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馒头论,好一个蒋巨子 莫展回到了家中。 他肩头的伤势依旧没彻底好,母亲见了难免心疼。 「我儿,要不去做个小生意也好。」 莫展摇头,母亲叹道:「长威伯是好,可这对头也太多了些,跟着他危险呢!」 「伯爷是做大事的。」莫展说道。 「什麽大事?」 「天下大事。」 姜氏见儿子神色坚定,不禁叹道:「天下大事多了去,他一个人能做多少。」 莫展说,「伯爷说过,你不做,我不做,他不做,这个大明必然会沉沦。哪怕多个人做起来,这个大明也能多一分希望。」 姜氏在为他做衣裳,用牙齿咬断线后,「起来试试。」 莫展起身,伸开双臂,姜氏试了一番,「正合身。」,她把衣裳放下,说道:「上面有皇帝,有宰相,那些事让他们去做就好。」 「伯爷说过,位卑未敢忘忧国。」 「我儿怎地满口都是伯爷的话?」 莫展沉默了一瞬,「只因……伯爷说得对。」 对于许多人而言,对与错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自己的利益不能受到丝毫损害。 蒋庆之在苏州府的所作所为,让天下豪强感到了切肤之痛。 斩杀十馀豪强,罪名是谋逆! 卧槽尼玛! 十馀豪强就敢谋逆?你真当天下人是傻子! 有人质疑,乃至于弹劾,但奏疏在严嵩那里就被拦截下来了,直庐传来了严首辅的呵斥: 「苏州府豪强谋逆证据确凿?要证据?」 小阁老走出直庐,挺着肥硕的肚皮,傲然道:「无需有!」 艹! 「这严党和墨家合流了不成?」 「多半是。」 「严党权势滔天,蒋庆之手腕了得,两家合流,我等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那些名士在作甚,也不知晓出手。」 「若是谁能站出来压制蒋庆之,那些人说了,将倾力支持此人。」 「徐阶可惜了。」 「有何惋惜的?」 「那是吏部啊!」 「吏部尚书算个屁。」 「那你说什麽才算?」 「譬如说……」 景王和裕王回宫时听到了几个官员在议论此事。 「地方豪强与京师官员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景王冷眼看着那几个官员,「此辈家中必然奴仆成群,且有无数良田。」 「当百官与豪强利益一致时,这个大明就危险了。」裕王若有所思。 「二位殿下,陛下召见。」一个内侍带走了两个皇子,几个官员相对一视。 「不知那二位可曾听进去。」 「怎会没听进去。如今二位皇子看似和睦,可那位置就一个,随着陛下岁数日渐高,立储之事势在必行。大位之前,谁肯退让。」 「只需站在蒋庆之对面,便能获得我儒家倾力支持,这笔买卖如何?」 「不亏!」 …… 「……表叔说,大明危机的起源是人口。」 「人口?」 隔着一扇门,父子三人在交流着。 随着道爷逐步走到台前,这样的交流越来越多了。 「是。」景王说道:「表叔说,就算是把那些豪强兼并的田地尽数夺回来,把那些人口都拉回来,人口依旧在不断增长。可天下的田地有限,人口却在不可抑制的持续增长,且越来越快……」 道爷轻声道:「田地无法承载人口……」 「是。」景王说道:「表叔打了个比方,原先大明做了个馒头,十个人吃,人人都能吃饱。可渐渐的人口多了,二十人,三十人……一个馒头无法喂饱他们。这便是大明危机的根源。」 「历朝历代提及王朝危机,多是土地兼并,吸纳人口,吏治糜烂……馒头论。」道爷在门后静静的看着外面石板上有些冷清的阳光。 「父皇。」裕王说道:「表叔说的没错,开国时天下人口凋零,十室九空,而荒地遍地皆是,如此人人有地种,人人都能吃饱饭。 辅以开国时的骄兵悍将横扫异族,于是往往出现所谓的盛世。如今看来,这盛世不过是用衰亡换来的罢了。」 「嗯?」道爷不悦的冷哼。 景王看了老哥一眼,心想你这是哪来的理论? 「父皇,前朝式微,或是内乱,或是异族打进来,王朝衰亡。于是天下被杀的十室九空。接着新朝在此之基上立国,这不就是立在了前朝衰亡之上吗?」 裕王抬眸,眼中有景王陌生的神采,「所谓治乱循环,兴亡交替,便是如此。前朝覆灭,把天下杀的十室九空。随后新朝在空荡荡的中原立国,人口矛盾和危机没了,于是发展迅猛……这便是兴。 接着便是太平岁月,人口日增。当田地无法承载人口后,危机爆发,于是王朝覆灭。随后杀的十室九空……新朝再度建立……」 裕王的声音很轻,但却恍若雷霆,令黄锦身体一颤。 他也算是饱读史书,可从未听闻过这等言论。 史书上对兴亡交替喝治乱循环的点评往往是帝王昏聩,臣子无能,或是权臣当政。其它各种理由,什麽土地兼并,吏治糜烂…… 「所谓天灾人祸,其实只是恰逢其时。就说当下大明,哪年没有天灾?可哪个天灾引发了遍地烽烟?」 裕王越说越兴奋,脑海中有个念头,孙重楼说的没错儿,表叔就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大才! 「而王朝到了末期,已如强弩之末,又如坐在了一堆乾燥的不像话的柴火堆之上,而所谓的天灾,不过是那一点火星罢了。没有天灾这个火星,也会有民乱,或是什麽事儿来点燃这堆柴火,葬送这个王朝!」 裕王说完,深吸一口气,「儿从前跟着那些儒生读书,学的是所谓正道,看的是所谓典籍,满脑子被他们灌输了许多君贤臣明,必然大治的思想。可如今想来,此辈皆是泛泛而谈,就是大话空话,对治国理政毫无益处。」 他起身,隔着一扇门说:「幸而父皇让儿等跟着表叔读书,这才领悟了此等大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此刻便有此等感觉。」 里面,道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兴旺更替,兴衰轮回,原来是人口太多。」 …… 「你说,陛下会如何看这个言论?」蒋家,书房里,夏言笑着问道。 「陛下聪明过人,其实上千年下来,多少聪明人必然都想到过这一点,但为何无人提及?是因他们给自己画了一个牢笼,自我囚禁!」 蒋庆之吸了一口药烟,「每当这个念头泛起时,他们就会被往日接受的观点给带了回去。兴亡轮回与人口无关,是昏君,是奸臣,是吏治糜烂。为何他们会自我欺骗,画地为牢?」 在众人的注视下,蒋庆之缓缓说道:「只因他们心中惶然,惊惧不安。至于原因……」 蒋庆之抖抖菸灰,笑了笑,「人口日增才是王朝式微的根源,那麽,如何解决?在儒家统御之下的王朝,他们找不到解决的法子,于是便弓着腰,撅着屁股,装作不知道这个答案。」 「画地为牢,自我哄骗!」夏言捂额,「老夫也是其中一员,羞煞,愧煞!」 胡宗宪看着徐渭,「老徐,你自诩聪明绝顶,可曾如伯爷说的这般自我哄骗过?」 徐渭没回答,但胡宗宪见他面色难看,不禁大乐。 …… 道爷聪明绝顶,只需点一下,瞬间就想透了这个问题。 「是了,土地兼并,吸纳人口只是让这个问题更急迫了而已。而不是根源。」 道爷眼中有异彩,「庆之……果然是大才。他可说了如何解决?」 然后道爷又莞尔,「罢了,这个问题想来让他也会为难。」 「父皇。」 「说。」 「此事……」 「逆子,可是想尝尝老父的戒尺?」 「父皇,表叔说,这事儿解决的法子再简单不过了。」 「嗯?那小崽子是这般说的?大言不惭!」 「表叔说,把那个馒头做大就是了。」 里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景王看了老哥一眼,低声道:「今日不装了?」 裕王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好像是……大放异彩了。 他乾笑道:「这是灵光乍现。」 我信你个鬼^……景王默然。 前阵子不少臣子进言立储,拥护裕王的最多,但赞同他为储君的也不少。 二人虽然都说此事是父皇一言而决,但内心深处如何想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 「把馒头做大!」道爷幽幽的道:「庆之以往有事无事便会提及开海,提及出海贸易,提及重建水师…… 更是不断蛊惑朕,说海外有无数无主的土地,无尽的资源,流淌着牛奶蜂蜜的河流……金银无数。仅有些愚钝的土人,依旧在茹毛饮血。如今看来,这个小崽子从那时开始就在布局。」 「朕不能坐视大明衰亡,或是把难题留给儿孙。如此必然会为此谋划。」道爷站起来,看着远处,仿佛看到了无尽的海洋,「要想出海,必须要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师,以及更为锋锐的兵器。墨家擅长的便是机械之术。如此,国将兴,必然要重用墨家……」 门外两个皇子面面相觑。 表叔竟然把父皇都忽悠了? 「好一个墨家!」 「好一个蒋巨子!」 …… 月初,求保底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