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3章 敬盛世 「……夏公执意离去,奴婢苦劝无果……」 嘉靖帝静静的听着。 夏言当年也曾是他和臣子之间的隔离墙,但夏言孤傲,不肯结党,故而这堵墙的作用不大,反而不如当下的严嵩一党。 且夏言对他这位帝王也不肯俯首帖耳,时常被忤逆他。 这和把自己的话当做是无上旨意的严嵩截然不同。 但当真到了夏言要走的一日,嘉靖帝却莫名生出了不舍之意。 那个倨傲的老东西,虽然不肯对自己低头,但却也不肯敷衍自己。君臣相处,更多时候像是一对不合拍的朋友。 特别是在最近两年,夏言无官一身轻,更是洒脱不羁。君臣相处时,他说话更为直接,令嘉靖帝莫名想到了前唐时的魏徵。 这个老东西啊! 嘉靖帝心中叹息。 「后来长威伯来了。」内侍继续说道:「长威伯问夏公可是服老了,夏公……」 那小子也不舍夏言吗? 是了,家中有夏言这等老人坐镇,蒋庆之出门都能放心些。 嘉靖帝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竟然生出了这等感慨来。 他不禁莞尔。 朕还不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煌煌大明,当让世间俯首!」 内侍情不自禁的提高了嗓门,哪怕声音尖锐,但那股豪迈之意却令黄锦都为之动容。 内侍目光炯炯,「夏公说你既然有此豪气,那老夫便陪你走一遭又如何!」 黄锦手握拂尘,轻声道:「让战船铺满海面,风帆遮天蔽日,让大明勇士的足迹遍及这个天下……」 他只觉得胸口那里有些东西在涌动着。 「煌煌大明,当让世间俯首!」嘉靖帝放下玉锥,起身走出殿外。 阳光正在不断的消磨着雾气,光柱或明或暗,让整个西苑看着金碧辉煌…… 「煌煌大明!」嘉靖帝眯着眼,「朕老了吗?黄伴。」 「陛下不老。」黄锦跟在他的身后。 「年轻小子都有如此豪情,朕却发出了可曾老矣的感慨,朕……真是画地为牢太久,忘却了当年登基时的豪情壮志。」 「陛下。」看着目光炯炯的嘉靖帝,黄锦一个恍惚,「奴婢……恍惚看到了当年的陛下。」 他真的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雄姿英发,雄心勃勃的少年。那时的嘉靖帝满腔热情,只想把这个大明从下滑的颓势中拉回来。 若非张太后和杨廷和,这个大明会如何? 这个念头在黄锦脑海中闪过。 「要想重振大明声威,必先整肃大明军队。重建京卫正当其时。」嘉靖帝负手看着远方,「俺答不会消停,朕也需时日来重建京卫。当年成祖皇帝北征草原,令蒙元馀孽胆寒。朕不才,亦有远征之心。」 黄锦只觉得热血沸腾,「奴婢愿为陛下麾下一小卒,为大明厮杀!」 张同被气氛激发了热血,「陛下,奴婢也算一个。」 嘉靖帝负手回身,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人,「不怕成为王振第二?」 黄锦心中一怔,「奴婢不敢干政。」 嘉靖帝淡淡的道:「土木堡之败被全数推给王振是对是错,朕不得而知。可从此后大明大军再未曾出塞击胡,以至于俺答这等跳梁小丑也能横行一时。朕在等着,等着京卫重建。」 等到了那一日…… 嘉靖帝眸色凌厉,「当让世人看看,这个大明并未垂暮,朕,亦雄心勃勃!」 …… 夏言的到来让李恬欢喜不已,亲自出迎。 「那院子是夫人去布置的。」黄烟儿不失时机的说道。 「老夫就一人,哪里犯得着这般麻烦。」老头儿嘴里说没必要麻烦,可当看到自己的小院布置时,那嘴角却不知不觉的翘了起来。 「谁说您是一人?」李恬说道:「这家中每个人都是您的亲人。」 夏言看了她一眼,「庆之娶了个贤妻。」 「您过奖了。」李恬看了蒋庆之一眼,微微挑眉,表示自己很得意。 蒋庆之撇撇嘴,暗示你就作吧! 当日蒋庆之在家设宴欢迎夏言。 老头儿被蒋庆之请坐上首,他坚定拒绝,坐在了蒋庆之的下首第一位。他目光转动,看着肖卓等人,抚须道:「老夫既然进了伯府,那此后便以伯府为家。以墨家为家。」 老头儿的表态让肖卓等人大喜。 正如同后世的新兴事物在刚面世时无人问津一样,墨学此刻就像是个小透明,儒家打压,百姓不懂…… 但若是有个权威在媒体上为这个新兴事物唱赞歌,流量拉一波,这个新兴事物的知名度随即就来了。 墨家虽然渐渐有些名气,但却少了权威背书。 而夏言这位前首辅突然跳出来说,老夫便是墨家人,墨家如何如何…… 这比蒋庆之等人自吹自擂一万句都管用。 夏言缓缓说道:「儒家走不出治乱循环,大明当下的国势……你等看过史书,当知晓这太平下面的暗流涌动。儒家不成,那就该让位,让我墨家来!」 老头儿目光转动,「陛下有心重整大明,这便是我墨家的良机。倾尽全力成就盛世,盛世成,儒家……滚!这一杯,为盛世!」 众人举杯。 轰然道:「为盛世!」 宫中,嘉靖帝也摆下了家宴,不同的是,他和长乐在一起,而两个皇子用屏风隔着。 这也算是掩耳盗铃了。 「爹,你吃这个。」长乐给道爷布菜。 「嗯!」嘉靖帝点头,问道:「你二人此次也算是经历了些事,可有所获?」 裕王在屏风另一边放下筷子,「父皇,我本以为官府出手,诸事都会顺遂。可没想到赈灾之事繁琐,那些官员往往不如小吏……」 「官清似水,吏滑如油。官员寒窗十载,反而不如小吏做事之能,这圣贤书……」嘉靖帝低声自语。 ', ' ')(' 「老四。」嘉靖帝让景王也说说自己的感想。 「父皇,那些百姓要的真不多,只求填饱肚子,有衣裳穿。我见了心酸。这些百姓勤劳,为何一年到头辛苦耕作却养不活自己一家子呢?我最近在琢磨此事。」 「那就作为你二人的题目吧!」嘉靖帝举杯,却发现对面是女儿,不禁失笑,「这一杯酒,为你二人的长进。」 「爹,我呢?」长乐问道。她杯子里的是茶水,但却想喝一杯。「你?」嘉靖帝说道:「长乐也长进不少,这一杯酒,也为你。」 「爹,我说的是酒。」 「朕说的也是酒。」 「爹,你耍赖,说好今日我能喝一杯……」 张童站在殿外,看着满天星辰,憧憬的道:「这日子真好。」 …… 朱时泰失踪了。 「据说是私自跑去了怀柔,说什麽赈灾。结果下落不明。」 严家的酒楼中,严世蕃拿出了摺扇摇摇,看着坐在对面的陆炳说道:「朱希忠就这麽一个儿子,看似平静,可我敢打赌,这厮快疯了。」 今日陆炳带来了沈炼,沈炼在一旁自斟自饮,很快便微醺,他冷笑道:「小阁老这是希望成国公长子出事儿,没了继承人,成国公必然颓丧。此后少了一人监察,小阁老便可肆意而为了。」 严世蕃斜睨了他一眼,。「听闻唐顺之来了京师?此人大才,问问他,可愿为我宾客!」 这是讥讽和挑拨,沈炼大笑,「哈哈哈哈!荆川先生之才何须小阁老肯定?当年荆川先生弃官而去,不为五斗米折腰,令天下士林敬仰。不是我说,就凭小阁老的名头,荆川先生定然会敬而远之。」 「指挥使。」朱浩来了,看了严世蕃一眼,陆炳点头,他这才说道:「陛下令我锦衣卫去怀柔……寻成国公长子。」 …… 「真丢了?」蒋庆之正在享受着难得的假期,悠闲的一批。 「真丢了。」黄辽苦笑,「国公本以为小国公折腾不出什麽事儿,谁知晓家中护卫失职,只是错眼功夫,便跟丢了。随后寻找许久也未曾找到。」 「这娃……」蒋庆之起身,「我这便去看看。」 国公府,蒋庆之刚进去就听到了哭声。 国公夫人一改过去的雍容华贵,正一边抹泪,一边数落着老纨絝。 「……千不该万不该,夫君就不该说什麽灾情,说什麽我辈当如何如何,还说大郎少了磨砺……大郎性子本就冲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庆之。」老纨絝正在焦头烂额,见到蒋庆之进来,苦笑道:「哥哥让你看笑话了。」 「说情况吧!」蒋庆之坐下。 「大郎去了怀柔,他带了几锭银子,大半换了粮食施舍给了灾民……」 蒋庆之捂额,「财不露白,他一个少年,在这等时候亮出银子,麻烦了。」 「可不是。」朱希忠说道:「接着第二日,护卫就清理了一波想打大郎主意的贼人,可第四日,他们正和几个贼人周旋时,大郎却不见了……」 蒋庆之听完,起身道:「可曾派人去寻了?」 「家中护卫去了大半。」朱希忠说道。 老纨絝也想去,可他是近臣,如今虽然雪停了,可各处赈灾事儿繁琐,他无法脱身。 「要不我去!」美妇人起身。 「嫂子,我去吧!」 蒋庆之觉得这事儿是被自己蝴蝶出来的。 蒋庆之走出国公府,孙不同说道:「外间许多人说小国公就是个废物,读书不成,练武不就。去赈个灾也能把自己给赈没了。成国公府靠他,怕是要没落了。」 …… 此刻的怀柔城中,灾民们正围着几个粥棚嗷嗷待哺。 几个乞丐从小巷子里钻出来,年长的说道:「还没开始?」 有人说道:「开始是开始了,可这粥……」 他把自己的碗放低,众人看去,那粥稀的和水差不多。 老乞丐骂道:「狗曰的,不是说朝中运来了许多粮食吗?喂狗了?」 身后的年轻乞丐说道:「怕是真喂狗了。不过那狗有个名。」 「叫什麽?」 众人问。 年轻乞丐说道:「叫做官绅!」 「你小子,这话被那些人听见,能活活打死你。」老乞丐教导道:「咱们做乞丐的,第一不能惹的便是官绅,惹了他们……小子,在这等时节死几个人,谁在意呢!」 「可那些钱粮不对路。」年轻乞丐说道:「那日我蹲在城门那里数过进城的大车数目,又算了一番几处施粥的用度,那粮食绝对被人贪墨了。」 「那麽繁琐之事,你如何算得出来?」 众人惊讶。 年轻乞丐说道:「我二叔乃是巨……学究天人,我跟着他学了一阵子,便能轻松计算出这些。」 「娘的,那可是咱们的救命粮食啊!」众人咒骂着。 年轻乞丐低声道:「想不想查清此事?」 「嗯?」 众人抬头,「你有主意?」 年轻乞丐说道:「县尊这几日和本地豪绅打得火热,县衙中官吏大多出来了,里面空虚……若是能找到帐册……他们死定了。」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旦找到证据,京师震怒之馀,咱们便是有功之臣。」年轻乞丐在蛊惑着,「弄不好便能弄个小吏做做,再不济也能有十贯八贯的赏钱。有这钱,咱们做什麽不行?」 一番蛊惑后,众人轰然应诺。 「好!」 老乞丐问道:「小子,你这番话说的井井有条,学问也有,你究竟是何出身?」 「落魄了,还提这些作甚。」 年轻乞丐的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随手撩了一下。 若是朱希忠两口子在,定然要惊呼一声。 这不是我家大郎吗? (本章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