摩肩接踵的人群,不辨南北地狂欢。唯有迈克尔·哈德卡斯尔周围有些空间,因为他戴着耀眼的太阳面具,向外延伸着一圈尖尖的太阳光线,所以要想靠近他会有些危险。

我们在夹楼上俯视着舞池里的一切,这上面有个小楼梯可以通到舞池里。我用手指敲击栏杆,和着音乐节拍。我身体里某个还属于雷文古的部分,对这首歌十分熟悉,也十分享受,他甚至想拿件乐器演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雷文古是个音乐家吗?”我问坎宁安。

“他年轻时是个才华横溢的小提琴家,大家都这么说。他骑马时摔断了胳膊,再也不能拉小提琴了。我觉得他还想要拉琴。”

“没错。”我惊讶地发现雷文古的这一渴望如此强烈。

把这个发现搁置在一边,我又转向手头的事情,但是我不知如何在人群中找到萨克利夫。

或者那个侍从。

我的心一沉。我失算了,在噪声和身体的碰触间,一个刀片就可以杀掉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

如果换了贝尔,一想到这儿他就会跑回房间,但是雷文古更为坚毅。伊芙琳在哪里遇害,我就偏要去哪里,让该来的到来吧。查尔斯扶着我的手臂,我们一起往楼下走着,始终待在舞厅外围的阴影里。

小丑拍着我的后背,女士们在我面前旋转,手中拿着蝴蝶面具。我对这些全然没有在意,挤过翩翩起舞的人群,来到落地玻璃门旁边的沙发上,我想坐在上面好好歇会儿脚,已经站累了。

直到现在,之前总是抱团的客人,终于分散到房子里各处。身处他们之间,人群越密集,我陷得越深,似乎也能更明显地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恶意。大多数绅士整个下午都在一杯杯灌酒,现在跳不出什么像样的舞步,不过是瞎转、鬼叫、目光游离,行为粗野无礼。年轻女士们笑得前仰后合,她们频繁地换着舞伴,妆花了,发髻也松散了。聚在一起的妻子们,不由得小心避开这些娇喘连连、玩兴正高的女子。

没有什么比面具更能暴露出一个人的本来面目。

我身旁的查尔斯越来越紧张,我们每走一步,他扶着我前臂的手指就越来越紧,这不对劲。这场庆祝充满了绝望的气息,这是蛾摩拉城1覆灭之前最后的狂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们走到沙发前,查尔斯扶我坐在垫子上。女仆用托盘端着酒在人群中穿梭,可我们俩在人群外围,从这里示意她们过来不太可能。现场太吵闹,根本没法说话。查尔斯指指那张放香槟酒的桌子,客人们正相互搀扶,从桌边踉踉跄跄地走开。我点点头,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也许喝杯酒能让我镇定下来。他走开去取香槟的时候,我感到风吹过肌肤,这才注意到有人打开了玻璃门,可能想放进些新鲜空气吧。外面一片漆黑,但是火盆已经被点燃,摇曳的火苗一路蜿蜒到达一个波光粼粼的水池,四周树木环绕。

黑暗旋转着进入室内,慢慢聚拢成型,烛光洒到一张苍白的面孔上。

那不是脸,是面具——一副白色的瓷质鸟嘴面具。

我四下寻找查尔斯,希望他可以抓住那个家伙,但是人群将他冲得不知去处。我回头看向玻璃门,只见瘟疫医生正与狂欢者们擦肩而过。

我抓紧拐杖,站起身来。将沉船残骸从海底打捞出来,都比让我起来更轻松。但我还是蹒跚着走向那些装扮各异的人,他们将我的猎物团团围住。我追随着那面具的闪光、旋转的斗篷,但他如林中的雾气,无法被抓住。

最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舞厅的一角。

我盯着他消失的地方,极目眺望,但是有人过来和我攀谈。我暴怒地咆哮,却发现面前这人戴着一副瓷质鸟嘴面具,一双棕色的眼睛正偷觑着我。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身躯猛地一震,那面具迅速摘下,露出一张稚气的小脸。

“天啊,抱歉,”他说,“我没有……”

“罗切斯特,罗切斯特,在这里!”有人喊他。

我们同时看向声音来处,又一个穿着瘟疫医生的戏服的家伙向我们走来。他后面还有一个人也是同样装扮,人群中还有三个瘟疫医生。我的猎物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是我真正想找的人。他们不是太胖太矮,就是太高太瘦。不过是那位瘟疫医生的拙劣翻版。他们都想包庇真凶,但我抓住了离我最近的胳膊,随便哪一只,这些胳膊都一模一样。

“你们从哪里找来的衣服?”我问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家伙一脸怒容,灰色的眼睛中布满血丝,既无光泽,又很呆滞,就像空空如也的门廊,什么都没有。他挣脱我的手,一拳捣在我胸口上。

“客气点。”他醉醺醺地念叨着,想要找打。于是,我抡起拐杖痛揍了他。重重的木拐杖打到他腿上,打得他单膝跪倒在地,他嘴里还蹦出不干不净的话。这人用手掌平撑着舞池地面,想要站起身来。我用拐杖头按着他的手,把他压在地上。

“那些戏服,”我大喊,“你们是从哪里拿的?”

“阁楼,”此刻他的面色如刚丢弃的面具一般苍白,“那里的架子上挂着十几个这样的面具。”

他尽力想要挣脱出来,可我在拐杖头上压着,又加了点劲,他的脸痛到扭曲。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面具?”我收了点力气。

“昨天晚上一个仆人找到我们,”他说,眼睛里溢出泪水,“他戴着一副那样的面具,还有帽子,整套的装束。我们没有戏服,他就把我们领到阁楼里去找。他帮每个人找面具,我发誓,当时有二十多个人聚集在阁楼里。”

看来瘟疫医生不想被找到。

他不时扭动着,看到他痛苦的表情,我知道他所言非虚。我抬起拐杖,他捂着疼痛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开了。他还没走出我的视线,迈克尔就从人群中钻出来,他老远就看见我了,径直朝我冲过来。他慌张不安,脸颊绯红。我看见他的双唇疯狂地一张一合,可音乐和欢笑声太吵了,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用手势表示听不明白,他靠近了我。

“你看见我姐姐了吗?”他大喊着。

我摇摇头,心中顿时充满恐惧。从他眼睛里可以看出有事发生了,但还没等问他,他就又挤回旋转舞蹈的人群中。一种不祥的念头压在心头,我觉得燥热无比,又有些眩晕,挣扎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扯掉领结,解开了衣领。戴着面具的客人在我面前转来转去,他们赤裸的胳膊上汗水涔涔,闪着微光。

我有些恶心,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索然无趣。我正想着去找伊芙琳,这时坎宁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塞满了冰的银色桶,里面冰镇着一瓶香槟,胳膊下面还夹着两只高脚杯。桶壁挂满了水珠,坎宁安也满头大汗。他离开了太久,我都忘记派他去干什么了。我冲他大声喊:“你去哪儿了?”

“本来想……看见了萨克利夫……”他也冲我喊着,有一半的话被乐声淹没了,“戏服……”

显然,坎宁安也和我一样遇到了好几个瘟疫医生。

我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我们一起坐下来,喝着闷酒,睁大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伊芙琳的身影,我越来越沮丧。我真应该站起身来,到宅子各处去找她,去询问客人们,可是雷文古做不到。舞厅里拥挤不堪,他的身体太疲倦了。他深思熟虑、善于观察,却不是个行动派。我要想帮到伊芙琳,就得能动起来。明天我可以行动,可今天只能静观其变。我要将这舞厅内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样才能抢占先机,来阻止今晚的悲剧。

香槟让我平静,可我放下了酒杯,担心自己喝酒过多会变得迟钝。这时我看见了迈克尔,他正往夹楼上面爬,想要俯瞰舞厅。

乐队停止了演奏,笑声和说话声渐渐消失,所有客人都转向了他们的主人。

“很抱歉搅了大家的雅兴,”迈克尔说话时,紧紧地抓住栏杆,“虽然有些蠢,但我还是想问问,哪位知道我姐姐的去向?”

人群中涌起了一波谈话声,人们面面相觑,很快就发现伊芙琳根本没在舞厅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坎宁安先发现了伊芙琳。

他碰了碰我的胳膊,指向伊芙琳,她正醉醺醺地沿着一排火盆走向水池。她离我们有段距离,在亮光与阴影处游荡着,手里的银色手枪闪闪发光。

“快去叫迈克尔。”我大喊道。

坎宁安从人群中挤过去,我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地向窗户那边走去。没有人看见她,人群又活跃起来,迈克尔讲话造成的波动几乎要过去了。小提琴师试了音,钟表指向十一点钟。

我走到玻璃门前,伊芙琳正好走到了池边。

她摇摇晃晃,颤抖不已。

瘟疫医生就站在离她一英尺远的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盆里的火光映在了他的面具上。

伊芙琳举枪对准了自己的肚子,银色手枪闪着光,枪声打断了人们的谈话声和乐声。

然而,那一刻,一切似乎还是原样。

伊芙琳还站在池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倩影。接着她的腿瘫软下去,一头栽进水池,手里的枪掉落下来。瘟疫医生低头消失在暗黑的林荫深处。

我这才听到尖叫声,后面的人群涌上来,跑到草地上,焰火如期在空中跃起,将整个水池笼罩在五颜六色的光里。我看见迈克尔冲到了姐姐那里,却已回天乏术。他跳入水中,费力地抱起姐姐的尸体,尖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淹没在焰火的爆裂声里。几次滑脱,几次绊倒,他终于将姐姐的尸身拽出泳池,瘫倒在池边,伊芙琳躺在他的怀里。迈克尔吻着她的面庞,求她睁开眼睛,但那不过是痴心妄想。死神已经掷下了骰子,伊芙琳香消玉殒,宝贵的生命已然被收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迈克尔把脸埋在伊芙琳湿湿的头发里啜泣着。

他没有理会围上来的人群,几只壮硕的臂膀把他拉起来,将姐姐瘫软无力的尸体放在草地上,迪基医生跪下来检查她。他也回天乏术,伊芙琳肚子上的洞和草地上的银色手枪将发生的一切昭告天下。尽管如此,医生仍然靠近她,按了按她的脉搏,然后温柔地拂去她面庞上的水渍。

迪基医生依旧跪着,示意迈克尔靠近。年轻人还在痛哭,医生握着他的手,低头和他耳语着什么,似乎在为伊芙琳祈祷。

他对死者的尊敬令人感激。

几位女士伏在旁人的肩膀哭泣,她们的行为带着几分虚情假意,仿佛舞会并没有真正结束,她们还在跳舞,只不过变换了步法。伊芙琳不应该供她鄙夷之人消遣,医生仿佛看透了这一点,他的动作,无论多么细微,都在捍卫着伊芙琳的些许尊严。

祈祷只需片刻,之后,医生用自己的夹克盖住伊芙琳的脸,仿佛她瞪着的双目,比衣服上的血迹更难令人忍受。

医生站起身来,脸颊上还挂着眼泪。他一只胳膊搂着迈克尔,将他领走。他们像年迈的老人,佝偻前行,步态缓慢,满是不堪忍受的悲伤和沉重感。

他们刚走进房子,人群中便谣言四起。有人说警察正在赶来,有人说找到了自杀遗言,还有人说查理·卡佛的魂灵又招走了一位哈德卡斯尔家的孩子。这些谣言不断扩散,到我这里,已被添油加醋地注入了大量细节,它们言之凿凿,足以当成事实散播到庄园之外。

我到处找不到坎宁安。真想象不出来他在做什么。坎宁安不像我,他目光敏锐,又很勤快,肯定能发现事件中的缘由。这枪声几乎让我崩溃。

我走回到舞厅,这里已空无一人。我坐到先前的沙发里,浑身颤抖,大脑飞速运转。

我知道伊芙琳明天还会复活,但是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改变,而目睹这场悲剧所受的创伤也无法抹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伊芙琳自杀了,我是有责任的。与雷文古成婚,对她不啻一种惩罚,也是一种羞辱,最终将她推下了悬崖。无论是否知情,我都无法脱离干系。就是我这张她憎恨的面孔,我的存在,化作了她手中的枪,将她推下水池。

那个瘟疫医生呢?他会给我自由,只要我能解开她的谋杀之谜,而这场谋杀根本就不像是谋杀。我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伊芙琳绝望地逃离晚宴,饮弹自尽。她的行为及动机并无疑问,这倒让我怀疑起抓我之人的动机。瘟疫医生的条件,或许是另一种折磨,引诱我们陷入疯狂的追逐?

墓园是怎么回事?那把枪呢?

如果伊芙琳真是那么消沉,为何晚宴后两个小时里,她陪贝尔去墓园时,却依然兴致勃勃?她拿的那把枪又是怎么回事?那是把黑色的大左轮手枪,她的手包根本装不下。自杀用的是银色手枪,为什么要换枪呢?

我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想了多久,周围是假惺惺的哀悼者,警察却一直没有来。

人群渐渐散开,蜡烛渐渐熄灭了,聚会慢慢散场。

我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

1《圣经》中因居民罪孽深重而和索多玛城被同时毁灭的古城。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继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疼痛让我醒来,每一口呼吸都令我痛苦不已。我眨眨眼,赶走断断续续的睡意,眼前是一堵白墙和白色的床单,枕头上有陈旧的血渍。我的脸颊正靠在手上,口水使上唇粘到了指关节上。

似曾相识,我透过贝尔的眼睛见过这一幕。

我又回到了管家的身体里,此时他刚被挪到门房来。

有人在床边踱来踱去,从那身黑衣服和白围裙来看应该是个女仆。她胳膊上摊着一个大本子,正在哗哗地翻页。我昏昏沉沉,根本看不清她的上身,只好呻吟一声喊她过来。

“啊,天哪,你醒了。”她说,停下了脚步,“什么时候雷文古身边没有人?你没有写下这些,那个傻瓜总让他的男仆在厨房里探听消息……”

“是谁……”我的喉咙里全是血和痰。

边柜上有壶水,女仆赶忙过去给我倒了杯水,她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把水杯凑到我的嘴边。我扭了扭头,想看看她的脸,但是立即又眩晕起来。

“你就不该说话。”她说着,用围裙擦掉我下巴上的水珠。

她停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说话,但要身体好了才行。”

她又停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事实上,我必须问你几个关于雷文古的问题,他快要给我招来杀身之祸了。”

“你是谁?”我哑着嗓子说。

“那个傻瓜把你揍得太狠了……等等……”她低下头凑近我,棕色的眼睛在搜索着什么。她圆鼓鼓的脸庞有些苍白,帽子里钻出了几缕卷曲的金发。我一惊,意识到她就是贝尔和伊芙琳当时看到的那个在照料管家的女仆。

“你有几个宿主?”她问。

“我不……”

“几个宿主?”她急切地问道,一下坐在床边上,“你在几个人的身体里待过?”

“你是安娜。”我说着转过头想好好看看她,疼痛让我的骨头里火辣辣地烧着。她轻轻地把我按回到垫子上。

“是的,我就是安娜,”她耐心地说,“多少个宿主?”

欢乐的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暖流漫过了心房。即使不认得这个女人,我却对她一见如故,油然而生毋庸置疑的信任,重逢这单纯的快乐笼罩着我。多奇怪啊,我虽然记不起这个人,却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思念她。

安娜以泪水回应着我的感动,她俯下身来,温柔地拥抱着我。

“我也很想你。”她道出了我的心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们静静地拥抱着,她清了清嗓子,拭去了泪水。

“好了,够了,”她吸了吸鼻子,“抱头痛哭于事无益。我需要你给我讲讲你的宿主,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哭泣。”

“我……我……”我试着讲话,嗓子眼里好像堵着一块异物,“我醒来时是贝尔,后来又成了管家,接下来是唐纳德·戴维斯,接着又成了管家,成了雷文古,然后就到了现在……”

“又成了管家,”她若有所思地说,“第三次回到同一个宿主的身体里,真是个魔咒,是吧?”

她靠近了一些,轻轻抚平我额头乱糟糟的发卷。

“我想我们俩还没有正式互相介绍过,至少我还不认识你。”她说,“我叫安娜,你是艾登·毕肖普,我们这就算是认识了?你出现的方式很古怪,我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你遇到过我其他的宿主吗?”

“他们不时地出现,又离去,”她说,房子里什么地方有人在说话,她瞅了瞅门,“通常是找我干活的。”

“你的宿主呢,她们……”

“我没有别的宿主,只有这一个,”她说,“瘟疫医生没有找过我,我对那些日子也没有记忆。明天我就记不起今天发生了什么,照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看,这似乎还算是幸运的。”

“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你知道伊芙琳自杀了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谋杀,我醒来就知道了。”她说着,抻平了我的床单,“我记不得自己叫什么,却知道你的名字。我知道要想逃出去的话,我们就必须在晚上十一点之前找出杀手,还要找到他们的罪证。我想这就是规则吧。这些话刻进了我的脑海中,怎么都忘不掉。”

“我醒来后什么也记不得了,”我回答,想不明白我们的痛苦为何不同,“除了你的名字,瘟疫医生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他当然要说了,他对你特殊对待。”她边说边调整了我的枕头,“他丝毫没有关心我在干什么,我一整天都没听到他的动静。他不会放过你的一举一动,就差趴在你的床底下窥视了。”

“他说,我们两个人中只能逃走一人。”我说。

“没错,显然他希望逃走的人是你。”她说得很快,话里话外都是愤怒,她摇摇头,“很抱歉,我不应该把气撒到你身上,可我总忍不住会想他在搞些什么,我不喜欢这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但既然我们俩只有一个人才能逃……”

“为什么我们不帮着彼此呢?”她打断了我的话,“因为你想到了把我们两个人都救出去的方案。”

“我想到了吗?”

“哦,你说你想到了。”

第一次,她失去了那种自信,焦虑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没等我再说起这事,走廊的木板开始吱嘎作响,楼梯上传出重重的脚步声,似乎整个房子都不堪重负地在摇晃。

“等一下。”她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本子。这时我才发现那是个画家的速写本,棕色的皮质封皮,里面夹满了活页,用绳子随意捆扎起来。她把速写本藏在床下面,拿起枪站了起来。她把枪托抵住肩膀,悄悄走到门口,打开一道缝,好听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动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哦,见鬼。”安娜说着,用脚把门踢上。

“是医生给你拿镇静剂来了。快说,雷文古什么时候一个人待着?我需要告诉他别再找我。”

“为什么,谁在……”

“艾登,我们没有时间了,”她说着,把手枪又藏到床下面,“下次你再醒来时,我还会在这里,我保证,那时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但是现在快和我说说雷文古的情况,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她靠近我,抓住我的手,眼中满是乞求的目光。

“下午一点十五分,他会在自己的会客厅里。”我说,“你递给他一瓶威士忌,谈了一会儿,接着米莉森特·德比就到了。你给他留了张便条,让他去找她。”

她紧闭双眼,一遍遍地念叨着这个时间和名字,将其刻入脑海中。直到现在,她的脸才因专注而变得平静,我这才意识到她是多么年轻,还未满十九岁吧,虽然艰辛的劳作让她显得老成。

“还有一件事,”她轻轻说道,捧起我的脸颊,凑近我,棕色的眼睛中闪烁着琥珀光点,“如果你在外面看见我,要装作不认识,尽可能不要靠近我。那里有个侍从……我晚点会给你讲讲他。重点是,让别人看见我俩在一起,我们都会陷入危险。说不如做,我这就去办。”

她迅速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最后又看了眼房间,确保没有异样。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听脚步声,他们已经来到了厅里,两种声音混杂着,在头顶响起。我听出了迪基的声音,但不知另一人是谁。那声音深沉、急促,我听不太清他在说些什么。

“和迪基在一起的是谁?”我问。

“很像是哈德卡斯尔勋爵,”她说,“整个上午,他来看过你好几次。”

这合乎常理。伊芙琳告诉我管家是哈德卡斯尔勋爵在战时的护卫,他们俩的关系非常亲密,那就解释了为什么格里高利·戈尔德还被五花大绑地关在对面的房间里。

“总是这样吗?”我问道,“还没等问问题,你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不知道。”她站起身来抚平自己的围裙,“两个小时了,我一直待在这里,我接到的只有命令。”

迪基医生打开门,他的胡子还和与我初见时一样可笑。他先是看看安娜,又看看我,然后又看看安娜,像是想从我们支支吾吾的谈话中窥探出点秘密。一无所获后,他把黑色医疗袋放在了边柜上,然后站在我身边俯视着我。

“我看你已经醒了。”他说话的时候,以脚后跟为轴前后晃动着,手指插到马甲胸前的表袋里。

“交给我吧,姑娘。”他对安娜说,安娜行个礼退出了房间,离开时又瞄了我一眼。

“你现在感觉如何啊?”医生问,“我希望不会因为坐马车而恶化。”

“还不错……”医生掀开被单,抬起我的胳膊查脉搏。即使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也足以让我疼到痉挛。我刚开口,就痛得龇牙咧嘴,回答得断断续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有些酸痛,嗯。”他说着放下了我的胳膊,“真奇怪你怎么被打得这样狠。你知道这个叫格里高利·戈尔德的家伙为什么这么干吗?”

“我不知道。他肯定是认错人了,先生。”

这声“先生”不像是我喊的,应该是这个管家的习惯,我只是惊讶自己为何能如此顺畅地喊出口。

医生精明地听着我的回答,目光里充满怀疑。他投来短暂的一抹严肃的微笑,仿佛与我共谋,既让人心安,又有点威胁的味道。关于走廊里发生的一切,这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迪基医生,仿佛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啪的一声打开了医疗袋,掏出一个棕色瓶子和一个皮下注射器。他盯着我,将针刺入棕瓶的蜡封,注射器里吸满了透明的液体。

我的双手紧紧抓住床单。

“我很好,医生,真的。”我说。

“嗯,这正是我担心的。”他说着就把针头扎进了我的脖颈,我还没来得及争辩。

一股暖流涌入我的静脉,吞没我的思绪。医生消失了,我眼前绽放出五颜六色的花朵,最后一齐没入了黑暗。

“睡吧,罗杰,”他说,“我会去对付戈尔德先生。”

第二十二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五天

我被肺里的烟味呛醒,一双新的眼睛睁开,我发现自己穿着衣服坐在木地板上,一只手以胜利者的姿态搭在一张没有人睡过的床上。我的裤子褪到了脚踝处,怀里有瓶白兰地。显然昨晚我的这位新宿主试着脱衣服,但是脱不下来,他的呼吸臭得像是陈年的啤酒杯垫。

我呻吟着,用手扒着床边起来,却撞了头,疼得差点又让我摔回到地板上。

我现在的卧室和贝尔的有些相似,壁炉里还闪着昨天晚上的炉火余烬。窗帘拉起来了,天空中露出晨曦。

伊芙琳在森林里,你要找到她。

我把裤子提到腰间,差点被镜子绊了个跟头,这才好好审视一下这个傻瓜宿主。

我一看,差点直直地撞上镜子。

在雷文古体内被束缚了太久,这个新皮囊轻得好像没有什么重量,仿佛是微风吹落的一片叶子。我在镜子里看到这个人时并没有太惊讶。他又矮又瘦小,不过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棕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子倒是精心修剪过。我试着笑一笑,发现他有一排白得不真实的牙。

这是一张卑鄙之徒的面孔。

我的物品都堆在床头柜上,最上面是一张写给乔纳森·德比的请柬。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他就是这宿醉的始作俑者。我用指尖在那堆东西里翻找着,发现了一把小折刀、一只用了很久的随身酒壶、一只显示着早上八点四十三分的腕表,还有三个带着软木塞的棕色小瓶,瓶上没有标签。我猛地拽出一只瓶塞,闻了闻里面的液体,飘出的味道令人作呕。

这肯定是贝尔在卖的鸦片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明白这种东西为何这般流行。单单是闻上一闻,就让我的脑袋嗨到发光。

房间角落洗手池旁边有罐冷水,我脱光了衣服,冲洗掉昨晚的汗水和尘垢,挖出掩藏在酒精和污垢下面的人。剩下的水我都倒进了嘴里,直喝到肚子里咕咕作响。不幸的是,我原想用灌水来祛除宿醉,然而只能冲淡,不能根除,疼痛渗入了我的每根骨头和每块肌肉。

早上天气不好,所以我穿上了能找到的最厚的衣服:粗花呢猎装和厚重的黑色大衣。我离开卧室的时候,发现这大衣长到拖地。

尽管很早,仍有一对喝醉酒的夫妇在楼梯顶部的平台吵架。他们还穿着昨晚的礼服,手里拿着酒杯,责骂声一来一往,音调一声高过一声。我走过的时候,尽量远离他们挥舞的胳膊。他们的争吵声一路尾随我直到门厅,因为昨夜的狂欢胡闹,门厅里已经乱得底朝天。领结挂在枝形吊灯上,一只玻璃水瓶的碎片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两个女仆正在打扫卫生,我则纳闷舞会开始前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我试着问查理·卡佛的小屋在哪里,但她们守口如瓶,一个个低眉顺眼,摇摇脑袋,就算是对我的问题的回答。

她们的沉默真令人发疯。

如果露西·哈珀所听的传言靠谱的话,那伊芙琳受到攻击时,正和贴身女仆在卡佛的小屋附近。如果我能找到威胁她的人,也许就可以救她的命,同时又可以逃离这里。然而,我对如何解救安娜毫无头绪。安娜搁置自己的计划来帮助我,相信我有办法能把我们俩都救出去。此时此刻,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虚假的承诺。我和安娜在门房谈话时,从她忧虑而蹙起的眉头看,她也开始怀疑了。

我唯有希望未来的宿主比前几任宿主再聪明些。

我进一步追问女仆,她们更是三缄其口,我不得不四处寻求帮助。门厅两侧的房间死一般寂静,整幢房子还沉浸在昨夜的气氛中。我别无选择,只好挑没有玻璃碎片的地方走,一头扎进楼梯间下面的厨房里。

通往厨房的过道比我印象中还要污秽,碗碟的碰撞声和烤肉的味道令我作呕。仆人们经过的时候都看着我,可当我一开口打听事情,他们就把脸扭到一边。很明显,他们都认为我不该待在这里,更明显的是,他们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我走。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是一条潜流在这个大宅下,激荡着肆无忌惮的流言和咯咯笑谈声的暗河,我站在那里就是对它的玷污。

我心烦意乱,耳根处的血管怦怦直跳。我又累又冷,空气像粗粝的砂纸硌着我不舒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您有什么吩咐?”我身后有人问道。

这句话似被人卷起,抛向我的后背。

我转身看到厨娘德鲁奇太太,她正盯着我,两只胖手叉在肥硕的臀部上。在我眼中,她像个小孩捏的泥人——奇形怪状的身体上安着一只小脑袋,五官也像是笨拙的大拇指按压出来的。她很严肃,丝毫不像几个小时后给管家热司康饼吃的那个厨娘。

“我在找伊芙琳·哈德卡斯尔,”我冲着她严厉的眼神说,“她和贴身女仆玛德琳·奥伯特去林子里散步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语调非常生硬,让我差点畏缩。我紧握双拳,努力克制胸中升腾起来的怒火。仆人们匆忙跑过的时候,都会伸长脖子等着看好戏,但是又被剑拔弩张的气场震慑住了。

“有人要害她,”我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能告诉我查理·卡佛那间老屋在哪里,我就去警告她。”

“这就是你昨天晚上和玛德琳做的事吗?去警告她吗?就是因为这个,她的衬衫被撕破了吗?她是因为这个哭的吗?”

她的头上暴起了青筋,每个词都充满了愤慨。她向前一步,说话时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膛。

“我知道……”她说。

我怒不可遏,脑海中涌起灼热的白光,不假思索地扇了她一个耳光,把她往后面推去,恶魔般步步紧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我尖叫着,唾沫星子四溅。

德鲁奇太太紧闭着流血的双唇,怒目而视。

我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走开。

现在走开。

我下定决心,转过身来,走向突然安静的过道。我穿过的时候,仆人们都跳到了一旁,怒气蒙蔽了我的双眼。

转过弯,我重重地靠在墙上,长舒了一口气。我的手还在颤抖,脑海中的那股气消散了。在那可怕的几秒钟里,德比完全不受控制。我口中吐出来的是他的怨毒,我血液里流淌的是他的愤怒,我还能感受到这些情绪。我的皮肤上浇着滚烫的油,骨头里有针刺痛我,我渴望去做可怕的事情。无论今天发生什么,我都要好好控制自己的脾气,否则这个家伙又会逃脱管束,天知道他还会做些什么。

而那才是最可怕的部分——我的宿主会反噬。

第二十三章

我慌忙冲进阴暗的林子,沾了一靴底的泥巴,但我顾不得许多。在厨房里一无所获,我只好跑进林子,希望能在那些带有标志的小路上撞见伊芙琳。既然那么算计都无所得,那就放手一搏吧。如果还是没有收获,我就得让德比躲开布莱克希思的种种诱惑。

没走多远,那些标志就把我带到了小河边,水从大石头周围涌出来。泥里插着个被打碎的酒瓶,旁边有件黑色厚大衣,大衣口袋里掉出贝尔的银指南针。我从泥里拿起它,放在手掌上端详,和第一天早上一样看着指南针。我的手指拂过盖子背面镌刻的字母“s.b.”,那是塞巴斯蒂安·贝尔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丹尼尔告诉我这一点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傻瓜。地上扔着六七个烟头,看来贝尔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可能在等人。他在餐桌上接到便条后,肯定来了这里,但我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他在寒冷雨夜跑过来。我又翻了翻他丢弃的大衣,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他口袋里只有一把孤零零的银钥匙,可能是开他行李箱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担心在前任宿主身上耽误太多时间,便把钥匙和指南针装到口袋里,开始搜索下一个标志。我睁大眼睛向后张望以防侍从跟踪我,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袭击我的地方了。

天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来到了一处荒弃的住所,那恐怕就是查理·卡佛的老屋了。这里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大部分屋顶已被烧毁,只剩四堵被熏黑的墙。我走进去的时候,脚下的瓦砾嘎吱作响,几只兔子惊得逃到了林子里,皮毛上蹭的都是湿灰。屋子角落里有张旧床,只剩下床架,已经散开倒下了。地板上有条孤零零的桌子腿,还有一些零散的东西显示着这里的生活戛然而止。伊芙琳告诉我,在警察绞死卡佛的那天,这房子起了大火。

很有可能,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夫人将他们的记忆置于献祭的火堆之上,亲手点燃了这把火。

谁又能责备他们呢?卡佛在湖边害死了他们的儿子,他们一把火清理掉卡佛的痕迹,这有何不可?

围起屋后小花园的木栅栏已经腐烂了,上面大多数板条因为年久失修已然掉落。大堆大堆紫色的、黄色的花向西面八方疯长着,蜿蜒爬上栅栏的花茎上缀着红色的浆果。

我蹲下来系鞋带时,一个女仆从树后面闪了出来。

我被吓了一大跳,真希望这种惊吓以后不要再有。

她的面孔毫无血色,篮子掉到了地上,蘑菇滚得到处都是。

“你是玛德琳吗?”我刚一开口,她就往后退去,四下里寻求帮助,“我来这里不是要伤害你的,我只是想……”

还没等我说完,她就跑掉了,冲进了树林。我赶忙去追她,却被野草绊倒,差点翻到栅栏那边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爬起来,瞥见她在林间穿行的身影,她身穿黑色的裙子,飞跑的速度超过了我的想象。我大声喊她,这声音却成了抽打在她背上、驱赶她的鞭子。即便如此,我还是比她快、比她强壮。虽然我不想吓到这女孩,可我也不能让她跑出我的视野,因为我担心伊芙琳会遭遇不测。

“安娜!”贝尔从附近的某处大声呼喊。

“救命!”玛德琳尖叫着回应,哭泣中带着惊恐。

我离她越来越近,伸手想把她拽回来,但在将碰到她裙子的那一瞬间,我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她低头躲一根树枝,绊了一小下。我抓住她的裙子,她再次尖叫起来,这时一发子弹从我脸旁呼啸而过,射进我身后的树里。

我愕然地松开了玛德琳。伊芙琳从林中钻出来,女仆踉踉跄跄地跑向她。伊芙琳手里举着那把原本要拿到墓园去的黑色左轮手枪,她脸上的愤怒比这枪还要可怕。我敢说,她射偏一点就能送我上西天。

“不是那样的……我来解释。”我手扶在膝盖上,气喘吁吁。

“像你这样的家伙总有借口。”伊芙琳说着,用一只胳膊把吓坏了的女孩护在身后。

玛德琳啜泣着,整个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老天爷,可德比享受着这一切。痛苦让他兴奋,这种经历他并不陌生。

“所有这一切……对不起……不过是误会。”我气喘吁吁,恳求着向前迈了一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退后,乔纳森,”伊芙琳恶狠狠地说,用双手紧紧握住这把左轮手枪,“离这姑娘远点,离其他姑娘都远远的。”

“我并不想……”

“你妈妈是我们家的朋友,就因为这个,我才饶你一命,”伊芙琳打断我的话,“可我要是看见或听见你接近任何一个女人,我发誓就会给你一枪。”

伊芙琳一边留意让枪口对准我,一边脱下大衣,披到玛德琳的肩上,女仆不断啜泣,胸口一起一伏。

“你今天就待在我身边,”她小声对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仆说,“我保证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她们跌跌撞撞地穿过林子,把我一个人留下。我仰望天空,深吸一口寒冽的空气,希望落在脸上的雨水能冷却我的挫败感。我来这里是为了不让人攻击伊芙琳,笃信自己能找到凶手。然而我要阻止的事情,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跑,还吓坏了一个无辜的女孩。也许丹尼尔是对的,或许我们无法逆转未来的命运。

“你又在浪费时间。”身后传来瘟疫医生的声音。

他远远地站在空地的那一边,像个影子。如往常一样,他似乎总能挑出最完美的位置。远到我不可能抓到他,又近到能听见彼此。

“我原以为能帮上忙。”我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苦涩,这一切刺痛了我。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你还是能帮上忙的,”他说,“塞巴斯蒂安·贝尔在树林里迷路了。”

当然。我到这里不是来找伊芙琳的,而是来找贝尔的。我来这里是确保一切又开始循环。命运正牵着我的鼻子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放在掌心,想起第一个清晨跟着它颤动的指针前进时的疑虑和犹豫。没有这指南针,贝尔绝对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把这个指南针扔到瘟疫医生脚下的泥地上。

“我这样便能改变事态发展,”我说着走开了,“要给你自己给他。”

“你误解了我来这里的目的,”他那尖厉的声调让我愣住了,“如果你任由塞巴斯蒂安·贝尔在树林里游荡,他就永远遇不到伊芙琳·哈德卡斯尔,也就无法与她建立起那种你如此珍视的友谊。如果置他于不顾,你就甭想去救伊芙琳了。”

“你的意思是,我会忘了她吗?”我有些震惊地问他。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注意那些被忽视了的环节。”他说,“如果放弃了贝尔,你就是放弃了伊芙琳。那将残忍至极,就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个残忍的人。”

也许是幻觉,可我竟然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温存。这足以扰乱我的心智,我又一次扭头望向他。

“我需要改变这一天,”我的声音中透出了一股拼命劲,“我要看到变化。”

“我可以理解你的挫败感,可是如果你烧毁了整座房子,那么来重新布置家具又有何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指南针,用手指拂去上面沾的泥。他出气的声音,他直起身时缓慢的四肢,让人觉察到那伪装之下是一位年长者。他很满意自己的作为,将指南针抛给我,那该死的东西那么湿滑,我差点没接住。

“拿着这东西,去解开伊芙琳的被杀之谜。”

“她是自杀的,我亲眼所见。”

“如果你觉得事情那么简单,你的进度可比我料想的还要慢。”

“你可比我料想的要残忍得多!”我咆哮着,“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为什么不去阻止呢?为什么还要玩这些把戏?在凶手伤害伊芙琳之前就把他绞死吧。”

“这是个有趣的主意,只是我不知道谁是凶手。”

“怎么可能?”我不可置信地说,“我想做什么,你都能未卜先知。你怎会不知道宅子里这件最重要的事?”

“因为那不是我该管的,我监视你,你监视伊芙琳·哈德卡斯尔,我们俩都有各自的角色要扮演。”

“那么我能随便将任何人指认为凶手啦,”我双手一摊,喊着,“是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干的。喏,你看!快放了我吧!”

“你忘了我需要证据,不是你的一面之词。”

“那如果我救了她,又当如何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觉得那不可能,是你在为自己的调查设障碍,我的条件还是那些。伊芙琳在第一个晚上会被杀掉,之前的每个晚上都会遭此厄运。即便你今天晚上能救她,仍然无法改变这些事实。告诉我是谁杀了伊芙琳,或是谁正在谋划杀她,我就放了你。”

在到达布莱克希思之后,我再一次拿起这个指南针,琢磨着这个我无法信任之人的指示。按瘟疫医生的话去做,无异于再经历一次伊芙琳被杀的厄运,但有什么办法既能改变事态,又不让事情恶化呢?或许他说的是实话,我要么去救第一个宿主,要么放弃伊芙琳。

“你怀疑我的意图?”我的犹豫不决让他有些恼怒。

“我当然怀疑你的意图,”我说,“你戴着面具,说话藏头露尾,我压根就不信你,说什么把我带到这儿就为了解开一个谜团。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你以为揭开我的面具就能真相大白吗?”他不无嘲讽地说,“脸不过是另一种面具罢了,这你比谁都明白。没错,我是有所隐瞒。如果能让你好受些,我可以和盘托出。要是能做到,你就揭去这张面具代替我,可你的任务还是一样。你自己决定,到底有没有必要这么做。说到为什么在布莱克希思,也许告诉你是谁把你带来的,会打消一些你的疑问。”

“谁?”

“艾登·毕肖普。”他说,“和其他对手不同,你来布莱克希思是出于自愿。今天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的声音里有些哀叹的味道,但是那鸟嘴面具毫无波澜,让这番话更难以理解,如同对悲伤的戏仿。

“那不可能!”我固执地说,“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谁会这样对自己?”

“你来布莱克希思之前的生活,我并不关心,毕肖普先生。解开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谋杀之谜,一切疑问便迎刃而解。”他说,“同时,贝尔需要你帮帮他。”他指指我的身后,“他在那边。”

说完这句话,瘟疫医生就退入林中,彻底没入一片晦暗之中。无数的小问题涌入我的脑海,但在这片林子里,这些问题对我毫无用处,所以我推开它们,转去找贝尔。他正蹲伏在地上,耗尽力气,浑身颤抖。我一步步接近他,他听到我脚下的小树枝嘎吱作响,便僵住了,一动不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胆怯令我反感。

尽管玛德琳判断失误,但至少她还知道逃跑。

我围着这位前宿主打转,不让他看见我的脸。我想解释一二,但是那些吓傻了的人无法成为你的盟友,尤其当他已然认定你是凶手的时候。

我只要他活下去。

我又走了两步,绕到他身后,凑到足够近的位置,以便对他耳语。他哗哗地流着汗,闻着像块扔到我脸上的脏抹布。我只能按捺住作呕的冲动,把话说完。

“向东走。”我说着,把指南针扔到了他的口袋里。

我往后退,向树林里卡佛被烧掉的屋子走去。贝尔还会在这里转悠一个多钟头,我有足够的时间依照标识的路线找到大宅,而且不会再碰到他。

我已经做出了最大努力,可一切还是按照记忆中的样子丝毫不差地进行着。

第二十四章

在婆娑的树影间,布莱克希思的轮廓慢慢呈现出来。我绕到宅子后面,那里比前面还要破旧失修。窗户玻璃碎了好几扇,砖石也迸裂剥落。一块从房顶掉落的石头栏杆,就待在草地里,上面覆盖了厚厚的苔藓。显然,哈德卡斯尔家只是修缮了客人们能够看到的部位,考虑到他们在金钱上捉襟见肘,这倒不值得大惊小怪。

穿过花园时,我有种似曾相识的不祥之感,这情景和第一天早晨在林边逡巡时酷似。如果说我来这里完全出于自愿,那肯定有什么理由,可无论怎样绞尽脑汁,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想把自己看成一位来助人为乐的好人,可要是那样,我倒真把这里搞得一团糟。今天晚上,伊芙琳还会如之前的夜晚一样自杀。若说今早的事有何启示,那就是我越要远离这个悲剧,就越是更快地接近了它。就我所知,我想要解救伊芙琳的努力,实际上正导致了她持银色手枪殒命于那个水池。

我想得这样入神,都没注意到米莉森特,差点撞到她。老太太正瑟瑟发抖地坐在面向花园的铁质长椅上。她背对寒风搂着自己,身上裹着三件走形的大衣,围巾盖住了鼻子,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她的脸冻得发紫,帽子拉下来盖住了耳朵。听到脚步声,她便转向我,皱纹密布的脸上显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老天哪,你看上去糟透了。”她说着从嘴边拉下围巾。

“早上好,米莉森特。”她的出现在我心头激起一股暖流,这让我吃了一惊。

“米莉森特?”她噘起了嘴,“亲爱的,你可真够摩登的。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妈妈’,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不想让大家觉得你是我从大街上捡来的,虽然有时候我觉得那样也不错。”

我张口结舌。我从没有将乔纳森·德比和米莉森特·德比联系起来,可能将他看成石头里蹦出的魔王更加容易吧。

“对不起,妈妈。”我说着,把手揣到口袋里,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她冲我耸耸眉,两只机灵的灰眼睛里满是戏谑。

“中午不到就能起床,还会道歉,你没事吧?”她问道。

“可能是因为乡间的新鲜空气。”我说,“您怎么样,这么冷的早上怎么待在外面?”

她嘟囔着,把自己裹得更紧了:“我本来约了海伦娜一起散步,可这个女人,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她准又弄错时间了,总是这样。我知道她今天下午要和塞西尔·雷文古见面,她可能去他房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雷文古还没起床呢。”我说。

米莉森特好奇地看向我。

“坎宁安和我说的,他是雷文古的男仆。”我编了个谎话。

“你认识他?”

“不怎么熟。”

“哦,要是我,就不会跟那个人来往。”她的语气中露出些轻蔑的意味,“我知道你有一群狐朋狗友,可从塞西尔的话里,我听出这个家伙不怎么靠谱,哪怕是从你的标准来看。”

这话可让我有些生气。我挺喜欢那个男仆,虽然当时是用秘密来要挟他才同意帮忙。我不知道他隐藏了什么,所以还不能完全信赖他,而米莉森特可能是找到了那个秘密的关键。

“何出此言?”我随口一问。

“哦,我也不知道。”她说着,冲我挥了下手,“你知道塞西尔那个人,他脸上的每一个褶子里都藏着秘密。听说,是海伦娜让塞西尔雇用坎宁安的。如今,他发现了这个年轻人不堪的一面,正打算解雇他呢。”

“不堪的一面?”我问她。

“嗯,是塞西尔说的,别的他也不肯多说。那个该死的家伙嘴巴很紧,可你知道他多讨厌丑闻。他准是担心,坎宁安生身父母的秘密会牵涉丑闻。真想知道那是个什么秘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坎宁安的生身父母?”我问,“我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这孩子是在布莱克希思长大的,”她说,“是厨娘的儿子,至少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不是真的吗?”

老太太咯咯地笑着,狡黠地看着我。

“有人说尊贵的皮特·哈德卡斯尔勋爵,那时候会常常在伦敦出入欢场。后来,他的一个情人尾随他来到布莱克希思,她怀里抱个婴儿,说是勋爵的孩子。皮特本来想把这孩子送到教会,但是海伦娜把孩子截下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了解海伦娜,她可能觉得这是对她的羞辱,”米莉森特吸了吸鼻子,把脸扭开,躲着寒风,“她不爱自己的丈夫,把丈夫的孽种留在宅子里会让她解气。可怜的皮特在过去的三十三年里,每天都悔恨得要命。不管怎样,他们把孩子交给厨娘德鲁奇太太抚养了,而海伦娜相信孩子生身父亲的身份无人不知。”

“坎宁安自己知道吗?”

“他不会不知道,秘密总会一传十,十传百。”老太太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鼻涕,“你可以当面问问他,我看你们俩倒是亲密得很。咱们走走吧?没必要在这长椅上冻着,我等的那个女人不会来啦。”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站了起来,跺跺脚,往手套里哈了哈气。这一天真是冷得可怕,雨滴从灰色的天空落下,天上正酝酿着暴风雨。

“你们为什么要在室外见面?”砾石小路在脚下嘎吱作响,我们围着大宅绕了一周,“难道不能在房子里面见哈德卡斯尔勋爵夫人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太多的人我不想碰见。”她说。

今天早上她为什么要去厨房?

“提到碰见人,我听说您今天早上还去厨房了。”我说。

“谁和你说的?”她停下来。

“哦……”

“我才不会去厨房,”她没有等我回答接着说,“肮脏的地方。那里的臭味几个星期都去不掉。”

看起来,她真的被这个问题冒犯了,也许她根本没去过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又和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声音忽然变得欢快起来:“你听说唐纳德·戴维斯的事了吗?他昨天晚上开车跑回伦敦去了。马厩主管看见他了,说他冲进了瓢泼大雨里,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她的话让我想了起来。按道理,现在我本该回到唐纳德·戴维斯的身体里。他是我的第三个宿主。安娜说过,无论我愿意与否,都必须在每个宿主体内待上一整天。戴维斯被抛在路上睡着时,不过刚过中午,可我怎么还没看见他呢?

你留他自己在那里,他毫无防备之力。

我有些内疚。我知道了,侍从已经找到了他。

“你在听我说话吗?”米莉森特有点生气,“我说唐纳德·戴维斯开车走了。他们一家人脑子都不正常,这可是医生说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和迪基说过话。”我漫不经心地说,脑子里还想着戴维斯。

“是他和我说过话。”她不无嘲讽地说,“他和我说话的半个钟头,我一直忍着不盯着他的胡子。真奇怪,声音是怎么从那胡子里出来的?”

她的话把我逗乐了。

“妈妈,布莱克希思这里您看谁最顺眼?”

“还真没有我看着顺眼的,可有我嫉妒的人啊。亲爱的,社交就像是跳舞,我已经太老了,没力气参加了。提到跳舞,街头琴师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丹尼尔正从对面赶过来。虽然天寒地冻,可他只穿了件板球毛衣和亚麻裤子,他第一次和贝尔在门厅见面时就穿着这身衣服。我看看表,他们俩一会儿就要见面了。

“柯勒律治先生。”米莉森特强颜欢笑地打招呼。

“德比夫人,”丹尼尔说着赶上了我们,“今天早上,您又让哪位男士伤心了?”

“柯勒律治先生,可惜的是,这年头男士们的心连颤抖都不会了。”米莉森特的语调中带着些小心翼翼,像走在摇摇欲坠的桥上,“什么不光彩的交易让你在这么冷的早上出动啦?”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需要您儿子帮个忙,而且我向您保证,所有事情都光明正大,上得了台面。”

“哦,那可令人有些失望。”

“对你我而言都是如此。”他这才把目光转向我,“德比,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一边,米莉森特刻意装作漠不关心,却时不时透过围巾向我们这边探寻张望。

“怎么啦?”我问他。

“我想要抓那个侍从。”他那张帅气的脸上浮现出恐惧和激动的神色。

“怎么抓?”我马上被他的主意吸引了。

“我们知道一点钟左右,侍从将在餐厅里折磨雷文古,”他说,“我建议那时就在餐厅里捉住那个家伙。”

回想起那些鬼鬼祟祟的脚步和邪恶的笑声,我的后颈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想到终于能手擒那个魔鬼,我鲜血沸腾。这种强烈的情感,于我并不陌生,在树林里追那女仆的时候,德比也有过这种兴奋。我顿时心生警觉,可不能纵容这位宿主。

“你有什么计划?”我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我在那个房间单独待过,猜不出他藏在哪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也猜不出,直到昨天晚上和一个哈德卡斯尔家的老朋友聊天时,才有了发现,”丹尼尔边说边拉着我稍稍远离米莉森特,她正悄悄凑近想要偷听,“那里有个密室,由地板下面的长隧道进去。侍从就藏在下面,我们就在密室里结果他的性命。”

“怎样做?”

“我的新朋友告诉我,藏书室、客厅和画廊各有一个隧道入口。我们每个人守一个入口,等他出来便可抓住他。”

“听上去很完美,”我尽力克制德比心中升腾起来的兴奋,“我会守住藏书室,你守住客厅,那谁负责画廊呢?”

“让安娜去吧,”他说,“但是我们谁都不够强壮,没法单独对付侍从。要不你们俩守住藏书室,我再召集其他宿主帮我守住客厅和画廊?”

“太棒了。”我露出了笑容。

要不是我在尽力控制德比的意志,他早就拿着提灯和菜刀冲进隧道了。

“很好,”他满含深情地冲我笑笑,很难想象我们俩还有过不快,“接近一点钟我们就位。幸运的话,晚餐前搞定一切。”

他转身要走,我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能不能告诉安娜你找到了好办法?如果她能帮我们,我和她便都可以逃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凝视着我,我很快就松开了他的胳膊。

“好的。”他答道。

“那是个谎言,是吗?”我说,“我们俩中间只有一个人能逃出布莱克希思。”

“现在可说不准那是不是谎言。我尚未放弃任何希望,我们最终会成功的。”

“你是我的最后一位宿主,你还剩多少希望?”

“并不是很多。”他的表情变得柔和,“我知道你喜欢她。相信我,我还没有忘记那种感觉,但是我们需要她站在我们这边。如果我们这一天犹豫不决,又去找侍从,又防着安娜,恐怕就逃不出这个大宅了。”

“我必须告诉安娜真相。”我惊讶于他的冷漠,他置我的朋友于不顾。

他变得冰冷。

“你那么做,只会把安娜变成敌人,”他轻声说着,四下里看看,确认没有人听到我们的话,“那样,真的就没有希望能帮到她了。”

他鼓起腮帮,头发乱糟糟的,虽然微笑着,却有些心烦气乱,像是气球被扎破泄了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觉得对就去做吧,”他说,“但至少等我们抓住侍从再说,”他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小时,就这些。”

我们四目相对,我的眼中满是疑惑,他的眼中满是恳求。我承受不住,只好屈服了。

“好的。”我说。

“你不会后悔的。”他说。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冲米莉森特欢快地招了招手,然后大步走回宅子。他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扭头发现米莉森特正噘起嘴研究我。

“你有不少损友啊。”她开口。

“我自己就是这种损友。”我说着,迎上她的目光,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放缓脚步好让我和她并肩同行。我们走到一间长玻璃暖房面前。暖房的玻璃窗大都碎了,房里的植物枝繁叶茂,葱郁的叶子抵住玻璃。米莉森特向里面张望,可目光被繁密的植被叶子遮住了。她示意我跟上,我们向暖房另一头走去,发现门已经锁住,上面挂着新的链条和挂锁。

“可惜,”她徒劳地晃着锁链,“我年轻时就爱来这里。”

“您以前来过布莱克希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在这里避暑。我们都在这里:塞西尔·雷文古、柯蒂斯双胞胎、皮特·哈德卡斯尔和海伦娜,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我结婚以后,还带你哥哥和妹妹来过这里。他们差不多是和伊芙琳、迈克尔和托马斯一起长大的。”

她挎着我的胳膊,继续散步。

“哦,我过去多么喜欢那些夏天啊,”她说,“海伦娜可嫉妒你妹妹了,因为伊芙琳长得不够漂亮。迈克尔的脸像压扁了似的,也没什么魅力。只有托马斯长得漂亮,可他最后又死在那个湖边。让我说啊,命运给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两次打击。他们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你,我帅气的宝贝。”她说着,捧起了我的脸颊。

“伊芙琳长得不错,”我反驳道,“她光彩照人。”

“真的吗?”米莉森特不可置信地说,“那她是在巴黎变漂亮的,我可不知道。那女孩整个上午都躲着我。依我看,有其母必有其女。我明白为什么塞西尔会围着她转了,他真是我见过的最虚荣的家伙,虽然你父亲也够呛,我忍受了他五十年。”

“哈德卡斯尔家都恨她,您知道,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恨伊芙琳。”

“胡说八道,谁告诉你的?”米莉森特抓住我的胳膊,晃动着脚,像是想把靴底的泥巴甩下来,“迈克尔喜欢她,他几乎每个月都要去趟巴黎。依我看,自从伊芙琳回来后,他们俩一直亲密无间。皮特也不恨她,他只是冷漠。只有海伦娜,托马斯死后,她一直有些不正常。你知道的,他们还跑到这里来。每年在托马斯的忌日,海伦娜都会来湖边散步,有时候还会和托马斯说话,我自己就听到过。”

这条路引着我们来到水池边,今晚伊芙琳将在这里自杀。布莱克希思的任何东西都是如此,距离产生了美。从舞厅看过来时,这个水池漂亮得很,如同一面大镜子,倒映着宅子里人们的身影。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池子却肮脏污秽,石头裂开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如地毯一般。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自杀?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卧室里?又为什么不在门厅那里呢?

“亲爱的,你没事吧?”米莉森特问,“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在想,他们让这里就这样荒废,太遗憾了。”我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哦,我知道,可他们又能怎样?”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围巾,“谋杀案发生之后,他们没法在布莱克希思住了。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也没人愿意买下这个庄园。要我说啊,就该让这宅子在树林里荒弃掉。”

这让乔纳森·德比有些伤感,可他不是个长情的人,很快我就被别的事情吸引过去。透过身旁的舞厅玻璃门,我看见人们正在准备今晚的聚会。仆人、工人用力擦洗着地板、粉刷着墙壁,女佣颤颤巍巍地站在梯子上,拿着长长的羽毛掸子扫灰。舞厅的另一端,百无聊赖的音乐家在锃亮的乐器上擦出十六分音符来,伊芙琳·哈德卡斯尔正站在舞厅中央指指点点,安排着各种事务。她在仆人中间穿梭,不时碰碰他们的胳膊,表现出善意。这让我心里隐隐作痛,想起贝尔和她度过的那个午后。

我四处找寻玛德琳·奥伯特,发现她正和露西·哈珀——就是那个受到斯坦文欺负又被雷文古善待的女孩——有说有笑,她们正在摆放舞台旁边的长椅。这两个被伤害的女孩彼此相依,让我有些许安慰,但依然无法缓解我对今早那事的内疚感。

“再和你说一遍,我再也不会给你收拾烂摊子了。”米莉森特厉声说道。

米莉森特看见我正盯着两个女仆愣神。她的眼神中爱恨交织,那氤氲雾气中浮现出德比的秘密。之前我隐约觉察到的秘密,此刻昭然若揭。德比是个强奸犯,而且不止一次侵犯过女孩。她们都在这里,每一个他侵犯过的女孩、每一段他毁掉的生活,都被老太太看在眼里。乔纳森·德比内心隐藏起来的黑暗,米莉森特都会塞好,就像夜晚给儿子掖被角一样。

“你总是选择那些弱小的,不是吗?”她说,“总是那些……”

她沉默了,嘴巴张开着,仿佛后面的单词在唇边蒸发掉了。

“我得走了。”她忽然按了按我的手,“我有种奇怪的想法。亲爱的,咱们晚餐见。”

米莉森特立刻转身折返,消失在房子的拐角处。我十分迷惑,回头望向舞厅,想看看米莉森特刚才看见了什么,那里除了乐队,所有人都变换了位置。这时,我看见窗台上有个国际象棋的棋子。如果没有搞错的话,我在贝尔的箱子里也看见了相同的手工棋子,眼睛部位漆有白点,它仿佛透过那双笨拙雕制的眼睛看着我。在棋子上方玻璃上覆盖的厚重尘土上,写着一行字:在你后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然是她,安娜在林子边上冲我挥手,她瘦小的身体藏在灰色大衣下面。我把棋子装在口袋里,左右张望了一下,确信没人,就随她走入林子深处看不到大宅的地方。安娜似乎已经等了我好久,一直在跺脚取暖。可这没什么用,她的脸颊已冻得发紫,难怪要穿上这件大衣。安娜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是灰色系的,大衣破旧不堪,线织帽子薄如蛛丝。这些衣服真是传了好几代人的样子,打了太多补丁,已然看不出原本衣料的质地。

“你能找个苹果或其他吃的吗?”她开门见山,“我饿死了。”

“我随身带着酒。”我说着,把酒壶递给她。

“也行啊。”安娜接过酒壶,拧开盖子。

“我觉得在门房外见面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谁说的?”她喝了口酒,皱着眉头。

“你啊。”我回答。

“这是我将要说的话。”

“什么?”

“我将要和你说,我们俩再见面不安全,可还没说呢。”安娜回答,“我当时也没法说啊,因为我刚醒过来几个小时,一直都在阻止侍从去刺杀你的未来宿主。因为这个,我连早餐都没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冲她眨眨眼,试着厘清顺序完全被打乱的一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发现自己渴望能像雷文古那样聪明。被禁锢在乔纳森·德比这愚笨的大脑里,像是往浓汤里搅进了油炸面包丁。

看见我如此困惑,安娜皱了皱眉。

“你知道侍从干了什么吗?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我长话短说地告诉她贝尔发现了死兔子,描述了餐厅里尾随雷文古的那些鬼魅般的脚步。细节越多,她的脸色越阴沉。

听我说完,安娜随口骂了侍从一声“浑蛋”。她踱来踱去,双手握拳,向前撑起肩:“迟早要去收拾他。”言罢,她恶狠狠地瞅了一眼大宅。

“不久就有机会了,”我说,“丹尼尔认为他就藏在地道里。地道有几个出入口,我们得守住藏书室。丹尼尔想让我俩一点钟前守住那里的出入口。”

“这样做,我们很可能送命,这倒省得侍从亲自动手干掉我们了。”安娜的语调坦率冷漠,她仿佛把我看成了疯子。

“怎么回事?”

“侍从可不傻,”她说,“如果我们知道他的藏身之处,那是因为他想让我们知道。一开始,他就总能先我们一步行动。我看,他不过是在那里守株待兔,想让我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们得做些什么!”我不太同意她的意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们会的,可原本能聪明行事,为什么要做傻事呢?”她耐心地劝说我,“听我说,艾登,我知道你很绝望,但是我们说好了,你和我在一起。我会保护你,这样你就能找到杀死伊芙琳的凶手,我们俩就都可以逃出去。我去完成我的任务,你现在要保证,不去追捕侍从。”

她的话有道理,但是比起我的恐惧又那么微不足道。如果能在那个疯子找到我之前就结果他的性命,我还是会抓住这个机会,无论风险有多大。我宁愿站着死,也不愿意躲在角落里瑟缩发抖。

“我保证。”在那堆谎言上,我又加了一个新谎言。

谢天谢地,安娜太冷了,没有注意到我声音里的玄机。她虽然喝了些酒,可还是冻得发抖,脸色惨白。她没法抵住肆虐的寒风,只好靠紧我。我可以闻到她皮肤上的肥皂香味,于是赶紧把目光转向别处,不想让安娜窥见德比的淫欲在我这里蠢蠢欲动。

她觉察到我的窘态,歪歪脑袋看了看我的脸,我的眼睛正向下看。

“我敢说,你的其他宿主可比德比强多了,”她接着说,“你要控制好自己,千万别向他屈服。”

“我不知道何时是自己,何时是宿主,怎么能控制好自己呢?”

“如果现在控制这个躯壳的不是艾登你的话,德比就会对我动手动脚,”她说,“那样就知道到底是谁了。不要只是想着这一点,你要行动起来,而且不能停下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退回到风中,使我摆脱了那种窘迫感。

“这么冷的天,你不应该待在外面,”我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裹到她脖子上,“你这是在找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要是这样,人们就会对乔纳森·德比改观,就会把他当成个人看。”她说着,把围巾塞到大衣里面。

“告诉伊芙琳·哈德卡斯尔这些,”我说,“她今天早上差点一枪崩了我。”

“那你应该回敬她一枪,”安娜平静地说,“那样我们就能解开她的谋杀之谜了。”

“真搞不明白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我说。

“当然是在开玩笑,”她说着,向自己皲裂的手上哈了哈气,“如果真那样简单,我们早就从这里逃出去了。听着,我真不敢肯定是否该救她一命。”

“你认为我应该看着她去死?”

“我觉得我们花费大量时间做的事情,偏离了正题。”

“要是搞不明白谁想要伊芙琳的命,就没法保护她,”我说,“保护伊芙琳就可以找到那个凶手。”

“希望你是对的。”她有些将信将疑。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不错,你终于认真对待这件事了。”他说,“很好,通常情况下,你会依照这些宿主醒来的顺序进入他们的身体。幸运的是,我进行了一些干涉。”

“干涉?”

“我们俩——你和我之前已经合作多次,我甚至都记不清一共几次了。一轮又一轮,我给你布置任务——解开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谋杀之谜,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起初我觉得是你的责任,慢慢才意识到每个宿主的出场都起了作用。例如,唐纳德·戴维斯凌晨三点十九分醒来,他本应该是你的第一个宿主。但不行,因为他的生活太过丰富,这个家里有他的好朋友。那样你就不会想要逃离,而是一次次折返。因此,我把你的第一位宿主换成无依无靠的塞巴斯蒂安·贝尔。”他说着,抻起裤腿来挠挠脚踝,“而雷文古勋爵不到上午十点半不会起床,那意味着你要等很久才能进入他的身体,那时候,时间胜过一切,聪不聪明,你压根就来不及考虑。”

瘟疫医生的话里话外都透着自豪,一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样子。“每一个轮回都是我的实验,我要为你的每个宿主做决定,最后才是你现在经历的这个顺序。”他说着,宽宏大量地摊开了手,“依我所见,这个顺序最有利于你解开谜团。”

“可我怎么还没回到唐纳德·戴维斯的身体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管家这里?”

“因为你让戴维斯在去小镇的路上走了将近八个小时,他走啊走啊走不到头,精疲力竭。”瘟疫医生的语调里透出一丝责备,“他现在睡得很香,醒过来时恐怕……”他看了看表,“要到晚上九点三十八分。在那之前,你会在管家和其他宿主之间切换。”

走廊的木地板嘎吱作响,我想要叫安娜来,这渴望显露在脸上,瘟疫医生打趣我。

“怎么,你觉得我碍手碍脚吗?”他说,“安娜刚离开去见雷文古爵士。相信我,我知道这个房子的布局,就像导演熟悉剧中的每个演员。如果担心有人来的话,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感觉自己成了他的累赘,像是屡屡犯错而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小孩,连一句责备都不值得。

我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出着声音。大脑又迷糊了。

“你睡着之前,我们还能谈几分钟,”瘟疫医生说,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握在一起,皮革挤压得吱吱叫,“你要是还有什么问题想问,现在时机刚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安娜为什么在布莱克希思?”我加快了语速,“你说过我是自愿而来,可我的对手们不是。那就意味着安娜是被迫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待她?”

“任何问题都行,这个不行。”他说,“自愿进入布莱克希思有好有坏,有些事情你的对手们一早就知道,你却不知道。我在这里就是要填补这些空白,没有其他作用。现在告诉我,关于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谋杀,调查进展得如何?”

“她不过是个姑娘,”我疲倦地说,努力撑着眼皮,药物正用柔软的手拖拽着我进入梦乡,“她的死为何让我们大动干戈?”

“这也是我问你的问题。”他说,“你千辛万苦来救哈德卡斯尔小姐的性命,即便一切都表明这是不可能的,可你为何还要坚持?”

“我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我说。

“你值得尊敬,”他说着仰起了头,“那我也回报你一些善意吧。哈德卡斯尔小姐的谋杀之谜不会被解开,我深信这不可能。这让你满意吗?”

“每天都有人被杀害,”我说,“能拯救一个人,却没法挽救所有的不幸。”

“说得好,”他鼓掌表示欣赏,“但是谁又能说不会有成百上千像你这样的人,为那些不幸的灵魂谋求正义呢?”

“有吗?”

“我也怀疑,但这是个很棒的想法,不是吗?”

我还在努力听,然而眼皮越来越沉,房间慢慢地模糊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恐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瘟疫医生说,“我应该……”

“等一下……我要……”我口齿不清起来,嘴里的话变得像是淤泥,“你问过我……你问过……我的记忆……”

瘟疫医生站起身来,一阵窸窣作响。他从边柜上拿起一杯水,泼在我脸上。那水彻骨地冰冷,我像被抽了一鞭子般颤抖着,又清醒了过来。

“对不住,我通常不这样。”他说着,盯着手里的空杯子,显然也惊讶于自己的冒失,“通常我会让你在这时睡过去,但是……好吧,我特别想知道,”他缓缓放下杯子,“你想问我什么?请字斟句酌,这些话很重要。”

水刺痛了我的眼睛,顺着嘴唇淌了下来,我的棉布睡衣上湿了一大片。

“我们初次相遇,你问我在贝尔的身体里醒来时有什么记忆,”我说,“记得那些很重要吗?”

“每次你失败后,我都会夺走你的记忆,然后重新开始轮回,但是你总有办法记住一些重要的东西,可以说是些线索,”他说着,用手绢擦去我额头的水滴,“这一次是安娜的名字。”

“你告诉我那是个遗憾。”我说。

“是啊。”

“为什么呢?”

“不仅是你的宿主的出场顺序,你选择记住的事情通常也会对这个轮回的结果产生重要影响。”他说,“如果记得的是侍从,新轮回一开始你就会去追捕他,至少那样才会有用。相反,你却执着地去寻找安娜——你的一个对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是我的朋友。”我说。

“在布莱克希思,没人有朋友,毕肖普先生。如果你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恐怕获胜的希望渺茫。”

“是……”镇静剂又开始将我拽向梦乡,“否我们俩都能逃出去?”

“不可能。”他叠起那条湿手绢,放到自己的口袋里,“一个谜底换得一人逃脱,规则就是这样。晚上十一点钟,你们俩中的一个来到湖边给我答案,告诉我凶手的名字,那么这个人就可以离开。你要选择到底谁离开。”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金表来看时间。

“时间飞逝,我还有别的事情。”他从门边拿起手杖,“一般我在这些事情上保持中立,但是,你在因品格高尚而栽跟头之前,必须明白一些事情。安娜隐瞒了她从上个轮回中记得的事情。”

他用戴手套的手抬起我的下巴,他离我的脸这样近,我都能听到他面具后面的呼吸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苍老而悲伤的蓝色眼睛。

“她会背叛你的。”

我张嘴想要抗议,但是舌头已经变得沉重,动弹不得。最后我只看见瘟疫医生在门口消失,一个驼背的巨大阴影将整个世界裹挟而去。

第二十八章

第五天继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的眼皮在跳动。

我眨眨眼,一次、两次,可一睁开眼睛就很疼,我的头像被打破的鸡蛋。嗓子里发出的声音,说不清是呻吟还是呜咽,又像是陷阱中困兽的低声哀鸣。我试着撑起身来,可疼痛像是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我的头骨,我根本没有力气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恍如隔世。我看着自己的肚子一起一伏,当察觉到自己能起身时,我努力坐起来,靠在掉渣的墙上。我很沮丧,因为又回到了乔纳森·德比的体内,他正躺在儿童房的地板上。到处都散落着花瓶的碎片,我的头皮上还插着几片。在我离开斯坦文的卧室时,肯定有人从后面砸晕了我,然后把我拖到这个僻静处。

那封信,你这个傻瓜。

我赶紧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摸费利西蒂的信和我从斯坦文那里偷来的账本,两样东西都不翼而飞,连贝尔行李箱的钥匙也不见了。口袋里只剩下安娜给我的两片头痛药,还包在那个蓝色手帕里。

她将要背叛你。

这会是她干的吗?瘟疫医生的警告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可是安娜要是敌人的话,又怎能在我心中激起温暖的情愫,唤醒亲人般的情感?也许安娜隐瞒了上个轮回中获取的信息,可如果那些信息注定使我们反目,我又为何在变换宿主时念念不忘她的名字,仿佛小狗在追逐一根烧火棒?不,如果真有背叛的话,也是我那些虚假承诺造成的,而这还没到覆水难收的地步。我需要一个合适的途径来告知安娜真相。

我硬吞下那两片头痛药,扒拉着墙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返回斯坦文的卧室。

那个保镖还在床上昏迷不醒,窗外的日光已然暗淡下去。我一看表发现已经下午六点钟了,想必外出打猎的客人们,包括斯坦文,都在回家的路上。根据我掌握的信息,他们正横穿草坪,或者已经往楼上走来。

我得在敲诈者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即使服了头痛药,我还是头昏眼花。我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穿过东翼走廊,拉开遮帘,回到二楼楼梯的中间。每一步于我都像是一场战斗,最后我跌跌撞撞地进了迪基医生的房间,几乎吐在地板上。他的卧室和这条走廊上其他的房间一模一样,有一张靠墙的四柱床,对面的屏风后面有一个浴缸和洗手池。和贝尔不同的是,迪基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房间四处都是他孙子的相框,一面墙上还挂着十字架。他甚至还铺了一小块地毯,可能是怕清晨踩到冰冷的木头地板着凉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我来说,如此亲近自身着实是种奇迹。我不由自主地注视着迪基的东西,暂时忘掉了自己的伤口。拿起他孙子的相框,我第一次想到,庄园外面是否也有个家庭在等着我,也有父母、子女或是朋友在想念着我?

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吓了我一跳,相框掉到了床头柜上,玻璃摔碎了。脚步声过去了,声息全无,可我清醒地意识到这里的危险,立即迅速行动起来。

迪基的医疗袋就在床下面,我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床上,瓶瓶罐罐、剪刀、注射器和绷带什么的,全都散落在被子上。最后倒出来的是一本詹姆斯国王钦定本《圣经》,它掉到了地板上,书页打开了。这本《圣经》和塞巴斯蒂安·贝尔卧室里的那本一样,某些单词和段落都用红墨水画线标记了。

那是种暗号。

德比的脸上掠过一丝狡猾的笑容,他找到了另一条狐狸。我猜,迪基应该是与贝尔同流合污,他们一起悄悄地兜售毒品。难怪他这么关注贝尔的状况,他担心贝尔会把他们的事情抖搂出去。

我轻蔑地哼了一声。这个房子里的秘密已经够多了,不怕再多一个,可我今天要找的可不是这个秘密。

我把床上的绷带和碘酒归拢到一堆,拿到洗手池那里,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这手术做得可不怎么样。

每当我夹出一块碎片,鲜血就在指间涌出,顺着脸淌下,沿着下巴流到洗手盆里。我疼得流出眼泪,模糊了视线。整整半个小时,我眼前的世界模糊一片,又阵阵刺痛,因为我要将头顶的瓷片一一取出。唯一的安慰是,乔纳森·德比和我一起受着苦。

确认每个瓷片都被取出后,我开始用绷带将头包扎起来,最后用安全别针将绷带固定,之后我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作品。

绷带看上去不错,可我的样子糟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面色苍白,眼神空洞。衣服上全是血渍,我不得不把它脱下来,只剩下汗衫。我被毁掉了,分崩离析,感到自己快散架了。

“见鬼了!”迪基医生在门口喊道。

他刚打猎回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面如死灰,连胡子都耷拉了。

我随着他不可置信的目光环视四周,房间里一片狼藉,他孙子的相框玻璃被摔碎了,上面血迹斑斑,《圣经》被扔到了一边,医疗袋也丢在地板上,袋里的东西摊了一床。洗手盆里盛满了血水,浴缸上搭着我的衬衣。他就算做完截肢手术,现场也不会比这里脏乱。

他看见我只穿着汗衫,额头上松松垮垮地缠着绷带,脸上的惊讶变为愤怒。

“乔纳森,你干了什么?”他的声音里满是怒气。

“对不起,我无处可去,”我惊慌失措,“你走后,我想要帮我妈妈,就去搜查了斯坦文的卧室,找到了一个账本。”

“一个账本?”他声嘶力竭地说,“你从他那里拿了东西?你得放回去。马上,乔纳森!”

“放不回去了,我被袭击了。有人用花瓶砸了我的头,把那本账本偷走了。我流血不止,那个保镖也快醒了,所以我就来了这里。”

我说完,房间里出现一片可怕的寂静,迪基医生将他孙子的相框立好,慢慢将东西收回到医疗袋中,把医疗袋放到床下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步履沉重,仿佛拖着我的秘密。

“都是我的错,”他低语着,“我知道不能相信你,可我对你妈妈的感情……”

他摇摇头,把我推到一边,从浴缸里拿起我的衬衫。他动作里那种听之任之的感觉令我害怕。

“我本来没有打算……”我开口。

“你利用我从泰德·斯坦文那里偷东西,”他抓着浴缸边平静地说,“这个男人动动手指就可以毁掉我。”

“对不起。”我说。

他突然转身,怒不可遏。

“你的‘对不起’太不值钱了,乔纳森!我们在恩德莱茵家掩盖完那件事,你说过对不起,在小汉普顿家又是这样。还记得吗?现在你又让我接受这空洞的道歉。”

他把衬衫掷回我的怀里,脸颊通红、热泪盈眶地说:“糟蹋过多少个姑娘,你还记得吗?有多少次你在妈妈怀里哭泣,求她给你善后,发誓以后不再犯错,但其实你心知肚明还有下次吧?现在你又来了,还是这样对我。见鬼,愚蠢的迪基医生!哦,我完蛋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你真是个毒瘤,我为何要将你带到这个世界来?”

我慢慢地向他走近,恳求他,可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手枪,拎在手里。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乔纳森,滚出去!哦,上帝啊,我怕自己会杀了你。”

我盯着这支枪,退出了房间,关上门,来到走廊。

我的心怦怦直跳。

迪基医生的枪,就是伊芙琳今晚用来自杀的那把。他拿的正是杀人武器。

第二十九章

我站在卧室镜子面前,对着镜中的乔纳森·德比不知盯了多久。我在寻觅躯壳里的人,想看看我真实的面孔。

我想让德比看看终结他性命的这个人。

威士忌从喉咙里火辣辣地灌下去,这瓶酒是从客厅抢来的,只剩下半瓶了。我在扎领结,可是手一直在颤抖,得喝点酒平静一下。迪基医生的话,证实了我已经知道的那些不堪的事实。德比是个怪物,他妈妈用钱掩盖他的罪责。然而没有正义来审判这个男人,也没有法庭裁决来惩罚他。如果他想要偿清罪责,我会亲手将他送上绞刑架,我正打算这样做。

可是首先我要救伊芙琳·哈德卡斯尔。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的目光落在迪基医生的银色手枪上,那枪正躺在扶手椅上,像从空中击落的苍蝇一样,毫无威胁。把枪偷来轻而易举,只需要派个仆人,编个紧急情况,就能把医生骗离他的房间,然后我悄悄溜进去,从床头柜拿到枪。一整天,我一直这样被动,不能再这样了。如果有人想用这把手枪杀死伊芙琳,他们得先取得我的同意。见鬼去吧,瘟疫医生的谜题。我不信任他,不能目睹可怕的事情发生却袖手旁观。是时候让乔纳森·德比在这世上做点好事了。

我把枪塞到夹克口袋里,最后灌了一大口酒。我来到走廊,和其他客人一起下楼去吃晚餐。他们举止欠佳,品位却无可挑剔。露背晚礼服下苍白的肌肤衬以璀璨的珠宝,他们一扫早些时候的疲态,显得魅力四射。夜晚一来召唤,一个个又活了过来。

如往常一样,我在过往的人群中留意着侍从的蛛丝马迹。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现身,这一天越是拖到后面,我越是预感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至少会有一场大战。德比这个人,优点可圈可点,暴脾气又常让他惹祸上身。我勉勉强强才能控制住他,真难想象,他会带着浓烈的仇恨怎样扑向人群。

迈克尔·哈德卡斯尔站在门厅,脸上凝固着笑容,迎接着从楼上下来的客人,仿佛真心期待看到他们尽情狂欢。我本来想向他打听一下神秘的费利西蒂·马多克,还有井边留的字条,但是时机不对,一堵人形墙将我们俩阻隔开来。

听着钢琴的乐声,我穿过人群,来到长长的画廊。仆人们正在旁边的餐厅准备晚宴,客人们就在画廊里喝着酒。仆人端着酒托盘经过时,我从上面取了一杯威士忌,一边留意寻找米莉森特。我想和她告个别,可哪里也找不到她。实际上,我只能认出塞巴斯蒂安·贝尔,他正穿过门厅,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拦住一个女仆,问她知不知道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在哪里,心想这家女主人应该在附近,但她还是没有来,一整天都踪迹全无。之前只是找不到她,现在干脆就在客人面前消失了。她女儿即将遇害,她却消失不见,这不可能只是巧合,我说不准她到底是嫌疑犯还是受害者。无论是什么,我都要找出来。

我的酒杯空了,头也越来越晕。周围的人在呼朋唤友、谈笑风生,还有恋人在卿卿我我,这些欢声笑语让德比感到苦涩。我可以感觉出他厌恶这一切。他恨这些人,他恨这个世界,他恨他自己。

仆人们端着银色托盘与我擦肩而过,伊芙琳最后的晚餐正被传送着。

她怎么不害怕呢?

从这里我就能听到她的笑声。她和客人们欢聚在一处,仿佛岁月静好,可是今天早上雷文古引出危险话题时,她显然已经知道出了岔子。

我撂下酒杯,穿过门厅,进入走廊去了伊芙琳的卧室。如果谜题有答案,也许就在她的卧室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廊的油灯被调暗,只有微弱的火苗。四周十分安静、压抑,仿佛这是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我在走廊上刚走到一半的位置,就发现前面阴影处浮现出一抹红色。

侍从的制服。

他挡住了走廊。

我一动不敢动。我往身后扫了一眼,想看看能不能在他扑向我之前跑到门厅那里。希望渺茫,我甚至说不准是否能让自己的腿听使唤。

“对不起,先生。”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侍从向前一步,原来这是个又矮又瘦的男孩子,不到十三岁的样子,脸上都是粉刺,他紧张地笑着。“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这才意识到挡了他的路。我喃喃地道歉,让他过去,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这么害怕侍从,单是他出现的可能性就让德比裹足不前,德比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啊。这就是侍从的目的吧?他没有杀掉贝尔和雷文古,就是为了嘲弄他们吧?如果放任不管,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挨个收拾我的宿主。

他给我起的外号“兔子”不就成真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前行,来到伊芙琳的卧室前面,发现门锁着。我敲敲门,无人应声。我不甘就此罢休,退后了一步,想要用肩撞开门。恰在此时我注意到,海伦娜卧室的门和雷文古卧室的门的位置一模一样。我把头探到两人的房间里,发现房内布局也是一模一样,这就意味着伊芙琳的卧室原本是个会客厅。要真是那样的话,她们母女俩的房间会有一扇门相通。这样倒好办了,因为在今天早上,海伦娜的卧室门锁已经被人砸坏了。

我的猜测是对的:两个房间相通的门就藏在墙壁装饰帷幔的后面。谢天谢地,这扇门没有锁,我能借此溜进伊芙琳的房间。

伊芙琳和父母关系不好,所以我以为她的房间会简陋得如清洁间,可实际上她的卧室虽谈不上豪华,却也十分舒适。中间有个四柱床,帘子后面有浴缸和洗手池。显然女仆好长时间没有来打扫卫生了,浴缸里是脏兮兮的冷水,浸湿的脏毛巾堆在地板上,梳妆台上随意地扔着一条项链,旁边是一堆纸巾团,上面沾了化妆品的污渍。窗帘拉起来了,壁炉里的火很旺,木柴堆得高高的。房间四角都有油灯,摇曳的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我欢乐地颤抖,闯入闺房令德比异常兴奋,我的体内涌起一股热血。我能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努力与宿主分离,这是我唯一能控制德比身体的方式。我翻找着伊芙琳的物品,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令她今晚在水池旁殒命。她的东西真是乱糟糟的,衣服扔得七零八落,服饰、珠宝在抽屉里堆着,和旧围巾、披肩缠绕在一起。每一处痕迹都表明,伊芙琳不会让任何女仆靠近自己的东西。不论她有什么秘密,这秘密不光是躲着我,连女仆也甭想窥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发现自己正用手抚摩着一件丝绸衬衣,这让我甚感不悦。这才意识到其实不是我,而是他做了这个动作,是他——德比。

我暗叫一声抽回手,关上衣橱的门。

我能感受到他的渴望。他想让我匍匐下来,摸索伊芙琳的物品,呼吸她的芬芳。德比真是个禽兽,有这么一瞬间他支配了我的意识。

我拂去额头上欲望的汗珠,深吸了口气,平复一下情绪,又开始搜寻。

我集中自己的精力,控制自己的思想,不给德比留任何机会。即便如此,这次搜查依然无功而返。唯一有些意思的东西是一本旧的剪贴簿,里面都是伊芙琳的旧物——她和迈克尔的信、她童年的照片、她少女时代的诗歌和文思碎片,这一切无不透露出伊芙琳背后的孤独,以及她对弟弟的眷恋和刻骨思念。

我合上剪贴簿,又放回床下原来的位置,悄悄离开了房间,而身体里的德比还在挣扎着。

第三十章

我坐在门厅阴暗角落的扶手椅里,这样能清楚地观察伊芙琳的房门。客人们正在用晚宴,而伊芙琳三个小时之内就会遇害,我想跟踪她,一直到水池的悲剧发生那一刻。

通常,我的宿主没有这种耐心,可我发现他喜欢抽烟,这倒是好事,因为吸烟让我更加清醒,正好可以减弱德比在我脑海中留下的毒素。他传给我的这个习惯,居然还有这般好处。

“他们已经准备好,随时等待您的调遣。”我吞云吐雾的时候,坎宁安蹲在椅子旁边说。他脸上有种讨好的笑,对此我毫无头绪。

“谁准备好了?”我望向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笑容消失了,露出一脸的尴尬,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对不起,德比先生,我认错人了。”他赶快说。

“坎宁安,我在别人体内。是我,艾登。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让我集合一些人。”他说。

“没有,我没有说过。”

我们面面相觑,坎宁安皱着眉,我也是困惑不解。

“对不起,他说你会明白的。”坎宁安说。

“谁说的?”

一个声音又把我的注意力引到门厅,我转过头去,看见伊芙琳迅速跑过大理石地面,双手捂脸啜泣。

“拿着这个,我得走了。”坎宁安说着,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上面写着“他们都是”。

“等等!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在身后喊他,可为时已晚,他已经走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本来想跟上去,但是迈克尔正追着伊芙琳来到门厅,这是我待在这里的原因。我在贝尔体内遇到的伊芙琳勇敢善良,然而在这缺失的几个小时里,她竟然走向了毁灭,在水池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伊芙琳,伊芙琳,别走,告诉我怎么做。”迈克尔抓住了伊芙琳的手臂。

她摇摇头,烛光下泪光闪闪,与她头发里的钻石交相辉映。

“我就是……”她哽咽了,“我需要……”

她摇摇头,甩掉迈克尔的手,迅速从我身边跑过,冲向自己的卧室。她摸出钥匙开了锁,摔门而入。迈克尔消沉地看着她跑走,恰好玛德琳在往餐厅送酒,他就从托盘上面抓起一杯波特酒。

他将酒一口咽下,脸颊绯红。

他从女仆手里接过托盘,示意她去伊芙琳的卧室瞧瞧。

“别管这个了,去照顾你的女主人吧。”他差遣玛德琳。

他这样做很潇洒,接下来可犯了愁,该怎么处理这个放着三十杯雪利酒、波特酒和白兰地的托盘呢?

从我的座位上,可以看见玛德琳在敲伊芙琳的房门,可是小姐始终不应门,女仆越来越不安,最后只好返回门厅。迈克尔还在到处找能放托盘的地方。

“恐怕小姐她……”玛德琳做了个绝望的手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关系,玛德琳,”迈克尔不无疲倦地说,“这一天谁都不好过。你何不让她先一个人待会儿呢?我想她需要你时,会再来叫你。”

玛德琳踌躇着,她回头望望伊芙琳的卧室,但是短暂犹豫后,就按迈克尔说的去做了,顺着仆人的楼梯下到厨房去。

他摇摇摆摆地端着托盘想找个地方放下,这时看见我正在注视他。

“我看上去绝对像个傻瓜。”他说着,脸红了。

“更像个不太能干的仆人。”我坦率地说,“是晚宴出了什么岔子吗?”

“是和雷文古的事。”他把托盘搁在旁边椅子的把手上歇一歇,“你还有烟吗?”

我在一片烟雾缭绕中递给他一支,点好。“她真的非要嫁给雷文古吗?”我问。

“我们快破产了,老兄。”他叹了口气,又猛吸了一口烟,“爸爸买下的矿都是空的,他买的种植园也都完蛋了。不出一两年,我们便会家财散尽。”

“我觉得伊芙琳和你爸妈关系不怎么样啊,她为什么同意这个婚约?”

“为了我,”他说着,摇摇头,“我父母威胁她,如果她不同意,就和我断绝关系。整件事情我内疚得不行。”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有几个银行还认爸爸的贵族头衔,可是也已经借不出来什么了。如果我们拿不到这笔钱,那么……说实话,后果不堪设想,一定会贫困潦倒,我真的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大多数人都会怕。”我说。

“好吧,至少他们还有工作。”他说着往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下烟灰,“你脑袋上怎么缠着绷带?”

我下意识去摸,忘了那里还有伤。

“我惹怒了斯坦文,”我说,“我听见他和伊芙琳吵架,提到一个叫费利西蒂·马多克的人,我想去帮帮伊芙琳。”

“费利西蒂?”从他的表情看,他认识这个人。

“你认识这人?”

他停了一下,猛吸了一口烟,最后缓缓吐出。

“我姐姐的老朋友,”他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争吵会牵扯到她,伊芙琳有好多年没和她见面了。”

“她就在布莱克希思,”我说,“她给伊芙琳在井边留了张字条。”

“你确定吗?”他半信半疑,“客人名单里没有她啊,伊芙琳没有和我提起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门口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迪基医生匆匆向我跑来。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凑近我耳边。

“你妈妈的事,”他低声说,“你需要跟我来。”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难以掩饰对我的憎恶。

我和迈克尔打了招呼,跟在医生后面一路小跑,我越来越害怕,最后他把我带进了米莉森特的卧室。

窗户开着,阵阵冷风抽打着照亮房间的蜡烛。过了好几秒,我才适应这种昏暗,看见了她。米莉森特侧卧在床上,双眼紧闭,胸口已不再起伏,仿佛只是钻进被子里歇息片刻。她已经穿上晚宴的礼服,灰色头发已经梳直扎好,不像往常那样乱糟糟地散在脸庞两边。

“很抱歉,乔纳森,我知道你们感情有多好。”他说。

悲痛挤压着我,无论如何告诉自己这个女人不是我母亲,但我还是没法摆脱这种悲伤。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我浑身颤抖地坐在她床边的木头椅子上。我握住她的手,上面仍余留着体温。

“是心脏病,”迪基医生痛苦地说,“这种病随时可能发作。”

他站在床的另一侧,脸上的悲痛和我一样真切。他拭去眼泪,关上窗户,把冷风关在外面。蜡烛的火苗直立起来,房间里的光又变成了温暖金黄的一片。

“我能事先提醒她吗?”我想着明天可以做出调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一时有些困惑,显然把这话当成我悲伤时的呓语。他温柔地回答我:“不,你没法事先提醒她。”

“可如果……”

“乔纳森,这是她的宿命。”他轻声说。

我点点头,只能接受。他又待了一会儿,所说的话我根本没有听进去,我麻木到仿佛失去了知觉。那悲痛像是无底的深井,我只能跳进去,一直落到井底。可我越往下坠落,越意识到我并非单单在为米莉森特·德比哭泣。那下面还有些情绪,比宿主的悲伤更为深沉,那是属于艾登·毕肖普的情感。悲伤和愤怒撞击着我的心房。德比的悲痛触发了艾登的深沉情感,然而我难以将这情感拽出黑暗。

就将它葬于此处。

“是什么?”

是你的一部分,让它安息吧。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看表,才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医生已不知去向。他肯定悄悄离开了,我都没有注意到。

伊芙琳探头进来。她的脸色苍白,双颊因为寒冷而冻得通红。她还穿着蓝色的舞会长裙,上次看到她时,裙子上还没有那么多褶皱。她的小王冠就塞在大衣的口袋里,隐约可见露出的部分,靴子在地板上留下了泥土和树叶的痕迹。她应该刚和贝尔从墓园回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伊芙琳……”

我试着说些什么,却因为悲痛而哽咽。

伊芙琳推断了一下前后发生的事情,然后进了房间,冲我咂了咂嘴,径直去取边柜上的威士忌。我刚把酒杯举到唇边,她用手一推,让我将酒一口饮尽。

我把酒杯推开,干呕了几声,威士忌顺着下巴淌下。

“你干吗呀……”

“哦,你现在这个样子可帮不了我。”她说。

“帮你?”

她打量着我,思前想后。

她递给我一条手帕。

“擦擦下巴,你看上去糟透了,”她说,“我觉得悲伤不太配你那张自大的脸。”

“你怎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来话长,”她说,“恐怕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木然地坐着,努力想要搞明白这一切,真希望可以有个雷文古那样聪明的脑袋。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可我压根连不起来,根本就是雾里看花。此刻伊芙琳出现在这里,她拉过被单盖住了米莉森特的脸,老人的面庞如夏日般宁静,我悲伤得难以自抑。

显然,伊芙琳在晚餐时因为婚约而发火,只不过是做戏给别人看,此时她脸上已然窥不见丝毫的伤感。她眼神清澈,语调理智。

“这样看,我不是今晚唯一一个死掉的人。”她抚摩着老太太的头发,“可怜的人。”

我大惊失色,酒杯从手中掉落。

“你知道……”

“那个水池,是的。奇怪的事情,不是吗?”

她有些恍惚,仿佛在描述那些听到过却记不清楚的事。要不是语调有些生硬,我怀疑她早已有所准备。

“看上去,你对这些消息并不感到意外。”我小心翼翼地说。

“你应该见识一下我今天早上的样子,我太生气了,把墙踢出了好多洞来。”

伊芙琳用手抚摩着梳妆台的边缘,她打开了米莉森特的珠宝盒,摸着一支发梳,发梳手柄上装饰着珍珠。幸好她的动作不失敬重,要不我会觉得她在觊觎这些珠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谁想要你死,伊芙琳?”我问道,她的把玩动作让我有些不安。

“我不知道,”她说,“我醒来时,发现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里面详细地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做。”

“但你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信?”

“拉什顿警官好像知道,但是不肯说。”

“拉什顿?”

“不是你的朋友吗?他和我说你在帮助他调查。”她话里话外满是疑虑和憎恶,可我太想知道详情,就没有在意。难道这位拉什顿也是我的宿主吗?甚至也可能是他让坎宁安送来那张写着“他们都是”的字条,并让他把人召集起来。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似乎都将我纳入他的部署了。到底该不该信任他,这另当别论。

“拉什顿是在哪里见到你的?”我问她。

“德比先生,”她坚定地说,“我也想坐下来,逐一回答你的问题,可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十分钟后,我就得出现在水池旁,还不能迟到。实际上,我来这里,就是想要你从医生那里拿到银色手枪。”

“你不是真想用枪自杀吧?”我惊恐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我明白,你的朋友们快要找到杀死我的凶手了,他们只需要多些时间。如果我不去,凶手就会知道事情有变,我可不能那样冒险。”

我离她只有两步远,我的脉搏跳得很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是说他们找出了隐藏在后面的罪魁祸首?”我激动地说,“他们告诉你凶手是谁了吗?”

伊芙琳把项链上米莉森特·德比的画像拿到烛光下端详,那是蓝色蕾丝衬托的一张象牙白面庞。她的手在颤抖,我第一次看到伊芙琳害怕。

“他们没告诉我,但我希望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相信你的朋友们可以救我,赶在我被迫做那件事之前……那件最后的事。”

“最后的事?”我问。

“字条上的指示很具体,我必须在晚上十一点之前在水池旁自杀,否则我深爱的一个人就会替我死去。”

“费利西蒂吗?”我问她,“我知道你在井边找到了一张她写的字条,你还求她帮你妈妈。迈克尔说她是个老朋友,她也处境危险吗?有人在胁迫她吗?”

这也解释了我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她。

珠宝盒咔嗒一声合上了。伊芙琳扭过脸来看我,手还放在梳妆台上。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急不可耐,可你似乎要去守住什么地方吧?”她说,“他们要我提醒你留意那块石头。听得明白吗?”

我点点头,记起今天午后安娜拜托我的事情。在伊芙琳自杀的时候,我要站在那块石头旁边,不能动。她说,一寸也不能动。

“那样的话,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得走了,”伊芙琳问,“那把银色手枪在哪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即使是在伊芙琳的小手上,这枪看上去也没什么分量,装饰性大于杀伤力,用它自杀实在有些尴尬。我想,重点是不是就在于人们更在意她自杀的工具,而非自杀的方式?伊芙琳并不只是被杀害,而是置身于尴尬的境地,任人摆布。

她别无选择。

“这样的死法还算优雅。”伊芙琳盯着这支手枪,“请不要迟到,德比先生,我想我的生死就寄托在你的身上。”

她又瞥了一眼珠宝盒,然后扬长而去。

第三十一章

我在寒冷中抱紧自己,站在安娜精心放置的石头旁边,不敢动一步,左边很近的地方就是个火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如果能帮助解救伊芙琳,哪怕冻成冰块,我也愿意站在这里。

我往树林那边瞄了一眼,看见瘟疫医生就站在他原来的位置,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透过雷文古的视角观察这个时刻时,我以为瘟疫医生在看向水池,其实并非如此,他看向了右边。他脑袋的位置表明他正同某人讲话,尽管我离得太远看不见是谁。无论如何,这也令人振奋。伊芙琳说在我的几个宿主中找到了盟友,肯定有人正潜伏在那灌木丛里,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晚上十一点整,伊芙琳来到水池边,手无力地拿着银色手枪。她从阴影中走向火光照到的地方,顺着火盆走来,蓝色的舞会长裙在草地上拖曳着。我想要从她手里将枪夺走,但是在我看不见的某处,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操纵着这一切,我完全摸不着头绪的一切。我敢肯定随时都会有人大喊出来,我未来的某位宿主将会冲过去,告诉伊芙琳一切结束了,凶手已经落网。她会扔下枪,哭着感谢他,丹尼尔会说出他的计划,我和安娜都可以逃脱。

这一切开始以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被纳入一个宏伟的计划。

在这想法的激励下,我一动不动地守着这块石头。

伊芙琳在水边停下了,向树林里张望。有那么一刻,我以为她会发现瘟疫医生,但她很快就收回了眼神,没有看见瘟疫医生。伊芙琳摇摇晃晃的,仿佛是随着音乐在微微摆动,那音乐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火盆中的火苗映在她的钻石项链上,仿佛胸前倾泻而下液态的岩浆。她在颤抖,脸上写满了绝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点不对劲。

我回头望向舞厅,看到雷文古站在玻璃门前,正满怀希望地盯着他的朋友。话在他的唇边没来得及出口,但是一切太晚了,已经于事无补。

“上帝救救我。”伊芙琳向着长夜低语着。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她用枪指着肚子,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大,打碎了整个世界,也淹没了我痛苦的尖叫声。

舞厅里,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惊讶的面孔转向了水池,人们的眼睛都在搜索伊芙琳。她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间渗出。她看上去非常困惑,好像有人递给了她不该拥有的东西,还没等弄明白,她就浑身瘫软,倒向池中。

夜空中绽放着焰火,客人们从舞厅玻璃门蜂拥而出,乱成一团。有人正跑向我,他们的脚步重重地落在地上。我扭头时,他们正好扑过来,我被扑倒后趴在地上。

他们争先恐后地爬起来,有人用手指划伤了我的脸,还有人用膝盖撞了我的肚子。德比张牙舞爪地想要挣脱出来,最终战胜了我的理智。我愤怒地咆哮,开始猛击黑暗中的人们,甚至在他们想要挣扎逃跑之时仍扯着他们的衣服。

我失意地号叫,被人拉开。我的对手也被架走,我们俩都被仆人紧紧地抓住了。灯光洒在我们身上,原来是愤怒的迈克尔·哈德卡斯尔,他正绝望地要挣脱出去,坎宁安用强壮的胳膊按住了他,不让他扑向伊芙琳的遗体。

我惊讶地盯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切都变了。

这个念头让我不再挣扎,我盯着水池,瘫软的身体倒在仆人的臂膀里。

接着我目睹了和雷文古看到的不同的场景,迈克尔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姐姐,却没法把她拽上来。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高个子把伊芙琳拖出水面,并用迪基医生的夹克盖在她被鲜血染红的身体上。

仆人放开我,我跪了下去,恰好看见啜泣的迈克尔·哈德卡斯尔被坎宁安带走了。我决心将这奇特的场景记在心里,就四处查看。水池旁,迪基医生跪在伊芙琳的遗体旁边,和一些管事的人商量着什么。雷文古撤回到舞厅里,将手杖扔在一旁,瘫坐到沙发里,陷入沉思中。一些喝醉的客人正在责骂乐队的乐师,这些客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还想让乐队继续演奏。仆人们则站在一旁,纷纷凑过来看夹克下面盖着的尸体。

天知道我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就只看着这一切进行着。我又待了很久很久,直到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引导着人们回到房子里面,又看到伊芙琳的尸身被运走。最后我的身体慢慢变冷,直至快要冻僵。

我待了这么久,为的是让侍从找到我。

他从房子那边拐过来,腰上系着一个口袋,手上滴着血。他掏出刀,在火盆边上前后移动刀子。我不知道他是在磨刀,还是将刀烤热,可我觉得这无关紧要。他想让我看见这个场景,想用金属摩擦的声音令我不安。

他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而我看着他,纳闷人们怎么会把他当作仆人。他虽然穿着侍从的红白制服,却没有仆人特有的卑躬屈膝的样子。他又高又瘦,行动有些迟缓,暗黄色的头发,泪滴状的脸,黑色眼睛中有一丝假笑,虽有几分魅力,却不乏空洞虚伪。哦,还有那个被打断的鼻子。

那鼻子发紫肿胀,使他五官变形。在火光下,他好似扮作人形的兽类,扔掉了人的面具。

侍从拿起刀来验收自己的成果,很满意,他用刀把腰间系的口袋割下来,扔到我的脚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口袋砸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袋口用细绳扎着,鲜血浸透了袋子。他想让我打开袋子,可我没打算如他的愿。

我站起身来,脱掉夹克,松开领结。

在脑海里,我能听到安娜冲我大喊,让我逃走。她是对的,我应该害怕,如果在其他宿主体内,我一定会害怕。显然这是个陷阱,但我已经厌倦了惧怕这个人。

该到决战之时了,多希望我相信自己能赢。

我们注视彼此良久,风卷雨落。意料之外的是,挑衅的侍从转过身,飞奔进阴暗的树林。

我像个疯子似的大喊大叫,追赶着他。

我在林中穿过的时候,看到周围的树木挤在一起,枝条扫过我的脸,树叶越来越繁茂。

我的腿很累,可仍然马不停蹄地奔跑,直到感觉他声息全无。

我刹住脚,站在那里一阵眩晕,喘着粗气。

很快,他抓住我,堵住我的嘴,让我喊不出来。他用刀捅进我的肋骨,撕裂了我的胸腔,血涌向我的喉咙。我的膝盖瘫软,但是他强壮的胳膊箍住我,不让我倒下。他的呼吸很浅,但很急促。这不是疲惫的声音,而是兴奋和期待的声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根火柴划亮,我面前跳动着一点光亮。

他在我正前面跪下,用冷酷的黑眼睛看着我。

“勇敢的兔子。”他说着,划开了我的喉咙。

第三十二章

第六天

“醒醒!醒醒!艾登!”

有人在敲门。

“你得起来,艾登。艾登!”

我从疲倦中挣扎起来,眨眼看看周围的环境。我坐在椅子上,黏糊糊的一身汗,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现在是夜里,旁边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熄灭。我的腿上盖着方格呢毯子,一本破旧卷角的书上搁着一双老人的手。褶皱的皮肤上青筋暴起,上面纵横交错着干墨水渍和老人斑,苍老的手指已经僵硬弯曲。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艾登,快点!”走廊里传来声音。

我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门口,苍老令我浑身疼痛,好像成群的黄蜂被惊扰飞起。门的合页松了,打开时门底边角摩擦着地板。门外站着格里高利·戈尔德,他正倚靠在门框上,和他攻击管家时一个样子。只是现在他的外套被撕破了,上面结了一块块泥巴,他呼吸急促。

戈尔德手里抓着我给安娜的那个棋子,又在喊我的真名,这足以让我相信他是我的另一个宿主。通常我盼望与宿主见面,可他现在的情况如此可怕,焦虑不安,头发凌乱,简直像从地狱走过一遭一样。

一看到我,戈尔德就抓住我的肩膀,深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惊恐地东张西望。

“别从马车里出来,”他说,唇边都是唾沫,“无论你去哪里,都别从车里出来。”

他的恐惧像传染病,蔓延到了我身上。

“你怎么了?”我声音颤抖着问他。

“他……他一直不停……”

“不停干吗?”我问他。

戈尔德摇摇头,捣着自己的太阳穴。泪水从他脸颊上淌下来,我不知道如何来安慰他。

“戈尔德,不停干吗?”我又问了一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用刀伤人。”他拉起袖子给我看下面的刀伤。这看上去像是第一天早上贝尔醒来时身上的伤痕。

“你不愿意,你不会,可你得放弃她,你要告诉——告诉他们一切,但你不愿意,可你得说……”他喋喋不休,“她们有两个,两个。她们看上去一模一样,但是有两个。”

我现在明白了,他疯了,这个人已然没有残留一丝理智。我伸出一只手,想把他拽进房间,但是他惊慌失措,向后退去,撞到后面的墙上,还在喃喃自语。

“别从马车里出来。”他发出嘘声,然后跑到了走廊深处。

我跟着他追出门外,但是走廊里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到。等我回屋取蜡烛再出来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继续

我又回到了管家的体内,还很疼,昏昏沉沉,镇静药效还没有退去。

好像回家的感觉,我将醒未醒,又陷入了梦乡。

天已经黑了。一个男人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把枪。

这不是瘟疫医生,也不是戈尔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听见我的动静就转过身来。他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是谁。

我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第三十四章

第六天继续

“父亲。”

我惊讶地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年轻人,他的脸上长着雀斑,红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我又回到了老人的身体里,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一块方格呢毯子。这个男孩子正弯腰前倾,手背在后面,仿佛这双手不受他待见。

看到我阴沉着脸,他向后退了一步。

“您让我九点一刻喊您。”他略带歉意地说。

他身上有股苏格兰威士忌酒味,有些烟味,还夹杂着恐惧感。这些在他身体里泛起,使他的眼白有些发黄。那双眼睛机警谨慎,他像只被猎捕后等待宰割的动物。

窗外有亮光,房间里的蜡烛早就熄灭了,炉火也已经灭掉。我还隐约记得回到了管家的身体里,这说明戈尔德来访后我又睡着了。看到戈尔德忍受着痛苦,我十分惧怕,更害怕它会在不久后降临到自己身上,这样的恐惧使我想起了早些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别从马车里出来。

这是警告,也是请求。他想让我改变那一天,那既令人兴奋,又令人不安。我知道那是可以做到的,我见识过。可是如果我够聪明能逆转发生的事,那侍从也能。就我所知,我们正在原地打转,互相破坏彼此的计谋。这已不再是能不能找到正确答案的问题,而是能否坚持住,好把这答案交给瘟疫医生。

我必须尽早和那位画家谈一谈。

我在椅子上动了动,将呢毯子拽到一边,那孩子略微退缩。他身子一僵,偷偷看着我,观察我有没有注意到。可怜的孩子,他身上已经没有半分胆气,活像个懦夫。我也实在没法认同这位宿主,他厌恶自己的儿子。这孩子的温顺令他怒不可遏,沉默被他当作一种冒犯。这孩子是个废物,一个不可饶恕的废物。

我唯一的儿子啊!

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从老人的遗憾中摆脱出来。贝尔、雷文古和德比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我现在的生活又杂乱无章,一地碎片,让我走得磕磕绊绊。

盖着的毯子暗示这是个虚弱的身体,可我还是站了起来,体面地站直,只不过身体有些僵硬罢了。儿子退到房间一角,隐没到黑暗中。尽管前面要走的路没多远,可对这个宿主来说还是非常困难,一半的距离他都觉得太远。我去找眼镜,知道那也没什么用。上了年纪除了让身体变得衰弱,意志也随之衰弱。没有眼镜,没有拐杖,没有任何辅助。无论上苍给了我什么样的负累,都要自己去承受,独自一人去面对。

我能感到儿子在揣摩我的心情,观察我的表情,像是在根据云层观测是否有暴风雨。

“赶紧说。”我粗声粗气地说,他的沉默寡言让我焦躁不安。

“今天下午的打猎,我不想去了。”他说。

这话抛在我跟前,像两只死兔子扔到饿狼面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即使这么简单的要求,也让我恼火。什么样的年轻人不想去打猎?什么样的年轻人会在世界的边缘爬行、匍匐、蹑手蹑脚?他不应该站在世界之巅将一切踩在脚下吗?我本想要拒绝他,想让他为自己的冒失吃点苦头,但还是克制住了。不在一起相处,我们会更快乐。

“好吧。”我摆摆手,让他退下。

“父亲,谢谢您。”他急忙退下,生怕我改了主意。他走后,我的呼吸更加顺畅了,也不再紧握双拳。愤怒不再箍住我的胸口,我便能自在地研究一下这个房间,了解了解这位宿主。

床头柜上放了三摞书,书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法律条文。邀请我来参加舞会的请柬被用作书签,请柬抬头是爱德华·丹斯和丽贝卡·丹斯夫妇,单是这名字就让我崩溃。我记得丽贝卡的脸庞、她的气味,还有在她身边的感觉。我的手指摩挲着脖颈上的盒式吊坠,那里面装的就是她的画像。丹斯的悲伤是平静的痛楚,是细水长流的心伤。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奢侈记忆,是他唯一的情感寄托。

我拂去悲伤,用手指敲击着请柬。

“丹斯。”我低语着。

对这样一个无趣的人而言,这实在是个特别的名字。

敲门声打破了平静,门把手转动,几秒钟后门开了。一个高大的家伙蹒跚地走进来,他抓了抓头上的银色白发,头皮屑落得四处都是。他红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胡须全白,身上是件皱皱巴巴的蓝色西装。他不过是为了舒服而不拘小节,要不是考虑到这一点,他的样子还真有些吓人呢。

他抓头发的手停了下来,迷惑不解地望着我。

“爱德华,这是你的房间吗?”陌生人问。

“哦,我醒来就在这里。”我谨慎地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啊,我记不得他们把我架到哪里去了。”

“你昨晚在哪里睡的?”

“阳光房。”他说着,挠了挠腋下,“赫林顿和我打赌,说我一刻钟之内喝不完一瓶波特酒。昨晚后面的事情我就记不得了,今天早上那个浑蛋戈尔德把我叫醒,他在那里胡言乱语、吵吵嚷嚷,就像个疯子。”

戈尔德这个名字,让我想起昨晚他那些不着边际的警告,还有他胳膊上的那些伤口。“别从马车里出来。”他说。这是说我要离开这里吗?或者说要去旅行吗?我已经知道没法到镇上去,所以那似乎是不可能的。

“戈尔德说了些什么?”我问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或者你知道他有什么计划吗?”

“丹斯,我没停下来和他喝酒。”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打量了一下他,让他明白我肯定会留意他的。”他环视四周,“我有没有在这里落下一瓶酒?我需要喝点什么,压一下这讨厌的头疼。”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开始翻抽屉,还没关上抽屉,就又去衣柜里翻找。他拍完里面衣服的口袋,就转过身来环视房间,仿佛听到了树丛里的狮吼。

又有人敲门,又是一张新面孔。原来是克利福德·赫林顿中校,晚餐时坐在雷文古旁边的那个乏味的前海军军官。

“你们俩,快来,”他说着,看看表,“老哈德卡斯尔在等我们。”

幸好没喝烈性酒,他现在后背挺直,一副很权威的样子。

“他找我们去干吗?”我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知道,到那里后,我想他会告诉我们的。”他轻快地说。

“我需要随身带点苏格兰威士忌。”我的同伴说。

“萨克利夫,门房那里肯定有存货。”赫林顿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而且,你知道哈德卡斯尔那个人,最近他可是很严肃,我们和他在一起时最好别醉醺醺的。”

单提到哈德卡斯尔勋爵的名字,我和丹斯就够恼火的,在这一点上我们俩很像。这位宿主来布莱克希思不过是尽义务,短短住上几晚,了结与这家人的生意罢了。我反倒是急于问问这位勋爵大人,女主人怎么总是不见踪影。我本人很想去见面,丹斯却十分不安,像是砂纸磨在皮肤上一样抵触。

无论如何,我有点生自己的气。

心急的海军中校又催促了一次,踉踉跄跄的萨克利夫伸出一只手,请求再宽限一分钟,然后他又去架子上疯狂翻找。他在空气中闻了闻,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头,抬起床垫,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拿了出来。

“前面走,赫林顿,老伙计。”他大模大样地说着,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

赫林顿摇摇头,示意我们到走廊去,萨克利夫开始扯着嗓子讲一个无聊的笑话。他的朋友想让他安静下来,但无济于事。两个人都爱插科打诨,爱讲粗俗的笑话,他们一路兴高采烈、沾沾自喜,这真让我恨得牙根痒痒。我的这位宿主没有时间吃喝玩乐,所以乐于大步走在前面,但又不愿意独自穿过这走廊。折中考虑后,我落后两步跟着,远到不必加入他们的谈话,又近到能震慑住潜伏在附近的侍从。

我们在楼梯下面遇到了克里斯托弗·佩蒂格鲁先生,就是晚宴上和丹尼尔一直说话的那个圆滑的人。他很瘦,总是皮笑肉不笑,深色的头发梳到了一侧。和我印象中一样,佩蒂格鲁有点弯腰驼背,有点狡猾,眼神会先扫过我的口袋再聚焦到脸上。两宿之前,我还在想他会不会是我未来的宿主,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倒愿意接受这个邪恶的皮囊,反正他嗜酒,乐于和朋友推杯换盏。我自己倒没这个爱好,也不必拒绝。显然,爱德华·丹斯与这群乌合之众格格不入,这让我很庆幸。这群稀奇古怪的人,当然可以交朋友,但也仅限于被困在这个孤岛上,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谢天谢地,我们离大宅越来越远,他们的亢奋也随之渐渐消失,狂暴的风雨让他们没法大笑,手冷得很,他们只好把酒瓶放到了温暖的口袋里。

“今天早上有人冲雷文古那只狮子狗大喊大叫了?”油头粉面的佩蒂格鲁说,他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狡诈的眼睛,“他叫什么名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试着在记忆里搜索。

“查尔斯·坎宁安。”我冷淡地说,心不在焉地听着。我们在路上继续往前走,我绝对看到有人躲在林中暗处。只是一晃而过,但足够了,他们应该是穿了侍从的制服。我用手摸着自己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他手里的刀刃。

我颤抖着瞥了眼树林,想让丹斯那双可怕的眼睛再捕捉些有用信息。然而即使真是侍从这个敌人,他也已踪影全无。

“就是那个人,可恶的查尔斯·坎宁安。”佩蒂格鲁说。

“坎宁安是不是在打听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谋杀案?”赫林顿说,他的脸坚定地向着风,无疑这是海军生活留下的一个习惯,“我听说他今天早上一直在斯坦文那里,先给他这条狗套上了项圈。”

“这家伙太猖狂了。”佩蒂格鲁说,“你呢,丹斯,他有没有来你这里打探过?”

“没到过我这里。”我的眼睛还盯着树林。我们离我发现侍从的地方很近了,现在看到的是钉在树上的红色标记。我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林中怪兽的样子。

“坎宁安想要什么?”我说完,将注意力勉强收回到同伴这里。

“不是他,”佩蒂格鲁说,“他只是代表雷文古来问讯,似乎那个又肥又老的银行家对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谋杀案产生了兴趣。”

这让我惊住了。当我在雷文古体内时,并没有让坎宁安去打听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谋杀案。无论坎宁安在干什么,他都是打着雷文古的旗号去谋私利。也许这就是他极力阻止我披露的秘密——藏书室椅垫下面信封里的秘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什么样的问题?”我第一次对他们的话产生了兴趣。

“总在问我第二个凶手的事,斯坦文说那个凶手逃跑之前,他截下了凶手的枪,”赫林顿把随身酒壶放到唇边,“他想知道有没有传言提到他们的身份,或是长相。”

“有吗?”我问。

“什么也没听到过,”赫林顿说,“就算听到过也不会告诉他,我刻薄地说了几句,把他气走了。”

“我不觉得奇怪,肯定是塞西尔让坎宁安来查的,”萨克利夫抓抓胡子,补充道,“他和那些女佣、花匠蛇鼠一窝,在布莱克希思顺走了不少东西,他们可比我们了解这个地方。”

“怎么回事?”我问。

“谋杀案发生时,坎宁安就住在这里,”萨克利夫扭头看向我,“那时他不过是个小男孩,当然比伊芙琳大一点,这我记得。有传言说他是皮特的私生子,海伦娜把这个孩子交给厨娘养大,大体是这样的。一直不明白她在惩罚谁。”

他深思熟虑地说着,这么个邋遢的糙汉子嘴里蹦出这样的话来着实奇怪。“那个厨娘也是个可怜人,她丈夫在打仗时死掉了。”他想了想说,“哈德卡斯尔家支付了这个男孩的学费,在成年后给他谋了份差事,让他侍奉雷文古。”

“雷文古干吗要去查一桩十九年前的谋杀案?”佩蒂格鲁问。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背景调查罢了,”赫林顿脱口而出,他绕过一堆马粪,“雷文古买了哈德卡斯尔小姐,他得确认她的底细。”

他们很快关注起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我还想着坎宁安。昨天,他把一张写着“他们都是”的字条塞到德比手里,告诉我他代表我未来的宿主将客人们集结起来。这意味着我可以信任他,而他在布莱克希思显然有别的计划。我知道他是皮特·哈德卡斯尔的私生子,而他去问的也是他同父异母兄弟的事情。这两个事实之间就是他极力要掩盖的秘密,他甚至愿意为此受到勒索。

我紧咬牙关。居然能在这个地方找到一个表里如一的人,实在让人耳目一新。

我们顺着鹅卵石小路走向马厩,这条朝南的路好像没有尽头,据说是通往镇上。我们最后来到门房,陆续走进狭窄的走廊。我们一边抱怨外面的鬼天气,一边把大衣挂起来,抖掉衣服上的雨水。

“老伙计们,来这里。”我们右边的门里传来招呼声。

循着声音我们来到一个起居室,这里十分昏暗,只有炉火发出的光。皮特·哈德卡斯尔勋爵正坐在窗户旁边的扶手椅上。他跷着二郎腿,腿上摊着一本书。他比画像上看着要老一些,可还是胸膛宽阔、健康矍铄,浓重的眉毛呈“v”字形,下面是长长的鼻子,嘴角向下,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身上隐隐显出当年的潇洒英姿,可往日的辉煌如今几乎消失殆尽。

“我们干吗要大老远跑到这里见面?”佩蒂格鲁有些暴躁地问,他一屁股坐到椅子里,“你有个那么好的——”他冲布莱克希思的方向挥挥手,“哦,你在路那头有个那么好的大宅子。”

“当我还是个小孩时,那个该死的宅子就给这个家族带来了诅咒。”皮特·哈德卡斯尔说着倒了五杯酒,“不到万不得已,我都不愿意进去。”

“也许你早该想到这个,就不该举办这么一个超级没劲的舞会。”佩蒂格鲁说,“你真的想在你儿子的忌日宣布伊芙琳订婚吗?”

“你觉得这会是我的主意吗?”哈德卡斯尔问,他把瓶子重重地放下,对佩蒂格鲁怒目而视,“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

“别急,皮特,”萨克利夫蹒跚着走过来,安抚着皮特,笨拙地拍拍这位老朋友的肩膀,“克里斯托弗脾气不好,因为他是克里斯托弗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然,”哈德卡斯尔脸颊绯红,表示理解,“只是——海伦娜举止古怪,现在又要开舞会。真让人受不了。”

他又转过去倒酒,接下来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只听到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

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这种安静,也觉得在椅子上待着很好。

我的同伴们走过来时健步如飞,又累人,又无聊。我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出于骄傲还得掩饰,不能让别人注意到。我不想开口,暗暗打量着这个房间,发现这里没什么值得探查的。房间又长又窄,家具都靠墙堆着,好像河边的残骸。地毯磨损得厉害,墙纸花里胡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岁月的气息,仿佛最后一位主人就是坐在这里化为历史的尘埃的。这里虽然比斯坦文隐居的大宅东翼要舒服,但是在这里看到宅邸的勋爵大人还是略感怪异。

哈德卡斯尔勋爵在女儿的谋杀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我无从问起;但选择住在这里,说明他想远离人们的视线。问题是他悄无声息地在做什么呢?

酒就放在我们前面,哈德卡斯尔又坐回之前的椅子里。他的两只手掌搓着玻璃杯,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他的举止中有种窘迫却很亲切的感觉,立即让我想起迈克尔来。

我左边的萨克利夫已经喝了不少的威士忌和苏打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示意我传给哈德卡斯尔。那是一份丹斯、佩蒂格鲁和萨克利夫联合律所起草的一份结婚合同。很明显,我自己、做作的菲利普·萨克利夫和油滑的克里斯托弗是商业合伙人。即便如此,我也肯定哈德卡斯尔让我们来这里不是谈伊芙琳的婚礼。他坐立不安、心神不宁,没法谈这事。再说了,如果只是需要律师,为什么要叫来赫林顿。

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哈德卡斯尔从我手里接过了合同,只是扫了一眼就扔在桌子上。

“丹斯和我亲自办好的,”萨克利夫说道,站起身来又取来一杯酒,“雷文古和伊芙琳只要在合同底下签了字,你就又是有钱人了。签字后,雷文古会付一大笔,婚礼之后还会有一笔。几年之后,他还会从你手上接管布莱克希思。要让我说,这真是场不错的交易。”

“老雷文古在哪里?”佩蒂格鲁朝门口瞟了一眼问道,“他不该来这里签字吗?”

“海伦娜会照顾好他。”哈德卡斯尔边说边从壁炉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盒子一打开便引来众人幼稚的欢呼声,那里面是几排粗雪茄。我谢绝了,看着哈德卡斯尔一一向大家让烟。他的微笑下面是种令人不快的渴望,这种渴望显示他肯定有求于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是有所求的。

“海伦娜状态如何?”我问他,抿了口饮品,那是水,丹斯甚至不能放纵自己享受酒精的快感,“这一切她肯定难以承受。”

“我倒是希望她没事,是她非要回来的。”哈德卡斯尔哼了一声,自己拿了根雪茄,盖上了盒子,“你知道的,我只想尽力而为支持她,但是见鬼,我们来这里之后,我就没看见她几眼,她什么也不肯说。如果我信神的话,就会觉得她被鬼怪附体了。”

几个老朋友传着火柴,每个人都享受着点燃雪茄的仪式。佩蒂格鲁前后摇摆了几下,赫林顿手法轻柔,萨克利夫加上了转圈的戏剧效果,而哈德卡斯尔只是单纯地点上雪茄,他气哼哼地瞥了我一眼。

我心头闪过几丝情谊,那曾经的强烈感情如今已经成为灰烬。

哈德卡斯尔吐出长长的一口黄烟,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

“先生们,今天我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他说话的语气有些生硬,明显是准备好的,“都受到了泰德·斯坦文的讹诈,但我有办法让大家解脱,如果你们愿意听的话。”

他一一注视每个人,希望得到我们的回馈。

佩蒂格鲁和赫林顿一言不发,而愚蠢的萨克利夫匆匆吞下一大口酒,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接着说,皮特。”佩蒂格鲁说。

“我抓住了斯坦文的把柄,我们可以换取自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房间安静极了。佩蒂格鲁坐在椅子边上,差点忘了手里的雪茄。

“那你怎么不赶紧用上呢?”他问道。

“因为事关我们大家。”哈德卡斯尔说。

“因为这计划风险太大吧。”已经面红耳赤的萨克利夫插嘴道,“要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和他对着干,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他会把‘撒手锏’拿出来,我们就都完蛋了,就像可怜的迈尔森那样惨。”

“他会吸干我们的血。”哈德卡斯尔情绪激昂地说。

“他会吸干你的血,皮特。”萨克利夫用粗壮的手指砸着桌子,“你快要从雷文古那里发财了,你不想让斯坦文沾一点光。”

“二十年来,那个魔鬼一直在从我的口袋往外掏钱,”哈德卡斯尔大声说,脸都红了,“我还得忍受他多久呢?”

他把目光转向佩蒂格鲁。

“来吧,克里斯托弗,你肯定愿意听我说。要不是因为斯坦文……”他灰色的脸上布满了窘迫感,“哦,可能伊丽莎白也不会走,如果……”

佩蒂格鲁嘬了口酒,未置可否。我看见他的脖子慢慢染上了红色,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杯子,指甲下面都抓白了。

哈德卡斯尔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向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们可以扯开斯坦文扼住我们咽喉的手,但我们要一起来对抗他。”他说着,一手握拳捣向另一只手掌,“只要表现出我们已经做好准备的样子,齐心协力对抗他,他就会听命于我们。”

萨克利夫喷了一口气:“那是……”

“安静,菲利普。”赫林顿打断了他,这位海军中校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哈德卡斯尔,“你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

哈德卡斯尔冲门口迟疑地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道:“他在某地藏着一个孩子。”

“他一直把她藏得好好的,担心会被利用而对他不利,但是丹尼尔·柯勒律治说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

“那个赌徒?”佩蒂格鲁说,“他怎么搅和到这件事里了?”

“老伙伴,这么问可不够谨慎,”哈德卡斯尔晃了晃他手里的酒,“有些人专门在黑道行走,我们没有那个门道。”

“有人说,丹尼尔买通了伦敦一半的仆人,专门搜集他们主人的信息。”赫林顿说罢,撇了撇嘴,“我一点也不奇怪,他会这么对付布莱克希思。斯坦文在这里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没有什么秘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你知道的。”

听他们这么议论丹尼尔,我倒有些兴奋。我早已经知道他会是我最后一位宿主,可他在未来做的一切离得那样遥远,我还不能真切感受到和他的关联。看到我们的调查有了这样的交集,就像看到苦苦追寻的东西出现在地平线上。于是,我们俩之间便有了联结。

哈德卡斯尔站了起来,用炉火烤手。在火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出,岁月给予他的馈赠远远不及对他的劫掠。世事无常,好似在他身体上劈了一道裂缝,使他不再坚强稳固,而变得脆弱不堪。这个人被劈成了两半,再拼回去的时候,那两半的接缝已经弯曲。我猜,孩子在中间留下了空洞。

“柯勒律治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我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哈德卡斯尔看我的眼神冷淡而茫然。

“你说什么?”他问。

“你说丹尼尔·柯勒律治手里抓着斯坦文的把柄,那就意味着他对我们有所求,好换取那个把柄。我想这就是你把我们都叫过来的原因吧。”

“没错,是这样,”哈德卡斯尔用手摸着夹克上一颗没系的扣子,“他想让我们帮他个忙。”

“就一个忙吗?”佩蒂格鲁问。

“每人帮他一个忙,只要承诺在他需要的时候,我们还他的人情就行,无论是什么需要。”

大伙交换了一下眼神,每个人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敌营里的叛徒。我不能确定丹尼尔在干什么,但显然想让这场谈话对他有利,因为这样就意味着对我有利。无论他想让我们帮什么忙,都有望帮我们以及安娜获救,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入伙,”我大义凛然地说,“斯坦文早该得到报应了。”

“我同意。”佩蒂格鲁用手赶了赶雪茄的烟,“他已经钳制了我太长时间。克利福德,你呢?”

“我同意。”海军中校说。

所有人都一同望向萨克利夫,他正在房间里四处扫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们在和魔鬼打交道。”这个邋遢的律师终于开了口。

“也许吧。”哈德卡斯尔说,“菲利普,我早已下过地狱,不是所有的地狱都只能逆来顺受。你到底同意不?”

萨克利夫勉强地点点头,眼睛看向自己的酒杯。

“好,”哈德卡斯尔说,“我会和柯勒律治见一面,晚饭前我们去和斯坦文交涉。一切顺利的话,在宣布婚讯时,我们就能搞定这些事。”

“那样也不过是从一个圈套逃出来,又掉入另一个圈套,”佩蒂格鲁将酒一饮而尽,“还是做个绅士好啊!”

第三十五章

我们谈完事,萨克利夫、佩蒂格鲁和赫林顿在烟雾缭绕中走出了起居室。皮特·哈德卡斯尔踱到边柜旁边,那上面摆着留声机。他用棉手绢拭去唱片上的尘土,放下唱针,拨开留声机开关,勃拉姆斯1的曲子从铜管扬声器里飘了出来。

我在门口摆手让他们先走,然后关上了对着走道的门。皮特坐到火炉旁的椅子里陷入沉思。他没注意到我没走,我们两人之间虽几步之遥,却仿佛隔了深深的沟壑。

丹斯的缄默处事让人崩溃。他不喜欢别人打断他,也会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扰别人。可我还有些私人问题必须提出来,这倒让事情复杂化了。我陷入宿主的礼数中,这在两天之前根本不算什么障碍,虽然以前每个宿主都比丹斯强悍,但与丹斯对抗却如同顶风冒雨般艰难。

我轻咳一下,这是符合礼数的。哈德卡斯尔在椅子里转过身来,发现我还站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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