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是儒,还是墨 从有科举以来,每科录用多少官员,这些官员必须有去处,必须有俸禄……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吧? 每个人都如此觉得。 但今日却有人当朝质疑这个天经地义。 凭什麽? 赵文华心中一震,看了严世蕃一眼。 严世蕃眸中多了惊讶之色,显然也没想到蒋庆之的反击来的如此犀利,而且竟然是从这个角度。 吕嵩指责墨家冗费,按理蒋庆之就该为墨家辩驳。 可蒋巨子却压根没想过什麽辩驳,而是反手就把科举的弊端丢了出来。 这更像是围魏救赵。 不对。 严世蕃仔细看着蒋庆之,发现此人眉间都是从容。 这不是围魏救赵。 而是一次进攻! 面对吕嵩等人的攻势,蒋庆之并未选择还击,而是以攻对攻。 吕嵩乾咳一声,说道:「读书为何?修身治国平天下。从束发受教以来,辅佐君王成就盛世,便是我辈的心愿。天下读书人皆有此心愿,为何不能鼓舞?长威伯之意,可是想根据每年官场缺额来确定科举人数?」 此人,不俗……蒋庆之点头。 「譬如说去岁官场出缺一百人,天下读书人何止万人。让这些人争夺这一百人缺额,多少人会觉着前途渺茫?」 吕嵩的声音不紧不慢,「这是多的,有时一年致仕的官员不足百人,可参加春闱的士子有多少人?每年参加各级考试的士子数十万人。数十万人争夺数十人的缺额,你让那些士子哪来的读书心思? 人心势利。一朝发现读书无用,便会去经商,去挣钱。人人都去挣钱,何人来教化天下?」 ——你蒋庆之说的有道理,但科举关系到大局。科举不只是发掘人才,填补官员缺口的一件盛事,更是引导人心向善的重要战略举措。 人人都想读书,愿读书,这才是历朝历代人心稳固的缘由。 「若人人思利,人心浮躁不安,这天下如何能稳固?」吕嵩说道:「科举出仕便是给那些读书人的诱饵……」 卧槽! 吕嵩这番话连朱希忠都震惊了。 就如同后世所说的,这事儿就是为了割韭菜。 「诱导天下人读书,读书人越多,这个大明就越稳固。」吕嵩淡淡的道:「不说旁的,天下大乱时,谋反的可是读书人?」 这话说的没错,譬如说前隋末年,谋反的是多是权贵,比如说李渊。 而到了大明末年,谋反成功的却是那位驿卒。 吕嵩看着蒋庆之,眼中多了些遗憾,显然是觉得这一战不够尽兴。 这一眼,顿时引发了那些儒家臣子的兴奋和冲动。 「不知吕尚书这番话,长威伯可有见教?」 「长威伯可是怯了?」 「先前见长威伯侃侃而谈,老夫还以为是有备而来,就这?」 李焕眯着眼,准备出班。 翁婿同朝为官不少见,比如说前宋时的富弼和冯京。今日老李就准备为女婿赤膊上阵。 就听蒋庆之轻笑一声,吕嵩微微蹙眉,心想此人难道还有法子反驳老夫? 蒋庆之轻笑一声,「吕尚书一番话高瞻远瞩,高屋建瓴。」 先扬后抑吗? 吕嵩哂然一笑,。「长威伯有何见教?」 「其一,读书为何只有出仕一条路?为何不能去经商,为何不能去做工匠,为何不能去种地?」 「商人乃贱役!」有人反驳。 吕嵩暗叹,心中生出了老夫怎地有这麽一群猪队友的无奈。 「商人乃贱役?」蒋庆之觉得这人真是自己的捧哏,「你可知天下读书人有多少在经商?天下豪强,权贵,百官……有多少人家在经商?」 那官员不是蠢,而是惯性……往日习惯了戴着君子面具,一旦提及商人必然是商人可鄙,商人重利……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蒋庆之反击来的又快又狠,「上次本伯南下,在苏州府,在南方,本伯看到的是读书人经商的数不胜数。但凡有些路子的无不经商。 所谓无商不富,成了南方士大夫们的座右铭。来,你来告诉本伯,那些士大夫可都是贱役?」 那官员满面潮红,「本官……」 「读书人怎能去做工匠?」这时有人出班。 这才是真正的围魏救赵。 连严世蕃都觉得蒋庆之这番言论过火了。 「读书人为何不能做工匠?」蒋庆之一脸纳闷,「读书所为何来?就是为了名利?是了,本伯一直不解那首劝学诗,什麽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帝王不是抽了便是疯了,这分明是在明晃晃的告之天下读书人,读书就是为了名利,至于什麽修身治国平天下……」 蒋庆之看着吕嵩。 吕嵩不能答。 这是宋真宗的劝学诗,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 「人都要吃五谷杂粮!」有人反驳,「读书不为名利,难道吸风饮露?」 吕嵩看了蒋庆之一眼,看到了一股锐气猛地迸发。 这是…… 「既然人要吃五谷杂粮,那为何不能去做工匠?」蒋庆之说道:「只要读了书便是人上人,天下读书人何止百万,于是便多了百万人上人,莫名其妙的人上人!」 蒋庆之说道,「那上百万人不肯去做工匠,做生意没本钱,种地嫌太累,却把自己赞不绝口的耕读之道抛之脑后。 上百万人争夺每年那数百人的出仕名额,除去那数百人之外,其他人怎麽办?哪来的五谷杂粮给此辈享用?」 「要麽饿死,要麽就……去捞钱!」 蒋庆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道爷听出了愤慨,他知晓那瓜娃子此刻进入了某种状态。 所谓的什麽……愤青。 「那些无法出仕的读书人耕种嫌弃太苦,做工觉着丢人,经商缺了本钱。去同窗或是座师那里打秋风不长久……穷则思变,他们中的某些人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 蒋庆之眼中多了讥诮之意,「那便是利用读书人免除赋税的便利,兼并土地,收纳人口。来,官府每年收四成赋税,你把自己和天地投献给我,我每年只收你三成,乃至于两成赋税,如何? 人心思利,那些农人哪能想那麽多,本能便会驱使他们带着田宅和家人投身此辈家中为奴……钱,这不就来了!」 蒋庆之突然咆哮,「可赋税哪去了?」 「谁能告诉本伯,那些本该进入户部的赋税,特麽的哪去了?」 卧槽尼玛! 这是……这是逆袭啊! 朱希忠哆嗦了一下。 就在先前蒋庆之还在被围攻,被群嘲,连朱希忠都觉得此次辩驳老弟要完。 可没想到蒋庆之却从不可能的角度,突然给了对手致命一击。 「你吕尚书口口声声说什麽冗费,可历代理财圣手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不但要节流,开源才是至关重要的手段。」 吕嵩人称守财奴,他执掌户部用的最多的手段,理财的最大特点便是节流,也就是抠抠搜搜。 而蒋庆之就冲着他的抠抠搜搜开火了。 你吕嵩觉着自己理财了得? 那我便把你自傲的东西批驳的一文不值。 反击来了! 李焕面色潮红,仿佛此刻站在前面令百官哑口无言的便是自己。 那是老夫的女婿啊! 嘉靖帝眸中多了些异彩。 是啊! 为何读书人不能去种地,此辈不是张口闭口就说什麽……我等艳羡前辈们耕读的清雅,或是把陋室铭倒背如流,赞不绝口。 可一旦轮到自家了,却对所谓的耕读避之而不及。 或是家有良田千顷,也敢自称耕读。 那特麽是大地主! 蒋庆之火力全开,「敢问吕尚书,这免除赋税可有律法为凭?」 有个鸟! 不过是读书人之间的互助互利罢了。 比如说后来的徐阶,家中良田无数,若是真要纳税,这位忍者神龟怕是会心疼的要死。 所以,读书人为官时庇护同阶层免除赋税,不只是同气连枝,而是感同身受。 此刻本官庇护你等,等本官致仕了,乃至于嘎了,本官的儿孙同样会被官员们庇护着,被这个潜规则庇护着。 吕嵩不能答。 蒋庆之呵呵一笑,轻蔑的看着愤怒的群臣,「每年因此造成的赋税损失有多少?户部可有记录?」 群臣默然。 「其实这事儿若是要计算真的简单。」蒋庆之拿出指点江山的姿态,仿佛在俯瞰着群臣,「大明田地是有数的,每年新开垦的田地单独拿出来不计数。那麽就会发现,每年田地都会减少,人口也是如此,把新增人口拿开不计数,把死亡的人口拿开不计数,就会发现……特麽的每年都有大量的人口和田地失踪!是失踪!」 蒋庆之看着群臣,「谁来告诉本伯,这些失踪的田地人口有多少?若是把这些田地人口追索回来,这个大明……差钱吗?」 若是把这些田地人口追索回来,户部的仓库能被钱粮挤爆! 「那麽本伯最后想问一句,这是谁在冗费?」 「这是谁在冗官!」 「这是谁……趴在大明的身上疯狂吸血?」 「是儒,还是墨?」 蒋庆之站在最前面,背对嘉靖帝,面对群臣。 咆哮着。 「谁能告诉本伯,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