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无定河边骨 京师的行道树上依旧没有嫩芽,但春风却悄无声息的伴随着明媚的阳光来临。 蒋庆之早上醒来,嘟囔道:「昨夜猫儿叫了一宿。」 李恬还躺着,「多半是来寻多多的。」 「这猫成祸害了。」蒋庆之摸了摸李恬依旧不见凸起的小腹,「这孩子怎麽长的这麽慢?」 李恬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夫君,我觉着他在里面动呢!」 两个菜鸟父母一番憧憬,精神大振。 「最近吃的仔细些,不可挑食。另外核桃花生是不是……罢了,你往日吃什麽,如今就吃什麽。不过清淡些,辣椒少碰。」 蒋庆之嘟囔着,他记得花生应当在这个时候开始传入中原了,但真正广泛种植还得等上百年。 至于孕期是否该补充坚果,蒋庆之也有些迟疑,毕竟那玩意儿油脂大,孕妇本就容易肥胖,再来点油脂…… 只是想想几个月后身边的妻子变成一个大胖子,蒋庆之就有些担心。 「还有,馒头饼子这些莫要贪吃。」 蒋庆之终于想到了一件事,孕期高血糖。 他见妻子漫不经心,便认真的道:「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了。」和认真的蒋庆之相比,李恬更像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 什麽? 要少吃这个? 可我从小就这麽吃的来着。 从小没事儿的吃法,你今天告诉我,我一直吃错了? 可我身子没问题啊! 若是在后世,这大姐便是一个无视权威专家的女汉子。 天气还冷,早饭是刚出炉的烤饼,类似于后世的烤馍,厚实,有嚼劲。外加羊肉汤。 烤饼的面香味浓郁,上面有一层紫苏籽和芝麻,一口咬去,真的…… 只有两个字能形容:喷香! 再喝一口羊汤,吃一片羊肉,捞一条碗底的萝卜,看着妻子慢条斯理地吃着,蒋庆之感慨道:「男人一生打拼,其实为的就是这一刻。」 「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呢!万万不可耽于儿女情长,家长里短。」李恬不喜欢吃肥肉,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肥羊肉夹给了蒋庆之。 蒋庆之摇头,「所谓家国天下,家在前。若是自家都弄不好,还谈什麽天下。我这人就是这个性子,说小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说大了,所谓为国为民,不就是为了让这个大明越来越好,如此,这个小家才能更好。」 李恬讶然,「夫君竟然是为了这个?」 「你以为呢?」蒋庆之起身,俯身,李恬娇羞闭上眼。 蒋庆之亲了她的额头一下,接着又是一下,「这是给孩子的。」 这是两口子最近新增的节目。 蒋庆之出门,随即外面就热闹了起来。 黄烟儿进来,见李恬呆呆坐在那里,便说道:「夏公先前说,男人有了孩子才成人,才知晓上进。不为别的,看着婆娘娃在眼前,但凡是个男人就坐不住,就会想法子去挣钱,出人头地。」 李恬深有体会,「嗯!夏公这话没错。」 「伯爷如今看着精神不一样了呢!」黄烟儿喜滋滋的道:「先前听那些女人嚼舌根,说伯爷原先是俊美,如今却多了什麽稳沉,看着愈发令人心动了。」 ——在我的眼中,所谓的大明,只是装着我这个小家,护着我的妻儿的东西。我倾尽全力做事,想让这个大明越来越好,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让这个装着我小家的东西更好。 小家好,大家才好。 大家好,小家才好。 看似绕口,却把家国天下从另一个角度阐述了出来。 那是他的夫君啊! 李恬嘴角微微翘起。 女子有夫如此,夫复何求呢? 京师城外,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家门口洒扫。 「陈南家的,陈南家的!」 一个相熟的女子跑过来,「她们说今日护国寺那边有好杂耍,你要不要去?」 妇人摇头,「今日要织布呢!」 女子叹道:「你家陈南不是说出门挣大钱去了吗?你还织什麽布呢!」 「孩子花钱呢!」年轻妇人憧憬的道:「等有了孩子,就想法子让他去读书。那孩子要如他那般俊美……」 「那可是个祸害!」女子笑道:「你家陈南长的那模样,出门就会祸害女人。」 「祸害就祸害吧!只要不往家里领。」 年轻妇人笑道。 脚步声从右侧传来。 两个女人侧身看去,就见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在几个锦衣卫的簇拥下走来。 男子看着不怒自威,近前后,两个女子不禁后退。 男子开口,「此处可是陈南家?」 「是。您是……」年轻妇人怯生生的看了一眼男子。 「那是陆炳!」 这时过路的一个读书人惊呼,随即加快脚步跑了,仿佛中年男子便是一头猛虎。 陆炳? 年轻妇人也曾听闻过陆炳的名头,不禁吓的浑身轻颤。 陆炳伸手,从身后锦衣卫那里接过一个沉重的袋子,递过来。 「拿着。」 「奴……奴不敢。」 「让你拿着!」 年轻妇人怯生生的接过袋子,却错估了袋子的重量,差点一个踉跄。 她瞥了一眼袋子里,竟然是银锭。 「这……」 陆炳站直了,突然行礼。 就在年轻妇人惶然时,就在周围那些街坊窃窃私语时,陆炳说道:「陈兄弟在域外为国战死!临死前依旧念着你,念着……大明!」 陆炳嘴唇动了动,「此后但凡有事,只管去锦衣卫衙门。」,他看了一眼周围街坊,「此处……以后令人时常来巡查。」 「是。」身后的锦衣卫大声应诺。 那些银子就是招祸的东西,陆炳当众给了,却压根不担心有人会动心。 锦衣卫罩着的人家,你来抢一个试试? 年轻妇人呆呆的站在那里。 看着陆炳上马而去。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突然一个念头浮起。 她的丈夫,再也不会回来了。 「夫君!」 她的手一松,袋子重重落在地上。 城西,一个小宅子中,一个正在做针线的妇人突然轻呼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被针扎到的手指头,把冒出来的血珠吸吮了一下。 「可是扎手了?」外面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妇人说道:「娘,没事。」 老妇人说道:「大郎说是跟着商队去塞外,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妇人想到了丈夫临走前的话:我此次出塞,大概要两三年。若是顺利……孩子学武的钱都有了。 妇人抬头看着外面的朝阳,觉得很是明媚。 「娘!」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冲进来,「我饿了。」 「刚吃的饭呢!」妇人嗔道,「厨房还有饼子,我去给你热热。」 她走出房间,人站在春光里,突然就眼睛一热,泪水莫名其妙的流淌出来。 「我这是怎麽了?」妇人捂着心口,有种莫名的心痛。她走出家门,邻居家的妇人笑道:「你家杨召莫不是被那些野女人勾搭上了,不肯回来了吧?」 市井妇人的玩笑大胆,但没有恶意。 可妇人却怔住了,她看着北方,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麽。 「娘!娘!你看,那是上等好马!」孩子啃着冷掉的饼子,指着前方的十馀骑,艳羡的说道,「爹说回来就给我买一匹马,等我学武有成,正好骑着它去杀敌。」 孩子身高马大,和自己的母亲个头一般高,他看着母亲。「娘,到时候我给你挣个诰封好不好?」 「好!」妇人踮脚摸摸儿子的头顶,欣慰之极。 十馀骑缓缓过来,近前整齐下马,十馀男子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 「是锦衣卫!」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天神,这是谁犯事了?千万别是我家!」 「咱们都是平头百姓,就算是犯事,也轮不到这位爷来亲自拿人。」 「也是,可他怎地来了咱们这穷地方?看着……是了,杨召可是锦衣卫小旗来着,这是他犯事了吧?」 陆炳走过来,孩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在了母亲身前,勇敢的看着陆炳。 「此处可是杨召家?」陆炳问道。 虽然成婚十馀年,但妇人觉得自家夫君从不是别人口中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反而比别的男人更为温和。 她拉了一下儿子没拉动,福身,「是。」 陆炳伸手接过袋子,递过去。 「这是……」妇人不敢接。 「拿着。」陆炳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拿着就拿着!」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 「杨兄弟在域外为国战死,临死前依旧惦记着你们母子和家人,念着大明。」陆炳的声音很平静,「节哀。」 妇人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陆炳看着孩子,「孩子想学武?再大些可径直去锦衣卫。朱浩。」 「指挥使。」朱浩过来。 「令人来教授孩子,文武都教。所需钱粮从我这里走。」陆炳说道,「另外,老规矩,此处让兄弟们多来巡查。若是有人敢上门找事,弄死!」 「是。」朱浩看着茫然的孩子,拍拍他的肩膀,「你爹……是条汉子。莫要丢他的人。回头我亲自教你杀人的功夫。」 陆炳转身,被簇拥着远去。 身后传来了一声尖叫。 「夫君!」 同一片朝阳下,一个读书人站在家门口,意气风发的念诵着诗句。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