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雪音淡淡一笑,继续施礼:“那就拜托姑娘了。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此时太阳完全落了下去,天空已经转为黑色,周围渐渐升起了薄雾,天色苍茫,静静的院落竟有几分疏寥寂寞之感。 泉雨露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苏雪音,不禁皱着眉头问:“苏先生还没吃完饭吧?要不在这吃了再走?” 他们谈了约一个半时辰,如今已然过了吃饭的点。她自己倒还好,可这苏先生身子弱,又如此奔波,如何能扛得起? “多谢泉姑娘美意,苏某心领了,可这饭是万万吃不得的。今日我们见面的事,也不要让别人知道。”苏雪音说。 “那好吧,”泉雨露看他坚持,只好作罢,“是我疏忽了。先生这么晚回去,路上可要小心点,回去之后可记得吃饭啊,要不然你家公子可要心疼了。” 苏雪音轻轻一笑:“泉姑娘日后可别开这种玩笑了。” “知道啦,”泉雨露一笑,“我也就在你面前说,放心吧,这种话我不会在外人面前讲的。天色不早了,先生要回去就尽快吧。” 苏雪音向她施了礼,离开了。 朱砚还在西小门的不远处等着自己,他向他说过,可能要等到晚上,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从厢房的院子里出来后,他就急匆匆地回去,这么晚了,他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是从泉雨露那儿出来的,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那么晚还没有回去。一路上碰上几个人,都是用风帽挡住脸施礼。 刚到了西小门,正要打开门栓,手突然被另一个人握住了。 “公子!”苏雪音惊叫了一声。他实在没想到此时他会在这儿。 “今天来秦家庄了,就为了看我爹吗?”秦枫颇为不满,“好不容易来一次,都不来看我。” “公子,”苏雪音想把手抽回来,可奈何他握的太紧,就只好道:“公子,你先松手,我给你解释。” “不松,”秦枫反而握的更紧了,“你解释是用嘴说,关手什么事?” “公子,你这样……让人看到了不好。”苏雪音尽量小声。 “怎么不好了?管他们说什么呢。对了,都那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吧?”秦枫问。 “我……公子,那么晚了,我该回去了。” “那么晚了,”秦枫看着他紧张的神情,转声说道:“今天就别回去了。” “这怎么行?”苏雪音急了。 “这怎么不行了,跟我去枫院,先吃饭再说。”秦枫拉着他就走。 苏雪音猛地甩开他,“公子,我得回去了,朱砚还在等我。” 秦枫听他的声音冷下来了,想到他今天下午去找了爹和泉雨露,至于谈的什么,自己也当然清楚,就不免心痛道:“朱砚已经被我打发回去了。雪音,你在这住一晚,明早我就送你回去,行吗?” “公子,”苏雪音向他施礼,恳求道:“我在这住下只怕于理不合,算我求你,让我回去吧。” 自己上次因为昏倒住在这里一晚,结果害他就被庄主叫去了一整夜,自然是被罚了,而且又引出那么多风言风语,所以这次万万不能在这住了。 “雪音啊,”秦枫嘆了一声,声音却也是恳求,“你是想让我陪你在这站一个晚上吗?你要是不答应,我就陪你在这站一晚上。” “公子今晚留我,可有想到后果?”苏雪音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註意身份,人言可畏嘛,”秦枫看着他,又拍了他的肩膀,道:“放心吧,我给我爹说过了,今晚留你住下,而且他这次不会把我叫去一整夜了。” “庄主知道?”苏雪音惊了。 “嗯,”秦枫点头,“他知道你身体不好,而且都那么晚了,再坐着马车晃回去,肯定不舒服啊。我的苏先生,你没什么顾虑了吧?” “可是……”苏雪音还是有点犹豫。 “可是什么可是!” 秦枫拉着他就往枫院走去。 苏雪音还是不想被他拉着,就一直想甩开,可这次他似乎拉的更紧了,自己竟是甩不开了。 到了枫院,刚刚坐定,秦枫拍了拍手,楚琴就端上了食盒。 “快吃吧,这里面都是你爱吃的。”秦枫道。 “公子,你……” 苏雪音没有动,就这么看着他。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隔着食盒,他也感到这些都还有着热气。 “哎呀,千万不要太感动,”秦枫把粥和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他面前,“这些对我这个秦家庄的少庄主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吗?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你也快吃吧。” 说完,又递给他筷子。 “公子,我其实……” 苏雪音看着饭菜,说不下去了。 他既然算准了点给自己准备饭菜,就说明他很有可能知道自己是去找了泉雨露。 ', '')(' 那自己要向他坦白,今天下午谈的什么吗?可他要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 他拿着筷子暗自思忖,犹豫不决。 “你其实已经饿坏了,”秦枫笑着说,“那就别逞强了,快吃吧。你放心,这院子里的侍者都被我支走了,只留了楚琴一个。” 苏雪音看他这样,就拿着筷子吃饭,再不说话。但他心里又不禁想:看来公子真的已经知道下午的事情了,他不想挑明,只不过不想和自己闹翻罢了。 吃完饭,楚琴撤了食盒,端上一碗药。 秦枫接过,对苏雪音道:“我记得你这药是早晚都要喝的,对吧?” “公子有心了。” 苏雪音点点头,也不再问,直接从秦枫手里把药拿回来,一口气喝完。 秦枫笑道:“喝那么急干什么,脸上都出汗了。” 说着,伸手想给他擦掉脸上的汗珠,苏雪音却向后退了一下:“公子。” 楚琴看着这情况,急忙拿着药碗下去了。 秦枫把手伸回来,故作玩笑似的问他:“怎么了?擦个汗都不行啊?” “公子是主子,哪有主子给下人擦汗的道理?” “苏雪音,”秦枫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你不是下人。你这么说,我心里会难受的。” “公子,我,我不值得你这样待。” 苏雪音几乎要哭了。 他想到自己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下午也去找了泉雨露,还向庄主私下承诺自己要离开了。可公子他…… “雪音,”秦枫微微皱眉,“我答应你再不提成亲,可是我不能对你不管不顾啊。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哪怕只有一天,我都开心。就不要老想着以后怎样,将来如何,我们就把握现在,可以吗?” “公子,”苏雪音心中涌过一阵感动,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静默了一阵,他感到呼吸有点阻塞。 秦枫也猛然觉得他不对劲,方才自己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脸色虽然苍白,也显得虚弱无力,可气息还好,现在脸色如常,可气息竟是断断续续了。 “雪音,你……” 他话还没说完,苏雪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幸好他用及时用从腰间拿出手帕接住了。 秦枫把手帕夺下,看了一眼鲜血,厉声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到了吐血的地步了,你都一句话不说!” 苏雪音没有回答,全身颤抖着,他觉得身上瞬间就爬满了毒蜂,都在吞咬着自己…… 秦枫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没有血色,不禁大急,双臂抱着他,“雪音,你怎么了?你,你可别吓我……” 楚琴闻声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下呆住了。 秦枫朝他大喊:“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何大夫?!” 楚琴“噢”了一声,急忙转身去请大夫了。 苏雪音朝着秦枫笑了笑,颤声说道:“公子,我没事……就是,就是看着有点吓人,等这毒劲过去了,就……就好了。” “你别说话了。”秦枫看他如此难受,不禁将他搂紧了一点。 而他怀里的苏雪音,渐渐地没了知觉…… 何半疯赶到那儿的时候,苏雪音已经昏迷了好一阵,秦枫也把他抱到了床上。 何半疯给他切了切脉,然后连连摇头。 秦枫急忙问:“何大夫,雪音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何半疯说,“毒已入心脉,我本觉得他可以活到十月,如今看来,他能活到七月就是万幸了。” “什么?!” 他觉得有些恍惚,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说,雪音就只还有两个月? 过了一阵,他听到自己不太真切的声音:“大夫,天下间真的没有什么药草,可以救他吗?” 何半疯摇了摇头,“这种毒本身就已经被毁了,而且当时的解药配方也被毁了。公子,我看你还是尽人事,知天命吧。” 说完,何半疯拿起银针,向苏雪音的几个穴位扎去,边扎边说:“此法只能稍稍减轻他的痛苦,却也解不了他的毒。原本寒毒在伏罗就最为神秘,中毒者最多能撑一个月。这如今已经四年多了,我也已经尽了力了。” “可是大夫,你不是说,可以延长五年的吗?”秦枫问。 “那是在他不操劳,不动怒,心思简单,好好保养的前提下。你看看他,他这些年都想了什么做了什么,他这是自己摧残自己,也怪不得旁人。”何半疯说。 秦枫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问道:“何大夫,你觉得奇龄草,可以解他的毒吗?” ', '')(' “奇龄草?”何半疯眼一亮,接着又暗了下去,“不能。奇龄草虽是极为难得的药材,也可以解百毒。可它偏偏解不了寒毒。它只能稍微缓解毒性,但是对于像苏先生这样中毒已久、毒已经侵入心脉的人,缓解程度又大大降低。” “那就是说,奇龄草对寒毒还是有点作用的?” “没有多大作用,”何半疯无奈了,“它顶多能延长十天半月的性命,又有多大意思呢?而且这奇龄草一般长在深不见底的湖里、潭里,二十年才可长成,极为难得。你去哪找那东西?” 秦枫没有说话,但看着躺着的苏雪音,不禁想:就是只能让他多活一天,也是值得的。四年多了,自己因为父亲的话,不敢去碧水山庄采药,可如今不能再拖了,就算是违背父亲当时的承诺,就算湄潭深底险象丛生,自己也得闯一闯。 “秦公子,”何半疯拔了针,“他得休息一段时间了。等他醒来,切忌再辛苦操劳,忧思过度。苏先生为人至诚,什么事儿也都为秦公子想着,自然心思多些,待他醒来,公子也不要怪他。” “一切听从何大夫的吩咐,”秦枫施礼,“这么晚请你过来,真是有劳了。” 何半疯收了银针、医箱,然后向秦枫施礼:“医者父母心,治病也是我的本分,只可惜解不了此毒,还望公子能看开些。好了,这么晚了,我也该告辞了。”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何大夫慢走。”秦枫又施一礼,然后给了楚琴一个颜色,楚琴立跟着上去,把他送到门口,并给了些银两。 屋子里只剩下了秦枫和苏雪音。 秦枫坐在床边,将他的手轻轻放到被子里,低声说道:“你说你呀,坐了一路马车,就是想和我爹商量我的婚事,还私下拜托泉姑娘。你干的这些事,以为我就不知道吗?” 他说着,看着苏雪音,又不禁嘆了口气:“你还病着,何必操那么大心?我以后怎样,那是我的事,你以为你和我爹商量一下,就能把未来定下来了吗?呵,真是可笑。” 苏雪音的脸色恢覆了一点,但还是不怎么好看。 此时他就这么躺着,呼吸渐渐均匀,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黑发垂在肩边枕侧,有那么一束月光轻柔的打在他脸上,安静而美好。 秦枫呆怔了一阵,然后不禁笑了,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却又低声嘆气道:“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苏雪音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刚刚挣开眼睛,发现屋里没有人了,旁边已摆好了洗漱的用具。 急忙穿衣洗漱,这时候,楚琴过来了。 “先生,你醒了。我们公子吩咐,先生醒了后,就即刻用饭。”楚琴笑着说。 “楚琴,我刚刚醒来,还不饿。这是什么时辰了?公子呢?” 苏雪音看外面没有太阳,也看不出时间,院里没有别人,不禁想着这都什么时候了。 “先生,现在已经午时了,你还不饿?”楚琴笑着,“噢,对了,今天有两件事,想给先生说一下。” “两件事?什么事?”苏雪音问。 “这第一件,是我们都知道的。今天泉姑娘向庄主和公子拜别,回齐家庄去了,这第二件就比较稀奇了。” “泉姑娘那么快就回去了?”苏雪音颇为吃惊,但又问道:“这第二件事情是什么?” “哈哈,”楚琴不禁笑了,“这第二件事情嘛,真的很离奇。你说这齐家庄的庄主,如今也得四十多岁了吧,自他夫人离世,就一直没续娶,可如今不知道哪个地方开了窍,竟向碧水山庄求亲,关键是这碧水山庄的庄主还答应了,两人就准备下月二十六完婚呢。你说他给儿子解除了婚约,也不再急着给儿子娶亲了,自己倒先忙活起来了。” 苏雪音听着,微微皱眉,道:“楚琴,不可胡说。齐庄主与碧水山庄的庄主本就是师兄妹,恐怕这么多年不续娶也是另有原因。” “苏先生,你这话和公子说的一模一样,真不愧是……” 楚琴还想说什么,但他即刻停住了,转而说:“先生饿了吧?我给先生端饭。”说完就急着下去了。 苏雪音望着他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楚琴就把饭食端了上来,苏雪音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边吃边问:“泉姑娘这么早就走了,公子可去送送她了?” “哎,先生,你这话算是问着了。泉姑娘一大早就去给庄主辞行,庄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让公子护送她回去,还不许我们跟着。这路途遥远,周围也没人跟着的……” 楚琴向苏雪音发着牢骚,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急忙补救,“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公子对先生还是一心一意的,这次是庄主的命令,公子他也是迫不得已的,你可千万别……” 苏雪音刚刚咽了口汤,然后就笑了:“楚琴,你这是怎么了?从我醒来到现在,你说话一直断断续续的,这个习惯可不好。” 楚琴当即闭了嘴,但只一会儿,就忍不住了,向苏雪音说道:“先生,你昨天突然就昏倒了,可把公子吓坏了,连夜请了何大夫。” “嗯。”苏雪音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先生,何大夫走后,公子可是一直守着你。直到今早,公子才被庄主的人叫走的。哦,公子临走吩咐我,等先生吃完饭,喝了药就可以把你送回去了。”楚琴道。 “公子送泉姑娘,走了多久了?”苏雪音问。 “有一个时辰了吧,”楚琴说,“给泉姑娘选了上好的马车,还给她带回去很多秦家庄的特产,光是选东西打包就花了一个时辰呢!” 苏雪音点点头,同时放下筷子,接着擦了擦手:“楚琴,我现在吃好了,可以回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苏雪音:那么晚了,我该回去了。 秦枫:那么晚了,今天就别回去了。 …… 灵魂两问:为何每次住下,苏雪音都要毒发? 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今日才知道,楚琴是个话痨…… “苏先生,你这话何公子说的一模一样,真不愧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