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章 40# 梦里见,celia 从奇特旺到博卡拉总共150公里, 50里水泥路,100里烂路,一路堪称颠簸。 靳向东于一小时前刚与迟漪断了通信, 熬了通宵便立刻与团队启程,此刻也只闭目小憩, 手中一直握着只黑屏手机,屏幕时而亮起, 界面也只是系统壁纸与当下时间,并无多的消息弹出。他平静抬目,瞥一眼尘沙扑溅的车窗。 这趟路途实在耗损身体,窗户无法打开, 因尘土飞扬, 靳向东体恤德叔老人家特意安排他停在加德满都休息, 一路只剩李斯言陪同。 李秘书从出发不到十分钟就有些晕车迹象,到现在忍了一路, 脸色惨白, 此刻正暗自庆幸自己平时有健身锻炼的习惯,目前还能忍到目的地, 然而,瞟一眼身边老板, 他是真心嘆服了, 身体素质真不是常人能比。 李斯言从商务车的冰箱里取出两瓶冰镇斐济, “老板,要喝点水吗?” “多谢。” 靳向东接过其中一瓶,全神贯註註意的却只在那只黑屏的手机上,估算时差着,巴黎现在快要中午, 按照她的性格习惯,恐怕会睡一个下午,现在没有回音属于正常。 李斯言并不知老板心中所想,只觉得他非同寻常,明显到不能再明显,斟酌后问:“国内有什么消息需要我紧急处理吗?” “没有。”靳向东经他提醒,也终于将手机收回兜里,他眼底笑意明显,主动关心道:“下午要去爬雪山,斯言你多作休息。” 李斯言吞咽的动作一顿,有些受宠若惊差点呛住,他又瞟一眼老板,莫名觉得老板现在心情很好,这种好令他莫名有些熟悉。 高智商秘书惯性运转起工作脑,暂时无法跳跃频道把他同样工作脑的老板,联想为一个由恋爱多巴胺所操控着全部身心的形态。 后半程路面的陡烂程度已经next level了。 坐在百万级的舒适商务车里与坐在一架危险系数极高的过山车上没区别,都是一样的心情难畅,呼吸一度困难到不禁让李斯言想起之前在西藏经历的高反。 李秘书最终还是下车蹲在路边吐得天昏地暗,吐完漱口上来时,面对老板亲自递水递纸的待遇,李斯言一时不知是否因祸得福,他居然觉得老板对自己有点温柔。 “谢谢老板……”他虚弱得不行。 晕车情况有些严重,前方道路又遇上拥堵,司机不得不停在一旁暂作休整,后座车门开了李斯言的一半,外面闷热到近35摄氏度的热流蹿进来,李斯言想到身边还有位太子爷,有些坐立难安想关车门,但靳向东却说无碍,开着让他舒服些。 从车内望到外面景观,尼泊尔称得上臟乱差,靳向东眉棱微蹙,看一眼身心难受中的李秘书,忽然想到了巴黎,想到了15区的某人。 希望巴黎雨停,她午后醒来时能见到窗外阳光明媚,街边鲜花锦簇。 抵达博卡拉的酒店已是下午,用过餐,整理好行装,靳向东收到一则讯息,是德叔告知他,巴黎预定的那份早餐,迟小姐没有开门,只能暂放公寓门口,待她睡醒也会重新安排餐时送去。 whatsapp某位的聊天框还停在那通语音的结束,下午行程是头一日临时安排,北欧贸易版图的一位重要合作伙伴同时在尼泊尔,联络上后,他们相邀徒步雪山,时间紧迫,他没法等到她睡醒第一通电话。 靳向东低目沈思片刻,只能给她留言。 「即将进山,可能没信号回你whatsapp,十一号返巴黎,这期间盼你三餐准时,睡眠充足。另,有事可联系德叔,他会解决好,无论什么事。」 重覆看一遍,措辞冗长琐碎,不想令她觉得是在隔空管教,亦或是有束缚,而最真实的:其实是不想令她感觉到,这些话带着长辈念叨的枯燥,年龄差距到底在的,总不能让她觉得,他不如校园里那些幼稚的男孩更有意思。 靳向东悉数删除,斟酌着重新用词: 即将进山,十一号返,有任何事可联系德叔,照顾好自己。 梦里见,celia。 另附带两串号码,一串是林一德的,另一串是他进山以后所使用的卫星电话。 满意发送后,靳向东从沙发上捞起登山背包,离开了酒店房间。 安纳普尔纳峰海拔8091米,位列世界第十峰,周边簇拥着数座6000米以上的雪峰,它曾被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世界十大徒步路线之首。 想要征服这座雪峰放眼全球,几乎都是难以完成的。时间有限,且只当娱乐项目的制定计划中,靳向东一行人只打算完成一段路线。 徒步线路计划缩短至三天,三天时间里,一路见证探索这这座洁白雪峰的巍峨壮观,在终于抵达一座山顶时,往下俯瞰,山脉连绵雪峰错落,同行人举相机拍摄下这一刻的不在少数,靳向东手中也有相机,是李斯言给他备的,他抬眼,正好见到日照金山的景观。 金黄色的阳光刺破云层,倾泻般洒落在洁白雪峰,浸了一层朦胧金光,耳边都是他们的惊嘆声,合作伙伴丹尼斯先生也忍不住用视频方式记录下来,他一边用力吸氧一边同他说明:“ethan这一幕很漂亮不是吗?我想给我的太太和女儿也看一看,我的小女儿最喜欢雪山。” 靳向东闻言笑一笑,目光註视着前方的阳光普照,他漆黑锐利的瞳孔顿了顿,然后举起相机跟着按下快门,为想让一人看到而记录下这一刻。 这不是他第一次攀登上这座雪峰,安纳普尔纳峰的登顶致死率高达35.2%,越是往上,发生雪崩的概率越是频繁,那是一种时刻即将面对死亡的冲击。 靳向东十八那一年,曾独自一人挑战过安纳普尔纳的攀登,登顶的成功率太过微渺,第一次挑战自然也没有成功。只是后来每一年抵达尼泊尔,他都会腾出时间去破自己的上一次纪录,最终他成功了。 成功那一次也是他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一刻,那次医疗团队来了一波又一波,也是自靳章霖过世以来,沈嘉珍动过最大的一次怒,严令他从此以后不得再做任何极限运动。 但这并不能阻挡他对挑战极限运动所带来的刺激感的热爱,只是之后每回都更为小心谨慎,瞒着家中老太太继续阳奉阴违。 这几年,他曾无数次抵达一座又一座山顶,却未曾生起与谁分享的欲望。 这一次是他这些年里登过最简单一条线路,抬头所望见的也只是雪峰上寻常的一幕景象,他却第一次生起想分享的心情。 ', '')(' 背包里的卫星电话一次未响。 他拍了一张又一张,平展英俊的眉眼在李秘书接到女友打来的卫星电话时忽然紧蹙,他收了目光继续前行。 / 五月份,香港艷阳高照,天气非常热。 靳家主宅今日来了客,迟漪对此一无所知,佣人给她备了精致可口的下午茶,午后阳光明媚,晒烫着她吊带以外的皮肤,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电子产品,她坐在洋楼的露臺上翻着amy给她采购回来的大沓书本。 高中知识都已忘却,现在恶补亦没什么作用,她不需要考试进入大学,迟曼君现在的能耐可以轻松把她送进去,除非她反悔。 迟漪想到这个可能性,翻着文学书纸张的手忽顿了顿。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现下境况是那么被动,迟漪掀睫瞥一眼身边同样安静坐着看书的阮思文,“阮医生,你以后都要24小时陪在我身边吗?” 阮思文没抬眼,淡然答:“当然不至于。” 迟漪阖上硬皮书面,托腮搅着骨瓷杯里的香草拿铁,她笑了笑:“你有时真不像个心理医生。” “你也可以不必把我当成医生。” 迟漪没再说话,眼眸微弯,註目着杯中搅散的拉花,微抬眼睫,这片院心栽种着些颜色鲜妍的葳蕤花草,清风一拂,花枝缀着欲放的花苞跟着摇晃起来,阵阵馥郁芬芳飘至二楼露臺上。静心嗅着,迟漪垂了目光,只觉这段时间过得好快,一月接一月,恍然醒时,半年都快过去了。 她还记得上一回在这露臺往下望,是除夕夜,靳向东驱车送她返回洋楼,那时窗外星光点点,她夜半转醒站在窗边一边点烟,一边给他传讯息。 她手机里还藏着一张隐藏照片,是除夕夜那张合照。 设了密钥,迟曼君看不了,可手机终究在她那里,但凡迟曼君生疑想查,也可以找人破锁解开。那么她与靳向东之间的一切,都会如同一幅墨画般将所有黑白勾勒铺展袒露,毫无保留。 迟漪浓睫微颤,忽然问:“今天几号了?” “九号。”阮思文挑眸,终于关上了她的书,“mandy有告诉你吗?明天是蒋少生日。” 九号。 和他断联已经第四天。 迟漪捋了捋鬓发,指着自己现在素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一张脸,问:“我要出席?” 阮思文认真看着她的脸,除了苍白,依旧美丽无可挑剔,她没回答,两人先听见了洋楼小院外传来的一阵渐近谈笑声。 两人同时睇下目光,不远处的白色步道上一些佣人正在侍弄花草绿植,靳知恒与蒋绍恩往里走来的身形越渐清晰起来。 迟漪黑眸凝着那两人微瞇起,同一秒,三道视线同时撞到一起,靳知恒眼底笑意洋溢着,同她招手:“celia,len专程来找你的,我给他当回引路人,你不介意吧?” 日影斜射,靳知恒那双桃花眼弯起来衬得灿烂又阳光,简直人畜无害,是实打实地真心为她的好兄长模样,迟漪黑眸平静地逡巡在两人之间,银牙暗咬,她早知靳知恒这人是根墻头草,想在迟曼君这边讨好后,又在她跟前不落厌恶。 但是没有用,迟漪心里已经对他的好感条从-999飞跃至-1000+。 不用迟漪同意,佣人已经引着两人往楼上走,迟漪忽地明白过来这张矮圆桌旁的两处空余位置是为了等谁。 她勾了勾嘴角,看一眼正捻起咖啡杯从容啜过一口的阮思文,再问答案实在没意义又愚蠢,于是她没说话。 上了两杯咖啡,添了一些甜品后,佣人在靳知恒的吩咐下退出露臺,阮思文没久留,只陪同着坐下须臾,便也借口离开。 靳知恒倒是不嫌自己显眼,来回打量着两人,笑说:“迟姨说你最近换季感冒一场,好些了吗” 迟漪忍住想撕掉唇瓣干皮,再舔一舔唇瓣的干涸感,冷冷答:“好多了。” “多註意休息,别太累了,celia。”靳知恒关切她一番后,直接步入正题看住一旁温柔俊雅的蒋绍恩:“对了,len亲自过来,是想邀请你明晚一同参加他的生日宴。” 蒋绍恩跟着颔首,温柔俊雅的一张面孔从头到尾都维持着他那份优雅贵公子的气质,“不好意思,我刚得知你原来在病中,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场合,身体最紧要。” 要不是澳门同他撕破过脸,迟漪还真不知道他原来这么谦谦君子,善解人意呢。 迟漪没急着回答,只看一眼靳知恒:“二哥,你没事要忙吗?” 这姿态摆明了要单聊,靳知恒挑了挑眉,终于收了看热闹的心思掸一掸衬衫说要去一趟书房,稍后再回来。 整片露臺区域彻底清凈下来。 四目相对,迟漪抄起手,整个背脊贴靠住椅背,姿态散懒着:“听说你去巴黎找过我。” “是,迟小姐难约,学校寻遍都无踪迹,15区的公寓楼下连等两晚,也不见你身影。” “我在躲你。” ', '')(' 心照不宣的一件事,蒋绍恩在抵达她所在的学校之后,从校方与她同系校友的口中就已拼凑出答案。 这门婚事,他不想答应,也不得不答案,而她不想答应,却想用这种方式来逼退他。 蒋绍恩有时也觉得迟漪真的是个小女孩,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不计后果,而他自己还要去配合着演戏,顺势发问:“为什么?” “你装什么?” 这清凌凌的话音刚落,蒋绍恩清润的一双眼珠倏然阴沈下来,只一秒,他落在西裤上的手紧了紧,身体感知的疼痛令他暂且藏起一切情绪。 青年微笑提醒她:“celia,你对我挺没礼貌的。” “请你叫我名字,迟漪。蒋绍恩。”迟漪对他话里的提醒警告全都置若罔闻,轻笑一声,那双漂亮眼眸里熠熠闪亮着,她似乎觉得很好玩,“我和你还没熟到互叫英文名的地步。” 这几年,蒋绍恩接触过不少女孩,都是蒋太从众多港澳千金里为他选出的家室相当,无不良嗜好的清白贵女们。 实际上,这些女孩条件当然还算是过得去,过得去却和条件好是两回事。 蒋绍恩如何不清楚蒋太对他们的忌惮,所以才要掌握住蒋家每个儿子的婚姻选择,才能提前杜绝风险。 一直以来,因他年轻还可以作托词,即便要与那些千金们周旋一番,也只需他尽心尽力扮演好一位优雅君子,那些女孩们都是由父母娇养着涉世未深的,博取她们的好感和同情很容易。 到最后相亲失败,能给蒋太一个交代,过错也并不会归咎到他身上。 可他千算万算,没想过最后要选择迟漪。 他们之间的对弈交锋,像天生宿敌。 蒋绍恩看着迟漪这张脸,想到从巴黎无功而返回到澳门那夜,他同蒋太说明没有见到迟漪,这段婚事恐怕作罢时,蒋太林文茵当时坐在沙发上,轻描淡写道:“老三,先把你手里所有项目暂时停掉吧,你也该多花些时间去哄哄女孩子了。” 蒋绍恩深深垂下眼睫,低声认错:“母亲……儿子现在明白轻重了。” 那时,他算是彻底清楚,他同迟漪如今是板上钉钉,谁也逃不了的捆绑关系。 可迟漪似乎不太明白,又或者她即使心里明白却也不肯屈服,所以不同他和平演一场,实在是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耐心一度告罄,蒋绍恩却是在林文茵这么多年的把控下生存下来的人,世人都以为蒋正华有六个儿子已然家族繁盛,其实没人知道他们都已经是蒋正华外面众多私生子里仅剩的几个,林文茵的手段能力不比他那位薄情寡义的生父弱丝毫。 而蒋正华如今的身体,病危通知已下过两次,实在拖不久,一旦他离世,那么林文茵的手一定会毫无顾忌地伸向他们。 他现在是穷途末路,才敢选择迟家母女,以此来表明立场并阻断自己能靠婚姻而有依仗的可能性。 蒋绍恩盯着她,沈默片刻后,正色说:“迟漪,我们都理智地分析清楚局势。这婚事你毁不了,我也不行,我现在需要你和我演戏。我们都是同样的身不由己,别再为难彼此,行么?” 迟漪反问:“谁跟你同样身不由己了?” 糟心事如一团乱麻绞住人的手脚,蒋绍恩简直要被她此时此刻仍旧没有改变的态度气疯了,用力吸口长气才能缓解心口窒息的感觉,他也笑,“那你有本事去说服你母亲这边?” “我没本事。”迟漪乐得摇头,轻轻柔柔地声调循循善诱道:“蒋少爷,先前在澳门,你说我身份配不上你,我还挺记仇的。” 澳门相亲局上,两人私下里扯掉窗户纸,互相冷嘲热讽后不欢而散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蒋绍恩当时内心里的确看不上她,只是现在局面却陡然转圜一番,轮到他亲自找到她。想到这里,蒋绍恩心里又生郁结之气,抬起眼,撞上女孩脸上滋长漫出的放肆笑意,他整片太阳穴的神经都跟着紧了紧,男人冷笑一声,眼神阴沈:“迟小姐现在什么意思?” “你跟我认个错呗。” 她语气态度愈发恶劣嚣张起来。 蒋绍恩静看她良久,这角度太阳毒辣,仿佛对面的女孩是占尽了天时地利要同他战到底,眼球因与迟漪僵持对视而被阳光灼热得发疼发涩,良久沈默里,他忍不住这份痛感先敛住目光,低头轻呵着一嗤,“认错,然后呢?” “你同我认个错,再给我一部能通讯的手机,明晚我就尽心尽力配合三少爷演戏喽。” 听到下文,蒋绍恩捕捉到她的关键词,冷讽:“迟小姐,结果你现在是个人生自由都被完全限制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 迟漪没为自己辩驳,微瞇起浓黑眼睫,伸出一截雪白手臂落在那一束阳光里,金黄光晕轻点在她细长的指尖,她搭迭起细长双腿,俏皮笑着,不紧不迫地说:“就凭,你想要的太多,而我什么也不想要。” 她清浅软绵的嗓音落在这一卷微风里。 热咖啡的白雾萦绕眼底,露臺外春光醺然。蒋绍恩深深凝註着女孩,他想要重新审量一番迟漪。初见第一眼,他原以为,她是一只比旁人更美丽却也更为空洞的花瓶,无聊透顶,浅薄又愚蠢。 这一回,蒋绍恩微阖的眼睫之下,眼神灼灼地註视着女孩这张苍白却不失美丽的面庞,那一双瞳仁黑白分明,明亮如一颗颗闪耀的黑曜石。 而此时此刻,她虽素面朝天,微微笑起来时,却洋溢着一种明媚漂亮的,肆意而鲜活的野性难驯,心猛地停滞一拍,蒋绍恩终于看清了那夜晚宴上,闯进他视线里那个跌跌撞撞又很冒失的女孩子,冗长迤逦的裙摆上沾了一路凛凛月色。 她立在庭院下回眸,星光熠亮的眼睛里充满的不是天真愚昧的讨好谄媚,是她深藏起来的轻蔑,对这个世界,也对他。 蒋绍恩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能在恍然间预见自己在陪她一起往深渊里走。 露臺的盎然春色里有虫鸣花香,他淡了眼神,低头饮茶:“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