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沈让尘敛眸,“她知道了吗?”
应该说,她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宋卿时摇头,眼眶下泛着浅红,又不确定地说:“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她那样聪慧,给她一点线索,她便能猜出来。”
沈让尘便笑了,“那你如今还有什么和我谈条件的资本?”
宋卿时道:“我不以她为饵,我以天下万民为饵,这样的条件,于沈詹事而言,难道还不够重吗?”
“你高看我了。”沈让尘侧头看他,嘲讽道:“我没有宋大人那样忧国忧民的心,若我猜得没错,一切皆源于你要娶郭自贤的女儿吧?为了天下万民舍弃自己的发妻,这样的事我做不出来。”
宋卿时自嘲道:“万事难全,让沈大人见笑了。”
他端起一旁的冷茶喝了一口,压住纷乱的思绪,说:“郭党之中,没有手脚干净的人,手脚干净的人,郭自贤也不会信任,我这双手,早就脏了,你知道郭党为何如此难以撼动么?”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宋卿时自说自话,“因为他们牢牢抓住了自己人的把柄,如同拧成了一根绳,从科举舞弊案你看出什么来了?任何风吹草动他们永远会断臂求生,如同胡蔓藤,砍掉一枝,又会长出更多的枝节。”
郭自贤那样警惕,怎能容许清流靠近,他自己本身就是浊流,越浊他越放心,只有拿着对方的把柄,他才能放心让对方成为“自己人”。
宋卿时拿起帕子擦拭自己的手,手指依旧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明明那样干净,可他总觉得,已经脏到了骨子里。
他转头看向沈让尘,“你骗不了我,你我同此目标,与其单打独斗,不如同仇敌忾。”
沈让尘慢悠悠与他对视,“你将她囚禁在此,你觉得如今,你我还能同仇敌忾吗?”
宋卿时抿了下唇,垂眸道:“怎么不能呢?你我之仇,容后再算,诛了郭自贤,便是你我清算之时。”
两人敞开了门谈,外面的人也不知二人谈了什么,等到宋卿时离开,澹风跨入房中。
“公子……”
沈让尘没等他说完话便起身,“去大昭寺,我们去那里等她。”
宋卿时走出前驸马府,薛辛便牵着马迎上来,“大人,已经派人去追了,她们走不了多远。”
宋卿时“嗯”了一声上马,径直往城门口奔去,
……
马车摇摇晃晃走在官道上,余晚之醒来时,只觉浑身都沉。
那迷药药劲太大,尽管她当时闻到味道屏住了呼吸,却还是抵不住药劲,只来得及在床板上刻下一个“安”字。
她睁开眼,晃动的车帘不时透进光,车厢中却显得有些闷热。
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马车门口,听见身后的窸窣声回过头来。
“你醒了。”江晚之说。
余晚之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挪动间脚上比平时轻了很多,脚镣已经没有了。
江晚之转过身看着她,说:“我也是才知道他把你关在那里,要是我早知道,就早些救你出来了。”
不得不说,看见自己从前的脸对着自己说话,还是十分怪异。
余晚之挑开车帘往外看,两侧都是青山,他们正走在官道上,“这是去哪儿?”
“去逢州。”
余晚之动作一顿,放下车帘,“为何要去逢州?”
江晚之没有与她对视,轻声说:“你不想去见你的父母吗?何必待在汴京这个是非之地?”
余晚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江晚之从不曾知道,那双自己用了近二十年的眼睛里,竟能射出这样锐利的眼神,好似就要将人看穿。
余晚之说:“该去往何处不劳你费心。”
江晚之看向她,“汴京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流连忘返?”
“汴京好不好我自己说了算。”余晚之靠着车壁,说:“你想要好好过日子,你我全当陌生人就好,掉头吧,我要回汴京。
马车继续前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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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之说:“现在可不是由你说了算,我会在前面下车,会有人送你到逢州。”
余晚之端详她片刻,略有些惊讶地说:“没想到啊,你做了几日宋夫人,竟有了自己的爪牙。”
“有银子好办事。”江晚之略微得意道:“宋郎可从不会对我吝惜银子。”
原以为能从余晚之脸上看到类似嫉妒怨恨的表情,没想到只看到了嘲讽。
“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余晚之说:“我奈何不了宋卿时,对付你却绰绰有余,掉头吧,趁我生气之前。”
江晚之哈哈一笑,“你一个阶下囚,竟然对我发号施令,你想回汴京,你想得美。”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江晚之的面容逐渐变得狰狞。
她一把捉住余晚之的手腕,追问道:“你想回去干什么?你还指望着见宋郎?没想到你换了一副身子,竟还是一副狐媚样,竟能勾得他夜不归宿。”
余晚之抽了抽手,但吸入的迷药还未散尽,浑身没有什么力气,她索性放任江晚之抓着自己,面上半笑不笑。
“是呢,那怎么办呢?这人呐,是什么样的皮囊并不重要,若是草包,换成什么囊子都是一副空壳。”
“你说谁?”
“草包就是草包。”余晚之冷笑,“对着你说竟还要问我。”
江晚之面目狰狞,怒不可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余晚之脖颈上。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余晚之垂眸扫了一眼,随即看向江晚之,幽幽道:“你杀呀。”
江晚之没动。
“你杀呀。”余晚之又说。
她坐直身体,朝着江晚之微微倾身,轻声道:“你不敢,你要是敢,早在驸马府就直接动手了,何必多此一举冒着风险送我离京。”
随着她的动作,江晚之慢慢后仰,她呼吸加重,死死盯着余晚之。
这个女人像一株有毒的曼陀罗,为什么一个个男人都对她趋之若鹜?
就连宋卿时,即便已经换了一副身体,他还是每夜在她入睡之后去看余晚之,在那里待至天明。
他抱过她、吻过她,却从没真正碰过她,她不敢去想宋卿时和余晚之待在一起时都做了什么。
“你巴不得我死,却又害怕我死。”
余晚之眼都不眨,手指点在江晚之肩上,“毕竟你我也算是同气连枝,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在这副身体里待得长久还是个未知数,因为你怕,你怕我死了,你就得回到我这副身体里,你还舍不得宋卿时。”
匕首被江晚之握在手中,正在微微发抖。
余晚之垂眸扫过,一把握住江晚之的手,提醒道:“当心,要是一个不小心割断了我的喉咙,你可能就得和你的宋郎分别了。”
江晚之一把抽回手,匕首划破了余晚之的指尖。
她正准备说什么,忽听外面响起一阵打斗声。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江晚之顿时惊慌失措,余晚之当即掀开帘子,看见护送她们的人顷刻间就被人制住,正当她以为遇到劫匪,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宋卿时的小厮薛辛。
余晚之放下帘子,脸色一沉。
江晚之好打发,但宋卿时来了,就没那么容易离开。
打斗声平静下来,马车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之,出来!”
外面响起宋卿时的声音。
车内两个晚之,一个外表气定神闲实则内心紧绷,一个浑身上下无一不透着慌乱。
江晚之一阵心慌,起身就要下车,瞧见自己手中的匕首,慌忙一把扔开,挑起了帘子。
余晚之和宋卿时的目光隔着半开的车帘相触,又在车帘下落之后各怀心思。
匕首被余晚之拨到脚下,她捡起来藏在身后。
江晚之在宋卿时的目光的中缓缓走过去,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快要接近时,宋卿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宋郎。”江晚之惊慌道:“你要干什么?”
宋卿时把她推向薛辛,冷声吩咐,“带她回去。”
而后朝着马车走去。
车帘一掀,宋卿时躬身入内,脖子上瞬间一凉。
余晚之低声道:“别出声,我怕我手抖,伤着宋大人。”
帘子在宋卿时身后缓缓垂下,两人离得那样近。
脖颈上的匕首是凉的,但他只觉得心里更冷,曾经琴瑟和鸣的两人,竟不知为何走到了如今刀剑相向的地步。
有那么一瞬间,宋卿时想,就这样吧,死在她手里也好,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他还不能死,他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宋卿时就在这样的自我纠结中沉默着,对视着,却陡然发现她眼神沉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意外。
“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现是我囚禁了你。”
余晚之没有说话,匕首依旧稳稳压在他颈侧。
宋卿时想了想,随即轻轻“啊”了一声,说:“是那晚吧?你收了一下脚,翻了身,我早该看出来的。”
“追杀我和沈让尘的人是你?”余晚之手中的匕首逼近了些许。
宋卿时昂着头,刀架颈侧,他竟没有丝毫害怕。
他如实道:“郭自贤以你为饵剿杀沈让尘,我赶去相救,救你是意外,囚禁你却是我本意。”
他注视着余晚之,“你若真要杀我,我不还手,但……”
话音未落,余晚之手中匕首反手抵住自己的喉咙,“你想用我要挟沈让尘,对吗?”
宋卿时骤然变色,伸出手,“把刀给我!”
“你在说笑吗?”
“你不敢。”宋卿时咬牙。
他已准备放她走,她何须如此!
“你看我敢不敢。”余晚之手上力道加重,刀刃瞬间刺破皮肤,鲜血沿着脖颈流下来,
宋卿时死死盯着那一抹红。
她为了不让自己成为要挟沈让尘的把柄,竟愿意去死吗?
那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却如同扎进宋卿时心里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他脸色瞬间煞白,垂下头时眼底一片猩红。
“好……”他颤声说:“你走。”
“我要马。”余晚之说道。
宋卿时鼻子轻微吸了一下,伸手掀开帘子,吩咐道:“牵我的马来。”
看清马车内的情形,薛辛上前两步,“大人!”
“站住!”宋卿时冷喝,“去牵马。”
薛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不知为何明明大人要送余三小姐回去,却变成了此刻的剑拔弩张的模样。
马匹牵过来,余晚之站在车辕上跨上马,扬鞭在马臀上一抽,绝尘而去。
宋卿时死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背影消失,也没有看见她回头。
……
马车颠颠簸簸,赶车的人似乎有些心急,将马车驱赶得飞快。
昨夜几乎一夜未眠,但沈让尘毫无困意。
澹风坐在一侧,说道:“公子真的相信宋卿时?他让我们去大昭寺接三小姐,万一他和郭自贤勾结,在大昭寺设伏,那咱们……”
沈让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总得去一趟。”
去一趟才知道她在不在那里,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又怎能放过。
澹风还想开口。
忽然,马车毫无征兆地一停,车里的人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怎么回事?”澹风扶住沈让尘。
很快,外面传来既白带着哭腔的声音,“公子!”
沈让尘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他迅速掀开帘子,整个人随即定在了那里。
夜雨之后,太阳在午后冒出了头,那人坐在马上,头发编成了辫子垂在一侧,迎着日光对他笑着。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却舍不得眨眼,他下马朝她走去,不敢跑,害怕惊醒幻觉。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
余晚之低下头,朝他笑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沈让尘,你还活着呢……”
他仰头看着她,双目已被泪意浸染得发红,他笑起来,“我还没娶到你,怎么舍得死。”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丫鬟来来往往地往院子里送东西。
余晚之放松地泡在池子里,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沈让尘忽悠到了沈宅里。
隔壁是她之前的牢笼,这里却是令她安心之所。
天气炎热,浴房里热气蒸腾,让人难以久待,余晚之驱退了丫鬟,起身穿衣。
翘头衣架上挂着簇新的衣裙,触感柔和,质地细腻,余晚之穿上身。
“小姐。”
余晚之侧头,“好了。”
房门打开,房中一下凉快下来,丫鬟入内,说道:“公子正等着小姐用饭。”
“知道了。”余晚之和善笑了笑。
饭菜还没有上桌,沈让尘转过头,“过来。”
看见他手中的东西,余晚之下意识低头捻了捻指尖,“我可以自己来。”
沈让尘没有接话,径直拉过她的手。
她手上有一个伤口,沈让尘在今日重逢时的第一眼便发现了,她当时手握马缰,缰绳都被血染红了,她也不知道喊疼,哪还有半分养尊处优的小姐模样。
手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沐浴用了些时间,伤口泡得发白。
沈让尘握住便叹了口气,“怎么弄成了这样?”
余晚之注视着他的侧脸,“那个江晚之……”她一顿,接着说:“她像个疯子,以为我和宋卿时有了首尾,要去送我去逢州,我们争吵了一番。”
那句“以为”让沈让尘宽心,他一直在担心宋卿时有无对她有过分的举动,却不敢开口问。
甚至在她沐浴时还自问过,如果她和宋卿时真的有了什么,你还要她吗?
答案当然是要的。
得出这个答案甚至都没有用他多想。
沈让尘抬眸注视着她,“你爹娘都很好,你,你想去逢州吗?”
“想去。”余晚之说:“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这里还有许多为我牵挂的人和未办完的事。”
她还没有找到楼七,若是找到楼七,她们便一起去逢州。
沈让尘颔首,“之后你若是想去,我陪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动,目光落在她手指上,似在等一个回答。
余晚之调侃道:“詹事大人哪儿来的时间?”
不是直接的拒绝,于她这样的性子而言已几乎等同于确定,沈让尘勾了下唇,说:“总能挪出时间来。”
“可能会疼,疼你就……”他想了一下,真疼他也没办法,只好说:“疼你就叫吧。”
他似乎听见余晚之轻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去时却见她已转开了脸。
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四周,的确有些刺痛,但是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
余晚之闻到了味道,和她在小哑巴身上闻到的如出一辙。
她凑近了些,说:“既白做药的手艺不错。”
“是不错,他总是——”沈让尘转过头,话音戛然而止。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能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沈让尘目光缓缓下移,在即将触及她的双唇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时,他猛地收回目光,却又在下一刻再次转了过去。
看他来来回回地转头,余晚之不禁噗嗤笑了一声,“你做什么?”
沈让尘忽然扔下手中的东西起身,“你脖子上还有伤,我让丫鬟进来。”
他惯来克己复礼,越是喜欢便越是珍惜,不忍在成亲之前唐突于她。
即便是那日在山洞中那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也只是在她唇边轻轻触碰了一下。
与其无数次和自己的理智较劲,倒还不如离她远些。
丫鬟入内替余晚之包扎伤口,沈让尘却没有离开,站在一旁看着,每当她皱眉,他便下意识轻喝,“你轻一些。”
“是,公子。”丫鬟战战兢兢,手都开始抖起来。
余晚之抬着脖子,目光朝他身上一转,“你吓得她都手抖了,你别看就是了。”
沈让尘果真移开眼,站了片刻干脆走出去,他温声吩咐下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加一个清蒸鲑鱼,清淡些,再熬一碗银耳粥,不要太稠,银耳粥不用端上来,放厨房温着,她午睡起来之后再用。”
听着如此平淡温和的言语,余晚之眼圈渐渐红了。
丫鬟见状,以为是弄疼了她,手更抖。
方才公子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要是看见小姐快哭了,还不得刮了她。
这活谁爱干谁干,她是不想干了,还不如去厨房烧火。
小小的一个伤口,丫鬟擦完药湿透了后背,急急忙忙收拾东西退出去。
厨房之前就备着菜,丫鬟鱼贯而入,一一摆上。
沈让尘问:“脖子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余晚之伸手想摸,又收回手,“宋卿时想用我要挟你,我逼他放我走。”
沈让尘诧异了一瞬,但他很快明白过来,她误以为宋卿时是去绑她回来,才出此下策。
沈让尘一时间咂摸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既心疼却又觉得心暖。
“你怎么,”他认真注视着她,“怎么就记不住我说的话呢?”
余晚之一怔,“哪一句?”
沈让尘把菜推近了些,“以后有人用你要挟我,你便让他要挟,别再总想着拿命去搏。”
余晚之垂下眼,轻轻地“哦”了一声,又抬起头,“我家中……”
“已经让澹风去报信了,”沈让尘盛着汤,说:“你安心吃,吃完好好睡一觉。”
余晚之昨夜就没敢吃掺了药的饭菜,今日一早就被迷晕带走,上一顿还是昨儿个中午的事。
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身体的劳累和饥饿占了上风,这一餐吃了不少,这不少的饭量是能让沈让尘惊异的程度。
丫鬟收拾出来的卧房就在沈让尘的隔壁,用过饭,余晚之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
之前每夜入睡都吊着心,如今总算能放松身心睡上一觉。
沈让尘坐书房里,从窗户斜着看出去,正好能看见那间卧房半开的窗,两人离得这样近,这样的距离让他觉得踏实,什么也没做,就那样静静看着。
忽然,他微微侧了侧头,起身走出书房,对方正好跨入院中,身后跟着去报信的澹风。
余锦安一进院子便焦急地四处张望,“晚之呢?她人呢?她怎么样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沈让尘轻抬手,低声道:“无大碍,刚睡,你小声些。”
余锦安连忙收声,心里的大石落地,立马又觉得不对,不由抬高了声音,“睡了?睡哪儿了?该不会是……”
“客房。”沈让尘淡定道。
担心吵扰她清眠,沈让尘抬步出院,“出去说。”
余锦安跟在身后,“怎么找着她的?”
沈让尘停步,“她躲藏在一处偏僻的山洞中,担心杀手还在林中搜寻,便没敢出来。”
“那她在山里吃什么?瘦了吗?”
余锦安皱着眉,觉得这事情实在匪夷所思,莫说是个柔弱女子,即便是一个男人也难在野兽出没的林中存活二十日,何况还是在坠崖之后。
“瘦了,野果,幸好不是在冬天。”沈让尘转过身,“人既已平安回来,便不要再纠结这些,二哥若是再追问,无疑只能让她想起伤心事。”
“你说得对。”余锦安愁容满面点头,又觉不对。
沈让尘方才叫他什么来着?
可若当面追问,倒叫人尴尬,若不是沈让尘坚持搜寻,或许晚之还真就折在山中了,余家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晚之的事,余家必当重谢。”余锦安说:“我还得回去和家里人说一声,家中的人还不知晓。“让她睡着,我晚些再来接她。”
“不必了。”
余锦安:“为何?”
沈让尘心思一动,“晚上吴太医要前来替我诊脉,正好让吴太医替晚之也看一看,也好放心。”
此话说得在理,于情于理都该让太医看诊之后才放心,可余锦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离开时,走出老远又回头,“那个……算了。”
等余锦安离开,沈让尘折返回去,走到院子中时,客房的门向两侧打开,余晚之扶着门,发丝披散着,脸上满是困倦。
“吵醒你了?”沈让尘走过去,在阶前停住。
“是我二哥来了吗?”余晚之问:“他怎么说?”
“他劳烦我明日送你回去,今日他先回去处理家事。”
怀瑾握瑜的天师之徒,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竟连眼神也没有闪躲一分。
余晚之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之后关上了房门。
沈让尘站在原地,眼睫微动,他微微一笑,眼神中裹藏了一份不为人知的窃喜。
……
铜盆中的水波晃动,宋卿时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拭手。
帕子一扔,他摆手道:“都出去吧,薛辛留下。”
丫鬟压低了身退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江晚之垂手站着,在宋卿时转过身时,身体不自觉一颤。
她抖着下唇看着他,“宋郎,宋郎……”
那第二声“宋郎”几乎是带着哭腔,昭示着她的恐惧。
宋卿时坐入椅中,目光温和,“你怕什么?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手段,那迷药,从哪儿来的?”
“买,买来的。”江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晚之低垂着头。
“何处买?谁买的?又是谁交给你?”
江晚之两手紧紧揪住衣角,眼中满是慌乱,支支吾吾道:“是,是平儿。”
宋卿时微微颔首,侧头道:“听见了?”
一旁薛辛点了下头,开门出去,朗声道:“把平儿拖上来,打!”
江晚之脸色瞬间煞白,“是我让她买的,宋郎,宋郎……”
她扑过去,小心翼翼抓住宋卿时膝上的袍子,“你饶了她吧,饶了她好不好?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宋卿时垂眸注视她的脸,这样熟悉,又那样陌生。
她的晚之从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怎么办呢?”宋卿时拿起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眼泪,说:“总有一个人要为错误负责,我不愿责罚于你,便只好让她来担责。”
院中很快响起了平儿的声音。
“夫人!夫人!救救我!夫人!”
每叫上一声,江晚之便颤抖一下。
宋卿时修长的手压在她肩上,微微倾身,在她耳畔道:“怕什么?你胆子不是很大吗?迷药你敢下,钥匙你敢偷,竟连江湖盗跖你也敢请。”
他掌心骤然用力,盯着屋外被压在长凳上的平儿,眼中一片狠戾。
她请的那些人全都是江湖盗跖,若不是他今日追过去,那些人拿了银子转头就能杀人越货。
他根本就不敢想,那些人会对余晚之做些什么。
江晚之肩上吃痛,不由痛呼了一声。
第一下板子落下去的时候,平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江晚之浑身一抖。
“怕么?”宋卿时握着她肩转过去,让她面对着院中的惨状。
平二伏在长凳上,板子一下一下落在她身上,平儿伸着手求饶,“啊——!夫,夫人,救我……”
江晚之下意识转开头,却被宋卿时扣住后脑勺。
他贴着她的脸,咬牙道:“怎么不看了?这就是你自作聪明的结果。”
“不看,我不看了。”江晚之突然用力摇头,两手用拼命挥舞着。
宋卿时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温和,眼神却带着几分诡异的疯狂。
“好,那就不看了。”他温声安慰,“夫人你今日的字练了吗?”
“没,没有。”江晚之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天还早,那就练吧。”宋卿时扶她起身,“为夫陪着夫人练。”
院中的平儿仍在惨叫,他看向院中,“夫人要练字,把她的嘴堵上,太吵。”
啪——
宣纸在桌案上铺开。
啪——
宋卿时润笔、蘸墨、调锋。
啪——
将笔塞入江晚之手中,他含笑道:“写吧。”
屋外的平儿被堵住的惨叫声,但板子落在皮肉上那种声响依旧清晰。
那一声又一声的板子让江晚之颤抖着无法落笔,墨汁花了纸。
她忽然扔开笔,抓住宋卿时的衣袖,“宋郎,你饶了她吧,一直都是她在伺候我,我求求你了……”
宋卿时垂眸看着她,她受惊的脸上全泪痕
他还是不想看见这张脸哭。
“停。”
外边的板子声停了。
“带她下去医治。”宋卿时说:“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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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白仰躺在屋顶,天上星子忽明,脚底下传来动静。
他探头看去,余三小姐步下台阶,手中提着风灯正要出门。
余晚之仰起头,月色中房顶一个黑色身影,她知道那是谁,对他说:“睡不着,我出去走走。”
黑影点了一下头,余晚之走出几步,想了想还是回头,“既白。”
既白一跃而下,落地时悄然无声,他朝着余晚之走过去,低声问:“三小姐有何吩咐?”
余晚之没有在这里谈话的想法,已是夜阑人静的子时,该睡的人都睡了。
她提着风灯往外走,既白会意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直到走出院子,余晚之才开口。
“你是不是在怨我?”
既白原本垂着头,闻言赶忙一抬,震惊道:“三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怨你?”
“你与楼七交好,她难得有个朋友。”余晚之沉静道:“她功夫很好,若是得以脱险,养养伤也该回来了,你不怨我,我却怨我自己。”
少年的薄唇抿动一下,“这事又不怪你。”
余晚之侧头朝她一笑,目色中含着月,带着些许苍凉。
既白想出言安慰,才发现向来话多的自己竟然会词穷。
让他插科打诨他能说上三天三夜,让他安慰人不行,他们护卫各司其职,杀人的活多是他做,安慰人这一块向来是澹风的活儿。
“那,”既白一顿,“那三小姐随便走走便好,别走太远,我还得回去值夜。”
余晚之点了点头,看着少年背脊挺拔的背影没入了夜色中。
那片芙蓉林黑沉沉的,夜色中看着甚至有些瘆人,但她一点也不害怕,缓慢步入林中。
密林将月色压得很沉,余晚之抬起头,缝隙中透出了月光。
窸窣一声。
余晚之豁然转头,“谁?”
“是我。”那人影踩着斑驳的月走来,是一身青色道袍的沈让尘。
“你一个人夜里在林子里穿,也不怕吓着。”
他没有提灯,余晚之走过去替他照路,“向来只有旁人怕我的份,至于鬼么,我自己就算半个。”
她话锋一转,“你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沈让尘轻声说,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风灯,引她往一边走。
“是既白吵醒你了吧。”她出来的时候看过他那屋,明明已经熄灯。
沈让尘没接这话头,“楼七她——”
“果真是既白吵醒了你。”余晚之看向他。
映着灯火,他侧颊有些微凹陷,显得他棱角更加分明,更加凌厉,却也让她发现,他的确是瘦了许多。
“毒解了吗?”
沈让尘颔首,没等他开口,余晚之又问:“我是指全部。”
沈让尘默然片刻,“尚未,不过快了,虽是剧毒,但我封住筋脉延缓了时间,若不是……”
若不是得知你跳崖,甚至不会毒火攻心,还能恢复得再快些。
但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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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晚之敏锐察觉到了他那一顿,然他们都是聪明人,既然不想说又何必追问,无非是让对方再编个理由搪塞自己罢了。
“那日既白他们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你跳崖的前一刻。”
“啊……”余晚之拖长了调子,玩笑着说:“那我岂不是白遭了一场罪?”
但他们都明白一个事实,那日若不是她孤身引开杀手,又与之周旋,那中间的时间已足够杀手将他二人剿杀,好在她的选择让他们都活了下来。
沈让尘却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是,所以以后你别跑了,待在我身边就好。”
余晚之怔了怔,垂下眼睫。
她开始怀疑那大夫是不是医术不精,没有诊出她或许已经摔成了内伤,刚好伤在心上。
那里曾经坚硬如铁,如今却软得一塌糊涂,竟连这样一句带着暧昧和暗示的话都难以抵挡。
沈让尘踏出一步,刚要开口。
“查出是何人所为了吗?”余晚之问。
沈让尘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喉间,他收回目光中的那份旖旎,正色道:“嗯,据川连所言,你们的马车陷入大坑,才在原地耽搁许久,那条路已经被泥流冲塌,找不出线索,但我们在上游发现了端倪。”
余晚之侧头,“发现了什么?”
沈让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那边走,“上游有一个水坝,水坝溃坝导致了泥流,不过,我们在坝上发现了火药残留的痕迹。”
余晚之震惊地睁大眼,“你是说有人挖坑让我们滞留原地,然后借着暴雨炸毁了水坝,伪装成天灾想要杀我。”
“不是有人,是郭自贤。”
“他杀——”话音戛然而止,余晚之没有继续问下去,已经猜到了缘由。
沈让尘道:“算起来,你也是受我牵连。”
“那你救了我又怎么算?之后我救了你又怎么算?”
她目光盈盈,映在柔和的灯火之下,风灯在她眼底勾出了一片昏黄的光晕,沈让尘看着、想着。
像是什么呢?
像落在湖面的皎皎清晖,被夜风抚出的涟漪。
“算不清了。”沈让尘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那便不算了。”
明明十分简单的几个字,余晚之脑中却兀自跳出许多隐藏含义。
沈让尘伸手替她压开枝叶,前方的石桌上竟亮着一盏灯。
“这里怎么还有灯?”余晚之问。
沈让尘说:“我夜里常来小坐,所以丫鬟便在此备了灯。”
说罢站定,看向她,“你为何不问我为何来小坐?”
她那样聪明,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却还是问:“为什么?”
沈让尘面向她,余晚之抬头望去,只见他乌黑的眸子闪烁着深深浅浅的光。
“因为你,因为我,”他薄唇轻抿,“思念你。”
余晚之如同被夏日灼热的风抚过了心,心口莫名就烫了起来。
沈让尘垂眸,“明日,我不想送你回去。”
“那我自己回便是。”
“我的意思是……”沈让尘一顿,注视着她的眸子,才发觉自己被她给戏耍了。
她眼里闪烁着狡黠,真像只狐狸。
那只狐狸他养着,却没有再抱过,只因她嫌味道重,担心他若是染上了味道,她连带着他一块儿嫌弃。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沈让尘觉得心里有什么就要压抑不住了,那个克己复礼的沈渡想要放肆一回。
他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放任了自己。
余晚之腕上一紧,触碰的地方是温热的,甚至有些滚烫,但这样的滚烫远不如他眼中的热意,让她本能地后撤了一小步。
风灯落在了地上。
“我早就想……”沈让尘低下头,喉间滚动着,“早就想这样做了。”
“你等会儿再罚我吧。”他含着热气,双唇几乎擦在她鼻尖上。
而后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唇齿相交,这个吻像风一样轻,气息缠绕在一起,炙热与温柔并存。
他原想浅尝辄止,可理智一旦放松,压抑的欲望便会如摧枯拉朽之势占据上风。
温柔耗尽,他克制不住地越吻越深,撬开润泽的唇探进去。
余晚之仰着头,睫毛微颤间是他半隐的脸。
太热了。
她向后倒去,手碰到了石桌上的灯,指尖被轻轻烫了一下,很快被他捉住了手,五指交叉扣进去,按在了冰冷的石桌上。
“沈……让尘。”她在呼吸的间隙,喊他的名字。
那声“沈”被气音吞吃掉,只剩了下他的表字被她放在唇间呢喃,像是爱人之间最亲密无间时的低语。
脑中轰的一下,沈让尘最后一丝理智的消失殆尽,骨节分明的手在细软的腰肢上流连。
余晚之快要喘不上气,抬手撑在他胸口,还没使力便被他扣住手腕。
“疼……”
这一声带喘的痛呼总算拉回他的理智,沈让尘骤然退开,见她皱着眉,一手撑着石桌,一手压在胸口喘息着。
“哪里疼?胸口疼?”
他从未与谁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更不知一个不加克制的吻能让人胸口疼,此刻满脸都是紧张和懊恼。
“我去找大夫!”
余晚之赶忙伸手拉住他,调整着呼吸,手指一松,垂落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勾了勾他的手指。
“等等,我缓一缓就好。”
沈让尘觉得她真是狐狸,这样若有似无的撩拨,比直截了当还要勾得人心痒。
“胸口疼是怎么回事?”
余晚之总算缓过劲来,慢慢站直,“坠崖时受了伤,已经恢复大半,平日里没事,用力呼吸会疼。”
“什么伤?”沈让尘刨根问底。
“骨折。”
他薄唇瞬间抿紧,却没有再接话。
余晚之斜眼瞧着他,看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足智多谋、算无遗策的沈让尘,竟有这样的一面,这实在是一个惊喜。
余晚之不由生出些戏弄的心思,“骨折倒不算什么,我醒来时已经是几日后,脚上的伤才难受,当时在林中狂奔时磨破了脚,恢复的时候又痒又疼。”
她每说一句,沈让尘的唇便抿紧一分,疼得心都快碎了。
他从未有过一刻,比此刻更想娶她。
他想名正言顺地抱着她,在她喊疼时哄着她,把她宠在心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尖尖上,往骨子里疼。
而不是现在满身满心都是一个吻引起的懊恼。
他低下头,“余晚之。”
“嗯?”她早已平复过来。
沈让尘说:“我想娶你,一刻也不想等。”
……
余府大门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来看热闹的人。
昨日余府都挂上了白幡,说是准备给余家三小姐出殡,人虽没找着,好歹立个衣冠冢有个安身之所。
谁知到了午后阖府上下就开始撤白幡,然后开始挂起了红绸,这是要办喜事了。
这一红一白叫人摸不着头脑,街坊一去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余三小姐又回来了,今日纷纷前来看热闹。
马车驶来,两侧护卫开道,人群迅速让开道路。
众人纷纷探头,想看一看流落在外近一个月的余三小姐如今成了哪副模样,没曾想帘子一掀,出来的却是个剑眉星目的男子。
不是沈二公子又是谁?
沈让尘下了马车,回身伸出手,余晚之躬身出了马车,手搭在掌心,沈让尘一手搭在她腰上,几乎是把人半抱下来。
人群里轰地一声,如同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
“阿姐!”
余晚之刚站稳,转眸看去,就见余锦棠朝她猛地冲来。
沈让尘横臂一挡,低声道:“她身上有伤。”
余锦棠眼泪唰地下来,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余晚之摸了摸她的头,看向大门口。
许久不曾见客的余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侧站着余锦安,一侧站着她鲜少露面的父亲,徐清婉抱着孩子站在余锦安身旁。
余家人,总算是来齐了。
余晚之疯傻时一辆马车载去庄子,回来时亦是入的侧门,而今他们在此,迎的是她余晚之,如今的余晚之。
余老夫人双目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祖母,父亲,兄长,嫂嫂。”余晚之一一喊过去。
“还有我还有我。”余锦棠站在她身旁跺脚,“阿姐你怎么能把我给忘了?”
原本的几分沉凝顷刻被冲淡。
“跨火盆吧。”余锦安说:“除除霉运,往后都是顺风顺水。”
热气扑面而来,火焰跳跃。
余晚之忽然就想看一看沈让尘。
她回过头,他仍旧站在马车旁,对她微微颔首。
余晚之抬脚跨过,火焰被她脚下的风带过,燃得更烈了。
众人招呼着进门。
“三小姐。”
余晚之回头,朝着出声的方向看去,人群熙熙攘攘,但那人十分出挑,站在人群之中比其他人高出了半个头。
陆凌玖似乎想要往前一步,却被人群挡住了去路。
余晚之笑了笑,朝他微微颔首。
那一笑柔和却客套,陆凌玖的心却在那个笑容里死了心。
他一直站在这里,看见沈让尘送她回来,看见她跨过火盆前回头确认的那一眼,他看得分明,那是信任与依赖。
余府的大门一关,看热闹的人久久不愿散去,人群中议论纷纷。
“你觉不觉得这余三小姐有些奇怪,按理说在外流浪了这么久,没饿死就算不错了,还养得面色红润。”
“你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一个女人能在山里活那么多天?”
“可不是?听说山里有专挖人心的狐妖,你有没有觉得,余三小姐的眼睛就有些像狐狸?”
“你该不会是说她被狐妖给夺舍了吧?”
陆凌玖听着这些言语,抬脚离开时又忍不住回头,沈让尘的马车穿过人流逐渐远去。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郭自贤道:“听说余家那丫头竟然活着,两人都平安而归,这一场,我们算是无功而返。”
宋卿时撇着茶沫,“大人莫不是忘了,那可是沈让尘,能牵制一分已是幸事,难道大人还指望能让他一蹶不振?”
郭自贤面色微沉,“一个女人,竟能坠崖之后在山中存活二十日,莫说别人不信,我也不信,定然是有人相助。”
他这两日也陆续听到些消息,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都有,更有甚者,说余晚之是遭狐仙搭救。
“大人的意思是……”宋卿时眸光微动,转眸看去,“咱们的人里,出了内鬼?”
郭自贤盯着宋卿时,他不信什么鬼神狐妖之说。
天上若真有神仙,天降惊雷第一个劈的就该是他郭自贤,而他如今还好好端端坐在高处,权势滔天。
所以这世上没有什么狐妖,有的只是长了狐狸心肝算计人心、吃里扒外的东西!
宋卿时道:“大人心里有眉目了吗?”
“你当夜人在何处?”郭自贤问。
“家中。”
“未曾出城?”
“并未。”
宋卿时迎着郭自贤的目光,眼神分毫不移,说:“当夜秦王遇刺封城,次日一早上朝大人可是见了我的,之后我去了吏部办事房,情况是否属实,大人一查便知。”
郭自贤盯着他,不肯错过他一丝反应,皮笑肉不笑道:“你这就多虑了,我素来除了自己,不信任何人,随口一问罢了,待我们成了一家人,老夫也算有个亲近之人了。”
他提溜起袍子抖了抖,“到了本官这个位置,难处是鲜有人知,到处都是想将我碎尸万段的人,不得不防啊,卿时,想必你能理解吧?”
宋卿时收回目光,搁了茶碗,“的确,大人疑得在理,可大人莫不是忘了,此事大人从未与我商议过,我又怎能未卜先知?”
郭自贤眉心一跳。
此事他是与钱章提过,办事的是他心腹左寺,消息到底是从何处泄漏的?
宋卿时心知郭自贤仍非完全信任他,尚且心存疑虑,推波助澜道:“听说那女人跳的是万丈高崖,她是生了翅膀,还是能飞檐走壁,实在叫人好奇。”
郭自贤侧首看他,见他望着院中,面上波澜不惊,不由将这番话细思一番。
那女人既没生翅膀,亦不能飞檐走壁,落下悬崖必死无疑,除非……
除非她根本就没有坠崖。
但左寺回来之后向他禀报时说的的确是坠崖,沈让尘也安排人手在崖下寻了多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宋卿时右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看似气定神闲,只有他自己知晓,此刻他不敢有一丝松懈。
郭自贤生性多疑,不妨利用他这一点,让他心中的疑虑再多一些,最好谁也信不过,草木皆兵。
“我不过是说笑罢了。”宋卿时转过头,“大人用茶。”
郭自贤心不在焉地端起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茶盏喝了一口,就听宋卿时似是随口道。
“说起来,那余三小姐我也曾见过,印象颇深。”
“哦?”郭自贤来了兴致,“何出此言?”
宋卿时面带调笑,“生得……甚是明艳。”
按理说,在未来丈人面前说这样的话不妥,但郭自贤好色这一点人尽皆知,否则家中也不会妻妾成群。
而郭自贤本人深知男子劣性,在他面前装高风亮节,实在没有必要,反之,宋卿时这样的反应才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个人太过无欲无求,反倒叫人生惧,缺点越多,顾虑越多,越容易被人控制,郭自贤才更加放心。
郭自贤忽然哈哈一笑,“那比起你之前死的那个夫人又如何?”
宋卿时但笑不语,便已是回答。
郭自贤叩着桌,“怪不得,连清心寡欲的沈让尘和陆凌玖也被她所迷惑。”
“美人么。”宋卿时淡淡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听者有意,这句话让郭自贤听进了心里。
郭自贤端着茶盏,心想,左寺为他办事十年有余,左寺是个什么东西,他最清楚不过。
贪财、好色、不怕死。
之所以用这样的人,是因为人有欲,才有所求,左寺跟着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才能安心为他办事。
这些年郭自贤送给他的美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但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左寺还没那福分。
他虽说没见过余家那丫头,但从宋卿时的言语便可看出,生得不错,难保左寺不会生出生出些别的心思。
宋卿时侧眸轻扫一眼,从郭自贤的表情便知他将话听了进去。
怀疑这个东西,一旦心生疑窦,则诸事皆变。
“大人可是有了怀疑的对象?”
郭自贤回神,“目前没有。”
左寺是他藏在后面的人,专为他办脏事,他不会将左寺透露给任何人,以防自己的把柄落入他人手中。
“那仪妃那头……”宋卿时刻意停顿,没往深了说,只需一个引子便够了。
郭自贤目光发沉,“仪妃藏了这么久,是时候了。”
……
澹风快步行入院中,“公子,宫里传出消息,娘娘有孕。”
鱼食撒入池中,沈让尘接了丫鬟递来的帕子,脸上并无意外,“皇上什么反应?”
澹风说:“太医昨日就向皇上禀明了情况,只是皇上一直没去重华宫看望。”
沈让尘眉心微微一蹙,又很快松开。
“公子在担心目前的局势?”澹风道:“这样一来,晋王估计就很难再信任我们,鹬蚌相争,秦王渔翁得利。”
沈让尘拭着手,帕子放回铜盘,不紧不慢道:“言之过早了。”
澹风见他不慌不忙,自己倒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知公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公——”
“东西送了吗?”沈让尘问。
“送了,公——”
“她怎么说?”
澹风这才想起来,竟忘了件事,“三小姐说公子表现不错,让我给公子捎了东西回来。”
沈让尘目光稍斜,看得澹风一震。
“东西呢?”
澹风两手在空中画了个圆,有些尴尬道:“三小姐让我给公子捎个大饼回来。”
沈让尘不禁笑出来,她这是在嘲讽他呢。
她之前想方设法的给他出难题的时候说要莲花,他便从大昭寺移了一株回来种在缸子里送去,后来她出事,那缸莲莫名其妙地死了。
他从前不信鬼神,却愿意相信出自佛门圣地的莲花可以替她挡灾,因而又挖了一株送过去。
主子春风得意,根本没把突发状况放在眼里,做护卫的却急地直抠指甲。
沈让尘像是琢磨够了,对澹风道:“送张帖子,明日我要见晋王。”
……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天气炎热,宫中冰块就没断过,房中冒着丝丝凉气。
从几日前开始,仪妃就不再吃凉物,银耳羹都是温热的,搅得毫无胃口。
“娘娘。”宫女丹彩劝说道:“再用些吧。”
沈明仪摆了摆手,丹彩心知劝说不了,放回托盘,让宫女退了下去。
“此刻宫外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了。”丹彩道。
沈明仪倚着引枕,“宫外都有消息了,难道明德殿还没收到吗?皇上知道了消息却没来,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丹彩劝说道:“皇上兴许是让朝政耽搁了。”
“丹彩。”沈明仪扭过头看她,冷冷道:“你向来知道我性子,何须说这些空话来安慰我,两日,要来早来了。”
仪妃有了身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太医来诊过脉向建元帝回禀,建元帝却迟迟没有来。
皇宫这个地方,所有人都在看建元帝脸色行事,他不表态,便没人敢来贺喜,曾经如日中天的重华宫,这两日俨然成了清凉殿,彻底冷了下来。
丹彩低下头,却听外边脚步匆匆而来。
太监在门口喜滋滋跪了,“娘娘,皇上来了。”
丹彩脸上一喜,伸手要扶沈明仪,沈明仪一动不动,直到建元帝被福安搀扶着进来,沈明仪这才慢悠悠起身,屈膝福了福。
“参见皇上。”
建元帝看着她,示意其余人退下,上前扶起她,走到榻前。
两人都没有开口,仿佛知晓口子一旦撕开,眼下所有的平静都会烟消云散。
“朕方才问过你宫里的人了。”建元帝说:“说你近日胃口不好。”
沈明仪道:“谢皇上关心,胃口不好也不是一两日了。”
“朕,朕就是来看看你。”临了,建元帝竟然怯了,“朕还要看折子,改日再来看你。”
来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说要走。
沈明仪注视着建元帝转身离去的背影,甚至看出他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她十几岁入宫,而今已三十了,建元帝不过四十几岁,已呈倾颓,她的日子还那么长,往后的数十年,她该如何过?
“皇上……”
建元帝脚步一滞,却没有回头。
沈明仪起身,“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建元帝仰起头,这层纱终究是被她亲手撕开来。
沈明仪表一步一步走到建元帝面前,“皇上又有了子嗣,您不欢喜吗?”
“明仪……”建元帝忽然不敢开口。
沈明仪缓缓颔首,“臣妾知道了,这偌大的禁宫,谁有了身孕皇上都欢喜,唯独臣妾,前几年我一直在想,上天若薄待我,便不该让我入宫,若厚待于我,又为何不能让我有孕?”
建元帝抓住了“前几年”那几个字眼,“你是何时知晓的?”
沈明仪没有回答,自顾说道:“后来臣妾知道了,上天厚待我,薄待我的是皇上!是皇上不愿让我有子嗣!”
她眼中蓄满了泪,却迟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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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帝叹了口气,走到榻边坐下,“明仪,你不懂。”
“我懂!”沈明仪骤然抬高了声音,“恰好相反,我什么都懂,您是皇上心系天下,您有您的难处,所以我一直说服自己,没有子嗣,便没有子嗣吧。”
“可你还是有了。”建元帝目光冷了一息,“你是何时停了药?”
沈明仪眼中的泪猝然坠落,艰难道:“臣妾,没有停药。”
“没有停药何来身孕?”
沈明仪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自己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人,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皇上准备如何处置呢?赐臣妾一碗药,还是一丈红,或者说,”她停顿稍许,说:“待生下来再决定,若是个公主便可侥幸留下一命,若是个皇子,便直接掐死。”
建元帝颈间血管突然凸起,有一瞬间,沈明仪觉得他似乎就要暴怒。
他的手紧握成拳,搭在膝上微微颤抖着,然后侧开头重重地咳了几声。
沈明仪当即想要上前,却硬生生止住脚步,看着这个相伴了十二年的人。
许久,建元帝缓了缓,端起案上的茶水饮了一口,道:“朕是在保护你,你是宠妃,若诞下子嗣势必成为别人的威胁,你这样的性子,不愿与人斗。”
“我是不愿,但我能。”沈明仪道:“人若动我,我必诛人,这不过是皇上的借口。”
“那待朕大行之日呢?”建元帝语气微冷,“你若诞下子嗣,他非嫡非长,却势必卷入夺嫡之争,明仪,朕历经夺嫡之乱,对兄弟相残一事深恶痛绝,朕……不愿让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沈明仪忽然笑了,笑得真是有些癫狂。
“为什么事到如今皇上还是不肯说实话呢?皇上不说,那就由臣妾来说。”
沈明仪抹掉脸上的泪,冷声道:“十八年前沈让尘入天师门,十三年前,他以一纸《解天下棋局之思》名动天下,天下文人趋之若鹜,皇上就打了上了以天师门号束文人的主意,沈让尘是你号召天下文人的棋子,这棋子你怎能放弃?你不仅要用,还要给自己的儿子用。”
“可十二年前臣妾入宫,皇上担心若臣妾有了子嗣,这棋子便不再是皇上的棋子,而成了臣妾的助力,所以……”
所以建元帝给她用了药。
她傻傻吃着致使她无法受孕了药,自以为是调理身体,整整八年,她才发现原来并非是她不能生,而是有人不希望她生。
这禁宫之中,有谁能够只手遮天瞒她八年,答案毋庸置疑。
沈明仪骤然哽咽,“是皇上要稳住后宫和前朝的安稳而牺牲我。”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随着她一字一句,建元帝脸色愈渐苍白。
因为她每一句话都没有说错,只是她却漏掉了一点。
“这些,都是沈让尘告诉你的?”
沈明仪苦涩一笑,“何须旁人告诉我?”
“是。”建元帝缓缓颔首,“你自幼熟读诗书,才学谋略不输男子。”
沈明仪继续说:“既如此,皇上当初又何须让我入宫?皇上未雨绸缪,在那样早的时候就想到了用我来牵制他?”
建元帝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你……你竟是这样想的?”
“难道不是吗?”沈明仪反问。
建元帝顿觉心痛如刀绞。
沈明仪说的没错,十三年前,年仅十一岁的沈让尘以一纸策论初露锋芒,他便知道他绝非池中物。
建元帝虽登大宝,但处处受到掣肘,朝中拉帮结派已成赘疣,他需要一个能够与之抗衡的人,他看中了沈让尘,待沈让尘羽翼丰满,师成归来为他所用。
可他初见沈明仪时,他便喜欢上了。
沈家人模样生得都好,她宁静秀美,性子淡泊,如竹烟波月,又如一朵开在空谷里的幽兰,皇宫注定不适合她。
他也曾纠结过,是否要将她拽到这深宫中来,终是欲望取胜,他迎她入宫,之后宠了她十二年。
沈明仪说漏了一点,他是真心把她放在心上。
可他是皇帝,身为皇子自幼学的便是不可耽溺情爱,当以天下万民为重。
沈让尘他要用,沈明仪他也要,但这终究无法平衡。
如若沈明仪诞下子嗣,背靠沈家,谁能保证那孩子将来没有登位之心?因为他自己便是这样过来的。
他曾亲身经历,非嫡非长却被兄弟拉入乱局,不得已亲手杀了两位兄弟。
那是他此生避之唯恐不及的永久恶梦,他是真怕啊,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都是兄弟们从地狱里爬出来向他索命的场景,单是“兄弟相残”这四个字就足以让他癫狂。
所以建元帝必须得未雨绸缪,斩断一切的可能性,否则他日他殡天之时势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不愿让历史重演,也不愿让沈明仪经历这些,她可以不需要子嗣,他们只需要彼此。
所以一开始他便把这样的苗头扼杀在了摇篮里,只是没想到,十二年后,他终将面对十二年前的困局。
沈明仪忽然勾起一个苦笑,脸上却全是泪痕,“皇上才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我们都被算在了里面,但皇上算错了一点,你看错了他,也看错了我。”
她徐徐走到窗边,背对着建元帝,说:“我们都厌恶深宫,什么富贵什么尊荣,从未放在眼里。”
“但你们都重情。”建元帝说:“他愿意为了你们回京,也会为你们拼命。”
被卷入争斗的人,想要活命之时也会提剑,他当初就是如此,有些事或许是身不由己,但结局早已注定。
沈明仪冷讽,“既然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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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已撕破,话既已说到这份上,建元帝不再隐瞒。
“因为朕,需要他,朝廷需要他。”
“可臣妾已经有了。”沈明仪转身面向建元帝,轻轻抚了抚尚且平坦的小腹,说:“皇上预备拿他怎么办呢?”
建元帝没有开口,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她的小腹,却转头避开了目光。
这孩子来得太突然了,甚至比当初的局势更乱,不由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十二年前做的那个决定是否正确,是他太贪心的报应吗?
为什么早不怀晚不怀,偏偏在此刻怀上了呢?而且据太医所言,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却一直瞒着自己。
“这孩子,来得太巧了。”建元帝说。
沈明仪一笑,“臣妾却觉得,来得正是时候。”
建元帝疑窦丛生,连带着看仪妃的眼神也带着审视,究竟是故意而为之,还是单纯的意外?
沈明仪没有错过他眼底的疑虑,只觉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她嘲讽一笑,“帝王多猜忌,疑心生暗鬼,您是万乘之君,却因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恐惧至斯,皇上不觉得,这皇帝做得未免也太可笑,太懦弱了么?”
建元帝面颊隐隐抽动,“沈明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明仪干脆道:“我在嘲讽一个九五之君,说好听了是未雨绸缪,说难听些就是杯弓蛇影。”
啪——
桌案乍然被拍响。
“你大胆!”建元帝的手紧紧按在桌上,“朕看你是恃宠而骄!”
沈明仪跪下,昂起头,“那皇上就废了臣妾,这样的宠爱,不要也罢!”
建元帝突然起身,头却蓦地一晕,他撑着桌案,喘息道:“来人!”
房门大开,福安躬身入内。
方才房中的大吵外面听得一清二楚,福安头也不敢抬,“皇上。”
建元帝指着沈明仪,“仪妃沈氏,恃宠生娇,口出狂言,藐视天恩,即日起……”
他胸口起伏用力喘气,看她跪在地上,倔强地抬着头,从前的柔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决绝,那冰冷化作了寒潭,建元帝觉得自己看不到底,因为那眼神那样陌生。
终究是,到了这样到地步吗?
建元帝脸色灰败,打入冷宫几个字到底是没舍得出口。
他垂下手,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即日起……仪妃,禁足思过吧。”
仪妃闭上眼,眼泪猝然落了下来。
今日撕破脸弄成这样的局面,不该是她早就料到的结果吗?她到底在期望什么?
她知道他方才想说什么,那一刻她既期望又惶惶,若入冷宫,她便再也不会对他抱有任何期望,却又恐惧他竟能对他绝情至斯。
可他终究只是罚她禁足。
建元帝搭着福安,脚步沉重,走到门口时步子一顿,却没有回头。
“朕问你,这孩子……是意外还是有意而为之?”
沈明仪赌气道:“皇上不是说了么,未免太巧。”
“你……”
似乎是不知该说什么,抑或是出口的话只能将二人推得更远,建元帝终究是没再说下去,倚着福安出了门。
脚步声远去,厚重的宫门紧闭,声音如同巨石在沈明仪心头蹍过,她浑身一软,坐在了地上。
丹彩疾步奔入房中,“娘娘!”
仪妃苦笑着摇了摇头,“最是无情帝王家,是我太天真,竟想和他要什么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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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捧着茶,“要说凉爽,还得是郭自贤的府邸。”
沈让尘望着院中投下的烈阳,说:“听说是专门引了地下水,冬暖夏凉。”
“真会享受。”晋王抬手,示意沈让尘用茶,继续说:“郭府一口茶,民间万人粮,先生柯曾听过这样的说法?”
沈让尘捧着茶碗,掌心凉爽。
热茶喝不得了,侍女奉上的都是凉茶,瓜果也都冰镇过。
“树柯之巨,其下草木不得生焉,是该修一修枝了。”沈让尘喝了口茶说。
晋王侧眸,“仪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先生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有。”
晋王瞳孔一缩。
沈让尘直接道:“他日晋王问鼎之时,留下我姐姐和孩子,他们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晋王仍存疑虑,但他不绕弯子,直说道:“娘娘这孩子,来得时机太不对劲,不单是本王,就连父皇也动了怒,今日从仪妃娘娘宫中拂袖而去,重华宫封了门,让娘娘闭门思过。”
“不是时机不对。”沈让尘道:“是有人偏在此时拿此事做文章,有人怕我与王爷的结盟。”
他侧过头问:“王爷怕吗?”
晋王看着这张脸,渐渐深了眸,“怕,但以我之力,无法与背靠郭自贤的大皇兄相抗衡,况且嫡、长,他好歹占了一样。我敬先生,爱重先生,也怕先生,但我别无选择。”
这就是聪明人。
与聪明人打交道省心,大家摊开来说,省的在背后捅自己人刀子。
沈让尘放下茶盏,掌心积了些潮气,他捻了捻指尖,说道:“那就防着我,大家各自防备,各取所需,这才是交易。”
宫里来人传消息,说皇上又呕了血,沈让尘没多坐便走了,晋王还要入宫侍疾。
晋王和秦王前后脚到明德殿,建元帝呕血之后一直在小憩,两人跪在龙榻前,一个也没有开口。
寝殿光线昏暗,建元帝悠悠转醒。
他病情时好时坏,但本就是强弩之末,即便是好的时候,行走时也需人搀扶,那日在重华殿与仪妃大吵一场,身子越发不得劲了。
眼前仿佛隔了一层纱,朦胧之中,两个人影伫立在榻前。
建元帝在那模糊的幻影之中,似乎看见了曾经的兄弟,那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望着自己,仿佛从地狱而来,向他索命。
建元帝盯着那两个人影,身体开始不自觉开始颤抖,想要挣扎却不得动弹。
隔着纱帐,晋王音隐约感觉到不对,一把掀开纱帘,唤道:“父皇,父皇!”
建元帝陡然清醒,冷汗从额头滑落下来,涣散的目光逐渐聚拢,目光在两个儿子面上扫来扫去。
半晌,他缓缓吐了口气,“是你们呐。”
两人异口同声,“是儿臣。”
建元帝闭上眼,福安入内,“皇上,该喝药了。”
二人侍奉过汤药,建元帝身体欠安,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让二人退下。
明德殿外烈日炎炎,一出殿,便被日头晃了眼。
两人默契地没下台阶,沿着蔽荫的檐下缓行。
“皇兄方才看见了吗?”秦王道:“你猜父皇将我们认成了谁?”
史乘有记,先帝在位末年丧三子,各子树朋党,争权位,八子李见深继位,改年号建元。
不过寥寥几字,将一场血雨腥风掩盖得风平浪静,但那时秦王和晋王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又怎会不记得当年的事。
晋王道:“父皇严令提及此事,大皇兄还是不要明知故犯的好,若是传到父皇耳中,惊怒事小,伤身事大。”
秦王在心里嗤之以鼻,觉得晋王假正经,嘴上却说:“这仪妃也是,父皇重病缠身,她竟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这不是存心惹父皇生气么?沈家人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晋王张了张口,却没接话。
“你我好歹二十来年的兄弟,”秦王低声道:“仪妃肚子里那个算什么?”
“若是男孩儿,自然是兄弟,是女孩,便是兄妹。”晋王说。
秦王一噎,“你我兄弟,何必在我面前伪装?”
说完,他笑了起来,他一笑眼就弯了,看上去异常温和,毫无攻击性,好似两人正好能上演一场兄友弟恭。
但晋王知道,仁善和温和都是一个人的表象,就像他们的父皇,表面上他是建元帝最喜欢的儿子,实际上内心属意的皇储却是秦王。
晋王看向阶下的广场,“我只是不懂,大哥在担心什么?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而已。”
秦王面颊微微抽搐,“只是担心父皇生怒罢了。”
说完一拱手,“我还有事,先走了。”
“大皇兄慢走。”
晋王注视着秦王的背影渐行渐远,还未转身,便听见了身后的脚步。
回身一看,正是午后才分别的沈让尘,二人又在宫中相遇。
“先生料事如神。”晋王道:“他打的就是你我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的主意。”
沈让尘微眯了眼,像是不胜日照,“可惜了。”
晋王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沈让尘道:“秦王费尽心力挑拨离间,王爷不如遂了他的意。”
“先生是说……”
沈让尘侧首一笑,“王爷不如去找这位兄长一同相商,出一出主意。”
晋王略一思索。
他若假意为此困扰,找秦王相商,秦王还能出什么主意?无非是将他往对付仪妃的路上指。
父皇震怒到呕血,都只是让仪妃禁足,却不知如何处置,若他动了仪妃,便是从这场角逐中直接出局。
“先生是让我假意与他同仇敌忾,商议对策,可是,他未必会信。”
“就是得谁都不相信对方才有意思。”沈让尘慢悠悠道:“届时你能坐得住,他未必坐得住。”
孰先动者,遂为输家。可要是谁都不行动,又担心对方先对自己下手。
晋王一想就觉得背脊发寒,不得不感叹,幸好,幸好他和沈让尘是一路人,他沈让尘算人心,观世情,这天下无出其右。
“皇上召臣入宫,臣还需前去面圣,王爷,”沈让尘合手一揖,“王爷早做决断。”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明德殿巨柱擎天,阳光被隔绝在外,殿内幽深静谧,竟感丝丝凉意。
沈让尘步入殿中,离得远远提袍子跪了。
“臣沈渡,参见皇上。”
建元帝缓缓坐起身,福安随即上前搭起帘子。
建元帝坐在床沿,说:“起身吧,赐座。”
他疲态尽显,虽只着寝衣,但余威尤在,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沈让尘起身落座。
殿中许久都没有人开口,直到建元帝轻咳了一声,像是才将自己惊醒,抬眸扫了一眼沈让尘。
“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沈让尘道:“臣,不敢指摘君王。”
“不敢,并非无过。”建元帝朝福安一指,想说什么,却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
明德殿殿门厚重,关闭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建元帝半垂着头,说道:“十三年前,朕登基为帝,也是在那一年,你写下《解天下棋局之思》,你还记得,写了什么吗?”
“年幼时的信口开河罢了。”沈让尘说:“已记不清了。”
建元帝一怔。
是了,年仅十一的沈让尘一篇策论已让他窥见了一丝生机,十三年后学成归来,羽翼渐丰的沈让尘才是真正的生机。
秦王虽说才学不如晋王,但若得沈让尘辅佐,他日待自己殡天之后,朝堂也不至于被郭党全权把控。
但前提是,沈让尘毫无私心,肯一心辅佐。
“朕与仪妃起了些争执,”建元帝说:“你……你去看看她吧。”
沈让尘起身一揖,“臣先行告退。”
待沈让尘一走,建元帝说:“再过两日,你便去重华宫传朕口谕,解了仪妃禁足。”
福安在建元帝跟前伺候了三十年,若说了解,这普天之下没人比他对建元帝更加了解。
怒极时也只是禁足,气消便开始后悔,这些年他看着皇上和仪妃一路走过来,情用了八分,计却用了十成。
他一个阉人也不懂情爱,真不知这样算是虚情还是真情。
“是。”福安道:“奴才过两日便去传口谕,仪妃娘娘思过几日,想必也能看清皇上的一番苦心。”
“希望吧。”
建元帝心知希望渺茫,她骄傲又倔强,对他说出那番声泪俱下的话,已是失望至极。
重华宫闭了半日的门又重新打开,沈让尘孤身入内。
沈明仪躺在榻上半阖着眼,“谁来了?”
丹彩道:“是沈詹事。”
沈明仪顿时半撑起身,斜倚玉枕望着门口。
来人一身绯袍,身形挺拔如松,眉眼疏朗,行止间自有一派雅正之气。
待人走近,沈明仪笑起来,“倒是第一次见你穿官服。”
她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便红了。
分明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却连他身着官服的样子也是在他入朝为官后数月才得见。
她入这深宫,到底得到了什么?
一只手搭在了肩上,轻轻拍了拍,沈明仪伸手覆上,眨眼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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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尘八岁离京,之后数次返京,但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对家人陪伴太少,他其实心中是有愧的。
他看见沈明仪双目红肿,眼眶下泛着青黑,想必自得知有孕之后便一直没睡好过。
“皇上让我来看看你。”
沈明仪冷哼一声,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还是没说,深宫十二载,她已习惯肚子咽下苦果。
“你身体大好了吗?”她问。
沈让尘颔首,“别担心我,先想想你准备怎么办?”
沈明仪抬眸看了他一眼,从言语中听出些亲近之意,他难得入宫来见她,她不想聊自己的事。
“说点别的吧。”沈明仪低头轻抚着小腹,“能不能生下来都不知道?白在他身上耽误时间做什么?”
沈让尘眉心一蹙,“我今日来,就没想过聊别的事。”
他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了,看着沈明仪,“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一句话听得丹彩心惊肉跳,赶忙退出去拉上门,在外边守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明仪从门口收回目光,语气顿时肃然起来。
沈让尘道:“你想留,他便留,不论皇上如何决断,我都能留下他。”
沈明仪豁然坐直身体,警惕地朝着门窗扫了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便大逆不道吧。”沈让尘靠入椅中,“我自己的家人,我能护。”
沈明仪表情严肃,“孩子是我们的,这是我和李见深之间的事,你不许插手!”
“你若能自己解决,我自然不会插手。”
“你该不会……”沈明仪惴惴不安。
沈让尘眉梢一抬,“你的意思是,生出不臣的心思?”
他忽然一笑,说:“你多虑了。”
沈明仪心口一松,支着手臂靠在玉枕上,“你容我想想,但是在我决断之前,你万万不可插手。”
沈让尘薄唇紧抿,过了片刻,他说:“你这又是何苦?”
沈明仪轻轻摇了摇头,“从前你不懂,但你如今有了牵挂,应该最能明白我的心思。”
她曾笃定自己不会喜欢上一个人,可数年的细心呵护,她到底是沉醉在了帝王难得的温柔里,心里一旦牵挂一个人,便不舍他为难。
她四年前便得知自己一直在吃的调理身体的药,竟是令她无法受孕的药,为了那点浅薄的宠爱,她一直装傻,继续喝着药,每喝一次她都在自问,他对她到底有几分真心。
沈明仪苦笑着摇了摇头,“相伴多年,临了临了,却不想再做个糊涂人,他若待我真心,他走了我便记他一生,若全是虚情假意,我也不至于悲痛欲绝,于我而言,走的只是个虚情假意的负心人罢了。”
她忽然抬起头说:“我想见一见余家那孩子,看一看能让我弟弟朝思暮想的,究竟是怎样一名女子。”
沈让尘目光柔和起来,“她……她很聪明”
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她,好似这世间最好的词用在她身上,也会逊色半分。
最终只化作一句,“阿姐见了她便知晓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马车到得宫门口便不可再前行。
沈让尘先下马车,回身接了余晚之下来,
外臣不得召见不可入后宫,有些后宫妃嫔甚至在宫里待了一生也没见过家人一面。
沈让尘前几日已去过重华宫,今日只能送到这里了。
火伞高张,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
沈让尘撑伞替她遮阳,叮嘱道:“若途中遇见其他宫中娘娘,让到一边屈身行礼便是。”
“不用行跪拜礼吗?”余晚之半仰着头问:“我从未进过宫,昨日娘娘的旨意传来,祖母还专程叫我过去,给我讲了一番规矩。”
沈让尘视线微垂,见她睁大眼望着自己,俨然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便觉有些可爱。
“祖母何时进过宫?”
那句话太过自然了,自然到余晚之明明察觉到了称呼不对,却不敢开口指出。
她思索片刻说:“据说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我祖父那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宫中设宴,我祖母曾以诰命之身进宫赴宴。”
沈让尘唇角一弯,笑起来,“历经多年,宫中规矩也有所变动,你按我说的办便是,你是仪妃请的贵客,没人会刻意为难你。”
余晚之还是有些紧张,也不知是因为初次入宫,还是因为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见他的家人。
“那,若是见了太后和皇后,也不必跪吗?”
这话问得,沈让尘差点笑了。
“太后深居简出,不会碰到,至于皇后……”
“你就直接说跪还是不跪吧?”
“跪。”沈让尘低下头,“哪些人需要跪,哪些不用,想听诀窍吗?”
放在平时,余晚之指定说不想,但她今日是真怕在宫中惹出麻烦。
于是说:“想。”
沈让尘微微凑近,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说:“只要是仪妃见了也得跪的人,那便要跪。”
距离太近,嗓音太低,热意撞上耳廓,余晚之微微有些走神,她甚至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哎哟,奴婢来晚了。”太监慌慌张张冲出来,见此情状腰都快躬折了,“奴婢在途中遇上了皇后娘娘,耽搁了些时间,还望大人和小姐恕罪。”
沈让尘慢悠悠撤开,神色如常道:“有劳公公。”
“不敢不敢。”太监忙说:“这本就是奴婢份内之事。”
宫里的太监都是看人脸色行事,搁贵人跟前当狗,搁外边人面前拿乔。
沈让尘使了个眼色,澹风上前,伸手一扶。
那太监只觉袖袋一重,心下了然,赶忙道:“奴婢怎敢拿——”
沈让尘道:“看顾好三小姐。”
太监顺势起身,按着鼓囊囊的袖袋,喜笑颜开道:“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大人不交代,奴婢照样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都是场面话,沈让尘不耐烦听,看着余晚之说:“去吧。”
余晚之轻轻点头,随着太监走出几步,又听见一声,“等等。”
她回过头,日头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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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随太监入宫,沈让尘收回视线,隐隐察觉到一束目光。
他转过头,与宋卿时目光交汇,两人脸色都没有什么表情,他垂下眼,看见了宋卿时袖间紧握的拳。
……
宫巷绵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余晚之跟在太监身后,宫中只有贵人才可撑伞,他们只能顶着烈日前行。
太监不时回头提醒,“小姐当心脚下,这路踩久了都是凹痕,一个不留神容易崴脚。”
重华宫大门紧闭,余晚之先前也听到些消息。
皇上震怒让仪妃禁足思过,都以为仪妃失宠,却又只禁足了三日,反倒显得荣宠更甚,只是不知为何又闭了门。
太监叩门,大门大开,宫女迎余晚之入内。
一入殿内,顿时凉爽了不少,余晚之没敢四下张望,提起裙子正要跪,珠帘后传来声音。
“不必跪了。”
余晚之还是跪下,两手抬至额间,端端正正行了跪礼,“臣女余晚之,拜见仪妃娘娘。”
“起来吧,赐座。”
珠帘向两侧打开,余晚之起身落座,垂着眼,昨日余老夫人特意交代过,不可直视宫中贵人,那是不敬。
沈明仪打量着她,芙蓉面桃花腮,的确漂亮,但她在宫里见惯了争奇斗艳的妃子,若说特别,余晚之也并没有特别到哪里去,却不知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弟弟,到底喜欢她哪一点。
“你不必如此拘束。”仪妃道:“我今日召你来,只是想看看让尘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余晚之注意到,仪妃没有自称本宫,已是向她表明亲近之意。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仪妃身上,那是一张清丽出尘的脸,疏冷的气质与沈让尘如出一辙,若是细看,便能看出眉眼和沈让尘极其相似。
她看仪妃的同时,仪妃也在看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带了几分佻达,又被她眼中淡然的气质硬生生压了下来,让人不觉轻浮,反倒是很有味道。
沈明仪在心里想,的确……有些特别。
“看出什么来了?”
余晚之垂下眼,“娘娘想听实话还是虚话?”
沈明仪一笑,“假话听太多了,今日便敞开说说心里话吧。”
余晚之将目光重新放回去,看着仪妃的脸,那目光笔直,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反倒带着些赞叹的意味。
“那臣女便冒犯了,沈家人得天独厚,生得都好。”
仪妃浅浅笑了笑,“你和让尘的孩子,一定更加漂亮。”
余晚之眉心一跳,耳根顿时烫了起来。
还没开口,仪妃又说:“你们遇见彼此不易,或许连让尘自己都不知道,前些日子你失踪,他昏迷不醒之际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你……莫要负了他。”
余晚之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仪妃指尖摸着裙上的纹路,轻声道:“我们沈家的人,总该有一个能得真心人吧。”
那语气之下,竟满含了萧索之意。
余晚之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沈明仪望着她,觉得这姑娘美则美矣,但半日憋不出几个字来,性子有些闷,却不知她怎么就当得起沈让尘口中的聪明二字。
“你平时就是如此?”
余晚之抬眸,“不知娘娘所言何意?”
仪妃说:“不爱说话,性子沉闷。”
余晚之微微错愕,“臣女初次入宫,略显拘谨,不知该如何答话才算妥当,况且……况且娘娘所言之事,臣女要是接了,怕是要让人觉得我恨嫁了。”
仪妃听完,直接笑起来,“唤你来本就是闷得慌了,想找个人说说话,这宫里就似牢笼,既管着人的身,也束着人的嘴,没人能和我敞开来说话,哪怕枕边人也不行。”
余晚之忽然觉得仪妃有些可怜,但她万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娘娘想聊些什么?”
“随便闲聊,就聊聊你幼时吧。”
余晚之微微迟疑。
她幼时跟在父亲身边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但此经历和余晚之的身份完全不符,她对余晚之小时候的记忆十分零碎,只有紧闭的房门、高窗、馊饭……没有任何能拿出来讲的美好回忆。
见她一直没有开口,仪妃顿时反应过来,“我竟给忘了,你幼时多病,怕是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了。”
“娘娘若不嫌弃我沉闷,可以同我聊一聊沈大人小的时候。”余晚之说。
宫女端了茶点瓜果入内,“三小姐请用茶。”
余晚之向宫女颔首,“有劳。”
仪妃倚榻瞧着,觉得余晚之方才那一颔首似曾相识,仔细一想,和她那个性子同样沉闷的弟弟如出一辙。
“他小时候啊……”仪妃想了想,说:“我长他五岁,他八岁离京,之后聚少离多,我只记得他八岁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性子还不似如今这般沉闷,是个机灵鬼,爬树掏鸟窝什么都来,那时他就和楚家那孩子玩得最好。”
“楚明霁?”余晚之问。
仪妃点了点头,“楚明霁那时候还不太聪明。”
余晚之接话,“娘娘怕是许久没见过他了,他现在仍是不太聪明。”
话头这样一开,气氛便松快下来。
“他小时候楚明霁总缠着他玩,为了讨好他带着自己玩无所不用其极。”仪妃说完,自顾笑了下。
余晚之支着下巴,“娘娘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仪妃点了点头,“有一次两人约着去爬树,楚明霁摔下来没事,却砸到了让尘的腿,让尘在床上躺着不理他,他便在一旁东拉西扯,最后问让尘可要如厕。”
余晚之抿唇笑了笑,心知重点应该在后面,却没意思问。
仪妃招手让她靠近,轻声说起那件趣事。
当时沈让尘说要,楚明霁却背不动他,便把桌上的茶壶倒了给他接,接完又放了回去。
后来老太爷来看沈让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喝了么?”余晚之睁大眼问。
仪妃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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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妃讲了不少沈让尘的幼年趣事,待丹彩催促,才发觉日影斜照,天已经晚了。
仪妃起身,“这些事从前无人可聊,真到了提及的时候,才发觉竟记得那样清楚,兴许是这深宫中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便将从前的事记得格外清楚。”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仪妃身上时不时便透出些看淡生死的气息,这不是个好兆头,也不知是不是她多虑了。
余晚之收了笑,“娘娘腹中怀有龙嗣,往后值得记住的东西太多。”
仪妃侧过头笑了笑,“你说的对,今日便不留你了,恐怕我那个弟弟已经在外头等急了。”
余晚之拜别,仪妃拉着她走到门口,“晚之。”
“娘娘。”
仪妃松开手,“你与本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对让尘,是什么想法?”
从头至尾,这是仪妃第一次在余晚之面前自称本宫,便知其郑重。
余晚之望向门外。
沈让尘啊,那是她踽踽独行时在默默跟在身后的人,是她疲惫时愿意将背后交付的人,是愿意为她身涉险境,豁出命的人。
怕被伤么,怕的,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可那个人值得,值得她孤注一掷地再去试一试。
余晚之道:“我愿以大人待我之心待他。”
一句话足矣。
这世上多少人盼着一腔赤诚能得同样的回报,好在,好在他们姐弟二人,总有一人能得圆满。
沈明仪望着余晚之离开的背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娘娘是准备给大人和三小姐赐婚吗?”
“过几日宫中有宴会。”仪妃回身往里走,“我想在那日给他们赐婚,别的我也不能做什么了。”
丹彩道:“娘娘与余小姐聊得投机,不如日后常宣她入宫陪伴。”
沈明仪摇了摇头,“不了。”
……
还是来时给余晚之带路的太监,此刻日头已不如午后烈。
两人走出重华宫不远,三名太监立在路中央,为首的那个见了人也不避让,反而半抬着下巴。
“你就是余家那个?”
态度傲慢,语气轻视。
带路的太监忙道:“回公公,正是。”
“咱家问你了吗?”太监眼神也不转一下,转过身道:“跟咱家走一趟吧,太后老祖宗有请。”
余晚之心中隐隐不安,就听身侧引路太监低声说:“这位是太后身边的佟大内监。”
她与太后之间并无交集,来者不善,看这三人的样子,应当是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候已久,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前头佟内监忽然停步,回头看着引路的太监,“你跟着干什么?”
太监点头哈腰道:“奴婢稍后还得引余小姐出宫。”
佟内监斜了一眼,“用不着你,难不成太后宫中连个使唤太监都没有?”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佟内监看也不再看一眼,引着余晚之走了。
引路太监看着空荡荡的宫巷,一时间百感交集。
要是太后只是请人去喝喝茶还好,但瞧那大内监大态度,显然不是这么简单。
二沈大人交待过看顾好余三小姐,人从他手里交出去,沈大人指不定怎么拿他算账。
可一时间又不知该找谁,找仪妃没用,找沈大人又进不了宫,他这条小命,算是系在裤腰带上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寿康宫寂静一片,佟内监领着余晚之入内,在阶前站定,转过身,居高临下道:
“余晚之,向太后请安吧?”
余晚之默了默,稍撤一步,整理裙摆,跪了下去。
“臣女余氏,拜见太后。”
金砖在烈日下炙烤了一整日,膝盖刚一触地,一股滚烫的灼痛感袭来。
余晚之伏地行礼之后并未起身,而是笔直跪着,看着佟内监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门,而后重新回到阶前,站在檐下。
佟内监掐着嗓子说:“太后小憩未醒,咱家也不敢私自唤你起身,你便跪着吧,也算向太后娘娘尽一番孝心。”
余晚之静静地跪在太阳下,幸好已是申时末,太阳不算毒辣。
大内监扫她一眼。
够沉得住气,端看她能坚持几时。
那股烫意从膝盖往里钻,起初还觉得烫,到后来也不知是随着日头下落热意退去,还是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总之已不如之前难熬了。
树影被拉得斜长,宫檐下点上了灯。
随着宫门口的灯亮起,澹风有些慌了,在马车前来回踱步。
徐大人有要事相商,亲自来请走了公子,公子命他在这里等三小姐,可早就过了约定好的申时,却迟迟不见人影。
难道是仪妃娘娘与三小姐相谈甚欢,多留了些时辰?
余晚之双膝已麻木了,却麻木得不算彻底,她伤病未愈,身体尚且虚弱,跪了大半个时辰,几乎浑身湿透,发丝黏腻地贴在后颈。
有宫女和太监捧着铜盘进入殿中,却迟迟没人唤她起来,其余太监已经在配房休息,开始用饭。
脚步声停在余晚之身后,她没有回头,也不敢随意回头。
陆凌玖垂眸看了她一眼,又扫向正在配房用饭的太监宫女。
太监急忙搁下东西出来迎人,“小王爷您不是午后才走吗?怎么又回来了,太后正用饭呢,您用过了吗?”
陆凌玖冷哼一声,目光从太监脸上扫过,抬脚几步跨入了殿中。
余晚之在灯下跪着,隐隐听见殿内传来声音,但她全身的注意力都被身上的不适攫住,听得不甚清晰。
片刻,佟内监走出来,站在阶上说:“咱家随侍太后跟前,忙得脚不沾地,你们这些个懒胚子见着三小姐还跪着,也不知提醒,要你们何用?还不快将人扶起来!”
两名宫女赶忙上前搀扶余晚之起身。
之前一直跪着还好,此刻一动,便如千万根针扎在腿上,一时间所有被压抑的感受席卷而来,饶是余晚之这般能忍,咬住牙也不可控制地逸出了一声轻哼。
陆凌玖正好跨出门,脸上还挂着在太后面前没来得及收的笑容。
他看着余晚之的脸在灯下发白,唇色却被她咬出了桃色的娇艳,心里一口浊气未出,一个眼风扫过去,佟内监顿时打了个寒噤。
“小王爷这就要回了?”
陆凌玖没理他,踱步走到配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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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太监站在一旁不敢应声,都知道陆凌玖是淮安王的心肝宝贝,老王妃又是太后的手帕交,太后把他当半个孙子,况且他性子爽朗,反倒比太后一板一眼的亲孙子更可心。
陆凌玖走过去,沿着方桌踱了一圈。
小盘中装着瓜子花生,方桌四面,一边一堆,都是嗑出来的瓜子皮。
陆凌玖越想越气,做奴才的坐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他喜欢的人却在外边跪到了天黑,他们真敢吃!
“你们这日子倒是惬意。”陆凌玖冷冷一笑,忽然抬脚一踹。
方桌被他一脚大力踹飞,撞在墙上顿时四分五裂。
屋子里宫女太监顿时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
佟内监赶忙上前,“哟,小王爷怎么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有什么吩咐您只管提,可别气坏了身子。”
陆凌玖拨开佟内监搀扶的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吃得不错嘛,吃完饭还能嗑嗑瓜子聊聊天,我看你们一个个的,过得比当主子的还要滋润。”
众人哪儿敢接话,一个个低垂着头。
“看来是偷奸耍滑惯了,搁佟内监跟前都敢如此行事。”陆凌玖侧过头看着佟内监,问:“这样的人,能伺候好太后?”
佟内监迎着他的目光,知道这位爷发怒为了什么,太后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还是外头那位。
不过是借着太后的名头撒气罢了。
“这些个偷奸耍滑的东西,奴婢回头一定好好惩治。”佟内奸说道:“是奴婢没管束好下人,稍后定然向太后请罪。”
淤积在胸口的怒气还没发泄完,陆凌玖还想开骂,目光一转看见外边的余晚之,由两名宫女搀扶着,虚弱得似乎风一吹就要倒。
那股怒气彻底凉下来了。
陆凌玖走过去,没等余晚之说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抱着她往寿康宫外去。
余晚之:“你——”
“你别说话。”陆凌玖打断她,“我想杀人。”
余晚之住了口。
佟内监此刻只想把这位祖宗赶快送走,招呼着两个太监,“没眼色的东西,没看见小王爷要走,还不快掌灯引路!”
两名太监提着灯笼照路,夜晚的风还带着丝丝热意。
“谢谢你。”余晚之说。
陆凌玖脚步一顿,垂眸看了她一眼,飞快躲开视线。
他即便不够聪明,对宫里的这些个弯弯绕绕却是熟得不能再熟,今日给余晚之这个下马威是从何而来,他比谁都清楚。
只因他昨日才对太后说坚决不娶,要娶就娶余晚之。
她非但不该谢他,怪他也是应该。
“你别谢我。”陆凌玖生硬道:“我没帮上忙,你,你这些日子还好吗?”
“挺好的。”余晚之说。
陆凌玖抱着她在宫巷里前行,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抱着自己喜欢的人,心里的那点苗头被愧疚摁灭,硬是没有生出半点旖旎的心思。
“那就好,大难一场必有后福。”陆凌玖停了须臾,“其实,其实我也去找过你,但是我没有找到,我只是,只是晚了一步。”
那语气中带着惋惜与颓丧,像个委屈的大男孩。
余晚之望着地上的影子,说:“你有心了,谢谢你。”
陆凌玖听出她言语间的客套,咬了咬舌根。
只晚了一步吗?他也曾想过,晚的怕不只是一步。
他没有沈让尘聪明,想事情总是想不到深处去,脾气有时候是急了点。
不是只晚一步,而是次次都晚一步。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夜幕笼罩宫巷,太监手中的宫灯在风里摇曳,将人影映在幽暗的宫墙上,弥漫着驱不散的阴森气。
陆凌玖步子很快,太监要迈着小碎步才能照路,每一次颠簸,余晚之双腿都如同被车轮蹍过一次。
瞧见她灯下的表情,陆凌玖放缓了脚步,“是我走太快了吗?”
“没事。”余晚之说:“快些吧,宫门快关了。”
“那你忍着,”陆凌玖加快了脚步,不忘问她一句,“现在还疼吗?”
余晚之摇头,“还好。”
不是不疼,而是不如之前那般如针扎般的刺痛,而是从膝盖向四周扩散的钝痛。
陆凌玖抿了抿唇,“你别逞能,我被我父王罚跪多好多次,怎么疼的我比你清楚。”
“那小王爷还是别问了。”余晚之吸着气,“你越问我越疼。”
这句话果真让陆凌玖住了口,安静下来宫道便显得格外长。
“你今日替我出头闹这一场,你准备如何收场?”
陆凌玖满不在乎道:“不收场,我闹惯了,都知道我是什么个人,最多罚我抄书,我实在不抄他们也拿我没办法,禁足的话我会翻墙,板子他们不敢随意打,打了我皮糙肉厚也不怕疼,你就别担心我了,插科打诨我有的是办法。”
余晚之听得笑了起来。
陆凌玖低头,冲她眨了眨眼,“这都是小爷我摸索出来的经验,厉不厉害?”
余晚之扯了扯唇,未置可否。
陆凌玖“哼”了一声,“你也真是,来个人让你去你就去,赶明儿拉你去埋了都没人知道。”
“我不是皇亲贵胄。”余晚之淡淡道:“太后娘娘要见我,我纵然有一万个理由也无法抗旨,身不由己罢了。”
身不由己……陆凌玖想了想这个词,他已算活得自在了,有时候任不免身不由己。
“你近日不要再进宫了,太后应该不会再召见你,要是沈让尘他姐姐叫你来,你就推了。”
余晚之略感诧异,“为什么?”
“昭仁那个——”
宫巷空旷,整个巷子回荡的都是这几个字。
陆凌玖把后面的话一收,低声道:“昭仁那个疯子,近来逮谁咬谁,你别撞上她,当心她咬你。”
“她怎么了?”余晚之问。
腿上麻木又酸痛的感觉让她清醒异常,正好转移注意力。
“她啊。”陆凌玖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她要去大齐和亲了,最近正疯着呢,你别被她逮到,她最恨的就是你了。”
说罢又接了句,“我排第二。”
余晚之微微笑了笑,看向前方,已接近宫门。
她莫名就有些迟疑,要是让沈让尘看见她被陆凌玖抱着,也不知会怎么想,一时又想,都这个时辰了,也不知他还在不在宫门外。
宫门正要关闭,看来已经是戌时末了。
宫门外还停着一辆马车,正是余晚之来时乘的那辆。
澹风见有人出来,赶忙跳下车辕,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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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越走越近,澹风看那身形,感觉不对,往前走了几步,差点没惊得摔个趔趄。
幸好今日徐大人有急事叫走了公子。
否则三小姐被陆凌玖打横抱着,这场景要是让公子见了,公子估计当场就能拔刀杀人。
“三小姐这是怎么了?”澹风赶忙上前,却不敢伸手接人。
陆凌玖讨厌沈让尘,恨屋及乌,连带着沈让尘的护卫他也不待见,看也不看上一眼,自顾问余晚之。
“你家马车呢?”
余晚之抬手指了指,指的正是澹风身后那辆。
陆凌玖脚步忽地停住,面颊抽搐了几下,嘟囔了句,“余家穷成这样了?马车都不给你配一辆。”
余晚之没应声,陆凌玖极不情愿地抱着余晚之上了马车,小心翼翼地放她下来。
每一次弯曲和伸直,膝盖都会引发新一轮的疼痛,余晚之疼得直抽气,下半身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陆凌玖跳下马车,心里仍在腹诽,要不是他今日骑着马来,怎么也不会把她交给澹风。
他在车壁上一拍,“走吧。”
说完伸手一拽,澹风被他拽了领子,低头瞧了一眼,没动,不想给自家公子惹麻烦。
“小王爷有何吩咐?”
“直接送她回余府。”陆凌玖恶狠狠道:“不许送去沈让尘那里。”
澹风笑了笑,轻轻往后退了一步,陆凌玖的手松开,两人拉开距离。
“三小姐。”澹风走到车旁。
天热了,竹帘都是半搭着,余晚之靠着窗,问:“怎么了?”
澹风说:“公子有急事先走,让属下送三小姐回去。”
陆凌玖在一边光明正大听,这才放了心,翻身上马准备走,又调转马头到马车旁。
“你那个腿……”
余晚之对他使了个眼色,奈何天色太暗,陆凌玖脑子又不够灵光,弯腰凑近了些,“你眼睛不舒服?”
“没事。”余晚之说:“你快回去吧。”
陆凌玖直起身,点了点头,马鞭一响,亟亟打马远去。
即便陆凌玖不提,澹风也能看出余晚之定然是哪里受了伤,否则也不至于让人抱着出宫。
“三小姐的腿怎么了?”
没等余晚之开口,澹风接着说:“宫里的事只要不是刻意遮掩,瞒不过公子的眼睛。”
“你不在他跟前提就行了。”余晚之靠着车壁,“你不提,他怎么会知道?”
澹风含含糊糊“嗯嗯”了两声,坐上马车,说:“属下不刻意提,但要是公子问起来,我也不敢瞒着,三小姐坐稳了。”
马车一晃,腿上的疼痛更甚,余晚之努力转移注意力。
今日在重华宫和仪妃聊了许久,仪妃说起不少沈让尘幼时趣事,说起这些时,她会笑,眼底是柔和的,但驱不散她满身的落寞气。
疑则生乱,余晚之越想就越担心。
“澹风。”
澹风放慢车速,回头道:“三小姐,怎么了?”
“去沈宅。”余晚之说:“我还有事要找你家公子相商。”
马车在前边巷子口拐了个弯,朝着沈宅去。
到了沈宅,门房打着灯笼出来迎人,已不是之前的那人,换了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门房换人了?”余晚之问道。
澹风“嗯”了一声,下巴一抬,门房赶紧上来见礼,“小的见过三小姐。”
余晚之点了点头。
澹风说着回身,伸出手臂,“三小姐请下车,去屋里等吧。”
“不了。”余晚之倚着车窗,“我说几句便走,就在这里等他就行。”
澹风点头,“那我差人去徐大人府上报个信。”
余晚之想了想,说:“不必了,他与徐大人想必有要事相商,不必急着赶回来。”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夜风僄急,残云驱散,清泠泠的月色铺洒在红砖青瓦上。
余府门房亮着灯,没敢把门关严实,今日二公子来接三小姐进宫,都这个点了还没回来。
门房撑不住,靠着墙打了会儿瞌睡,又把头伸到门缝那里瞧。
这一瞧不得了。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背对着大门,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一动也不动,看身形像个女子,还挺瘦的。
幸好是黑色的衣裳,要是白衣或者红衣,门房估计胆都得被吓破。
门房壮着胆子开口,“你,你谁呀?”
那人毫无反应。
门房心里发怵,壮胆似的拍门,“你到底是谁啊!”
那人似乎被惊得抖了一下,总算回过头来。
门廊下挂着灯笼,照得人脸不甚清晰,门房定睛一看,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还没想起来究竟是谁,那人已站起身,剑鞘杵在地上。
门房就在看见那剑时,忽然就想起来是谁了,赶忙打开旁边小门,“你是——”
“我是楼七。”来人抢先一步说。
门房在大腿上一拍,“就是你!就是你!你可算是回来了,三小姐——”
楼七打断她,“余晚之呢?”
门房让开路,说:“三小姐今日和二公子入宫了,去见二公子的姐姐仪妃娘娘。”
楼七敛了下眸,脑袋开始嗡嗡作响,黑暗中似有人影不断窜梭,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那些恶毒的言语重新回到她耳边,忽远又忽近。
“你为他们二人办事,他们记挂过你吗?他二人脱险之后双宿双栖,而你呢,在这牢房中受刑狱之苦。”
“你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们当你是朋友,一旦没有了价值,谁还会顾念你?”
“余晚之已经不需要你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功夫都胜你一筹,你对她来说,你死了就死了,如果侥幸没死,赏你一口饭吃也无妨……”
“住口!”楼七大喝一声。
门房吓了一跳,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我,我什么也没说呀。”
楼七目光凝聚,那些声音逐渐远去,脑中重新恢复清醒。
她望着余府门内,一墙之隔,外面是吃人的黑夜,里面却亮着温暖的灯火,那是她被困于牢狱时可望不可求的光明。
她已经没地方去了,余晚之不需要她的话,她还能去哪里呢?
她早把这里当成了家,她是夜归的人。
“我,我能进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门房一愣,“当然可以,这是问的什么话,三小姐还……”
看着楼七垂头走远,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门房闭了嘴,伸手挠了挠头。
这楼七从前英姿飒爽,大难回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蹄声打破宁夜,沈让尘策马而归。
远远瞧见沈宅灯下的马车,他放缓速度,蹄声轻缓了些,走到近前,他扫了眼澹风,又去看那马车。
澹风低声道:“三小姐说有事找公子,在车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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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尘纵身下马,问:“怎么不去通报一声?”
“是三小姐的吩咐。”
沈让尘轻挑车帘,内里很暗,只能看见她斜靠着车壁,像是累极的样子,睡得正香,马蹄声都没能把她吵醒。
沈让尘放下帘子,从旁走了几步,“一直在这里等到现在?怎么不把人请进去?”
“是三小姐说在此等候公子,就和公子说几句话。”澹风道。
“用过饭了吗?”
“没有。”
沈让尘抿了抿唇。
看这样子公子还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以为三小姐申时便在这里等。
一个不让说,一个也没问,他夹在中间是真的难。
澹风欲言又止。
您问啊,您倒是问一句啊!您问了我就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让尘走回车旁,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他踩上车辕,马匹忽然一动,拉着车往前走了两步。
余晚之是被挪动的那阵动静给惊醒的,下意识抬腿,疼得她吸了口凉气,睁眼便看见有人躬身挑开了帘子。
“磕疼了?”沈让尘以为她醒来磕到了头。
余晚之含糊应了一声,“你回来了。”
那声音不如平日清丽,带着初醒的困倦和微哑,仅仅四字,像是等候丈夫归家的夫人。
沈让尘心一下就软了,“下次去里边等,你那间房还空着,日日有人打扫。”
他眼神和语气都是柔和的,让余晚之心头一跳,又想起来更为重要的事。
“我今日见了仪妃娘娘,我觉得,我觉得……”
沈让尘在车上坐了,温声问:“怎么了?”
“我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余晚之说:“有些心灰意冷,还有些着急。”
不时透出的那种死气沉沉,还有恨不得将沈让尘所有的事全都告诉她的那种急迫,总给她一种不好的感觉。
其实沈让尘也有所察觉,但那日他在宫中待的时间不长,两人交流甚少,不如余晚之感受清晰。
“我知道了。”沈让尘道:“我明日让母亲进宫去看看她。”
余晚之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事吗?”沈让尘问。
“没有了。”余晚之两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蜷,“你回去吧。”
沈让尘道:“进去我让厨房给你弄些吃的。”
“不用了。”余晚之摆手,“我吃过了。”
沈让尘已经准备下车,闻言抚着车梁回头,“吃过了?吃了什么?”
“就,饭呗。”
“哪儿吃的?”
余晚之瞧着他,“你审问犯人呢?”
沈让尘默了默,手指轻叩着,“澹风。”
“属下在。”
余晚之一听他喊澹风便暗道不好,前面说的好好的,是从哪儿露的馅?
她闭了闭眼,心一横,“你别问他了,问我。”
“问你像审犯人。”沈让尘拿话回她,“今日几时回来的?”
澹风只觉心潮澎湃,可算是问我了,我这不得好好说一说这个冗长的故事?
他朗声道:“戌时。”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申时到戌时,整整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在宫里发生了什么?澹风在宫外等,必定不知晓其细节,还得问她才行。
沈让尘回过头瞧着她,车内光线太暗,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他说:“是你自己告诉我,还是我让人去查?”
余晚之狡黠地眨了眨眼,“还能有选择吗?我自个儿明日再说行不行?”
沈让尘气结,“你下来。”
余晚之:“我不。”
一个站在车外,一个坐马车里,澹风默默后退几步,既然不听我说,那凶了三小姐可就不能再凶我了哟。
余晚之率先在沈让尘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我就在这里说。”她抿唇,如实道:“今日离开重华宫后太后召见,请安时小跪了片刻。”
“我瞧瞧。”沈让尘返身入内。
这哪儿是他能看的,他一靠近,余晚之便下意识往后退。
这跪出来的问题,不动不碰就还好,一动膝上不知扯到了什么,狠狠刺痛了一下。
沈让总算察觉到了不对,见她腿直打颤,伸手想碰。
小跪?小跪能跪得她疼得直颤?
余晚之抬手一挡,“你别碰。”
“怎么了?”
“扯到了。”
沈让尘神情骤冷,勾住她的膝弯抱起,耳边都是她伏在他肩上吸气的声音。
“我好像,变娇气了。”
余晚之勾着他的脖颈,指尖是他的发丝,她下意识轻捻着,想起在林中逃命的时候,疼痛会被求生的欲望所淹没。
而今他在身侧,明明没有当初那么难熬,可她忽然就不想忍了。
“沈让尘,我好疼。”
澹风明明跟在后边,听见她这句抱怨,一脚踩空险些摔倒。
余晚之目光落在他身后,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明明没有那么疼的,已经好很多很多,她明明忍过比这严重数倍的疼痛也没吭上一声,可她现在就是想喊疼。
沈让尘只觉那痛似乎会传染,他侧过头,安慰道:“一会儿就好了。”
四方掌灯,将屋内映得明如白昼。
丫鬟打了水入内,过了片刻又开门出来,“公子,三小姐的腿,奴婢们伺候不了?”
“怎么了?”
丫鬟道:“布料和肉黏在一块儿了,一动三小姐就疼,奴婢们不敢碰了。”
沈让尘听得心都抽了,看着窗户上的光,手掌压着门,“我,我进来了。”
余晚之坐在矮榻上,裙摆盖着腿,单这样看根本就看不出任何问题,沈让尘想起今夜差点就给她糊弄过去了,心里就没来由地生气。
“我看看。”他在她跟前蹲下,伸出的手被她又是一挡。
“二公子不会不知道,男女手授受不亲吧?”
沈让尘被她问得一噎,抬眸道:“亲都亲过了,还有什么授受不亲?”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唇角勾了勾,仿佛忆起那晚的滋味,耳根也跟着烫了起来。
余晚之不太自在地避开目光,察觉到他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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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摆掀开,裤腿轻轻卷上去,羊脂白玉般的小腿露出来,像被春雨洗礼后的新笋,光滑笔直。
再往上却没办法了,肉和裤腿沾在了一起,沈让尘心里的那点旖思瞬间消失殆尽。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否因疼痛而皱眉,看见的却是她赧然的脸。
“你忍一忍。”
余晚之笑了笑,“你总让我忍一忍。”
“那是因为总伤着自己。”
沈让尘用帕子沾了温水,慢慢地将黏住的部分浸湿,浸软之后,再小心地将黏住的部分一点点揭开。
“怎么弄的?”
即便是豆腐做的,单是跪一下,不可能跪成这样。
“我跪在大太阳底下。”余晚之说。
她这样一说,沈让尘便明白了,烈日炙烤一日的石板,摸两下都嫌烫,再让人跪,只跪的那一下觉得烫,后面渐渐就不觉得了,但皮肉慢慢会被温水煮青蛙似的折腾起泡。
跪着还不能挪动,因为一挪动周围更烫,可不挪的话,皮肉就会和衣裳沾在一起,这是宫里那些人琢磨出来折磨人的老法子了。
“算我倒霉。”余晚之抱怨道:“换个时间未必会跪成这样。”
沈让尘抬眸扫她一眼,眼里装着点不高兴的意思,“真要给你苦头吃,她们多的是手段,换个时间也一样,你该让人来找我。”
“外臣无召不得入后宫。”
“我有办法。”沈让尘说。
余晚之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话,他是沈让尘,他总有办法。
但她权衡之后,这是最好的方式,她只是受一受皮肉之苦,不想给他惹来更多的麻烦。
“算了,真要拿我撒气,我也躲不过,气撒完就好了。”
沈让尘停了手,看着她,“这可不像从前的你。”
从前的余晚之意志坚定,无畏无惧,没想到她也有退缩的一日。
“是么?”余晚之愣了愣神。
她因恨变得坚强,又因爱变得软弱,她有了牵挂,不再是从前那个一往无前,不管不顾的余晚之。
因为破釜沉舟,沉的不再是她自己一个,还有她身后牵挂的人。
这是她藏在心里的话。
余晚之道:“不是你说的,有一百种方法全身而退么?”
沈让尘在她膝上完好的地方点了点,“你自己瞧瞧,你全身而退了吗?”
“沈让尘……”
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调,像半是撒娇半是哀求,明明是从耳朵钻入,却好似哪儿哪儿都烫得很。
沈让尘被这一声喊得彻底没了脾气,垂下头默了须臾,说:“你断会拿捏我。”
余晚之嘴唇动了动,“你到底还要不要给我上药了。”
这短短几日伤了两回,沈让尘简直头疼。
黏住的皮肉泡开,下面都是嫩肉,他碰都不敢碰。
沈让尘站起身,走到门口,“找个手脚轻的来,给三小姐上药。”
门口一个丫鬟垂着头往后一躲,沈让尘侧眸瞧了眼,似乎是上次给余晚之上药的那个丫鬟。
“就你吧。”
丫鬟如遭雷击,为什么总是我?
她认命地走入房中,心想去厨房烧火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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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风垂着头,“是,是属下思虑不周。”
“单是一句思虑不周就能了事?”
澹风心下一紧,提着袍子单膝跪了,“属下有错。”
沈让尘侧耳听了片刻,没听见屋内传来声响,垂眸睨着澹风,说:“我知道你什么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一拖再拖,往后与她有关的事,不要擅作主张。”
“是!”
“去厨房看看饭菜好了没有。”
澹风起身,走到院门口,既白一下从旁边窜出来。
“干什么你?”澹风在他头上一按。
既白偏着头躲开,“还是我聪明,看公子脸色不好就躲得远远的,看来这不稳重也有不稳重的好处。”
既白跳脱,澹风稳重,所以有关三小姐的事,基本都是澹风去办。
前边廊子下跑来一个人,没注意到二人,险些撞上。
澹风伸手把人一抓,“冒冒失失的,跑什么?”
那人喘着气,说:“余府,余府来人了,让三小姐赶紧回去,有急事。”
“说是什么事了吗?”
“说了。”那人用力点头,“说是楼七回来了。”
既白脑中嗡的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在十步开外。
他赶忙刹住脚,回头喊道:“我先去看看,公子问起来就说我先过去了。”
澹风一刻也没等,转身就跑,厨房的饭菜也不用看了,楼七回来了,三小姐指定不会留下。
……
余晚之院中灯火全亮着。
厨房早就熄了灶,又被坠云叫起来给楼七做了些吃的。
“你慢点吃呀。”
看着楼七狼吞虎咽,坠云盛了汤递过去,听见外边传来脚步声,赶紧起身出来。
“小姐你——”
余晚之抬指一竖,她被两名丫鬟左右搀扶着,朝里边看了看,能看见楼七侧坐的身影,整个人消瘦了许多。
或许是知道她回来了,楼七端着碗不动,却也没朝她看过来,宛如一尊雕塑。
坠云接过余晚之,忧心忡忡地低声说:“小姐,楼七不太对劲。”
余晚之已经察觉不对劲了,心下一沉,问:“怎么了?”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坠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小姐自己进去看吧。”
楼七侧对着门,她靠门一侧耳朵听觉受损,任凭她如何凝神,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她们在说什么?
是不是在商议之后如何安置她?还是什么她再也插手不了的秘密?
脑中那些伥鬼又狞笑着从黑暗中走来,楼七呼吸逐渐急促。
“楼七。”
思绪骤然被打断,伥鬼又没入了黑暗里。
楼七转过头,看见坠云扶着余晚之走来,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余晚之一身华服,楼七还没有看见她穿过这样隆重,原来,没有她,他们真的过得更好吗?
正思索着,身上忽然一紧,楼七几乎是在同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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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
对面房檐上的既白瞬间站了起来,目光阴沉地盯着房中。
那只手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直到此刻,楼七才意识到自己用这只手做了什么。
她在余晚之拥抱她之时,将她用力推倒在地。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她的动作,都愣在了原地。
坠云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搂着余晚之的肩,刚想开口斥问。
余晚之在她手上用力握了一把,顺着她的搀扶站了起来,站稳后轻笑一声,“明日把屋里的凳子全换成椅子吧,凳子不太稳当。”
那笑容实在有些勉强,她侧头看向院中,眼中积蓄起了水雾,不是因为膝上的伤再次被拉伤,而是因为她看见楼七的手臂。
那手臂上的伤口结痂,从袖口狰狞地爬出来。
余晚之睁大眼,深深地吸了口气,逼走眼中的泪意,重新回过头来。
“都愣着干嘛?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余晚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菜放入楼七碗中,温声说:“吃吧。”
楼七垂下头,默默吃饭。
一整顿饭,除了余晚之的声音,楼七没开口说过一句,用完饭便独自去了浴房。
“小姐,楼七这是怎么了?”
余晚之摇了摇头,楼七不开口,她也没法探知。
她能看出楼七眼中的挣扎,她的身体对所有人的靠近都表现出了十足的抗拒,像是一种本能,可她眼中又分明想要接近。
“你扶我出去。”余晚之搭着坠云走出房门,她抬起头,既白倏地从上边跃下来,“三小姐,她怎么说?”
余晚之摇了摇头,“她不让人诊脉,沐浴也不让人帮忙。”
既白双眉紧紧皱着,“她手臂上有伤,想必身上也有,我还注意到,她有一只耳朵有可能出的问题,三小姐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习惯侧头听。”
他们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楼七坐在浴桶中,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回来之后免不了要说一番自己的境遇,那些经历她不想去想,也不想提,可她也不想找借口去骗余晚之,因为她曾是她唯一的朋友。
浴房里有些闷,窗棱开了条缝隙透气,有夜风偷偷窜进来,灯火被逗弄着摇摆躲避。
穿过那层光,楼七似乎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是她自己,被铁链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匍匐在权贵的脚下卑微求生。
“账本到手你便能解脱。”
楼七攥着锁链,“我不确定东西还在不在,要是找不到……”
郭自贤转过身,他的身后站着好几个伥鬼,他问她,“你想活吗?”
“……想。”她在黑暗里说。
“那好。”一个瓶子骨碌丢在她面前,“在余晚之和沈让尘相见时,把药下在他的茶水中,我同样能给你解药。”
“沈让尘为人警惕,不好下手。”她看着那人说。
郭自贤如看垃圾一般看着她,“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实在不行,你取了余晚之的人头来,我也给你算作投名状。”
锁链铛锒一声,被楼七绷得笔直,“余晚之没有参与你们的斗争!”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她和沈让尘走的那么近呢?”
郭自贤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在她跟前蹲下来,伸出手摸她的头,楼七猛地后退,缩进角落里。
“人呐,还是得为自己考虑,余晚之最好下手,就看你如何选择了,想要解药,你总得让我相信,你是我们的人。”
叩叩——
楼七猛然回神,胸口剧烈起伏着。
“楼七,你好了吗?”坠云在门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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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云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便说:“你屋子一直收拾着呢,缺什么告诉我,我就在你隔壁。”
楼七没有接话,这些话听上去全是关心,可又多了那么几丝陌生在里面,至少从前,她们并没有如此客气。
“你快去吧。”坠云催促了一声,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没敢去碰楼七。
楼七点了点头,转身默默走了。
折腾了一日,余晚之也准备睡了,刚准备吹灭蜡烛,房门响了一下。
“进来。”
楼七入内,怀中抱着枕头,“我能,和你睡么?”
余晚之愣了愣,很快点头,“好。”
她往里挪了挪,腿上的刺痛早已减轻,只有膝盖上破皮的位置隐隐作痛。
“我睡里边,你灭灯吧。”
楼七沉默地点了点头,在烛台前迟疑了一下,“可以,让它亮着么?”
她怕黑,黑暗是伥鬼最喜欢的颜色,它们总爱在夜里自由穿梭。
“那就亮着。”余晚之说。
楼七平躺下来,将被子拉到脖颈,盯着帐顶。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吧。”
余晚之很想问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想知道她到底吃了些什么苦,那一身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她都不用去想,就知道楼七在外面受了多少苦。
余晚之说:“你想说吗?你若不想说,就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
楼七转过头看她一眼,又转了回去,“不想说。”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余晚之,盯着那一斗灯火没眨眼。
十天,她还有十天的时间。
郭自贤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用账本去换解药,没有账本,便拿命去换。
否则,十日之后毒发,万蚁噬心,筋脉逆行而亡。
烛台快要燃尽,蜡身骨瘦嶙峋。
最后一小簇火苗在蜡油中做着最后挣扎,“噗”的一声,一切尽沉于黑暗中。
房中人呼吸平缓,如窗边透入的月色一般宁静。
忽然,床沿的人身体一抖,紧接着,微微抽搐了几下。
余晚之被这动静惊醒。
她这夜睡得并不踏实,翻身时时常碰到痛处,又想着楼七的事,思虑过重,几乎一直是半梦半醒。
灯不知是何时灭的,月色将花窗映在地上,昏暗中是楼七模糊的呓语。
余晚之凑近了些,却仍然听不清楚,与其说是呓语,不如说是含糊不清的痛呼。
“楼七。”余晚之唤了一声,见她没动,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楼七猛地睁眼,出手快如闪电,余晚之只觉脖子一紧,被人死死卡住了喉咙。
太暗了,四周太暗了,伥鬼总爱在这个时候出没。
楼七双目猩红,眼前一片模糊,被她卡住脖颈的伥鬼在她身下张大了嘴,似乎还想用锋利的尖牙咬她。
去死!全都去死!
她手下用力。
余晚之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几乎要断掉。
呼吸被夺走,她涨红了脸,张大嘴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本能地抓住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用力掰扯着。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已经开始冒出金星。
她两腿徒劳地乱踢,不知踢到了什么,黑暗中传来一声楼七的闷哼,脖颈上力道骤然一松。
余晚之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眼前一阵发晕,她侧过身,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楼七低下头,在黑暗中端详自己的手,这只手,方才险些取了余晚之的命。
房中灯火重新亮了起来,下人们忙前忙后,往房中端水送药。
余晚之仰着脖颈,让坠云擦药。
她已经不咳了,但鬓间贴着汗湿的发,脖颈上暗红色清晰的指印蔓延至后颈,还有周围淤青的痕迹,无一不再昭示了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事。
楼七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就没有从余晚之的脖颈移开过。
那是内疚,余晚之知道。
她也没想到唤醒噩梦中的楼七会有这么大反应,她心有余悸,之前某一瞬,她是真的感觉自己接近了死亡。
“楼七。”
余晚之一开口,楼七便转开了脸。
任何人都能听出余晚之声音的沙哑,那是楼七大力掐出来结果。
不能再如此下去,楼七的情况比余晚之想象中更加糟糕,楼七掐着自己的时候,分明睁眼看着,却似透过自己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楼七,我们谈谈。”余晚之道:“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楼七手指一收,指甲在桌面刮出了嘎吱一声,“忘了,不记得。”
因为还没有想好借口,因为还没有做好告诉她的准备,也因为余晚之太聪明,那便干脆假装不记得。
她转过身,从床榻上抱起自己的枕头,默默走了出去。
坠云忍不住道:“她这是什么态度?明明受伤的是小姐,倒像是她受了委屈。”
“坠云。”余晚之轻斥一声。
坠云撇了撇嘴,“可是这下手也太重了,再用点力,命都没了,说说还不行了?”
楼七抱着枕头,背靠着墙,眼前是昏暗的夜,背后房中是温暖的烛光。
她想要待在有人的亮处,但背后那个地方又让人那么难熬。
脚步声响起,她转过头,既白一步一步从院中走来。
“楼七。”
楼七倏地转开脸,拥紧怀里的枕头,脚步飞快地走向自己的卧房,哐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既白眉头轻轻拧在一起,原地站了片刻,走到余晚之卧房外,不敢擅自进入,正想开口,听见了里边说话的声音。
“她一定在外面吃了很多苦。”
“再怎么吃苦也不能对小姐动手呀。”
余晚之语气严肃起来,“今夜这样的话,不要在她面前说。”
……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至后半夜,郭府主屋的灯还没灭。
有人唤了一声,丫鬟端着铜盆铜盘鱼贯而入,个个垂着首,不敢抬头。
房门敞开,房中黏腻的潮热的气息才算散了些。
管家在门前站定,这才说:“大人,秦王有请。”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请!大人……”说话的却不是郭自贤,而是斜倚在床上的美人,薄纱半掩,媚态横生,看着年纪还不如郭自贤的儿子大。
“什么时候的事?”郭自贤打断。
管家道:“有大半个时辰了,大人忙着,奴才便没敢打扰。”
这句话不知哪里触动了郭自贤,他满意地半搭了眼,“嗯”了一声,“备车吧。”
秦王府灯火通明。
秦王在房中焦躁踱步,“人还没来?”
下面的侍女哪敢在这个当口开口,只有贴身内侍轻声说了句:“想必郭大人已经在路上了。”
“嘭”的一声,秦王一掌拍在桌上,“他架子不小,竟敢让本王等他,若不是如今还用得着他,本王——”
“禀报王爷,郭大人来了。”
秦王话尾一收,吸了口气走出房门,脸上俨然已是另一副儒雅的面孔,“你可算来了。”
“让王爷久等,刚忙完事。”
郭自贤擦着额间的汗,入了房中才觉得凉爽了些,却不如自个儿府上凉快。
“上茶。”秦王落座,转头道:“大人忙什么?”
大半夜还能忙什么?秦王一句话他就得从小妾房里爬出来,再横跨大半个城,郭自贤心里正压着火,面上半点不露声色。
说:“我把那个女人放回去了。”
秦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余晚之身边那个?她能用吗?”
“她得余晚之信任,对沈让尘下手比我们方便。”
郭自贤隐去了账本的事,那是他的把柄,即便他如今和秦王在一条船上,也不会自曝其短。
如今是盟友,谁知他日秦王上位之后会不会卸磨杀驴?
秦王说:“万一她反水,我们岂不是自露马脚?”
郭自贤在内心嗤笑了一番秦王的天真,沈让尘早将秦王和他归于一党,可笑秦王在外还做着表面功夫,先前几次上门都被拒之门外,说好听点是秦王礼贤下士,说难听些就是蠢。
郭自贤说:“马脚早就露了,这些日子,咱们放在礼部和工部的人相继折了,还不是沈让尘和徐则桉的手笔,那女人要想活命,就得听我的,要是不听,折的也是他们的人,于我们而言也没有任何损失。”
秦王点了点头。
郭自贤话锋一转,“王爷深夜邀我来此,想必是有急事。”
“没错。”秦王起身走到书中旁,拿起一张纸条,“你来看看。”
郭自贤屁股刚坐热,又起身过去,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陡然一沉。
“你看看!”秦王一拍桌,“好个沈让尘,简直就狼子野心,狼子野心!亏得父皇还如此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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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自贤尚有疑虑,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敢问王爷哪里得来的消息?可靠吗?”
“自然可靠。”秦王道:“是本王在沈宅安插的人传来的消息。”
郭自贤捏着纸条,还是隐隐有些担忧,“这么重要的事,也是他能探听得到的?”
“郭大人多虑了,此人前几次传来的消息全都属实,还没出过差错。”秦王说:“当务之急,是想想此事该如何办,咱们不得不防。”
郭自贤将纸条还给秦王,秦王接过,直接在灯上点燃。
火舌舔舐,纸条迅速泛黄卷曲,扔在地上时仍未燃完,剩下的“宫宴动手”几个字逐渐消失。
……
叩叩——
房门响了两声。
“小姐找楼七吗?”坠云刚好入院,说:“她一早就出门了。”
余晚之回头问:“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没敢问她,”坠云摇了摇头,“天刚亮没多久就走了,带着她那把不离身的剑,不过她自己说了晚上回来。”
余晚之想了想,推门入内。
房中陈设没有什么改变,楼七的东西都还在,想必是临时出门,余晚之抬脚欲走,余光扫到一个东西又顿了一下。
灯碗中的灯油已经烧干了,只剩灯捻干巴巴搭在一边,想必昨夜燃了一整夜没灭。
楼七怕黑……
街上人头攒动,喧嚣声此起彼伏。
酒楼宾客满座,或三五成群高声谈笑,或两两对坐轻声细语,小二窜梭其中,盘中稳稳当当端着酒菜。
“客官,您的酒菜来了。”
楼七感受着周遭的热闹,自己倒了一杯,辛辣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而不是身陷囹圄时的一场自由的美梦。
“你听说了吗?那余府的三——”
“别余府。”一旁人打断,“余三小姐的消息早就不算新鲜事了,我近来倒是听说个消息。”
众人凑过去,纷纷问:“什么消息?快说。”
“你们可知郭家小姐和去年死了夫人的宋家联姻的事?”
那人故作神秘,“我呢,有个亲戚与郭府有些关系。”
“别说什么关系了。”一人道:“不就是你小舅子在郭府当差么,说得好像与郭家有多亲近似的。”
那人被拆穿,面上略显恼怒,“想听就别打岔,我是听说,两家的亲事估计要往后推了?”
“为啥?”
“听说郭府的那个庶小姐半月前忽然病了,找了不少大夫都没用。”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楼七侧耳听着,端起酒喝了一口,目光隐在酒杯后,余光却看似不经意地向四周瞟去。
有人在偷偷窥伺她,不知是郭自贤派来盯着她的人,还是别的仇家。
楼七放下杯子,起身朝桌上扔下一块碎银,大步流星离开酒楼。
她一离开,角落里的一桌人也跟着。
“是她吧?”
“没错就是她,快快快,跟上她。”
几人出了酒楼,看见楼七已经入了人群,赶忙跟上去。
她走得不快,却是穿过人群朝着无人的巷子走,几人不敢跟得太近,拐过一个巷角,几人脚步一顿,前面俨然是一条死路。
“你们在找我吗?”
几人忽地转身,见他们方才还在跟踪的人,此刻正抱剑站在几人身后,眉眼间暗藏凌厉。
“没有没有。”一人忙说:“误会,就是个误会,我,我们怎么会跟着个姑娘,你们说对不对?”
“唰——”
长剑出鞘,剑光在日头下一闪,楼七盯着剑身映出的倒影,凌厉的目光又看向前方的几人。
“是郭自贤让你们来的?”
前面的那人听得一头雾水,两臂展开,护着几人后退了几步,急忙道:“姑娘,误会,真是误会,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镖局的人,是有人留了你的画像,重金求你的消息,我们就是,就是想赚点银子花。”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楼七一怔,“谁?”
领头的说:“是余府的三小姐,还有国公府的沈二公子。”
剑尖落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几人吓得一抖,却见方才还气势逼人的女人却像是呆住了一样,目光呆滞地盯着虚空的一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多少银子?”
那人竖起手指,“他们开价一,一万两。”
巷子里响起一声冷笑,众人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女人,生怕她忽然暴起。
“滚!”
几人赶忙侧身贴在墙上往巷子外边挪,待经过了楼七,纷纷拔腿就跑。
巷子里只剩日光和楼七一人。
她喃喃道:“傻子。”
一万两,自己哪儿值一万两啊?
余晚之那个傻女人,她手里有一万两吗?她就敢往外开价。
楼七抬起头,刺目的日光让她闭上眼,她忽然笑了笑,眼泪却从眼角浸了出来。
她原本准备就此了却残生,找个地方安静等死,可她尝过了世间的温暖,余晚之,既白,沈让尘,川连……他们都对她那样好。
生与死抉择只在一线,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想过要拿他们的命去换得自己的苟延残喘。
她只是想再回来找一个答案,看看是否如郭自贤说的那样,她已经是个被人抛弃的无用之人。
原来,她从未被放弃,他们一直在找自己。
她或如蝼蚁,可有人视她如万金,让她……如何甘心赴死?
夏日日头落得晚,天还大亮着,丫鬟已经在往桌上摆饭菜。
余晚之净完手,接过坠云递来的帕子拭手,扫了眼桌上的饭菜。
“厨房换师傅了?”
坠云忍着笑,“是换了师傅,却不是换了咱们府上的师傅,二公子请了个信州的厨子,做好了让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信州,那是她的故乡,父母变卖家产搬去逢州前,家便是在信州。
余晚之侧眸,看了眼坠云脸上的表情,说:“你最好把你脸上的笑给我收一收。”
话音刚落,一个人落在院中,“饿死了,晚上吃什么?”
坠云愣了愣,还没开口,楼七便大步走进来,剑往旁边一扔,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就要伸手去抓。
啪的一下。
余晚之在她手背上一拍,“先洗手。”
楼七抓起半张饼,一角塞进嘴里,嘿嘿一笑,转身洗手去了。
余晚之和坠云对视一眼,又看向楼七的背影。
不过出门一日,今日的楼七却与昨日的楼七大相径庭,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
余晚之不动声色提筷,楼七洗完手转过身时,半张饼已经被她吃得不剩。
“嚯,吃挺好啊余晚之。”楼七一掀衣摆,在桌旁坐了下来,“这么多你吃得完么?”
余晚之轻飘飘扫她一眼,说:“少装模作样,你都准备开吃了,我还用担心吃不吃得完?”
她下巴一抬,“坠云,添副碗筷。”
碗筷还没来,楼七又抓了半张饼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子咬了一口,囫囵道:“你哪日得空,我们去趟大昭寺。”
“你不是不信佛么?”余晚之盛汤。
楼七嚼东西的动作缓了须臾,又继续咽下口中的饼,说:“现在开始信了。”
在牢里的时候,她求过神佛,想要求一个解脱。
或许是她不够心诚,因为她还想活,神佛便没有听她的愿。
她想去一趟大昭寺,在佛祖面前三跪九叩,求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别再做个无家可归的江湖游士。
最好能再认识余晚之,认识既白,认识这些可爱的人。
可她就要死了,她走得比他们早那么多,来生怕是遇不上了。
一碗汤放在楼七面前,她一低头,眼泪无声地掉进汤里,谁也没有看见。
……
翌日楼七出门一趟,回来时既白已在房中喝茶,却不见余晚之的身影。
“余晚之呢?”
既白看着楼七,“去看余老夫人了。”
楼七“嗯”了一声,进屋倒了杯冷茶两口灌了,仍不解渴,又喝了一杯,放下杯子时动作一顿。
“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既白眨了眨眼,目光别向另一边,脑中却犯起嘀咕,今日的楼七和那晚的楼七,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可别背后偷偷骂我。”楼七坐下说。
既白又转了回来,“谁骂你了?”
“那你嘀咕啥?”
“我嘀……”既白一顿,心想我嘀咕了么?我说出声了?
“有话就说。”
既白想了想,抬肘压在桌上,倾身靠近了些,“我昨儿个办差去了没来,才一日,你变化怎么这么大?前晚还跟有病似的,今日就治好——”
“唰——”的一声。
“诶诶诶。”既白端着茶就跳开,“明明是你让我说的,你还动手。”
楼七提着剑,“你说谁跟有病似的?”
既白捏着茶盏嘿嘿一笑,“我有病,我有,行了吧。”
楼七轻哼了一声,收了剑,再去倒茶,壶里已经空了。
丫鬟眼尖,赶忙提壶去加水,房中便只剩楼七和既白二人。
天气炎热,院中的景致被热浪扭曲,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
楼七收回目光,看向既白。
少年端着茶,翘着腿,半眯着眼惬意地喝着茶。
“既小白。”
既白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你说谁小呢?谁小了,谁小了啊?”
楼七不接茬,只看着他问:“大昭寺你去是不去?”
“大昭寺,三小姐也去吗?”既白果然被带偏。
楼七点头,“明日你要是得空,一起吧。”
“得空,当然得空。”既白放下茶盏,说:“三小姐要去大昭寺,公子指定是要派人跟着的,近来澹风在忙别的事,三小姐这里我负责。”
话音刚落,余晚之和坠云回来了。
既白连忙起身,“三小姐,公子让我来送东西。”
“有劳了。”余晚之说着去看桌上的盒子。
盒子两尺来长,一尺来宽,不可能是装的吃食。
“这是什么?”
既白抬手揭开,边说:“是衣裳,六月六天贶节,宫中设宴,仪妃娘娘特意邀您进宫赴宴,这是宫宴上要穿的衣裙。”
坠云连忙把衣裳从盒子里捧出摊开。
“这也……”坠云惊叹道:“太好看了。”
衣裳颜色素雅,但质地上乘,如纱似烟,衣身没有过多的装饰,仔细一看,才发现裙面上用银线绣着几朵盛放的芙蓉,流动间若隐若现。
不用猜,余晚之也知道衣裳出自谁了,原以为是仪妃娘娘所赐,到头来还是沈让尘的手笔。
客套的感谢竟然一时出不了口,余晚之颔首,“收起来吧。”
说完转头见既白还在打量她,便问:“怎么了?还有事?”
“没有。”既白摇头,又点头,“也算有,公子让我看看三小姐什么反应。”
余晚之险些失笑,坠云和楼七已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余晚之侧头横了二人两眼,看向既白。
“我是什么反应?”
既白咧嘴一笑,“三小姐处之泰然,宠辱不惊,没什么反应。”
余晚之看着坠云把衣裳收起来,“你准备这样回他?”
“若能不这样回自然好,”既白说:“不然公子还当我办事敷衍呢。”
余晚之想了想,“那你便回他……尚可。”
既白点头,得,这就是三小姐的风格,公子一听就明白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从前三小姐的事都是澹风办,他自个儿把活抢了过来,公子瞧见了也没说什么,也就是默许了。
日头还大着,既白也没别的差事要办,便留了下来。
门口通风,楼七和既白坐在门槛上,一边啃瓜一边拌嘴。
门让两人挡去大半,余晚之要去余锦安院中看小侄子,侧身经过,到院门口时回头。
祸福相依,她孤身而来,从未想过如今竟能拥有这样多。
“真好。”余晚之笑了笑,转身出了院门。
既白目送着余晚之出去,啃完瓜起身拍了拍手,“那我走了,明早辰时来接你们。”
楼七跟着起身,“我送你。”
既白诧异地看她一眼,没有拒绝,他们认识这么久,楼七还没主动送过他。
两人并排走出院子,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谢你。”
既白摆了摆手,“谢什么,送你们去大昭寺是我的任务。”
楼七站定,“我是说,谢谢你没将我伤了余晚之的事,告诉二公子。”
若沈让尘知晓,此刻应该已经来了。
既白一个趔趄,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楼七说。
既白挠了挠头,“我没对公子撒谎,就是隐瞒了一下,不算骗,三小姐肯定也知道我没说,她也护着你。”
“我知道。”
楼七的声音很轻,既白还没听清,便被风吹散了。
……
大昭寺香火依旧旺盛,殿前香火缭绕,如云雾升腾。
时值正午,香客大都前去用斋饭,大殿少有人进出。
楼七持香,庄重拜下。
她从前不信神佛,而今自山门三跪九叩而来,求一个来生。
余晚之提起裙摆轻轻跪下,膝伤刺痛,她面不改色,双手合十,眼眸微闭。
片刻,她睁开眼,楼七伸手要搀扶她起身,她却仍旧合掌,抬眸看去。
“你可知,这是哪位菩萨?”
楼七一怔,四殿她皆已拜过,不管哪位菩萨,求一求总归没错的。
余晚之自顾道:“地藏王菩萨曾发大愿,自誓必度尽六道众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她转头看向楼七,“地藏菩萨代表大愿,你有愿吗?”
楼七抬目看去,菩萨跏趺而坐,双目低垂,怜悯世间万物。
“这样啊。”她原本已经起身,一掀衣摆又跪了下来,“那我再拜拜。”
她闭上眼,余晚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有话要问你,菩萨在上,不可诳语。”
楼七立即睁眼,震惊地看向一旁的余晚之,“你早就想好了?在菩萨面前问我?”
余晚之点了点头,仍旧盯着前方,“你三跪九叩入殿,可见心诚。”
楼七看着她的侧脸,“你可真是……阴险!狡诈!”
“菩萨前不得詈言。”余晚之淡定道,“我要开始问了。”
楼七咬牙切齿,刚想起身一走了之,余晚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那一身的伤从何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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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七抬目,菩萨低眉,慈悲与威严交织,神圣不可侵犯。
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说出来吧,你虽无前路,但身后还有人。
心头的那股劲一下就松了,“……被人,拷问。”
余晚之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收了回来,掩饰着脸上的表情,“谁抓了你?谁拷问你。”
“郭自贤的人。”
余晚之已经猜到了,想起楼七那一身的伤,紧握的手不住颤抖,“你怎么回来的?”
殿内静了片刻。
楼七说:“逃出来的。”
虚与委蛇,委曲求全,也算是逃离吧,她这样想。
“你那破腿跪着不疼么?”楼七又问。
余晚之膝上其实已经疼得不行,“你若是说得干脆些,我便少受些罪。”
楼七不悦地哼哼了两声,起身去拽她,“你起来,我都说行了吧?苦肉计都使出来了。”
余晚之笑了笑,顺着她都力道起身,疼得龇牙咧嘴。
“该!”楼七恨恨地说:“疼死你。”
从被捉,到离开地牢,不过寥寥几句,被捉、用刑、用刑……离开,唯独省去了自己中毒,还有那件难以启口的事。
她既已决意悄悄地走,又何须让人为她伤心,过几日找个借口,说是回去给师父扫墓,他们应该也不会怀疑。
楼七放下袖子,掩去疤痕,“行了,我已经回来了,你做那样子给谁看?”
余晚之吸了吸鼻子,手臂上已是如此,身上的伤想必更多。
“留下吃斋饭吗?”
“走走走!”楼七拽着余晚之往外走,“先垫垫肚子,晚上回去吃好的。”
走到殿门,她松开余晚之,回过头,菩萨依旧那般,眼神温和,慈悲怜悯。
我没对佛祖撒谎,她想,我只是隐瞒了一下,算不得骗,也不算妄言。
……
“聘饼、三牲、大鱼、酒,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丫鬟在一旁轻摇团扇。
国公夫人拿着礼单,说:“我再给你念念啊,四京果、生果、四糖色,帖盒里的东西就多了,莲子、百合、青缕、扁柏,还有红豆绳,利是……”
沈让尘频频看向窗外,暮色四合,残光笼院,这个时候想必余晚之也该从大昭寺回来了。
国公夫人念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转头就见沈让尘神游天外,压根就没听进去,把礼单往桌上一拍。
“这可是下聘的礼单!”
丫鬟见国公夫人发怒,赶忙把团扇摇得飞快。
沈让尘回过神,看了一眼拖到地上的礼单,“儿子知道,但是太长了。”
“太长?”国公夫人轻哼了一声,“这才多少多东西?人还没娶进门,你就嫌聘礼多,你让余老夫人怎么放心把晚之交给你?”
沈让尘淡淡道:“我是说礼单太长,暂且没有时间看。”
“看个聘礼礼单你都没时间,你自己都不上心,谁替你操持?干脆都别管了算了!”
沈让尘吐了口气,“母亲,能不能让我一次把话说完?”
国公夫人一把夺过丫鬟手中的团扇,摇得飞快,“你说,我看你说出花儿来。”
“时间不早了,母亲把单子放这里便好,我回头再看。”沈让尘起身从书桌后走出来,说:“三小姐还没回来,我去接一接。”
“啊……啊?啊!”国公夫人连着三声,“那你还不快去?我瞧这天都要黑了,你怎么不早说,赶快去看看。”
沈让尘被念了半日,耳朵发疼,走出门外让澹风备马。
身后还传来国公夫人的声音。
“天这么热,可别在路上中了暑热,记得提前让厨房备消暑的瓜果,哎呀算了,我替你备,你接回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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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既白随同,便没叫川连和坠云,楼七出了马车,并排坐到既白身旁。
既白驾着车,瞧她一眼,“你出来干什么?”
“闷得慌。”楼七两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
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太阳已被山峰遮挡,时辰不早了。
“公子怕是要等急了,还以为咱们路上出了什么事。”
楼七斜睨他,“怕你家公子着急,你怎么不赶快点儿?”
既白脑袋朝后一指,“这儿不是还有一位么,路上颠着了,我家公子得扒了我的皮。”
既白话音刚落,便听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正是来扒皮的。
马蹄卷着尘烟而来,马上的人衣袂飘然,风鼓大袖,整个汴京城除了他家公子能把广袖长衫穿得如此风姿卓绝,还能有谁。
哦,还有个宋卿时也勉强算。
这样想着,沈让尘已策马到了近前。
“公子。”
沈让尘翻身下马,走向马车,问:“怎么这么晚?”
“热啊。”既白说:“午后太阳太毒,我们走走停停,因而慢了些。”
沈让尘淡淡“嗯”了一声,越过二人,径直去掀车帘。
余晚之仓皇系上丝帕,堪堪遮住脖颈上的伤,沈让尘已掀帘入内。
两人已有几日不见了,自进宫那夜送她归家,便没再见过。
余晚之看着那张巧夺天工的脸,每见他一次,就想一次,这人怎么就得天独厚的生成了这副模样。
沈让尘坐进马车,目光从她脸上下落便看见了她脖子上的丝帕,系得歪歪扭扭。
他抬手想替她正一下,余晚之却向后一躲,警惕道:“你干什么?”
大热天系丝帕就够刻意的了,她反应还那么大。
沈让尘目光微抬,从丝帕移到她脸上,“你不嫌热?”
“我嫌晒。”
沈让尘轻哂一声,笑容收敛时出其不意,一把捉住余晚之的两只手,她惊吓后撤,后背撞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车辕上,既白和楼七同时回头,对视一眼。
外头车辕上的两个都是习武之人,楼七虽一只耳朵受损,但她侧着头是听得清清楚楚。
既白伸手拐了楼七一下,低声说:“咱们先说好,一会儿不论是我家公子还是三小姐唤人,咱们俩谁都别应,装听不见,否则我怕我们又得打起来。”
楼七哼笑了一声,“你家公子叫人干什么?他还怕余晚之非礼他?”
既白:“……”
车厢内,余晚之双手被缚,沈让尘手大,她那两只细胳膊他一手就能抓过来,他要是不放手,她挣断胳膊也挣脱不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余晚之知道躲不了,干脆由着他去。
沈让尘单手解开她脖颈上的丝帕,轻轻一抽,入目的情形便让他不轻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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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晚之眨了眨眼,知道他惯来行止有度,对自己要求甚高,从未听过他发出这样不妥的声音,余晚之感觉他下一句就要骂人了。
沈让尘终是没骂出口,只是悠悠叹了口气,“你还真是……”
他读过万卷书,一时竟没找出个合适的词来。
“多灾多难是吧。”余晚之接话道。
沈让尘眉头轻轻拧在一起,看着她脖颈上半圈触目惊心的瘀痕,青紫和黑褐斑驳,周围隐隐泛黄的是即将消退的部分,看来已经伤了有几日了。
余晚之挣脱他的手,摸了摸,“看着是挺吓人,其实没什么感觉,已经不疼了。”
看着的确吓人,可以想见当时那人用了多大的力。
“别想理由了,是楼七伤的?”
余晚之抬眸,“你怎么知道?”
沈让尘又把她的手捉了回来,“伤成这样,你不提,既白也该禀报,还有谁能让你们两人同时护着?”
余晚之轻轻点了点头,不吝夸赞,“二公子好聪明啊。”
夸赞人的话谁都喜欢,特别是从她这把嗓子里说出来,还带着点娇俏的意味。
“牙尖嘴利。”沈让尘抬眸睨她一眼,头侧向门口,“既白。”
余晚之反手握住他,“这事你别管,我自己处理。”
她怕他迁怒楼七,沈让尘当然看得出来,“你这么护着她,我敢么?”
说完又喊了既白一声。
车辕上的两人面面相觑。
楼七看着既白,幸灾乐祸道:“是你说的,谁喊也别应声。”
既白欲言又止,想着想个什么办法能既不应声,又能叫公子知道他听见了。
楼七凑过去,打趣道:“要不你学个牛叫,哞一声,二公子指定知道你在,说不定还能赏你两捆草吃。”
外边的声音传入车厢里,余晚之忍不住笑出了声。
既白正犹豫着要不要真的“哞”它一下,就听自家公子的声音传来。
“带瘀伤药了吗?”
既白连忙翻找,“带了带了。”
“给我。”
既白不敢入内,把小盒从下面轻轻推进去。
余晚之摸着脖颈上的瘀伤,只是触碰时隐隐有些痛,比膝上的跪伤好多了。
“我擦过药了。”
沈让尘拧开盒盖,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出过汗,没有了,别动。”
余晚之微微抬着头,眸光下垂,看见他低着头,手指蘸了药膏。
指尖与脖颈相碰,微凉,指腹所过之处温度开始攀升,她甚至能感觉到脖颈间涌起的热意。
她侧开脸,余光里是沈让尘的脸,眼睫压着幽深的光。
他离得好近,呼吸轻扫过她的面颊,像云朵一样柔,让人一阵阵发痒,她想要伸手去挠,却只是蜷缩了一下手指。
沈让尘轻抹着药膏。
药膏在她的脖颈上,滑腻得似捉不住的玉,温玉被他渐渐抹成了暖玉,越来越热,那抚触间动作暧昧得过分。
明明已经抹散了,他却舍不得收手,脑中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想让她全身都染上娇艳的颜色。
沈让尘感受着指尖脉搏的跳动逐渐加速,还有她吞咽时滚动的那一下,划过他的指腹,如同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猝不及防地断掉了。
“对不起。”
余晚之听见他说出这三个字。
那几个字只在她脑中划过,还不及细思,就感觉脖颈上的手划过了耳根,垫在她的脑后,朝她俯下脸来。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唇齿交错,跟他记忆里的一样,湿润灼热,美好清甜……让他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不想放。
舍不得放。
余晚之,余晚之,余晚之……
他脑中充斥着这个名字,越吻越深,唇齿间全是暧昧的舔舐声。
欲望燃烧,却在那点微薄的理智轻轻冒头,即将被欲望吞噬时,克制着猛地退开。
湿润柔软的唇总算分开,额头相抵,仍旧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沈让尘垂眸看了一眼,果然,她脸上已是他想象中一般娇艳的颜色,却不知浑身都染上时,会是怎样一番美景。
还想要,他脑中有个声音在说。
他一低头,余晚之抬手抵着他的唇,轻声说:“我要叫人了。”
声音带着短促的微喘,被她喊得那样柔。
沈让尘捉住她的手,就着印在唇上的姿势,轻轻一吻,“嫁给我,余晚之,我想娶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却是第一次用如此迫切的语气,好像一刻也等不了似的。
余晚之脸上满是红晕,“他们会听见的。”
沈让尘全然忘了车外还有两个人,转头道:“楼七,带既白去吃草。”
之前里头动静太小,被车轮声掩盖了听不见,两人也不敢刻意去听,但说话还是能明显听见的。
车辕上的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既白掏出棉花,分了一坨递给楼七,示意她你要么,楼七接过,两人揉了棉花,齐齐塞住两只耳朵。
余晚之被那一句“带既白去吃草”给逗得侧头笑了。
沈让尘捏着她的脸颊转回来,“别笑,你答不答应?”
余晚之说:“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像个要糖吃的小孩。
余晚之睨他一眼,“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就答应你。”
沈让尘笑了笑,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想必楼七已经带着既白吃草去了。
他看着她,面上带着揶揄说:“这下没人听了,你要怎么办呢?”
他声音很低,又带了些调笑,说实话,沈让尘这样说话是十分蛊惑人的,特别是在两人刚刚亲吻之后。
余晚之觉得自己好像落在了下风,被眼前的这个男人迷得近来有些昏了头了。
她狡黠一笑,谁要脸谁就输,她余晚之不可能输。
她抬手摸上沈让尘的耳朵,下巴微微抬着,两人鼻尖几乎就要碰上,蛊惑地说:“是啊,我叫破喉咙别人也听不见,那么……”
沈让尘浑身发麻,热意上涌,他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太过赤衤果。
余晚之看着他,继续说:“那你,想在这里,对我做些什么呢?”
马车“咚”的一声。
树下“吃草”的两人连忙站了起来。
就见沈让尘从马车上下来,耳根绯红,脸上带着隐隐的慌乱,走到路旁背对着众人,吹着山风一言不发。
既白和楼七摘下棉花。
视线相撞,既白说:“还真是你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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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尘头也没回,冷声道:“既白。”
“啊?公子。”
“你是不是没吃饱?”沈让尘转过头,“没吃饱今夜便留在这里吃。”
“吃饱了吃饱了。”既白连忙说,对着楼七耸了耸肩,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吹着山风,沈让尘逐渐平复,他走过去,没上马车,而是翻身上了自己的马,驭马靠近马车。
“我母亲还在我宅子上,我便不留你用饭了,直接送你回去,否则她不知拉着你说上多久。”
余晚之趴在车窗上,点了点头,看着他的头,不太放心地问:“你的头,还好吗?”
沈让尘转开脸,面上有几分窘迫。
好歹二十好几的人了,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当时被她那样一勾,噌一下站起来,“咚”一声差点把马车顶穿。
他驭马并行,过了片刻,余光里发现她仍趴在窗上看着自己,随即垂眸问:“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余晚之逗他上了瘾,抿了抿唇,十分认真地说:“因为二公子最好看。”
握缰的手指紧了紧,沈让尘斜睨着她,思索片刻后在马上俯身,嘴唇在她额上轻轻碰了碰。
脑袋嗖一下缩了回去,竹帘垂下,那张恼人的嘴总算消停了。
……
汴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依旧灯火阑珊。
天气热了,金水河上的画舫生意差了不少,夜里游河的人少了。
夜幕深沉,青楼的雕花大门大敞着,妓子扶着醉醺醺的客人出来,不忘叮嘱。
“爷慢走,下回还来。”
“爷下次来,还,还找你!”
醉鬼嬉皮笑脸地撩了一把妓子的下巴,摇摇晃晃地走上街,左右看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方向,然后朝着一头走去。
喧嚣和热闹被抛在身后,越往前走就越安静。
醉鬼身形不稳,走的东倒西歪,他干呕了一声,踉跄着走到路边。
呕吐声和哗啦声响了一阵,醉鬼恍惚直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身上的一个小物件掉落在地,发出一声不重的声响,在夜里却异常清晰。
他慢悠悠地弯下腰,手即将触碰到地上反光的物件,一只脚先他一步,重重地踩在了那个东西上。
他慢慢抬起头,没等他看清楚那人的模样,那人已飞快地转到他身后。
脖子上霎时一凉,寒光割破皮肉,他甚至能看见月光下,从他脖颈处喷溅而出的鲜血。
“小姐你听说了吗?”坠云说:“昨天晚上街上死人啦!”
“天天都有人死。”余晚之慢悠悠地说:“死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坠云搬了个小板凳过来,“昨天晚上有个男人死在了金水河边的巷子里,尸体吊在一棵树上,听说是刑部的人,刑部把整条街都封了,正查着呢。听说是被人一刀割断了脖子,还,还把那东西也给切了。”
余晚之正在用饭,不明所以地抬头,“切了什么?”
“就,就那个。”坠云不好明说说:“就那个呀!男人的那个。”
“被阉了?”
“嗯嗯嗯。”
余晚之顿时有些倒胃口,给楼七夹了块肉,搁了筷子问:“查出来了吗?”
坠云摇头,“还没有,传言说那人总是上青楼,昨夜就是刚从青楼出来就被人杀了,估计是哪位义士。”
楼七将碗里的肉拨到一边,想了想干脆夹开放在桌上,刚说阉割,再吃肉,估计没几个人能吃得下去。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夜色沉酽,长空如墨,月光洒下一层碎银。
男人极力奔跑在幽静无人的巷子里,不时回头去看,身后空无一人,但脚步声如影随形。
他张口呼救,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血液混合着口水从口中流出,他捂住嘴,拼命奔跑着。
“叮”的一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身后的黑衣人拾起地上的东西,那是一块刑部的腰牌。
“看来没杀错人,就是你。”来人说完,脚下一个轻点。
逃跑的人一个急刹,看见原本在身后的人瞬间到了自己前面,当即转头就跑,脖子上却忽然一紧,被人从后勒住了脖子。
刀尖划过面颊,男人颤抖着,口中不断溢出血水。
“你要是不叫,我也不必割你的舌头了,前面几个人舌头都好好的。”
“饶……饶……放过……”男人已经没了舌头,发出含糊不清的言语。
刀尖顺着脸颊划到脖子,“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
寒光在月下一闪,剧痛来得十分迟缓,男人几乎是在感觉什么东西啪一下掉在地上之后,身体才被胯间的剧痛席卷。
他双目圆睁,却被人捂住了嘴。
紧接着,鲜血从脖颈喷溅而出,胸口甚至能感觉到血液的热度。
被勒着的男人逐渐不动了,啪一下被扔在地上。
黑衣人弯下腰,查探了一下鼻息,确认男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抬目看向四周,隐约看见最近的一棵树,距离也有数十米远。
黑衣人捉住尸体的双腿,朝着树的方向拖,刚走出几步,她动作一顿,警觉回头看向黑暗。
她低喝一声,“是谁?出来!”
脚步声轻不可闻,她微微侧耳,听见脚步声重了些,像是对方故意制造出来的声音,提醒她有人来了。
尸体被扔在地上,她握紧手中的剑,如临大敌。
随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随着那张脸在月色下逐渐变得清晰,她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你……”
“是我。”
既白扫了一眼她脚边的尸体,脸色沉得吓人,“这两日刑部的人,都是你杀的?”
过了最开始的那一阵慌乱,楼七已逐渐冷静下来。
她弯腰拖起尸体,“是我,你要抓我归案吗?等我处理完尸体先。”
她没有听见既白的回答,身后倒是响起了脚步声,既白追上来,紧接着手上一轻。
“那个……还要吗?”既白问。
楼七呆滞片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板路的血洼中躺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不不不,不要。”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少年面色沉静地拖起尸体,走得飞快。
“挂哪儿?树上?”
“嗯。”楼七应了一声,跟在后面,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那你为何跟着我?”
既白脚步一停,“就不能是关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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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七心下泛酸,“你今夜跟了我多久?”
“从你从余府离开。”
幸好。
楼七不自觉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她一路上没多嘴,没有说漏什么。
已经走到树下,既白把尸体往地上一扔,解开尸体的裤腰带往树上一挂,回头问:“挂这里可以?”
少年表情淡然,让楼七有一种错觉,他们不是在处理尸体,而是在晾晒东西。
“勉勉强强。”她不知怎么地就笑了一下,看着既白驾轻就熟地把尸体挂上树。
既白退开两步,尸体微微晃悠着,还在往下滴着血,他的目光在尸体裆部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
四下确认过没留下任何可能暴露的痕迹,又确认过四周没有人看见之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几步才发现楼七没有跟上,她正往尸体上挂什么东西。
“你挂什么?”
楼七挂完,拍了拍手,“刑部的腰牌,有人见到尸体就知道死的是刑部的人了,会有人通知郭自贤。”
既白点了点头,两人朝着尸体相反的方向走,走出很远,既白才开口。
“你的伤是刑部的人所为,你在报仇?”
“嗯。”
这个回答晚了一息,但既白并没有发现那一瞬的迟疑,而是忽然停住,面色冷峻地盯着一个方向。
他抬手挡着楼七,听了片刻,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抓住她,塞进深巷中两个房子之间的缝隙,自己也跟着挤了进来,挡在外侧。
楼七这才听见,脚步声朝着巷子逐渐接近,三三两两,还有人声。
“小心点,那杀人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现了。”
“怕什么,前几天死的都是刑部的,可见那人专杀刑部的人,和咱们巡检司没有任何关系。”
两个墙壁之间的缝隙很窄,两人贴在一起,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股紧张的气息之中,还掺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说来也怪,杀人就杀人,为什么非得把人给阉了?”
楼七转开脸,盯着一侧的墙壁,听见外面的人继续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刑部那位大人好色,家里妻妾成群,我猜就是故意警告威胁。”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道理。”
“你们两个,去那边看看,我们去这边。”
脚步声和谈论声逐渐远去,彼此的呼吸声逐渐清晰,甚至还能听见如同鼓点般的心跳声。
又过了一阵,既白探出头,确认人已经走远,把楼七从缝隙中拽了出来,朝着另一边去。
“还要杀哪些人,我帮你。”
楼七脚步一停,“不用你帮忙。”
既白抬起手给她看,“已经帮了。”
那双手上沾了血,已经干涸了,楼七看了一眼,忽然拉着他朝着一边走。
既白没有说话,任由她拉着,跟在她身后。
流水声越来越近,两人到了金水河边。
已是深夜,画舫大多已经歇了,偶有几艘还亮着灯,莺歌燕舞声随风传来。
楼七把手泡进凉爽的河水中,顿时舒服地喟叹了一口气。
两人蹲在金水河边洗手,楼七看着画舫的方向,忽然说:“我师兄就是死在金水河里。”
既白搓手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她,她穿着夜行衣,却没有蒙面,好像暴露与否于她而言根本不重要一般。
楼五的事,既白听说过,他当时离京办事,没有亲自接手,后来她师兄的尸骨已经归还,不知她如何处置。
“既白。”楼七转头,“过几日我要送我师兄的尸骨回去安葬,走之前,你请我在金水河上的画舫喝一杯吧。”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既白呆了一瞬,“你要走?什么时候?”
“不都说了过几日么,哪日不晒哪日走。”
既白沉着脸,“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问得楼七沉默了一瞬,说:“来回怎么也得折腾个年把。”
见既白没有说话,她扭头看着他,“干什么?”
“三小姐和我家公子成婚,你不等了?”
楼七一怔,“成婚,什么时候?”
“六月六天贶节,仪妃娘娘会请皇上赐婚。”既白略显紧张,“你真的要走,不送你家小姐出嫁了?”
“这样啊。”楼七慢悠悠应了一声,“她身边那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况且……”
哪有什么况且,她想的,想留下。
她在山里长大,自幼习武,这辈子还没有参加过别人的婚礼,那可是余晚之的婚礼,那个给了她一个庇护之所,从没把她当下人看待,是她当作朋友和家人的人。
楼七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洗脸,然后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冲既白俏皮地眨了下眼,“况且说不定我能赶回来呢,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对不对?”
既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脑中那点疑惑因她这个俏皮的举动消了大半。
“要不……”既白试着说:“要不我求求三小姐,让她告诉公子,许我和你一道,咱们快马加鞭——”
“既白。”楼七冷声打断,“你对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怎么可能!”既白猝然起身,慌乱道:“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我就是把你当兄弟,咱们一起也算是出生入死……”
他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干脆没了声,肩膀微微下垮,像是认命一般,看着楼七说:“是,我就是喜欢你。”
“那抱歉了。”楼七说:“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比我年纪小的。”
少年睁大了眼,像是被人重重的击打了一拳呆立在原地,没想到被拒绝得这样干脆。
他呼了两口气,结结巴巴道:“那,那也没关系,你也说了,往后的事情,谁,谁知道呢对不对,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楼七转身走,踩上河边的石阶走了几步,身后是少年逐渐加重的呼吸。
她咬了咬牙,说:“我不喜欢我当成兄弟的人对我抱有任何想法,我心里有人。”
既白抬起头,心思一转,楼七根本没有接触过其他的男人,他能喜欢谁?
“你喜欢你师兄?可他已经死了?你总得活下去,你准备一辈子不嫁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让楼七几乎想要转身痛骂他。
告诉他自己已经没有未来了,她对师兄也不是那种喜欢,她已经配不上他了。
她对那个在冬雪的篝火旁将她挡在身后,提着双刀把剑光拦下的少年多了几分欣赏。
对那个明知她在诓他,还假装被骗,顺理成章给了她好多药的少年有一丝心动。
对那个沉着处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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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样的喜欢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可她没有时间了。
就在此打住,对大家都好。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颤抖着,她紧握了拳,回头看着少年一眼,苦笑了一声,“管他死不死的,反正我这辈子就动一次心,就他,不改了。”
说完沿阶,金水河的灯火和波光在身后远去,前路一片黑暗。
她朝着黑暗越走越深,已经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岸边的人许久都没有动,半晌,他抬步走上石阶,朝着沈宅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背脊挺直,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可渐渐就慢了下来,最后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然后渐渐地,渐渐地,背脊弯了,肩膀深深地垂下去,头也低垂着。
他就着这个颓丧的姿势,重新迈开了步子。
黑暗的墙角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人影,楼七注视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让她无端想到了一种动物,叫做丧家犬。
她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少年的背影已经消失,独留她眼中带着哀伤的薄红。
……
连晴数日,近天明时下了一场薄雨。
“昨夜又死了人。”澹风说:“已经是死的第四个,死法和之前的人差不多,被人阉了,抹了脖子,不过昨夜这个还被割了舌头,舌头和阉割的东西落在不同的地方,想来是被割了舌头再逃跑,之后再被阉割,死了之后转移尸体,挂在了树上。”
“我找刑部安插的人打探了一番,还没有找到凶手,但是他们怀疑凶手不止一个,因为昨夜的尸体挂得明显比前几次要高一些。”
既白静静地躺在栏杆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一动不动,挂着耳朵听里边的谈话。
沈让尘立在窗边,抬指拨了拨窗台攀爬的藤蔓,“正好,郭自贤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
“正是。”澹风说:“如今刑部个个人心惶惶,都不敢在夜里出门,再这样下去,要乱。”
沈让尘转过身,余光朝着窗外一扫,顿住,“他怎么了?”
澹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既白躺在栏杆上,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盯着顶上的屋檐发呆。
“谁知道他,”澹风说:“早上起来就说没睡好,不乐意去余府,我走不开,公子给三小姐的东西还是差其他人送过去的,公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下去了。”
沈让尘颔首,“去吧。”
澹风退下,出了门走到既白身旁,抬脚在他身上轻轻踹了一下,既白随着力道摇晃了两下,还是没动。
“那你继续装死吧。”
澹风走出几步,既白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一个翻身坐起来。
“哥。”
澹风听得背脊发麻,一个转身,“这么叫我,你惹上大事了?杀人了?”
既白表情抽抽了一下,“我就是想问问,杀一个人为什么要特意阉了,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是什么样的人,抱着怎样的想法,才会每次杀人都把对方给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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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从他挂上尸体,扫过尸体的胯下的那一眼开始,内心就充满了疑惑。
澹风折返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你觉得呢?”
既白又躺了回去,枕着两只胳膊,“我觉得反正不会是外面传的那样,因为郭自贤贪图女色才阉刑部的人,要是因为郭自贤贪图女色而动手,直接阉了他府上家丁,把东西摆他府门口岂不更解气?”
澹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认真道:“依我的看法,显然是为了泄愤,凶手对男人有恨意。”
既白倏一下抬头,看着澹风,“对男人有恨意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反应怎么这么大?”澹风狐疑地打量他两眼,玩笑道:怕被阉?你又不是刑部的人,你怕什么?”
既白移开眼,“哎呀你就快说吧,婆婆妈妈的。”
澹风屈起一条腿踩在栏杆上,“如果是为了给刑部点颜色看,把尸体挂在闹市区或是往靠近宫门的地方,效果会更好。”
既白眸光动了动,试探着问:“那……如果单纯是为了报仇呢?”
“报仇的话,凌虐会更加痛快,可偏偏要阉割,如果阉割也在报仇之列呢?”
既白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心口越发沉闷,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阵风袭来,风摇叶颤。
澹风从他脸上收回目光,随口说了句,“你倒是会挑地方睡觉,今日凉快。”
既白偏过头,天空呈现出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光线柔和而平淡,如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昨夜楼七说什么来着?
她说何时离开看天气,哪天不晒就哪天走,今日不晒,那她走吗?
他忽然坐起来,倒吓了澹风一跳,“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我去余府看看。”既白边说边把双刀往背上别,抬脚走了。
澹风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望了片刻,脚步声一响,他赶忙起身,“公子都听见了?”
沈让尘:“他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
几人也能算是一起长大,要是连既白的反常都看不出来,澹风也算白活了。
“亥时出门,回来的时候大概是寅时,但是,”澹风顿了顿,“但是人肯定不是他杀的。”
沈让尘诧异地瞧他一眼,转身走了。
……
既白来余府的次数比自家主子还多,余府上下对他已十分熟悉,出入如同在自己家似的,从不走正门,嫌弃庭院弯弯绕绕,多是踩着房顶走,几下就进了院子。
既白刚落在院中,楼七正好打开门,两人目光一对,楼七反手关上房门,看也不看他一眼,朝着另一边走去。
既白直接跃过花圃,翻过栏杆站到她面前。
“干什么?”楼七问。
她没背包袱,也不像要出远门的样子,但既白还是不放心,“今天不晒,你今天不走吧?”
楼七微微一怔,昨夜不过是随口一说,到了该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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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走。”
既白说:“你昨夜说让我请你去金水河喝酒,就今夜怎么样,今夜我请你。”
“没空。”楼七径直绕过他。
既白往侧旁移了一步,拦在她面前,“你今晚是不是又要——”
话音未落,楼七目色一凝,捂着既白的嘴,脚步凌乱地将人推进房中。
她关上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而后冷声道:“你巴不得所有人都听见是吧。”
既白脸色铁青,“说到底,你还是要去。”
“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既白往前走了几步,死死盯着她,压低了声音说:“你以为还和之前一样吗?之前是毫无防备,如今接连死人,不论是刑部还是巡检司,甚至包括禁军,都会加强防备,你想杀人只会越来越困难。”
院中无人,楼七从窗缝收回目光,“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也说把我当兄弟。”
“也可以不当。”楼七说。
既白一噎,心里全是火气,“那三小姐呢,不论是主仆还是朋友,你总推不了关系。”
楼七面色一冷,“你敢,你敢告诉她试试。”
“那就让我跟着你。”既白分毫不让,“你耳朵不行,你要报仇你自己动手,我给你望风。”
见怎么说都说不通,楼七心里一阵烦躁,“你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了是吧?”
“嘿,你还真说对了。”既白昂着头,懒洋洋道:“你就甩不掉我了。”
他抬步往门口走,边说:“我就跟着你,搁这儿不走了,除非你把房顶拆了从上边走。”
说完开门出去,直接在房外的屋檐下坐着,把可以进出的途径守得死死的。
外边是阴天,房中也同样是阴云密布。
茶盏碎了一地,也无人敢进去收拾。
郭自贤怒容满面,“皇上已经在过问此事,要是刑部连自己的案子都查不出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莫说丢了本官的面子,连皇上的颜面也要折。”
房中站着刑部侍郎蔡玄,微垂着头回话,“大人,下官怀疑,会不会是我们放出去的那个女人做的?”
郭自贤凌厉看去,“你也听信那些坊间传言?”
“不敢不敢,”蔡玄说:“下官只是觉得,那女人放回去两天就开始死人,死的还都是之前看押她的人。”
“当真?”郭自贤头一抬,“你怎么不早说?”
“也是人多了才串联起来的。”
郭自贤叩着桌面,“但是她杀人为何偏要阉了他们?”
蔡玄欲言又止。
郭自贤察觉异样,“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蔡玄走了几步,躬身凑到郭自贤耳边耳语了几句。
郭自贤一悟,“怎么现在才说?”
“之前没人说。”蔡玄说道:“那几人担心下一个就轮到自己,这才求到我跟前来。”
“那多半是她,我倒是小瞧了那个女人,”郭自贤冷哼一声,“看来她出去之前就抱着不要命的想法。”
他凝神思索片刻,神色忽然阴冷,“还有人活着就好,扔两个出去,把人钓出来,派人守好余府,我让她人赃并获!”
蔡玄连忙应下,“我这就去安排。”
走出房门,和进院的人撞了个正着,蔡玄赶忙往旁边让了让,拱手道:“郭公子。”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郭子敬“嗯”了一声,看也没看蔡玄一眼,越过他径直走入房中。
“爹。”郭子敬低头扫了一眼,避开碎物走过去。
郭自贤按着额头,“什么事?”
“恐怕还得请个厉害点的大夫。”郭子敬说:“平盈的病一直不见好。”
一事不顺,事事不顺,郭自贤头更疼了。
原本婚期已因郭平盈的病推迟,要是再治不好,他也没有适龄的女儿能嫁给宋卿时。
“宋卿时最近动向如何?”
郭子敬在一旁椅子坐下,“他刚走,他倒是日日都来看平盈,我让丫鬟偷听了她们的谈话,都是聊些诗词歌赋之类的东西,爹还在怀疑他?”
“倒不是怀疑。”郭自贤沉吟片刻,“是他自那次我试探他之后,他便有意退让,每每谈及要事便借口离开。”
郭子敬一笑,“这是读书人的清高,既然爹怀疑他,他便干脆淡出机要,以证清白,但他日日来看平盈,也是在表明态度,不会因此和郭家生嫌隙。”
郭自敬点了点头,“你让人去找个厉害点的大夫,宋卿时这个人,我十分欣赏。”
“是,爹。”郭子敬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等等。”
郭子敬回头,“爹还有吩咐?”
“府中加派人手,还有你。”郭自贤说:“抓到凶手前,不要轻易出门了。”
那头蔡玄得了命令,便马不停蹄离开。
连着四晚都死人,说不好今夜又得出人命,得赶紧回去部署今晚的瓮中捉鳖。
分明是阴天,蔡玄走出郭府已是满头大汗,擦了把汗水就上马车走了。
巷角闪着一抹青白的袍子,见马车走远,袍子的主人移动了一下,袍子彻底在转角处消失。
“蔡玄如此心急,一定是得了郭自贤的指令,派人跟紧他。”
一旁的人答道:“是。”
青袍的人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拐出巷口上了一辆马车离开。
……
夜色铺陈开来,四下静谧,廊子下的风灯随风晃着。
楼七吹灭烛火,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心里紧了一瞬,伥鬼在四周蠢蠢欲动。
对她来说,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要在夜间行动,每夜出门前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惧意,褪下衣裳,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准备妥当,她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白天信誓旦旦说她去哪儿都要跟着的少年,不知因为什么,下午就走了。
楼七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片刻,心里似乎也跟着空空荡荡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既庆幸又失落。
她检查了一番房门,确认已经从里边拴上,拿起剑从窗户翻出去,轻轻掩上窗户。
还没转身,边听身后“哒”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下或是被放置的声音。
楼七忽地转身,朝着出声的方向定睛看去,没瞧见人,她又转了个方向,才发现院中那一棵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树下,隐约坐着个人影。
那位置坐得极为巧妙,从她卧房的方向看去,刚好被树挡住,因而她才没发现院中有人。
“你怎么在这里?”
“该是我问你,大半夜穿成这样出去,想干什么?”
余晚之在杯中倒满酒,端起来慢悠悠晃了晃,杯中没有清泠泠的月,悬月被浓云遮蔽,倒缺了些月下独酌的意境。
眼见已经被发现,楼七也不遮掩了,反正也瞒不住,走过去说:“是不是既白告诉你的?”
怪不得那小子下午就放心走了,原是让余晚之来盯着她。
“是你。”余晚之示意她坐下,亲自点了灯,说:“你整夜整夜地出去,你当我不知道?”
昏黄的暖光铺开。
楼七抿了抿唇,“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了?”
余晚之忽然笑了,直言道:“因为你蠢,离开前吹灭烛火,佯装成入睡的样子,可是楼七。”
她顿了顿,慢慢斟酒,边说:“那是别人入睡的习惯,你夜里怕黑,可是得彻夜点着烛火。”
楼七下巴险些掉了,万万没想到竟是在这里露了馅,的确是蠢到家了。
余晚之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她喝,“人是你杀的。”
楼七没伸手,盯着那杯酒说:“他们对我用刑,他们该死!”
“是该死。”余晚之看着她,目光凝滞,“但是你夜夜出门,太冒险了。”
她自己也知道冒险,既白说得没错,连着死了四个,防范只会越来越严密,她要杀人的难度会越来越高。
但她时日无多,再冒险也得去,否则她死不瞑目。
楼七端起酒仰头喝下,握紧剑起身,“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余晚之抬起头看她,“你怕是走不了了。”
“你拦不住我,也别想拦着我报仇。”说完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抬目看向四周,她卧房的顶上果然坐着个人影。
“既白?”
那人在瓦上敲了两下,算是应了她的回答。
“你们……你们合起伙……”
楼七一时失语,心下一横,提气就跃上了另边的房顶。
既白紧随其后,轻功提到极致,顷刻间就追上了楼七。
“你要拦我?”
“我不能让你去送命,余府外面埋伏了人,正等着拿你人赃并获。”
“你们骗我。”楼七说。
光影一闪,楼七长剑出鞘,半是给气的,半是打定了主意要去,反正既白不会对她下死手,她怎么也能走得掉。
这样一想,她剑势凌厉,想要速战速决,两人直接在房顶上打了起来。
余晚之端着酒慢慢品着,一边看着两人对打,全当看杂耍。
不过两人出招太快,除了光影,什么也看不清。
既白打得束手束脚,刀都没出鞘,没过一会儿楼七的剑已经横在了既白的脖子上。
“好了,楼七。”余晚之放下杯子起身。
“我说了你们拦不住我。”楼七道。
“是是是,你最棒,你最厉害。”余晚之冲她招手,“快下来吧,别一会儿摔下来了。”
楼七轻功还算不错,若说飞走万丈绝壁有困难,但是爬几个房顶绝对是毫无难度,怎么可能会摔下去?
她正想着余晚之这句话的用意在哪儿,便觉得眼前的既白开始分裂,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
“余晚之……你竟然……”紧接着,楼七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既白连忙一把抱住她,跃下房顶,朝余晚之点了点头,抱着楼七进了房中。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高墙之外、房顶、树上,余府四周埋伏着数人。
个个压低了身姿,呼吸轻缓,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盯着余府的动静。
忽然,围墙顶出现了一个人影,一身黑色劲装,翻出围墙之后,朝着一个方向疾奔而去。
四周埋伏的人都没有动,等人彻底消失,其中一人才道:“快去通报大人,凶手行动了。”
之所以没在余府外直接捉拿,是因只有“人”没有“赃”,须得在对方真正动手时才能人赃并获,而另一边早就埋伏好了人马,只能着将人一举抓获。
暗巷中,刑部狱卒在巷子里来回地走,这条路已经不知走过了多少遍。
虽然知道四周埋伏着近百数的人马,狱卒还是十分紧张,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如同被人搁置在悬崖边,命悬一线,虽有绳索拉着,但是随时可能窜出一个人来砍断绳索。
巷子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步子飞快,正在朝着狱卒的方向接近。
狱卒的呼吸变得越发紧张,紧张的粗喘在巷子里越发明显。
四周埋伏的人马蓄势待发,握住武器的手青筋暴起。
人迅速接近,狱卒听着催命般追赶而来的脚步声,吓得拔腿就跑,檐上埋伏的人忽然跳起来。
“动手!”
一时间,巷中各处埋伏的人马迅速涌了上来。
巷子里很黑,而数里之外的刑部却是灯火通明。
刑胥飞快奔入刑部值事房,“大人,人抓住了!”
郭自贤慢慢放下茶盏,虽在意料之中,却好歹是松了一口气。
太顺了,顺得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人呢?”
刑胥说:“已经捆了押入大牢,大人可以放心回去歇息了。”
郭自贤等了半宿,酽茶喝了两盏,睡意早就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那女人竟连死都不怕,他此刻也好奇,倒不如去看看热闹。
小吏引着郭自贤去往刑狱,还没走到地方,便见蔡玄急匆匆走来,壁上灯火晃着过他的脸,脸色显得异常沉重。
郭自贤心里“咚”一下,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蔡玄已走到他跟前,恭敬道:“大人。”
郭自贤看向幽暗的刑狱巷道,“怎么了?人不是抓到了?”
“是抓到了。”蔡玄面色凝重地说:“不过……”
不等他说完,郭自贤大步走过去,臃肿的身体进入牢房,脚步忽然一顿。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身上捆着铁链,靠着墙,在灯下朝他天真地一笑。
“是郭大人呐。”
郭自贤心下当即一沉。
中计了!
郭自贤脸色铁青,看着少年灿烂的笑容,宛如耻笑,令他几欲拔刀把他给砍了。
这人他怎会不认识,分明是沈让尘身边的少年既白!
之前蔡玄没说完的话就是这个,人是抓到了,但抓的是沈让尘的人。
郭自贤返身出了牢房,蔡玄紧跟其后,两人在暗道中停步。
蔡玄低声道:“大人,咱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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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用你说!”郭自眼一眼横过去。
蔡玄头也不敢抬,“眼下只能将计就计,看看能不能从他口中套出点话来,如果他的理由说不通,咱们就可以揪着这一点不放,就说是沈让尘为了给大人制造麻烦,故意差使手下杀人,不论他有没有干,咱们都给他来个板上钉钉。”
不论现在放人还是稍后再放,他抓了沈让尘的人这一点已是铁一般的事实,无法改变,只能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破绽,挽回一成。
郭自贤点头允准,蔡玄转身又入了牢房。
牢中响起了审问的声音。
蔡玄:“叫什么名字?”
既白:“既白。”
“你是什么人?”
“朝气蓬勃的少、年、人。”
蔡玄喉咙里像噎了个蛋,哽了哽,才继续问:“你主子是谁?”
既白虽被铁链束缚,面上却是一派怡然自得。
他仰起头,慢悠悠地说:“我主子啊,我家公子是国公府二公子,仪妃娘娘的亲弟,皇上的小舅子,天师之徒,詹事府詹事,余府余大人未来的妹婿,三小姐——”
“闭嘴!”蔡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三小姐未来的夫婿。”既白非要把话把话说完,昂着头说:“不是大人您让我说的么,我交代得可细了。”
细,确实细,细到八字都还没一撇的头衔都让他安上去了。
外面的牢房的墙被什么锤了几下,催促蔡玄加快速度问话。
蔡玄强压怒气,问道:“你深夜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大人。”既白天真道:“我可没鬼鬼祟祟,不过是走得快了些,眼下汴京城又没宵禁,夜间怎么就不能行走了?”
蔡玄冷哼一声,“深夜,子时,近来刑部狱卒接连被杀,你又刚好出现在刑部狱卒出没的地方,这事你又如何解释?”
既白笑了一下,“我哪儿知道你们刑部的人在哪里出没?我要是知道,现在就不会被捆在刑部的牢里了,大人您说是吧?”
蔡玄逼近一步,“你少插科打诨,说不清楚,你家主子也得受牵连,你深夜鬼鬼祟祟从余府离开,干什么去!”
既白收起笑容,“我家公子在金水河上的画舫宴客,我得了我家公子的令来请三小姐过去,三小姐不去,让我给公子传信,我怕我家公子等急,自然快马加鞭赶过去。”
“既然怕你家公子等急,为何不骑马?”
“夜里骑马扰民啊大人。”既白无辜道:“我可是个规矩人,为着旁人着想,我自己辛苦些倒罢了,况且我轻功卓绝,未必比马慢。”
蔡玄往细处一想,很快就抓到了对方话里的破绽,心下一喜。
“一派胡言!去金水河根本不是这个方向,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沈让尘指使你杀刑部的狱卒?!”
“怎么会?”既白佯装惊讶,“我家公子和郭大人乃是同僚,杀刑部的人干什么,你可不要冤枉我家公子。”
蔡玄步步紧逼,“那你出现在那里又作何解释?”
既白说:“不是这个方向吗?哎呀我去年才到汴京,对汴京城的地形不熟啊,幸亏大人将我抓回来,否则我都不知跑哪儿去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蔡玄如何听不出他在插科打诨,又气又急,知道这小子不简单,却没想到竟这般难缠。
“那你为何穿一身夜行衣?还说没有图谋不轨!”
“什么?”既白忽然笑起来,“大人您看看清楚,我穿的,真的是夜行衣吗?”
蔡玄眉心一皱,取下墙上的灯凑近一看。
那的确是一身黑色劲装,酷似夜行衣,但是细看有银线暗纹,灯下银纹流动,显出异常华贵。
“好看吧?”既白得意道:“新裁的,楚大人送给我家公子的料子,公子不喜欢,赏给我裁了身衣裳,澹风也有的,澹风大人您认识吧,就是我家公子身边的另一名贴身护卫,他比我大上几岁,我有时管他叫哥,有时……”
“住口!”蔡玄忍无可忍。
真让这小子说下去,估计能说到天亮去。
“大人别生气嘛。”既白说:“我看大人是肝火炎盛,此为肝阳上亢之象,当务之急是镇肝降阳,使肝火平缓以达平衡。”
他往前探身,才想起身上还捆着锁链,“而且我看您莫不是年纪大了,眼神有些不好,竟将我如此雍容华贵的衣裳看成了夜行衣,我呢,略懂些医术,不如您替我解开,我给您号个脉?不收银子的。”
蔡玄此刻的确是肝火炎盛,是给他气的。
要不是沈让尘的人,他高低给他上两副刑具,看他那张嘴还贫不贫。
“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被人赃并获想出的脱罪之词而已,毫无证据。”
“怎么没有。”既白睁大眼,无辜地说:“我家公子有无设宴,您一查便知,三小姐给我家公子的信件还在我身上揣着呢。”
蔡玄当即让人上去搜,果真从既白胸口搜出一封信件。
既白不忘叮嘱,“可别撕烂了,我还得拿去向公子复命呢。”
蔡玄拆开信件,在灯下粗略一扫,短短几句话,却让他的心越来越沉。
他们有张良计,人家有过墙梯,今夜摆明了是对方早就得知他们设了局,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反设了个局让他们钻。
若是旁人还好,偏就是沈让尘,扯上党同伐异和朝堂之争就分外敏感,明日朝堂上少不得一番唇枪舌战。
而且,这事是他亲手督办,没透露给任何人,对方又是从何处得到到的消息?恐怕郭自贤第一个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牢中进来一名小吏,凑到蔡玄耳边耳语了几句。
既白耳力了得,这个距离听了个清清楚楚。
“大人,沈詹事的确是在金水河宴客,这会儿听说了此事,来刑部要人,郭大人已经去大堂了,让大人赶紧过去。”
蔡玄腿一软,郭自贤这是准备把自己推出去挡刀,他赶紧收拾好思绪,指着既白。
“赶紧给他解开,带上跟我走。”
刑部大堂灯火明如白昼,今夜这氛围一看就不太平,小吏一一上完茶,赶忙退出去,免得牵连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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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自贤还没步入刑部大堂,瞧见里面的情形,脚步一顿。
堂内坐着的不止沈让尘一人,由上至下依次坐着沈让尘,楚明霁,还有他自己的儿子郭子敬竟然也在其中。
郭自贤步入堂上,郭子敬率先起身,知道自己今夜被沈让尘摆了一道,把自己牵扯进来,赶忙行礼。
“父亲。”
郭自贤看他一眼,“你怎会在此?”
郭子敬头也不敢抬,“二公子在金水河设宴,儿子也去赴宴了。”
郭自贤额头上青筋直跳,径直走向上坐,“沈詹事深夜来此,有失远迎。”
沈让尘从来都是正襟危坐,今夜却斜倚着扶手,面上浮着酒后的薄红,说话也随意许多。
“迎不迎的倒是不必,只想问问郭大人,抓了我的护卫,什么时候能放人?”
郭自贤勉强一笑,“大人说笑了,不过是沈大人的护卫碰巧经过,请他回来问个话,看看有无线索能帮我们刑部破案。”
话音刚落,既白越过蔡玄进入大堂。
“公子,公子我好疼啊!”
沈让尘手一抖,手中的茶盏与杯盖磕碰出叮的一声,他侧眸扫了既白一眼,端着茶轻啜,落盏时声音不轻不重。
既白从那轻飘飘的一眼中看出,公子有点不悦,之后那一声搁茶盏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完了,这戏演过了。
既白赶忙收敛了些,捂着胳膊进入大堂,“公子好,诸位大人好。”
沈让尘“嗯”了一声,“伤了?”
“嗯。”既白点头。
“怎么伤的?”
郭自贤和蔡玄对视一眼,看样子沈让尘就没准备让这事囫囵过去,非要说道个一二三不可。
既白看看郭自贤,再看看蔡玄,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给三小姐送信,一急走错了路,谁知忽然就冒出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动手,直接把我抓起来下了刑部大狱,还抢走了我的信。”
“哎呀!”楚明霁帮腔,“可委屈死咱们小既白了,好好的走个路都能被下大狱,真是天降横祸呀。”
“可不是么。”既白委屈道。
蔡玄赶忙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既白护卫刚好出现,请他回来帮忙查个案。”
“是吗?”既白懵懂地睁大眼,“那您早说呀,问个话而已,您就算不拿铁链子锁我,我肯定也要来的,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人呐大人。”
蔡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只是……”
“可是不对呀。”既白看着蔡玄,说:“大人还在牢里,不是还让我污蔑是我家公子指使我杀刑部的人么?”
竟这样说过?
郭自贤狠狠剜了蔡玄一眼。
蔡玄冷汗涔涔,他分明没有这样说过,“你胡言乱语,我不过是问你是不是受沈大人指使!”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么。”楚明霁道:“你怀疑沈詹事,证据呢?”
蔡玄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还没想好如何解释,就见沈让尘了然地点了点头。
“不知蔡大人为何对本官抱有如此大的敌意?我与郭大人只是政见上有所不同,构陷同僚,那是烂到了骨子里,蔡大人竟有此意?”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蔡玄求救般看向郭自贤,见他冷冷看着自己,这是要撇清干系的意思,把这事完完全全甩给自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替郭自贤背了锅,郭自贤决计不会放他自自灭。
这事不是杀头的罪,轻则停职重则贬官,即便贬谪出京,他背靠郭自贤,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想到这里,蔡玄心一横,拱手道:“此事乃下官亲自布局,任何从那里经过的人都有嫌疑,理当盘问,绝非针对沈詹事,即便是皇亲贵胄从此经过,下官也是要请回来问话的。”
楚明霁嗤笑了一声,“看来刑部还真是个磨人的地方,蔡大人在刑部任职多年,俨然已成了正义的化身。”
蔡玄脸色铁青。
沈让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竟是我多想了吗?”
郭子敬一直没敢开口,此刻赶紧出来打圆场,“看来全是误会一场,今日扫了二公子兴致,改日我在金水河设宴给二公子赔个不是。”
“那倒不必。”沈让尘看向他,嘴角扬着一丝薄冷的笑意,“又不是郭大人设局扫了我的兴致,何须郭公子来赔礼?”
楚明霁接话,“你这就不知道了,蔡大人是刑部侍郎,可刑部说话的还得是郭大人,郭蔡亲如一家,同气连枝呢。”
两人一唱一和,郭子敬脸色一僵,当场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他那句话本没什么问题,但沈让尘这么一说,就显得他十分心虚,他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递刀子么。
正当众人以为沈让尘要乘胜追击,却见他站起身。
“时候不早了。”沈让尘说:“就不在刑部打扰几位大人了。”
郭自贤起身相送,“本官御下不严,竟生出此等误会,叫沈大人白跑一趟。”
沈让尘客气道:“倒不算白跑,好歹接回了我自己的人,要是再晚些,刑部诸位拿出看家本领,届时本官跳进金水河也难洗清冤屈。”
说罢拱了拱手,抬脚往外走。
刑部的看家本领是什么?是屈打成招,有游远的事情在前,沈让尘这是拐着弯在骂人。
走到门口,沈让尘脚步一停,回身道:“信呢?”
“信?信!在在在。”蔡玄恍然大悟,赶忙从袖中掏出从既白身上搜出的信,双手递过去。
沈让尘接过,目光在蔡玄脸上停留了一息,看得蔡玄心里发紧,沈让尘却是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几人出了刑部。
楚明霁勾着既白的肩膀,“哎哟,小既白还真是伤了?”
比起几人来,既白年纪的确是小,但是“小既白”几个字连起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既白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小伤,我故意往他们刀上蹭的。”
“你这又是何必?”楚明霁说:“即便不伤,他们也拿你没办法。”
“这伤我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
既白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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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趟余府。”
澹风扯着缰绳准备驾车,既白回头道:“三小姐让我捎口信,说她休息了,让公子明日下了朝再去。”
沈让尘就这样走了,鞭子高高拿起,却又轻轻放下,让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蔡玄松了口气,余光里郭自贤眉心却皱得越来越深。
“大人。”
郭自贤盯着门口,眼里含煞,“沈让尘不会就此罢休,今夜不清算,那就是准备明日在朝堂上向咱们发难。”
“爹。”郭子敬说:“不过是抓个护卫而已,况且人已经放了,沈让尘那护卫又没官职,咱们怕什么?”
郭自贤随手从桌上抓起茶盏就朝他扔过去,“蠢材!我怎么跟你说的?近来无事不要出门,你倒好,去赴沈让尘的宴。”
郭子敬偏头躲开,“儿子有错。”
丢人事小,郭子敬是被沈让尘当枪使,那他给自己做了证人。
郭自贤缓了两口气,问:“今夜沈让尘宴客,都请了哪些人?”
郭子敬说了几个名字,又说:“没有五品以上朝官,但个个家中都是权贵,不是身上顶着世袭的爵位,就是大臣的儿子,爹也没跟我说过今夜的布局,我以为沈让尘邀我赴宴是有什么阴谋,想去一探究竟。”
此言一出,郭自贤当即看向蔡玄。
蔡玄心里咯噔一声,迎着郭自贤怀疑的目光,忙道:“大人,看来咱们中间出了内鬼,昨日从大人府上回到刑部,下官便马不停蹄布局,未免走漏风声,我只告诉几人,其余是入夜才点的人手。”
郭自贤收回视线,“你跟了我多年,我怎么会怀疑你,昨日点了哪些人,回头好好查查,当务之急,是明日朝堂之上,要如何办?”
……
鸣钟一响,百官肃穆,依次入殿分列两侧。
建元帝坐在龙椅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事是一定有事的,就是看昨夜的事谁来牵头。
郭自贤盯着地面,听见后边有人出列的脚步。
“臣有事启奏,刑部接连出人命,郭大人为此焦头烂额能够理解,但借此机会栽赃陷、排除异己,实在是其心可诛。”
建元帝目光威严地压着殿下群臣,“有事直言。”
“是。”徐则按道:“启禀皇上,昨夜刑部设局捉拿疑凶,却将沈詹事的护卫捉回刑部审问,言其受沈詹事指使而杀刑部狱卒,即便郭大人想要早日结案,也不必如此栽赃。”
建元帝看了郭自贤一眼,“郭爱卿,你可有话说?”
“臣有异议。”郭自贤道:“臣,并不知晓布局捉拿疑凶一事,臣也是在之后才得知,发现抓错了人才连夜赶往刑部,当即将沈詹事的护卫释放。”
徐则桉冷笑一声,“昨夜刑部动用近百人,没有郭大人的手谕,何来如此大的阵仗?”
郭自贤就地跪了,“启禀皇上,刑部侍郎蔡玄急功好利,伪造下官手谕,昨夜臣已连夜审问,蔡玄已在殿外,免冠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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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来。”
众人望向殿门口,蔡玄脱了官袍,摘下官帽入殿,遥遥跪下。
“臣蔡玄,拜见皇上。”
龙椅上坐着的是谁,是皇帝,整个汴京城都是皇帝的耳目,想必建元帝也早就知晓了昨夜的事。
昨夜沈让尘在金水河摆开那么大的席面,但凡家中有些背景的都请了,虽说没有请朝官,但昨夜宴上来人禀报既白被刑部带走一事,宴上众人都听见了的。
沈让尘匆匆赶去刑部,主人家都走了,宴席草草结束,众人归家,这事想必昨日夜里就在朝臣中传遍了。
徐则桉问了几番话,蔡玄按照昨夜就商量好的对策一一作答。
“臣绝无陷害同僚之意,”蔡玄义正言辞道:“若说想要早日结案,随便找个人顶替凶手就行,何必非要嫁祸给沈詹事的护卫?”
徐则桉侧首,“这就要问你自己了,顺水推舟,借此机会党同伐异!”
“臣冤枉!皇上!”蔡玄道:“沈大人的护卫说是去金水河送信,走的却不是最近的路,理由未免牵强,况且他刚好出现在刑部布局的地方,形迹可疑抓回去问话是例行公事,都没动过刑,徐大人说我党同伐异,证据呢,这分明就是欲加之罪。”
沈让尘从上朝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也不由看了蔡玄一眼。
昨夜郭自贤和蔡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时蔡玄慌不择言,过了一夜,口才见长,看来已经商量好了应对之策。
徐则桉说:“本官要是毫无证据,也不敢当着皇上的面开口。”
徐则桉脸上的笃定让蔡玄心里发慌,仔细想了一遍昨夜除了抓错人,没有露出其他破绽,心下稍稳,笃定徐则桉没有证据。
“既然徐大人如此笃定,那就将证据拿出来。”
“蔡大人说没有嫁祸之心,这就怪了。”徐则桉道:“既无嫁祸之心,那为何如此笃定凶手出自余府,早在余府外安插人手做了部署。”
蔡玄眉心隐跳,心道糟了,竟连这个也让沈让尘查出来,他脑中飞速转动,一边听徐则桉说话,一边思索对策。
“蔡大人为何如此笃定凶手会从余府出来呢?”徐则桉踱步过去,“还是说,不论谁从里面出来,都能当成凶手抓起来。”
徐则桉声音加重,“我看你们要的不是真凶,要的只是凶手必须和沈詹事搭上边!”
蔡玄急了,下意识看向郭自贤,又慌忙收回目光,“照你这么说,在余府外做了部署,即便要陷害也是陷害余府,和沈詹事又有什么关系?”
沈让尘慢悠悠开口,“此事本不该拿到朝堂上来说,臣倾慕余三小姐,之前三小姐出事,我便将自己的护卫分派给她,既白每日来往于余府和沈宅。”
宋卿时目光一转,朝着沈让尘看过去,不防和他视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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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上众人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蔡玄早知道沈让尘的护卫经常奔波于余府和沈宅,于是在余府外布局,故意借此捉拿,栽赃嫁祸给沈让尘。
这一点蔡玄始料未及,昨夜商议时根本没有提及过这件事。
该如何解释呢?甩出楼七?
可楼七既然敢杀人,就是个不怕死的,她要是招认受郭自贤指使毒杀沈让尘,只会更加麻烦。
不等皇上怪罪,郭自贤也不会放过他。
蔡玄在这进退两难中汗流浃背,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可还有话说?”徐则桉问。
蔡玄伏地,艰难道:“是臣一时糊涂。”
事已至此,蔡玄便算是认了罪,将一干罪过全揽到自己身上,郭自贤分毫未损。
郭自贤揖道:“臣也有失察之责,请皇上责罚。”
建元帝正待说话,徐则桉在再次开口。
“不急,郭大人,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郭自贤一派淡然,“徐大人尽可相问。”
徐则桉道:“此事说来凑巧,昨夜刑部安插在余府周围的人鬼鬼祟祟,引起了余大人的警惕,刚好,抓了一个去报信的人。”
郭自贤心头一沉。
好你个沈让尘,昨夜重拿轻放,竟是没甩出全部底牌,
“据那人招认,他是要去把情况通报给郭大人。”徐则桉继续说:“所以这我就不清楚了,蔡大人说郭大人没有参与,可为何发号施令的却是郭大人?”
一问问得满堂哗然。
郭自贤反应极快,抬脚踹向蔡玄,“好你个蔡玄,伪造本官文书不说,竟敢假传我的令,本官待你不薄,你竟这般不要脸,竟在沈大人和本官之间挑拨离间!”
蔡玄被踹翻在地,知道自己就是被扔出去挡箭的靶子,头也不敢抬,认命道:“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臣有罪,皇上恕罪。”
案子简单,弃车保帅,蔡玄一人揽下所有罪责,当殿就草草结案。
既白今日没去余府。
他与此案密切相关,说不定建元帝会传他上殿作证,因而一直在宫门处等。
百官三三两两步出宫门,既白跳下车辕。
“公子。”
刚喊完,宋卿时正好迎面走来,既白侧身避让到一边,喊了声“宋大人。”
宋卿时眼神都没移动半分,经过既白时淡淡“嗯”了一声。
既白抬脚欲走,步子却微微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宋卿时的背影,表情微微有些愣怔。
不过转瞬,既白就追上去,“宋大人,宋大人。”
宋卿时错愕回头,冷淡道:“何事?”
“您掉东西了。”既白笑着摊开手,掌中是一块墨玉。
宋卿时垂眸扫了一眼,“这不是我的东西。”
“啊?不是啊。”既白挠了挠头,“那可能是我弄错了,方才在地上捡的,还以为是您掉的呢。”
宋卿时微微点了点头,当作招呼,抬脚走了。
既白立在原地,直到脚步声逼近身后,他才回过头,“公子。”
沈让尘扫过他手里东西,“这物件,似乎是我给你的。”
“没错,就是公子去年赏我的。”既白小心地揣回去。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马车驶出老远,既白才靠着车门框说:“我之前在宋大人身上闻到了一股异香,可好闻了,所以我就拿着东西假装是捡的,特意凑过去闻了一下。”
“公子,看来咱们既白长大了,喜欢香的,”澹风单手赶车,伸手摸了把既白的脑袋,“赶明儿去万香楼闻吧,迷恋男人的味道算什么?”
既白躲开他的手,“不是,你胡说八道。”
暑气蒸笼,马车帘子都是用的透风的水竹帘。
沈让尘透过竹帘缝隙看着两人,忽然问:“宋卿时有什么不对?”
既白得意地递了个眼神给澹风,回道:“宋大人和我擦身而过时,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紫芫的味道。”
“紫芫是什么?”
“一种花,一种有毒的花。”既白想了想:“书上是这样记载的,此花极为稀少世所罕见,闻之异香,其花虽美,却含剧毒,此毒甚为诡谲,非立时发作,而是缓缓侵蚀,但中毒者无毒发之象。”
“你的意思是,”沈让尘稍顿片刻,“宋卿时中毒了?”
“这倒是不确定。”既白皱眉想了想,“我之前仔细瞧过,他眼底无蛛血丝,而且奇怪的是擦肩而过时隐约闻到,凑近闻又没有了,要么是中毒初期他自己也尚未察觉。”
“看来是你医术不精,”澹风调侃,“你制毒认毒的功夫,都还得再练练。”
“毒死你绰绰有余。”既白说完,瞥了眼街道,“公子,咱们是去余府吗?”
沈让尘“嗯”了一声。
既白眼珠子机灵地转了一下,伸了个脑袋进去,“公子,能不能借车厢一用?”
……
瓜果都冰镇过,在外奔波半日,能吃上一口凉爽的甜瓜,再惬意不过。
澹风拿了瓜,靠着柱子歇着。
在不渡山的时候,感觉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到了汴京,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
不渡山比汴京城凉快,但不渡山更类似于苦修,没有在汴京城日子过得好,更别提冰镇过的甜瓜,山里摘的毛桃多是酸的。
腰上冷不丁被人戳了一下,澹风回头,既白下巴朝着院外指了指,然后比了两根手指。
这手势澹风再熟悉不过,“嘁”了一声,“你上次欠我的五——”
既白赶忙捂住他的嘴,低声说:“回去就给你回去就给你。”
澹风笑了一下,拿了瓜就自个儿找了个地方歇着去了,廊子下只剩既白。
“你待这里不热吗?”
临近正午,日头打在石板上都晃人眼,甭提多热了。
“还好。”既白抹了把头上的汗,笑了笑说:“咱们当近卫的,习惯了。”
楼七半耷拉着眼,“你就不知道去房里休息?”
“哪个房?”既白道:“算了,我得就近跟着,我是护卫,总不能进三小姐的房。”
大户人家会在主人房的旁边设下房,主人喊人伺候也方便,但余晚之从庄子上搬回来之后就住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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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院子不大,拢共没几间房,又单独分给了坠云和楼七一人一间,便没设下房,的确是没地方休息。
楼七抱臂靠在门框上,盯着既白的背影瞧了片刻,少年腰束带銙,身姿挺拔,唯独手臂上包扎的白布条,在一身黑衣上分外显眼。
她盯着瞧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自己的卧房,抬脚踹开房门。
“进来坐吧。”
余晚之收回目光,沿着风雨连廊而行,“既白的伤怎么样了?”
“再晚些就痊愈了。”沈让尘说。
“那他——”余晚之刚说两个字就打住,旋即了然地笑了笑,“孺子可教。”
沈让尘走在身侧,侧眸看她,“你教他的?”
“我只是告诉他楼七心软,苦肉计可行,可没教他把自己的胳膊绑成粽子。”
沈让尘微微一笑,连廊连着水榭,跨水而过,余晚之停下来,在吴王靠上坐下。
“今日朝上怎么样?”
“蔡玄在殿上揽下所有罪责,皇上贬谪蔡玄,没有处置郭自贤。”沈让尘指尖轻轻理过她肩上的帔帛,问:“你猜皇上把蔡玄贬谪到了何处?”
余晚之想了想,“地方州府?”
“岭南。”
余晚之诧异地“啊”了一声,“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罪不至此。”
岭南天气潮热,多瘴气,为边缘蛮荒之地。
沈让尘颔首,在她身侧坐下,“所以有个多疑的皇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朝堂之事,余晚之十分陌生,更不了解建元帝和各位大臣的心性。
沈让尘既有时间,也有耐心,说:“刑部调动近百人,蔡玄虽招认自己伪造文书,但皇上生性多疑,身处高位者,已习惯了俯瞰众人,岂能容人在他面前耍把戏,自然是要重罚。”
余晚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皇上自觉被戏弄,但他拿不到郭自贤的罪证,所以便加倍地罚在蔡玄身上,实为惩一儆众。”
沈让尘为她的聪慧柔了眼神,“还有一点。”
“什么?”余晚之转过头。
两人四目一对,沈让尘就有抱她的冲动。
他移开目光,看着廊下池中的红鲤,在树荫遮蔽的水中穿梭嬉戏,偶尔跃起,甩出一条泠泠水珠。
“从头至尾,皇上根本没有想过要处置郭自贤。”
余晚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为什么?”
“既是多疑的帝王,岂能容一家独大。”沈让尘说着,朝远处的丫鬟招了招手,又指了一下鱼池,示意丫鬟拿鱼食过来。
“郭自贤早年发迹,先帝在位时,尚有余老太爷可与郭自贤一较高下,但后来余老太爷遇刺身亡。”
沈让尘顿了顿,继续说:“余老太爷身故之后,余家遭郭自贤多番打压,因而才日渐衰落。”
余老太爷遇刺,很难说这里没有郭党的手笔,毕竟余老太爷故去之后,郭党日渐壮大。
“郭党日渐壮大,到了建元帝时,已无可与之一抗之臣。”见丫鬟捧了鱼食过来,沈让尘收了话,待丫鬟离开之后才继续说。
“徐则桉曾受余老太爷照拂,老太爷故去之后为何他升迁如此之快,全是因为皇上急需一个能与郭自贤抗衡的人,后来皇上发现徐则桉尚不足以相抗,我就是皇上的添注。”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余晚之仔细一想,便大致明白了。
皇上用沈让尘和徐则桉制衡郭自贤,是以臣制臣,但他又怕制约太甚会导致另一家独大,所以换一个角度,也可以说是在用郭自贤制衡沈让尘和徐则桉。
所以建元帝不会处置郭自贤,只是借此机会砍了他的左膀,削弱他的势力,帝王便可高枕。
沈让尘递过饵料,“蔡玄被贬,刑部侍郎之位空缺,由谁来坐可不由郭自贤说了算,放进刑部的不可能是他的人,之后他的任何行动都要受到掣肘。吏部主管官员任免考核,会向皇上举荐合适的人。”
“吏部有宋卿时。”余晚之说:“你猜郭自贤会不会让他举荐自己的人?”
沈让尘说:“我猜他会,但郭自贤心里也清楚,到了这个地步,已不是一个宋卿时能左右结果。”
余晚之倚着吴王靠,捻了些饵料撒下去,“所以看似是我们赢了,其实皇上才是最大的赢家。”
“没错。”沈让尘点了点头,“蔡玄被贬,郭自贤失了左膀,又失了圣心,咱们得了多疑帝王的忌惮。”
余晚之粘在指尖上饵料的灰,“那皇上就会由害怕郭自贤,转为害怕你们了。”
“所以直到今日,我才发现一直以来我并没有完全摒弃我的天真。”
沈让尘捏过她的手,拿出帕子轻轻擦拭着,目光专注而温柔,口中说出的却不是暧昧旖旎的言语。
“我一直将目光放在郭自贤身上,以为杀了一个贪官就可以,却忘了造就他这样的人,本就是因为上位者的纵容。皇上不会杀他,所以即便我杀了一个郭自贤,皇上还能再造一个,我在想,是不是这天下就没有清平的时候了?”
余晚之反手握住他的指尖,“你要退吗?”
沈让尘抬眸直视她的眼,“不,我要进。”
他目光里含着火,并不灼热,却有一丝阴寒冰冷。
余晚之不自觉轻颤了一下,“你想……”
她飞快扫过四周,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正本清源。”沈让尘说:“若要正本,须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沈让尘没有松开她的手,抵开指缝,和她十指紧扣,“晚之,汴京的太平日子没有多久了,历来新旧更迭,总要乱上一场,我想让你在天贶节宫宴之后动身去逢州,待汴京事了,我就来接你。”
为何要等到天贶节之后,那是沈让尘仅存的私心,赐婚之后,她便是他的了,天涯海角任她走得再远,她也是他的人。
余晚之手心出了汗,去逢州本是她一直想要做的事,一直被各种事情耽搁至今,但要在这个时候抛下他离开,她却不放心。
“你放心。”沈让尘说:“我会照看好余家,不会有事的。”
“我如果留下,对你有影响吗?”余晚之问。
沈让尘温柔地笑了,“当然,你是我的软肋啊。”
那几个字让余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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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尘说:“第一步,先截下蔡玄。”
……
房中药气弥漫,连香炉的味道都被掩盖了去。
郭平盈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她本就生得不算美,病容加身不是楚楚可怜,反倒有些吓人。
前些日子还好,随着她日渐消瘦,郭平盈不愿让宋卿时看见自己的病容,在床头垂着纱帐。
“前几日大人送我的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
宋卿时隔帘坐在一旁,“读书如品茗,缓缓啜饮,方能觉其余韵悠长,郭小姐不必如此赶时间,病中应当多休息才是。”
“大人说得是。”
只有在害羞的时候,郭平盈脸上才会浮现些血色,“我回头再细读,大人待平盈之心,平盈知晓。”
宋卿时敛眸,“愿小姐早日康复。”
郭平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我见大人时常戴这香囊,是,是先夫人所赠吗?”
这话原不该问,但郭平盈已介怀许久,日思夜想,不问出口便觉得心里总堵着一块石头。
宋卿时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他抬指把香囊往旁边拨了拨,“并非,此乃家母所绣,你若不喜欢,明日起我不戴了便是。”
郭平盈只觉浑身都被泡在了春水中,没想到宋卿时这样看中她的想法,心里喜忧参半,忧的是他二人的婚期因她的病况推迟,下一个良辰吉日到九月去了。
况且,她这病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还不知能不能熬过去。
宋卿时每日来看她,待上一炷香的时间便会离开,虽说时间短促,但他公务繁忙,能抽出这点时间,郭平盈已经知足。
今日时辰差不多了,宋卿时起身离开,外头空气清新,只觉得浑身烦闷都散去不少。
郭府占地颇大,回廊曲折,屋宇连绵。
宋卿时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层层院落,刚走到一半,便看见回廊上的郭自贤。
“大人。”宋卿时迎上前。
一靠近,郭自贤便闻到一股药味,应当是宋卿时在郭平盈处染上的,他神色稍缓,颔首道:“你公务繁忙,还每日来看平盈,辛苦了。”
“应该的。”宋卿时客气道。
两人并肩而行,脚下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郭自贤说:“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
宋卿时默了片刻,“恕下官直言,昨夜之事,不论蔡玄是否揽下罪责,大人都是进退两难。”
“皇上重罚蔡玄,是在打我的脸呐。”郭自贤边说边点头,“我在皇上面前,到底是失了圣心。”
郭自贤转头看向宋卿时,见他俊眉微蹙,似有想法,便说:“先前的事,你莫要和我生了嫌隙,有什么话,畅所欲言便是。”
“是。”宋卿时道:“我是想说,大人得自查了,刑部到底是谁在走漏风声,大人得查清楚才是。”
郭自贤哪能听不明白宋卿时的话,之前他曾怀疑过对方,宋卿时便退,这次的事和他半点也沾不上边,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聪明,以退为进,如今谁都有可能,唯独宋卿时没有,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郭自贤神色凝重,到底是谁呢?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宋卿时说:“此事大人知会过哪些人,便从此处查起便是。”
“要说知会……”郭自贤沉吟道:“蔡玄便是第一个,但他揽下罪责,没有道理给自己找麻烦,况且……”
宋卿时扫过郭自贤肥胖的面颊,见郭自贤花头一手,心中猜测“况且”什么,况且蔡玄不会这样做?还是况且他有蔡玄把柄在手?
“大人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郭自贤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如今是失了圣心。”他压低了声音,“但皇上病笃,这皇位也未必能坐得了多久,王庭上的人一旦换人,那又是另一番光景。”
如今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了他的脸,往后他在朝中的威势只会大打折扣,恐怕有的人已经在想着另择良主,他得把宋卿时留下来。
宋卿时神色一动,却没接话。
“卿时。”郭自贤停下脚步,“如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有些事不方便出面,我想让你替我去办。”
宋卿时怔了一下,“大人肯放心……”
郭自贤大手一挥,打断他,“之前的事莫要再提,是我犯了疑心病,不论平盈能否痊愈,我也将你视作半子,此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他看着宋卿时,见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隐含热泪竟是感激之色,便更加放心。
郭自贤亲自虚虚将他一扶,语重心长道:“卿时,咱们眼下的困境只是暂时的,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交给你办我放心。”
宋卿时说:“大人只管吩咐。”
“蔡玄被贬离京,不日就要出发,我担心路上会出意外,你替我安排人手,一路护送他去岭南。”
宋卿时眸光稍动,“大人是担心他落入旁人手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郭自贤没有说话,宋卿时接着说:“大人要是不放心,不如杀了他,永绝后患。”
郭自贤眼眸加深,若能永绝后患,他早就做了,蔡玄跟了他太久,陷得太深了,谁没留个后招呢,看家狗轻易动不得,否则容易被反咬一口。
“罢了,你按我说的做便是。”
宋卿时抬手一揖,“那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郭自贤摆手,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件事。
回头想喊宋卿时,却见人已走远,男子背影修长挺拔,孑然独立,怪不得郭平盈对他一片痴心。
青白色的衣摆扫过台阶,人转眼便消失了。
……
宋府院中那棵芙蓉还是没能种活。
不知宋卿时是如何想的,既不种其他的树,也不填埋,偌大一个土坑摆在院里,前几日一场雨,坑里积了好大一坑水。
江晚之转头看向窗外,正好看见宋卿时踏入院中。
他穿了一身青白色的袍子,仿佛刚从尘嚣中脱离出来,一言不发地进入卧房,开始解起了袍子。
“今日回来得真早。”
宋卿时一顿,垂眸看见江晚之伸来接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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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之展颜一笑,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张扬也不羞涩。
那笑容令宋卿时有一瞬的愣怔,而后渐渐皱起了眉头。
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浴房去。
“好香啊。”
宋卿时下意识回头,江晚之手中捏着一只香囊,放在鼻下细细嗅着。
他目色一凛,厉声道:“谁准你动了!”
江晚之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香囊“啪”一下掉在地上。
宋卿时一个箭步冲上去,捡起地上的香囊,目光在江晚之脸上停留了片刻,走过去打开门,抬手一扔。
“处理掉。”
薛辛接住东西才发现那是什么,“大人用不着了?”
“用不着。”宋卿时还想说什么,想起房中还有其他人,只说了句,“去书房等我。”
宋卿时沐浴过,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已经消失不见。
书房的桌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他端起来,眼也不眨地喝掉,苦味在齿间缓缓弥散。
“郭自贤要动手了,你安排些人手,不要太多。”
薛辛立在桌旁,“蔡玄恐怕早有防备,人少了怕是拿不下他。”
宋卿时抬眸,“郭自贤岂会全用我的人?今日让我办事,估计也是想试探我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恐怕暗地里还有其他人手。”
“属下明白了。”薛辛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去办。”
“等等。”宋卿时喊住他。
薛辛刚挪出去的脚又移了回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身上的那点潮热散了,宋卿时靠在椅中,好半晌才说:“入夜之后,我要去见一个人。”
“是。”薛辛走出书房,见一人迎面而来,忙让到一侧。
“夫人。”
江晚之点了点头,走到书房门口,却没有擅自往里进,而是轻轻喊了一声,“宋郎。”
宋卿时回过神来,“进来吧。”
江晚之如今每日都要练字,那一手簪花小楷练的日子不长,没有半分相似,但提笔时倒是有些架势。
房中静谧,院子里蝉鸣声此起彼伏。
人一旦静下来,许多压在心里的东西便会蠢蠢欲动。
比如殿上沈让尘的那句话,他在文武百官面前毫无保留道出对余晚之的喜欢,还有侧头看他时的那一眼。
凭什么?
凭什么沈让尘能光明正大道出自己的喜欢,而他却无时无刻都要披着一层皮做人。
宋卿时阴暗地想,因为他是皇亲贵胄啊,可转念之间,这样的想法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不是,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让信念与欲望终究只能背道而驰。
哧啦——
书页被撕破。
江晚之抬目看去,书在宋卿时膝上摊开,但他并没有在看书,而是紧紧盯着自己,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宋,宋郎?”
宋卿时忽然笑了,眼中晦瞑尽散,如春风和煦,出口的话却那样冷,“继续练,你练字的样子……已经很像了。”
江晚之脸色顷刻之间变得煞白。
……
既白带着楼七到了门口,下巴一抬,“你自己进去吧。”
“你不进去?”楼七问。
既白抿着唇,摇了摇头。
楼七是在沈让尘和既白离开时一道跟过来的,二公子有东西要给三小姐,既白伤了不便送,因而她半分也没怀疑,直接就来了。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不是……让我来拿东西吗?”楼七误伤了余晚之,那脖颈上的伤都还没消全,她想想就心虚。
楼七拉着既白走到一边,低声道:“你给我透个底,二公子是不是知道三小姐脖子上的伤是我掐的?”
既白点了点头。
“所以二公子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既白心里也没底,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那日公子知晓他隐瞒三小姐被楼七所伤一事,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长大了,主意多。”
这话诛心,跟扇他耳光没甚区别,他们做贴身护卫的,哪有自己的主意,主子吩咐什么就是什么,就连这条命都是主子捡回来的,他不该因为一己之私,就瞒着公子。
不论公子要如何处置楼七,他可以替她受了,但他不可以瞒。
楼七回头看了眼敞开的房门,有一种要回余府搬救兵的冲动。
可转念一想,反正自己也没几日好活,这烂命一条,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这样一想,楼七抬脚跨入房中,提起曳撒下摆,直接跪了。
“三小姐的伤是确实是我伤的,二公子要如何责罚都行,但我要说一句,我以后不会再伤她了。”
茶盖撇开浮沫,沈让尘轻轻抬眸看去。
楼七就那样直挺挺跪在地上,背脊绷得笔直,紧咬着牙关,又倔强嘴又硬。
“起来回话。”沈让尘道:“你是她的人,不必跪我。”
楼七纳闷地站起身,看样子不是要找她算账,又是为了什么?
正思索着,沈让尘又道:“我近来事忙,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暴雨失踪之后,你是怎么回来的?”
还真是一点弯子也不绕。
楼七如同被木棍狠敲了一下脑袋,脑子嗡地一声。
“你家小姐不问你,是因为她不愿逼迫于你,但楼七,”沈让尘搁下茶盏,继续说:“你我之间没什么深厚的交情,昨日一事,若不是我们将计就计,你搭进去的不只是你,还有余家,我不能把任何危险的人放在她身边。”
楼七嘴唇微微抖动了两下,“我,我可以离开汴京,我本就准备要走。”
既白抓着门框,刚想开口,沈让尘一个眼风扫过去,想要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
沈让尘微微压低了身体,看着楼七说:“没有说清楚,你觉得你走得了吗?你被郭自贤抓走,却逃了出来,你家小姐不知道,我却清楚,刑部大牢固若金汤,没有人相助单凭你自己不可能逃得出来,是谁在助你?还是说,是郭自贤自己放了你?”
楼七双眸陡然大睁,“你,你怎么知道?”
“用这里。”沈让尘两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所以,现在可以说了吗?”
房中幽静,楼七没有开口,沈让尘也不催促,他半恐吓半诈,诈出了结果,剩下的需要时间自己想明白。
既白看着楼七的背影,她微垂着肩,孤独地立在那里,她不愿开口,便谁也无法靠近她。
“楼七,你就说吧。”既白轻声说。
“我会帮你。”沈让尘说:“但你要是不开口,这世上谁也帮不了你。”
楼七看着地面,撕开伤疤需要勇气,她原本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可有人给了她一线希望,她该抓住这条绳吗?
烈日灼灼,楼七在这暑气中感觉背脊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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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开了口,“我中了毒,已时日无多。”
门框喀啦一声,被既白抓下一层木屑,“什么毒?我能解。”
“郭自贤说无解。”楼七垂着头说。
既白简直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她的脑子去了何处,“我的话你不信,你相信郭自贤的话!”
楼七回过头看他,既白催促道:“快说!什么毒?”
“噬魂丹。”
既白悬着的那颗心落到了实处,他长舒了一口气,简直想把楼七拉出来痛骂一顿。
“你不早说,噬魂丹的解药我现成就有,公子……”
“去拿吧。”沈让尘说。
既白转身往药房跑。
这个结果令楼七始料未及,她这些天的挣扎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沈让尘,见他盯着门外,目色沉寂,似是在思索什么。
“二公子。”
沈让尘敛下眸子,一手搭在膝头,说:“没说完的话,你此刻可以说了。”
楼七呼出口气,缓缓开口,“郭自贤让我把账本找出来给他,或者拿二公子或三小姐的命换,这是他给我解药的条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三小姐下手,那夜掐了她的脖子,是意外。”
该如何解释这个意外呢,说她闭上眼就想起牢中的暗夜,每到深夜,伥鬼便会偷偷出现,他们用铁链锁着她,在灯下狞笑着……
“我,我……”仅仅是回忆,楼七的后背就已冒出了冷汗。
“不必说了。”沈让尘理了理衣摆。
他是男人,他足智多谋、颖悟绝伦,已从那些行为和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荒唐又悲伤的故事。
“结痂不必撕开。”他轻声说:“楼七,打倒你的从来都不是人,是内心的恐惧和惊惶化作的魔鬼,这只是暂时的迷雾。你是你内心战场唯一的战士,你连死都不怕,又岂会被这点区区的恐惧所打败。”
楼七嘴唇颤了颤,眼泪从脸颊滑落下来。
沈让尘没有在看她,也没有强令她撕开伤疤,她可以尽情地流眼泪,没有人注视她的窘迫,他给她留足了颜面。
楼七在这短暂的对话中泪流满面地跪了,额头抵在地上,隐约间泄出了几丝哽咽。
药房在既白和澹风自个儿的院中,沈宅太大了,好些房子都空着,沈让尘便拨了个房间,专门给既白炼药用。
一来一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既白还没进房便看见这样的场景。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七起身抹净了泪,脚步正好踏入房中。
公子不开口,既白也不敢问,从瓷瓶里抖出一粒解药递给楼七。
交流和信任都是无声的,楼七拿起药瞧了一眼,鼻间逸出一丝哼笑,笑自己挣扎的数日,不过是别人的轻而易举。
“吃吧。”既白说,他的目光扫过她的侧脸,当然也看见了她眼底发红的血丝。
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但他明显感觉到楼七身上的那种压抑感消失了。
既白讨厌汴京城暮夏的酷热,自药房一来一回身上冒出的薄汗黏黏腻腻的,他就这样看着楼七,视线不经意掠过楼七的耳后,瞳仁蓦地一缩。
啪——
楼七送到唇边的解药被拍飞,她诧异地转过头,在既白的眼中看到了惊惶。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楼七抬手摸在既白目光下落的地方,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但那双带着惊恐的眼,让她心又悬了起来。
“怎,怎么了?”她强装镇定道:“你把解药打掉干什么?”
既白眼里含着血丝,嘴唇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他徒劳地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手中的瓷瓶咔嚓一声捏碎,瓷片刺破手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从他指缝浸出,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既白。”沈让尘皱着眉,沉声道:“出了什么问题?”
扎破手掌都没能被唤回的神智顷刻间归位,开口时已带了哭腔
“公子……不是噬魂丹,不是……”
沈让尘起身,“是什么?”
既白慌忙扔掉手里的东西,反手在衣上一抹,伸手拨过楼七的耳朵。
耳后耳窝出一块红色斑点,已隐隐有些泛紫。
他握住楼七的手,指腹压住跳动的脉搏,半晌,他收回手,重新紧紧握住。
“是鬼影。”既白说着,盯着地上那粒解药,“噬魂丹的解药是用以毒攻毒的法子,解药本身就含有剧毒,如果刚才她服用了噬魂丹的解药,此刻已经一命归西了。”
“所以,郭自贤在下毒之前就打好了主意。”沈让尘看着楼七说:“他故意说你中的噬魂丹,如果你离开之后不听他的指示,去找噬魂丹的解药,服下之后只会当即毒发身亡。”
“好阴狠的法子。”既白咬牙道。
沈让尘侧头看他,“有解药吗?”
“没有,但我能做。”既白顿了顿,似是有什么话含在了口中。
“怎么了?”
“没事。”既白看着楼七,勉强笑了笑,“没事,我能救你。”
那笑容实在有些勉强,他似乎已经维持不住,转身快步往外走,踏上连廊,他回过头,“你先回去,不要怕,做好了解药,我就给你送过来,你等我。”
他没敢再看楼七,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后面几乎是飞奔起来,一头扎进了药房里。
少年的背影消失了,日头一下变得好晒,院中的光线有些刺目,让人眼眶发酸。
楼七收回目光,盯着地上那粒解药看了片刻,忽然弯下腰捡了起来。
“你做什么?”沈让尘嗓音发沉。
楼七把药放进荷包,又去捡地上散落的药丸和沾血的瓷片。
“二公子放心,我不会想不开,既白说了,他能救我。”
她知道那多半是谎言,因为少年方才在她面前几乎都要碎了,可他说了呀,他说你等我。
若他能制出解药,她就没有白等。
若制不出,她等他几日又有何妨?
天色渐暗,整个汴京城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月色。
楼七轻车熟路,经过护卫巡视的地方时还熟稔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药房里灯火通明,窗上映着少年的影。
他在屋里来回穿梭,不时把东西翻得哐啷响。
真是不警惕啊,楼七心想。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她都摸到院子里了,他还没发现一点,于是她靠着树,拿出一壶顺来的酒,就着窗上的影子喝了一口。
一壶未尽,房中忽然传来哐啷一声。
楼七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盯着床上的影子。
那影子的头颅低垂,肩膀微微低垂,黯月透过云层,冷冷洒在窗上,将少年的身形勾勒得格外凄清。
那模样让楼七又想起了丧家犬,她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少年的影子动了,哐啷,似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呼啸而来,在寂静的夜中几乎掀翻了天。
楼七眼眶酸涩,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有刻意掩去动静,屋内的顿时发现。
“是谁!”
大门忽地朝两边大开,少年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眼泪,被廊下的灯笼映得分外显眼。
他一瞬间又想要关门。
“你关了我可就走了。”楼七在门闭合之前说。
房门还剩下一条缝隙,刚好露出既白的脸,“我就是,我就是准备继续炼药。”
他重新打开门,转身进了房中,在药台后坐下来。
楼七走进去,打量了一番房中,满墙的药柜,抽屉开得乱七八糟,地上瓷罐、药碾乱七八糟摆了一地。
她把酒往药台上一放,蹲下身开始收拾起来,瓷罐归位,药碾摆回桌上,乱七八糟散落的药材她也认不出来,挑着长的一样的放回药篓里。
手腕上忽然一紧,少年捉住了她的手腕。
“你别捡了,我等会儿自己收拾。”既白想把她拉起来,却没能拉动。
“你别捡,我不砸东西了,楼七,你起来吧。”既白语无伦次地说:“没关系的,不是很乱,平时就是这样的,我能制出解药,我可以的。”
楼七抬起头,看向他的脸,“既然你能制解药,那你为什么哭?”
他一下愣住,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楼七站起身,两人都没有松手,“既白,不要为难自己,没事的。”
“我会!我真的会!”既白声音抬高,“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她看着他。
既白抿了抿唇,咬牙道:“七天。”
原本低落的心又沉了几分,这是更为糟糕的结果,楼七有些后悔自己说出中毒的事了。
她等不到七天了,她只剩下四天的时间,等不到既白炼制出解药,她就得死。
但是还好,她不用再找个地方等死,可以在这里和这些人待到最后一刻。
少年救不下她,心里该有多难过,这世上心上有疤的人又多了一个。
楼七眼中含泪,她看不清既白的脸,但她知道他在哭。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抬手抱住少年的肩,安慰道:“没事啊,没事的,你不要怪自己。”
不劝还好,一劝更不得了。
既白几乎是“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反抱住楼七,搂得紧紧的。
沈让尘跨入院中,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两人相拥而泣,楼七边哭边给既白拍背,而既白抱着楼七,几乎快要哭死过去,每抽噎一下都好像下一瞬就要断气。
沈让尘返身便走,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在院中站着,大有等两个人先哭完的意思。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楼七先看到沈让尘,两只手赶忙一收,她往后退了一步,既白就抱着她边哭边往前走了一步。
楼七擦了擦眼泪,在既白腰上捅了一下。
既白哭得更加厉害,好像刚才捅他的不是手指,而是一把刀。
“既白。”楼七忍无可忍,“你家公子来了。”
这话像是什么开关机括之类的东西,既白哭声忽地一收,脑袋还在楼七肩上,脸已经转了过去。
见自家公子站在院中,手中几页薄薄的纸被夜风哗啦啦吹动着,素来凉薄的目光里带着满满的无语。
既白一个机灵,赶忙站直,抬手擦了把眼泪,“公子。”
沈让尘走近,停在门口,扫了眼房中的情景,说道:“把这几页东西做旧。”
说着递上手里的那几页纸。
既白伸手要接,才发现手上还是湿的,连忙在身上擦了一把才接过来。
“这是……”看清既白手里的东西,楼七忽然抬眼,“这是账本?”
“不是账本,也算是账本。”沈让尘捻了捻指尖的墨,“既白做旧之后,你拿去找郭自贤,换取解药。”
最上面一张的墨迹还没完全干,看来是他临时伪造出来的。
“有用吗?”楼七不抱希望。
沈让尘垂下手,“与真正的账本毫无二致,字迹上有所差异,但只要数目对得上,郭自贤就不会怀疑,毕竟就连他自己也没见过真正的账本。”
账本是郭自贤的罪证,要是见过,早就销毁了,只要数目对得上,他就会相信这是真正的账本。
“我家公子过目不忘,不会出错的,可是,”既白随手翻了翻,“为什么只有这么点?”
“只有一半。”沈让尘说:“给了全部他恐怕会杀人灭口,你告诉他还有另一半你见过却不好偷,他就不会让你死,指望让你办事,即便他给你一半解药,拖延的时间也足够让既白炼制出解药。”
突如其来的希望打得两人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不敢太过高兴,生怕如之前一样空欢喜一场。
两人面面相觑,盯着对方哭过的脸,那他们刚才抱头痛哭一场,一个比一个哭得凄惨,岂不是白哭了?
况且还是被人站在院中看着哭,似乎有点理解方才沈让尘无语的表情了。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你的眼睛,哈哈哈哈。”
“你还笑我,你不也是一样么。”
“你之前还发脾气砸东西。”
沈让尘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忽然一停,“还有一事。”
两个打嘴仗的人同时停下来。
沈让尘回头,看了眼既白,又扫了眼楼七,说:“既白把鼻涕蹭你肩上了,回去别碰你家小姐。”
他说完,踩着月色离开,身后爆发出楼七几乎掀翻房顶的声音。
“既——!白——!”
……
后半夜,月亮缩去了云层后。
布履在树叶上踩出嘎吱声,沈让尘到的时候,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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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本就暗沉,那一身鸦青色的斗篷几乎将他与黑暗融为一体。
“你来了。”那人开口。
沈让尘“嗯”了一声,开门见山道:“你今夜邀我来此,是要做什么?”
那人嗓音清润,在夜林中显得微冷,“该动手了,沈大人。”
“正要动手。”沈让尘说:“难道你来是想要助我一臂之力?”
“有何不可?”那人摘下兜帽,宋卿时的脸露了出来,“钱章担心夜长梦多,明日就要启程,郭自贤命我派人随行保护,看来他并没有丢弃钱章这个卒子。”
“恐怕不是不想丢,而是无法丢。”沈让尘踱了几步,“郭自贤如今草木皆兵,谁也信不过,唯独你这个没有参与其中的人才敢用,宋大人以退为进,好算计。”
宋卿时冷淡地笑了笑,“论谋算我不及大人,大人不是已经有计划了吗?”
……
蔡玄在被贬谪次日便离京远赴岭南,事发突然,来不及收拾行装,家中父母妻孩得过几日在走。
他在刑部为官多年,结下不少仇怨,一旦失势,多的是人落井下石。
况且看京城这天,怕是要乱了,迟早都是走,不如早些离开,也好远离是非。
汴京城外四十里处一凉亭,亭中一人端坐,执杯饮茶。
很快,马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卷起一阵尘烟而来,远远看去尘土在那人身后翻滚。
还没到近前,马上的人便翻身下马,往前奔了几步,单膝跪下,“公子,蔡玄弄了个障眼法,两队人马,一队走原路,另一队往安泉县去了。”
沈让尘将茶碗盖合上,“蔡玄没走安泉那条路?”
“正是。”来人回道。
澹风立在一旁,“看来公子所料不错。”
“都以为蔡玄分出一队人马会选择走安泉,因为安泉县令是宋卿时的故交。”沈让尘缓缓道:“但他跟了郭自贤这么多年,亏心事做多了,也担心被人灭口,旁人都以为他会走安泉,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澹风点了点头,“那我们要现在把人拿下吗?”
沈让尘抬目看了一眼天色,不慌不忙道:“不急,有人要先上场,得让他把戏先唱完。”
乌金西坠,残阳被夜色吞尽。
距离马道二里远的岔路上有一个小山坳,林子临着溪水边,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溪边的空地上燃起了火堆,这时节天热,众人都离火堆远远的,各自啃着干粮。唯有飞虫流萤围着火光转悠,不时听见噼啪声。
夏季多蛇虫出没,有人在四周洒上了一圈雄黄粉,又将唯一的马车围在正中,安排好值夜后各自睡去。
守夜人爬上树,靠着树杈坐下来。
山间有风声,还有溪水淙淙的声音,除此之外,偶有鸮鸣。
这样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树上的守夜人昏昏欲睡之时,林间倏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仿佛是草丛间穿梭的风,又似悄然靠近的脚步。
守夜人瞬间紧绷,目光如炬地朝着响动的方向望去,还没等他完全看清,周围的黑暗中已陆续浮现出无数身影。
一声尖锐的鸟叫瞬间响彻山坳。
树下的歇息的众人几乎是在顷刻间就醒来,拔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人在哪里?”
树上的守夜人扫过四周,皱紧了眉,说:“到处都是。”
马车上,蔡玄掀开车帘,扬声道:“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是谁?”
林间的响动更加明显,正朝着中间不断收拢,人影在火光的映照下逐渐显现。
蔡玄一看这阵仗,就知不妙。
他挑了十几个江湖好手随行,对方的人手和他差不多,看来今夜得有一场恶战。
他才离京一日,没想到竟然有人这般迫不及待。
“到底是谁?!”蔡玄好歹混迹官场多年,岂是这点阵仗就能吓到的,他朗声道:“不论是哪一路的兄台,今日若行个方便,我自有重谢。”
蔡玄是这样想的,若是江湖人拿钱买命,他只要价钱给足,对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但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四周的人一个也没动。
蔡玄心下一沉,看来不是江湖人,那就是……
那就是朝廷中人了。
这样的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难以收买,看来只能智取。
如此一想,蔡玄打起精神,“不知是哪位同僚,百里奔波赶来送我蔡某人,不如现身一见,我也好知道该谢谁。”
话音落下片刻,包围圈缓缓分开,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火光映照在对方脸上,眉如墨画,微微舒展,眸底似有波光。
那薄唇上扬的弧度明明和善亲切,可蔡玄后背却蓦地一冷。
“是你呀。”蔡玄缓缓道:“宋大人。”
宋卿时目光含笑,“蔡大人说走就走,叫我一顿好追。”
蔡玄步下马车。
来者不善,蔡玄内心忐忑,但也没当场撕破脸,“不过是贬谪离京,你我同为郭大人效力,他日未必没有再见之时,劳烦宋大人奔波,我蔡某人何德何能。”
“那怎么行呢。”宋卿时说:“饯行酒还没喝呢,蔡大人这就走了?”
蔡玄不可能傻到以为宋卿时真的是来给自己送行。
他目光凝了凝,“既是饯行酒,那酒呢?宋大人带了吗?”
刀剑的寒芒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两帮人马还在对峙,两人却似故友般寒暄。
“自然带了。”宋卿时目光扫过自己人,“酒也分敬酒和罚酒,这,便是我送给蔡大人的饯行酒。”
蔡玄骇然失色,“你——”
宋卿时扫过四周,面上笑容忽地一收,“刑部办案,捉拿罪臣,想活命的,放下兵刃,赶紧滚!”
众人一听刑部,飞快交换眼神。
他们护着的人是前户部刑部侍郎,刚刚被贬谪,就要杀人灭口了吗?
“别听他的!”蔡玄厉声,“我是刑部尚书郭大人亲信,郭大人不可能杀我,别被他骗了,他是吏部的人!”
宋卿时迎着火光笑了,“我虽未任职刑部,莫非蔡大人忘了,我还有一个身份,是郭大人未来的女婿。”
蔡玄心头狂跳,“大人不会杀我,郭大人不会杀我的……”
“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我人都已经站在这里。”宋卿时慢悠悠地说:“你又是哪里来的自信,笃定大人他不会杀你?”
护卫的众人已隐隐有了松动。
这群人说来特殊,一部分曾是刑部死囚,蔡玄李代桃僵,留下一命让他们为自己做事,另外一部分人则是请来的江湖高手。
刑部要清理门户,他们不必趟这趟浑水,否则刑部能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
其中一人道,“我们若放下兵刃,大人真能放我们离开?”
宋卿时手轻轻一抬,人群顿时分开条道。
“自便。”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把刀往地上一扔,警惕地穿过那条分开的路,待走出包围,脚下便开始飞奔。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片刻之间,蔡玄身边就只剩下一名老仆。
“大人。”老仆展臂拦在蔡玄身前,“老奴拼死拦着他们,大人先走。”
蔡玄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况且年事已高,他心知大势已去,一个老仆能挡住什么?
他一把推开老仆,“宋大人,我想见一见郭大人。”
“大人可不想见你,主要是,你知道的太多了。”
蔡玄浑身冒汗,头上冷汗染得头发湿黏,他扑通一下跪地,“饶了我,饶了我,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的。”
他双手飞快摆动着,“我真的什么也不会说的,什么也不说。”
“活着的人,总有张口的一日,大人只相信死人。”宋卿时垂眸睨着蔡玄,说:“动手吧。”
身侧薛辛当即上前,刀刃滑过刀鞘,发出声音的宛如催命。
眼见薛辛提着刀步步逼近,蔡玄忽然起身,抓住老仆就往薛辛的方向用力一推。
众人似是未曾料到他会突然暴起,让他钻了个空子,转眼间人就跳进了溪水中。
溪水尚不及膝深,蔡玄踩着底下的鹅卵石飞快地往对岸走,身后响起有人下水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去看,脚下踩着鹅卵石,忽然一个踉跄,摔落水中,他慌乱地回头去看,见几个人提着刀已经追了上来。
蔡玄几乎是在水中连滚带爬地往岸边走,追击声越来越近,他只听得见水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咻——
一道突兀的破空声忽然传来,蔡玄一下伏在水中,原以为是后面的人朝他射箭,可隔了半天也没感觉到身上哪个地方痛,反倒是听见后面发出一阵骚乱。
他回过头,看见箭矢再次射来,射的却不是他的方向,而是朝着他身后的追兵射去。
箭矢密密麻麻,后面的追兵挥刀抵挡着,不时有人中箭倒入水中。
蔡玄心下一喜,赶忙爬起身,朝着岸边跑去。
马蹄声笃笃,来人单骑而来,在岸边勒马,朝着蔡玄伸手。
“蔡大人,我是来救你的,快上来。”
蔡玄想也不想,抓住对方的手,借力翻上马背,兵荒马乱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箭雨不止,不少人已经倒在了溪水中。
“多谢少侠!”蔡玄惊魂未定,这才想起来道谢。
那人驭着马,“大人不必着急言谢,他们不止这些人手,还有其他人埋伏在四周,咱们先逃出去再说。”
蔡玄的心又提了起来。
两人奔出一段,路边林中又响起了打斗声。
果然还有埋伏!
看来为了杀他,郭自贤是下了血本。
蔡玄朝定睛一看,打斗乱作一团,其中一人手中两把钢刀在月下泛着凌厉的冷色。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抓着身前的人的衣裳,“你是沈让尘的人?!”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那话似疑问又似肯定,驭马人速度不减,带着他奔到山坡下,才把人放了下来。
“不然大人以为是谁?”澹风一边把马往树上拴,一边说:“朝中三派,一派要杀你,一派事不关己,除了我家主子,还有谁会救你?”
说完,澹风拔出刀就冲了下去,和林子里的人缠斗在一起。
蔡玄狠狠喘着气,看着下面的情况心想,落在郭自贤手中必死无疑,可落到沈让尘手里也好不到哪去。
他看着停在原地踱步的马,生出了骑马逃跑的想法。
这些年他敛下不少财宝,存在各个银庄里,足以让他隐姓埋名,滋润地过完后面的日子。
可大楚之大,他带着护卫离京不足百里就被劫杀,独身一人又能逃到何处去?况且,他还有儿孙在身后。
这是个必死局呀!
心里的那口气一松,蔡玄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顿时老泪纵横,边哭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
“郭、自、贤!好你个郭自贤,卸磨杀驴让你玩尽了!”
溪边逐渐恢复平静,晦暗了半个晚上的月终于从云层后钻了出来,溪水上泛着清泠泠的波光。
宋卿时走到溪边,朝着溪水那头看去,说道:“都起来吧,清理干净。”
哗啦,哗啦,倒在水中的人站了起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不少。
这些人爬起来之后,又去捡水里的箭,上岸后直接丢进火堆里。
那些箭分明没有箭尖,一头用蜡丸包裹着,火舌一卷,蜡油转瞬便化了。
“走吧。”宋卿时翻上马背,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这是今夜的在这里丢掉的唯一一条性命,被蔡玄推过去挡刀。
难得忠仆。
只是可惜了,他的主人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宋卿时在心里叹息着,说:“将尸体好生收敛了。”
他策马离开,还得回去向郭自贤复命。
林中的打斗逐渐平息。
奔波一日,先是逃命,后来又大哭一场,蔡玄只觉浑身疲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剩下的活口被人塞了嘴押过来,其中一人看见蔡玄,身体猛然一挣。
澹风险些让他挣脱,刀鞘在那人肩上用力一击,那人登时倒地。
蔡玄一看,那分明是专门帮郭自贤办脏事的亲信左寺。
郭自贤竟派出了他,今夜他即便从宋卿时手中逃脱,也逃不过左寺的追捕。
蔡玄想得后背发凉,澹风已经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蔡大人。”
“多谢。”蔡玄借力起身,正准备开口,澹风已越过他,朝着他身后的山坡上走去。
蔡玄这才注意到,山坡还有一人。
那人独自立在清冷的月色下,身旁流萤点点,风卷衣摆,飘然若月下谪仙。
……
骏马驰过长夜,四蹄翻飞,带着一路尘烟停在郭府大门口。
宋卿时带着薛辛一路进入正厅。
不多时,被管家喊醒的郭自贤匆匆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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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前来,郭自贤就知道事出紧急,进门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宋卿时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一旁薛辛,“你来说。”
“是。”薛辛上前,拱手道:“郭大人,我受我家大人之命,暗中护送蔡大人前往岭南,蔡大人出发突然,我中午的时候召集好人手追过去,谁知蔡大人在途中设了障眼法,一队前往安泉,一队走官道。”
薛辛喘了口气,继续说:“安泉县令是我家大人的故交,明明走安泉会更加安全,可蔡大人偏偏就选了官道,等我带人赶过去的时候,蔡大人已经被人带走了,身边的那名老仆还被人杀了。”
“知道是谁干的吗?”郭自贤面色凝重。
宋卿时朝他看去,“我的人在路上遇到了沈让尘的人马。”
“好个沈让尘。”郭自贤咬牙切齿,“出手竟如此之快。”
宋卿时接着说:“他们人数众多,我们没有讨到任何便宜。”
“你们交上手了?我另安排了人手暗中协助你,你们没有遇上?”
说什么暗中协助,不过是二手准备罢了,宋卿时眸光微深,说“没有碰到。”
事发突然,郭自贤始料未及,蔡玄走得快,沈让尘动作也快。
他来回踱步,“这个蔡玄,安泉是你的人,他好好的安泉不走,非要走官道,他——”
话音和脚步同时一停,郭自贤默然片刻,“原来是这样,他竟以为我要杀人灭口,所以选择走官道,蠢才!”
郭自贤一巴掌拍在桌上。
宋卿时走近,“大人,已经让人捷足先登,蔡玄已落入沈让尘手中,迟早会被撬开嘴,为今之计,是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我愿听凭大人指示。”
郭自贤一脸凝重,“那就只能,让他闭上嘴。”
这不是好办法,蔡玄手中定然握有他的罪证,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有杀蔡玄的理由,可事到如今已没有别的办法。
“去把蔡玄的妻儿老小全抓起来,打听蔡玄被关在何处,想办法把他妻儿老小的消息传给他,我看他还要不要开这个口!”
宋卿时离开后,郭自贤坐回椅中,过了片刻,又走到门口问:“左寺回来了吗?”
外面的人答:“没有。”
蔡玄被抓,左寺应该及时回来通报,可是竟连左寺也没有回来,难道也出了事?沈让尘这是要将他的人马一网打尽。
宋卿时走出郭府,天色已是将明未明。
马蹄声不疾不徐,薛辛一直跟在身后,走出好长一段,才说:“大人,要不要派人在郭府周围盯着?”
出了这么大的事,郭自贤必会找人商议,这点连他都能看出来,大人不可能看不出来才是。
“不必。”宋卿时看着前方,身体随着马身微微晃动,“这事有人做,我们不用操这个心。”
“是。”薛辛落后半个身位。
直到走到一个巷子口左转,薛辛才发现这条路并非是回宋府的路,出声提醒。
“大人,走……”
错字尚未出口,薛辛把话一收,因为他忽然想起,这个方向正是去往余府。
果然,过了一阵,两人停在了余府的围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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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已起来开始劳作,隐隐有扫地声、打水声、鸡鸣声……脚步声来来回回,丫鬟小厮遇见相互招呼,应当是宅中的主子已经起了。
今日没有早朝,薛辛也不催促,但他看见宋卿时眼下已有明显的青黑。
耀目的日光终于倾洒下来,宋卿时抬脚准备离开,后门忽然响动,他转眸看去,和走出后门的人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楼七上下打量他一番,“是你呀,你找人?”
宋卿时移开目光,“并非,只是顺路经过而已。”
他朝着楼七略微颔首,带着薛辛骑上马走了。
楼七走出后门,在之前两人站立的位置踱步片刻,然后转身又回了院中。
余晚之刚起身,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正坐在妆奁前由坠云梳头。
楼七径直入内,转过屏风站在那里,余晚之余光扫过。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在门口碰到个人。”楼七说。
想起门口遇到的宋卿时,又想起余晚之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对宋卿时非同一般的关注,甚至可以说那时候的余晚之睁眼闭眼,想的事情都绕不开宋家,沈让尘至多是个陪衬
楼七越想越不对劲,摸了摸下巴,忽然走过去,盯着镜子里的余晚之猛瞧,又围着两人来回绕了几个半圈。
“别晃悠,晕了。”余晚之抬眸,从镜中看楼七,“有事?”
余晚之向来不喜欢繁复的样式,简单绾了个髻,坠云便去厨房看早饭去了。
等人一走,楼七拉过椅子靠近,表情严肃道:“余晚之,你实话告诉我,你和那个,那个姓宋的,是不是有过一段情?”
余晚之一愣,还没回答,楼七已接着说:“之前你如此关心宋家的动静,说是要报仇,后来我们引他出城准备杀他的时候,你见他对自己的发妻如此深情,哭得不能自已。”
余晚之坐在凳子上,原地转了个身,“你是这样理解的?”
“没错。”楼七眉心紧蹙,“你和他夫人都叫晚之,是不是他原本准备娶你,结果却转头娶了江晚之,负了你,然后你想杀他,最后还是心软了,但是他对你仍旧念念不忘,或者是心怀愧疚。”
余晚之为楼七的脑子所深深折服,“你分析得好有道理,我就是和他有过一段,不是跟你说了么,我之前是他夫人。”
“子不语怪力乱神!”楼七“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眼睛,我早就发现你俩有问题。”
余晚之懒得理她,说真话吧,楼七当她在忽悠,自己胡乱在那儿想一通,余晚之都懒得和她解释。
“怎么忽然提起他来?”余晚之起身朝外边走。
楼七跟在她身后,“我方才出门碰到姓宋的了,我跟你——”
余晚之蓦地回头,两人险些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撞上,“你碰到宋卿时了?”
“没错。”楼七眼含谴责,“你看,一提到他你就如此激动。”
“我只是好奇他大清早怎会出现在这附近。”余晚之耐着性子说。
楼七将信将疑,道:“他在后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我问他是不是等人,他说路过,他放屁!早晨起露地上都站出印子了,他还说自己路过,而且我一看见他他就走,分明就是心虚。”
余晚之若有所思。
她一直不愿去回忆被囚禁都那些日子,可仔细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怪异,还有今早,宋卿时大清早在余府外面做什么?
楼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告诉你余晚之,你可不能做对不起二公子的事,不能始乱终弃。”
余晚之回过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走到院中拿起饵料。
院子里那一缸莲花已经结出了几朵花苞,余晚之在缸子里养了几只小鱼,每日早晚各喂一次。
见她不理自己,楼七越发心急,她受了沈让尘的大恩,今日就要去找郭自贤换取解药,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她得把余晚之给沈让尘看好了。
“我跟你说余晚之。”楼七转到她跟前,“宋卿时一看就不是好人,虽然,虽然长得还行,但是我觉得二公子更胜一筹,而且他已经有夫人了,还要再娶个尚书家的小姐,二公子还没娶妻呢,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大闺男,孰优孰劣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看清楚的吧?”
余晚之洒了一小撮,眼皮一抬,扯着调子说:“黄花大闺男啊,你怎么知道?回头我得亲自问问他。”
楼七双颊瞬间臊了起来,“我不知道,但我看他面相就是。”
余晚之看她急得都快要冒烟了,也不想再逗她,正色道:“我和宋卿时再无可能,即便有什么交集,只有仇没有情。”
“那就好。”楼七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他大半夜在外边等着和你私会呢。”
余晚之顿时无言,捻了一颗鱼食往楼七脸上一弹,楼七偏头躲开,却正好撞上余晚之打量的目光。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本就有事瞒着余晚之,并且答应过二公子不告诉她,在这一眼之下便尤为心虚。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余晚之哼笑,“这就怪了,你之前对沈让尘虽不说厌烦,但也没什么特殊的交情,何曾像今日这样,俨然成了他的忠仆。”
余晚之放下鱼食罐子,撑着缸沿倾身过去,“楼七,才一日你就大变,昨日你去沈宅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七在她的眼神下咽了咽口水,只恨自己不如余晚之聪明,一时想不出能骗过余晚之的理由。
“算了。”余晚之直起身,“你不是说今日有要事要出门?”
“没错。”楼七立马道:“我得赶紧走。”
那半册账本要做旧,既白一夜够了,她要去沈宅取了账本再去找郭自贤。
楼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余晚之收回视线。
“小姐不问她么?小姐只要随便一诈,估计她就什么都说了,”
余晚之回过头,坠云端着早饭站在在屋檐下。
她知道昨日沈让尘找楼七去取东西必有用意,她没准备逼楼七开口,因为……因为她已经猜中了大半。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地牢里暗无天光,唯有一个小窗,外头不知是被什么遮挡,隐隐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
好在地牢里被褥茶具一应物件俱全,甚至还有几本打发时间的书。
牢门不高,沈让尘几乎是低了一下头才能入内。
床上躺着的蔡玄几乎是一下就翻身坐了起来,但沈让尘没有看他,而是打量了一番地牢。
“这地牢是新的,皇上把府邸赐给我后才建,蔡玄还是第一个客人,睡得可好?”
这话问的,身在囚笼,脑袋系裤腰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能睡得好?
蔡玄被押回汴京之后,本就没想过能得优待,沈让尘岂会把他奉为座上宾,没有严刑逼供,已经算不错了。
蔡玄板着脸,“沈大人的宅子,自然不错,比外头凉爽。”
沈让尘回身,“若大人能知无不言,还能更好。”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蔡玄坐在床上,背靠冰冷的墙壁,说:“我不会说的。”
沈让尘面不改色,似是料到他会如此作答,只是轻浮地笑了笑,“郭自贤应该没有想到蔡大人会如此忠心耿耿,否则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派人杀你,离京百里都不到,实在是,有些心急了。”
蔡玄面颊抽搐,“那又如何?”
房中还有个椅子,沈让尘落座,看着蔡玄,“先帝在位时,你为一方县令,将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康成六年各地大旱,你早几年就建溪井设水陂,周边各县干旱的时候你们受损不严重,还在旱时借粮给周边诸县,蔡大人,你从前也是干实事的人。”
朝中大臣早年功绩和升迁履历都是明摆着的,沈让尘知道并不奇怪,但令蔡玄讶异的是,他竟记得如此清楚。
“哎呀。”蔡玄伸展开腿,“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沈大人忽然提这个是做什么?”
沈让尘继续说:“大人功绩赫赫,可干了十二年也没能升迁,还是郭自贤一手将你提拔起来,可入了虎穴,便再难抽身,凭着那点知遇之恩,你走到了现在。”
蔡玄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不开口,是因你陷入太深。”沈让尘说:“郭自贤办的事都有你的手笔,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蔡玄摸着冰冷的墙壁说:“所以呀沈大人,死我一个,保全我全家,这买卖划算,沈大人既已明了,便不用在蔡某身上白费功夫了。”
“未必。”
蔡玄目光一动,“你什么意思?”
“你说呢?”沈让尘坐在椅中。
他撑着头,表情和坐姿都显得有些闲适,蔡玄从他脸上看到了胸有成竹。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蔡玄恶声。
见沈让尘仍是不答,他翻下床榻,连滚带爬地冲向沈让尘,腿上的锁链扯住了他的脚踝,蔡玄瞬间摔倒在地。
“沈让尘!你是不是对我妻儿动手了?祸不及妻儿,你好生歹毒!”
“蔡大人。”沈让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尘慢悠悠地说:“我是觉得祸不及妻儿,可有人未必这样想,他既能对你下手,为永绝后患,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蔡玄徒劳地垂下手,抠紧地上的砖石,他知道,这样的事郭自贤未必干不出来。
“蔡大人,不如我们来赌一把。”沈让尘微微俯身,说:“就赌郭自贤会不会向你的家人下手,如何?若大人赢了,我心甘情愿放你离开。”
蔡玄趴伏在地面。
赌?即便他赢了又如何?
赢了他满门俱亡,自此孑然一身,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根本赌不起。
“沈大人。”蔡玄想要爬过去,却被脚镣拽得死死的,他伸直了手,指尖也没碰到沈让尘的一点袍摆。
“我求求你,救我妻儿还有老母,在郭自贤下手前救救他们。”
“我为何要救?”沈让尘问。
蔡玄伏地磕头,“求求你,我什么都招,我什么都招了。”
额头磕出了血,蔡玄抬起头。
沈让尘嘴角勾着一抹的笑容,既无欣喜也无意外。
直至此刻,蔡玄总算知道沈让尘身上那的闲适和胸有成竹从何而来了,因为来时便成竹在胸,笃定他一定会开口。
这人心,他算得真准呐!
沈让尘站起身,澹风带着人钻了进来,“公子,宋卿时去郭府报信之后,郭自贤果然向蔡大人的家人下手了,不过人已经救下来了。”
“蔡大人。”沈让尘睨视着蔡玄,“还望你开口干脆些,我也好善待你的家人。”
……
既白已连夜将那本账册做旧,楼七取了账册,待到傍晚才出门。
太阳刚落山的汴京城还带着暑热,巷子被高大的围墙遮挡,挡住了大半的风。
两人靠着墙,等着入夜。
“这个你放着。”既白把一样东西塞进楼七手里,“姓郭的要是对你不利,你就拉这个,我看见信号就来救你,他府上高手如云,你直接跑,我……”
“行了。”楼七把东西塞进袖口,“别啰嗦了,我知道。”
既白一脸紧张,又掏出一样东西给她。
“这什么?”楼七掂了掂。
既白赶忙一把握住她的手,“别这会儿扔,药粉,一沾即晕。”
“那我怎么办?”楼七跟捏着个烫手山芋似的。
“你傻啊,你不知道逃的时候往身后扔?”
两人絮絮叨叨,直到郭府的下人点亮了门口的灯笼,两人同时忐忑起来。
“去吧。”既白,见楼七当真要走,他又一把将她拉住,“要不,要不再等会儿再去?”
楼七就不是那样的性子,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伸手拍开既白,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又回来,请楼七进去,楼七回头看了眼巷子。
之前站立的地方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
但她知道有个人一直在那里等着她,会在她平安出来的第一时间迎上来。
楼七收回目光,进入郭府。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这是楼七第一次进入郭府,府中几乎是十步一人,楼七察觉到有不少人隐匿在暗处,怪不得遍地黄金的郭府从未遭过贼,没有贼能在这样的防守下活着走出去。
她被人引入一所院中,屋子里点了暖黄的灯,楼七从敞开的门口看去就知道是个女人的院子。
楼七在院子里站了片刻,郭自贤才从房里出来,站在檐下看她。
“你胆子倒是大,还敢自己送上门来,时间快到了,是不想死,要解药来了吧?”
楼七说:“是。”
郭自贤冷哼一声,“杀了本官的人,你就该准备去死,竟还想要解药,小姑娘,你未免太天真了。”
“我杀的是与我有仇的人,”楼七说:“这是我自己的恩怨,与大人无关。”
“要说与你有仇,本官算是头一个,你想杀我?”
“想,但我知道杀不了。”楼七如实道。
郭自贤笑了笑,“你倒是老实,就不怕我杀了你?”
“怕。”当真到了此处,楼七反而不紧张了,她说:“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是大人自己重要,还是死的那些人重要。”
答案当然是前者,郭自贤脑中已有一个更快的声音作答。
那些人不过是些小喽啰,死不足惜,让他头疼的是死的这些人给他带来的困局。
郭自贤嘴上却问:“什么意思?”
楼七从腰后掏出一样东西,直接朝郭自贤扔了过去。
光线太暗,东西飞来时郭自贤侧身让了一下,还以为是什么暗器,东西“啪”一下落在地上。
屋内的光照到上面,蓝色封页,郭自贤一个激灵,急忙捡起来,飞快翻看了几页。
他凛目道:“这是账本,你早有账本,却在这个时候才拿来换。”
楼七说:“账本我也是刚拿到,我回去之后发现藏的账本不见了,打听才知道被沈让尘拿走,于是我抱了必死的心,才杀了那几个人。”
“那这账本你又是从何而来?”
楼七知道他这是信了,二公子果然算得分毫不差。
“但是沈让尘的护卫对我有意,他不忍心让我死,这半册是偷来让我保命用的。”
郭自贤翻过来一看,果然只有一半,怪不得刚才拿着觉得不大对劲。
“你竟跟我耍心眼?”
郭自贤目露凶光,话音刚落,四周就响起了窸窣声,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楼七扫过四周,看见房顶上寒光闪过,估计是有人用弓箭对准她。
她稍稍退了一步,飞快道:“我也只拿到半册,你给我解药,我给你找来另外半册。”
郭自贤紧盯着她,像是审视,半晌,他抬起手。
房顶上的寒光乍然消失,但四周埋伏的人手并未离去。
“小姑娘。”郭自贤慢条斯理道:“你杀了我的人,给我惹了大麻烦,现在可不是之前的价钱了。”
“你想怎么样?”楼七警惕道。
“我要你替我去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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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自贤声音森冷,“蔡、玄。”
之前不动蔡玄,是因为他是含着主子罪证的看门狗,狗急了也会咬人,所以他留他一命让他安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蔡玄落入沈让尘之手,这看门狗要是咬他一口,他也不要活了。
郭自贤捏紧了手中那半册账本,“沈让尘抓走了我的人,一定将他关在某处,既然他身边那个护卫喜欢你,定然不舍得让你死,既白是沈让尘的亲信,蔡玄被关在何处他必然知晓,此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不能拖,至于账本,我也要。”
他抬手拍了两下,立即有人上前,递给楼七一个瓷瓶。
楼七接过来晃了晃,里边发出叮叮的声音。
“解药只有一半。”郭自贤看着她,扬起手中账本,“这半册账本给你换了十日好活,看来你也并不想死,姑娘,我奉劝你一句,别再跟我耍什么花样。”
巷子里静悄悄的,既白站在暗处,靠墙仰望天边那一弯新月,小巷里看不到人,偶有野猫跳过,一声软绵的叫声洒满京城的巷夜。
夜色里,门轻轻响动一声,既白单耳微动,一下直起身,朝着郭府的大门看去。
身形高挑的姑娘走出郭府大门,站在门口朝着巷子里望来。
他目力极好,看见她笑了笑,走下台阶时提了一下曳撒下摆,然后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楼七把解药扔过去,既白倒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解药没错。”
两人悬着的心这才松懈下来。
楼七前脚离开,郭自贤后脚就坐不住了。
蔡玄必须死,但他担心在楼七杀掉他之前向沈让尘吐出些什么东西。
“给我更衣备轿。”郭自贤抬脚往外走,“去秦王府。”
……
秦王已经睡下,坐到厅中时,脸上带着半夜被人吵醒的不悦。
“什么事如此紧急?又是深夜前来。”
“十万火急。”郭自贤拱了拱手,“王爷,我在宫里安插的人传来消息,夜里皇上已有写下传位诏书的想法。”
秦王神情一滞,瞬间坐直。
他盯着郭自贤,却没有开口,脑中思考着这些话的意思。
传位诏书是一定会写的,有诏书才算是名正言顺,他是皇上属意的皇储,如若板上钉钉,郭自贤不会如此着急。
“发生了何事?”
郭自贤脸色严峻,“王爷莫急,好在诏书尚未完成。”
秦王一下就听出了不对,他为储君人选,怎么没完成诏书反倒是好事了。
“是不是父皇有立晋王为储的想法?”
“这……”郭自贤欲言又止,“倒是不能确认,只是皇上已提笔立诏,在写名字的时候却迟疑了。”
迟疑便是已不能笃定心中人选,有了易位的想法,秦王心一沉。
秦王冷笑一声,“父皇便不是嫡长子,他向来看中老四。”
郭自贤一看便知此计已然奏效。
李氏子孙大多都绕不开多疑二字,秦王受建元帝耳濡目染,更是敏感多疑。
对付多疑的人,不能直接告知他结果,因为不论什么结果,他都会抱有怀疑,你得给他个苗头,让他自己去分析,分析出来的结果便能让他笃定不疑。
郭自贤只提建元帝立诏时迟疑,多疑的秦王便会联想到皇上并不准备立他为储。
伴君如伴虎,郭自贤伴君多年,用对付建元帝的那一套来对付秦王,再好不过。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这消息让秦王坐不住,夜风卷得轩窗微微作响,令他更加烦躁。
“父皇一定是想要立老四为储。”秦王内心焦躁,在厅中来回踱步,“我早就觉得可疑,属意我为储君,却迟迟不下立储诏书,名不正言不顺。”
郭自贤故作沉思,“我原本还没有这样的想法,王爷一提,我倒觉得这些日子,像把王爷架在火上烤。”
秦王冷声,“父皇这是拿我给老四挡刀子呢。”
“那,王爷可有什么想法?”郭自贤问
“想法?”
秦王思索良久,在椅子中坐下,“再过两日就是天贶节,这节庆往年都没操办过,今年却大办特办,实在,”他话音稍顿,“实在可疑,我怀疑父皇有在宴上宣布储君的想法。”
郭自贤眸光一动,“若储君宣布,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秦王目光愈发沉重,他直勾勾盯着外边的黑暗。
前路阴霾笼罩,可若是不往前迈上一步,他或许会死在原地。
那个位置,总要去争一争的,也值得去争一争。
“本王有个想法。”秦王看向郭自贤,“大人可愿一试?”
郭自贤连忙起身,躬身表忠,“臣早就和王爷在一条船上,臣当披肝沥胆,忠心不二,为王爷效力,万死不辞。”
“沈让尘计划在宴上动手。”秦王眼寒煞气,“不如就让他们,狗、咬、狗。”
暗夜无边的风将轿帘轻轻吹起。
郭自贤随着轿子摇摇晃晃,那颗心勉强算是落到了实处,但两日之后,才是真正的决胜之日。
今夜此计实为兵行险招,若不是蔡玄被捕,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如若在楼七杀蔡玄之前他就招认,那些证据足以让他死上百次,建元帝即便再想留他,也留不得了,为今之计,只有拉秦王下水。
江山一旦易主,这天下就要重新洗一洗牌,他和秦王在一条船上,秦王还得指望着他帮忙坐稳位置,就不会杀他。
郭自贤靠着轿壁闭上眼,忽然听见随从一声厉喝。
“是谁!?出来!”
周围护卫警惕地将轿子护在中间,打量着周围。
一声猫叫划破长夜的宁静,一只黑猫从墙头跃下,众人松了口气,继续前行。
暗巷里,一名黑衣人飞快没入黑暗,很快消失。
片刻,黑衣人落在一处宅院中,向廊下的人汇报。
沈让尘听完,转身离开,穿过廊子到了园中。
“宋大人久等了。”
“无妨。”宋卿时饮着茶,“这茶不错,是什么茶?”
“阳羡紫笋。”沈让尘手指摩挲着杯沿,
宋卿时微微笑了一下,“有生之年能喝上贡茶,已是一大幸事了。”
“那些人行贿时没赠些给宋大人?”沈让尘打趣。
“或许是,我还不够格?”宋卿时回敬他,“若坐到沈大人这个位置,想必就有人送了。”
沈让尘搁下茶盏,“非我小气,实在是这也是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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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当吧。”宋卿时玩笑道:“我可是听说皇上赐了一罐。”
沈让尘嘴角轻翘,“余下的……送人了。”
就连语气也忽然变得那样温和,宋卿时早闻沈让尘日日往余府送东西,那御赐的茶送给了谁,想必已不用去想了。
手中清茶渐凉,宋卿时搁下茶盏,“说正事吧,想必人已经抓住了,可有漏网之鱼?”
“一个不剩。”沈让尘道:“倒要感谢你事先缴了他们的兵刃,替我省了不少事。”
这是实话,蔡玄逃跑的那帮护卫手无兵刃,几乎是束手就擒,昨夜对付左寺那帮人已经够麻烦,再抽调人手的话未必能办得这么漂亮。
宋卿时客气道:“我人手不够,也要感谢沈大人没漏掉人。”
如果漏了人,宋卿时就有暴露的风险,之后要探听消息就不那么容易了。
况且秦王和郭自贤动手在即,消息至关重要。
“蔡玄招了吗?”
“招了,知无不言,够他们死一百次了。”沈让尘说:“今夜郭自贤深夜拜会秦王,想必已在商量对策了。”
宋卿时点了点头,“郭自贤不会将自己的罪证给秦王,秦王恐怕是他另一条路。”
宋卿时脸色冷肃,起身道:“我不能久留,这几日若有消息,扔按照之前的方式传。”
沈让尘跟着起身。
谁能想到从前剑拔弩张的两人,竟有深夜畅谈的时刻,这些日子见面甚至比见余晚之的次数都要多。
想起余晚之,他似乎又有几日没见她了。
一路将人送到院门口,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宋卿时停步,出言提醒,“便送到此处吧。”
沈让尘一怔,须臾,笑了,“方才是送大人,此刻却是走我自己的路。”
马车向南,骏马向西。
听着马蹄声哒哒向西远去,宋卿时忽然掀开了帘子,“调头,跟上去!”
薛辛略微迟疑,回头道:“大人,沈大人去的是余府的方向。”
“本官知道。”
帘子重重甩上,薛辛正准备按吩咐调头,马车内又幽幽传来一句。
“罢了,回去吧。”
宋卿时闭上眼,靠在车壁。
去了又如何呢?
他向来以理智战胜情感,除了娶她是他自己想做的事,其他都是他认为应该做的,早就把他这一生框得死死的。
今夜,理智仍旧没落下风。
……
梆子声响,已是子夜了。
沈让尘都没叩门,跃过院墙进入余府,轻车熟路地往余晚之的院子里走。
院子接近后门,他步子又轻,一路都无人发现。
直到接近她的院子,隐约传来破风声。
不等人到近前,沈让尘便开口:“是我。”
房顶上的人猛地一个急刹,“公子。”
“她睡了?”
“三小姐戌时末便睡了。”藏在暗处的人说。
沈让尘摆了摆手,“下去吧。”
来人来无影去无踪,是沈让尘安排给余晚之的护卫,一共两人,既白近日要忙于炼药,无法抽身。
沈让尘站在她卧房门口,来时抱着必须要看一看她的想法,他只是非常非常想念她了。
得见一见才行,否则便觉心下塌掉的那一块怎样也填补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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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忽然“啪”的一响,一粒花生落在地上。
沈让尘转过头,看见亮着灯的那间屋子,楼七趴在窗台上。
“我是怕二公子站成望妻石。”说完,楼七把头缩回去,把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房中的人已经被吵醒,能听见她翻身下床,然后是趿鞋走来的声音。
沈让尘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只与他一门之隔,却迟迟没有打开门。
到底是没有坚持多久,他温声问:“你怎么了?”
门忽地向两侧打开,余晚之衣裳松散地披在身上,散着发,脸上已没有初醒的怔忪。
她一手拢着衣襟,“我倒要看看你准备在这里站多久。”
“你知道是我?”沈让尘瞧着她的脸。
目有皎皎明月,纤眉舒展,竟是比这月色还要诱人。
余晚之指了指地上,门一开,原本被月亮映照在门上的影子就落到了地上。
倏忽之间,他笑了一下,“去穿衣服。”
“干什么去?”
“带你赏月。”沈让尘。
“要梳妆吗?”
“不必。”他看她这样就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都不问他去哪儿赏月,便转身入内,绕过屏风去更衣。
不过片刻,又绕了出来,不过是把方才披在身上的衣裳整理了一番,披散的发丝轻轻绾了,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
余晚之走出房门,沈让尘揽着她的腰就上了房顶。
夜风卷着裙摆,这里地势高,几乎能将余府尽收眼底,余晚之还从未从这样的角度赏过月色。
“说带我赏月,就在我自家房顶赏。”余晚之偏头向他,“二公子有些敷衍了。”
沈让尘侧眸看着她。
那眼神明明就是喜欢的,不恼他深夜扰人清梦,她眉梢一弯,眼睛便和天上的新月一个样。
本就不是为了赏月而来,不过是为了看她一眼而已,赏月是见了她之后临时改的主意。
“那三小姐想如何办?”沈让尘故意问。
他手还揽在她腰间,不盈一握,担心她踩滑,揽着她在屋顶正脊上坐下来,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余晚之把手支在膝上,撑着下巴赏月,“要是有酒就好了,再来两个小菜。”
沈让尘道:“小菜和酒都没有,只有我,我有个想法,不如你先听一听。”
“什么?”
问出这句话之后,沈让尘却是许久未动,半晌,他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
那一定是上好的玉,在月下泛着柔和的光。
余晚之定睛一看,顿时笑了,“又是芙蓉。”
那簪子被修长如玉的手指捏着,既没有送出去,也没有收回,因她那几个字显得有些踌躇。
“你不喜欢?”
喜欢,但没喜欢到那样的程度。
这句话余晚之没说,因她读懂了他的犹疑,算无遗策的沈让尘,在面对她时也会紧张和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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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情爱他捉襟见肘,时而木讷时而聪慧,无非是把他认为她喜欢的捧到她面前罢了。
对一个人这样小心翼翼的喜欢,她怎能不珍惜?
“喜欢。”余晚之垂下眼帘,微微把头凑过去,“你要替我戴上吗?”
答案是无声的,她能感觉到圆润的簪首滑过头皮,他动作那样轻,生怕伤了她,她觉得自己被人如珍宝一样的捧着。
“这是……”
“你亲手雕的。”余晚之稍稍后退,看着他有些错愕的脸,“既白那张嘴,你找机会给他堵了,否则往后都再没有惊喜。”
竟是这样,沈让尘了然一笑,“好。”
浮光霭霭,墨蓝的夜里融着清泠泠的月,皎皎挂在天边,是一抹上弦。
“从不渡山离开时,我从未想过要留在汴京。”沈让尘握住她的手,望着无边月色,“我那时想,待处理完事,总是要回去的,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垂下眼,分开她的手指将自己的一根根嵌进去,“晚之,待事了,我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双手,我一辈子也不会放开。”
他想起了她的过往,一想就疼,远嫁、被弃、孤独、复仇……她永远能够一往无前,坚定自己的路。
那她就走她的路就好,他总能跟上她的脚步。
余晚之看向院中,那棵芙蓉还没打出花骨朵,可她心上已开出了大片的花田。
粉的、紫的、黄的、红的,盛放得那样张扬。
她侧过脸看他,“沈让尘。”
“嗯?”他亦注视着她。
“你一点也不生疏,你太会拿捏人心了。”余晚之靠近,声音变低,“你永远知道如何迷惑人。”
“那我迷惑到你了吗?”
月色揉碎在他的眼睛里,余晚之几乎溺毙其中,还谈什么迷惑。
“其实,我也并没有那么喜欢芙蓉,”她笑了笑,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沈让尘,我喜欢你。”
这是她第一次直言喜欢,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脸,原来开口也需要勇气。
沈让尘呼吸停滞,紧握住她的手失了分寸,捏得她几乎有些疼了。
“你……再说一遍。”他说。
他的反应让余晚之没来由的想起了一件煞风景的事。
余晚之抬起头,“沈让尘,你还是黄花大闺男吗?”
“什么?”沈让尘一怔,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措手不及。
不该是“沈让尘我喜欢你”吗?怎么连黄花大闺男都出来了,表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是不是啊?”余晚之晃了晃他的手。
沈让尘侧开脸,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她仍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吃准了他的脾气。
“到底是不是?”
“现在是。”沈让尘没办法,转头看着她说:“但我希望很快就不是了,三小姐,给个机会吧?”
余晚之轻轻咬了下口中颊侧的肉,一下子哑火了。
院中那缸莲花叶片繁茂,映不出中天悬月。
沈让尘揽着她靠过来,“天贶节,皇上会给我们指婚,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真来得及吗?”余晚之狡黠道:“那我可就后悔了。”
“客气话你也相信,看来你还不够聪明。”几个字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余晚之笑说:“我哪儿聪明得过你,你把我老底都给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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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靠半枕在他腿上,看了几眼天边的月,又忍不住去看他的脸。
他本是和她看的同一样东西,但她目光太明显,让他不禁低头去看她的脸。
“看什么?”
余晚之抬起手,指尖滑过他的脸,“你真好看,这样的角度,竟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他会迷惑人,最会迷惑人的是她才对,否则为何他此刻隐隐有些失控。
沈让尘用手罩住她的脸,指尖从额头慢慢滑下来,“闭眼。”
她听话的闭上眼,感受着夜里风,夏夜的潮热在相爱的人面前不值一提,她就这样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沈让尘不禁低眸看着她的脸,睡着了跟只猫儿似的。
她曾是最为狡猾的狐狸,盔甲被他一层一层杀了个干净,露出了内里的柔和,他把她拢在怀里,去瞧天上的月。
竟在此刻生出些贪婪,希望天永远不要亮。
可天总是要亮的,晨曦的光打上屋檐,沈让尘用手遮住她的眼。
到底还是炎夏,太阳一出来便开始热起来,她人还没醒,鼻尖已冒出了汗珠。
沈让尘抬手抹掉她鼻尖的汗,抱着她跃下房檐,落地时身形一滞。
腿被她躺了大半夜,落地时有些麻木,他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正想抱着她往屋里走,直觉让他瞬间转头。
楼七的脸挤在窗缝里,见他看过去,慌忙关窗,窗户关得有些猛,哐的一声。
余晚之似乎这时才醒,惺忪地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领子,这个动作让沈让尘身体瞬间僵直,低眸看她。
那股狐狸般的聪明劲不在了,跟只没睡醒的猫儿似的。
他踢上房门,把她放上床榻,余晚之彻底清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有些愣神,昨夜怎么靠进他怀里的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什么姿势舒服就怎么靠,靠得舒服了,自然就睡着了。
“我走了,天刚亮,你再睡会儿。”沈让尘抽下发簪放在一旁,替她搭好薄衾,直起身。
余晚之下意识伸手,抓在了他的袖子上,却没有开口。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抓住他,只是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让人难以招架。
沈让尘喉结滑动,改握住她的手,“闺房留人,懂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呀。”
可看那眼神分明是懂的,沈让尘并不拆穿,“会让好人变成坏人。”
“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让尘摩挲着她的手,“正在考虑当中。”
“那你快些考虑。”余晚之说。
“莫要再胡闹。”他忽然严肃起来,“好人难做,不要考验我。”
余晚之眉眼一弯,“那你经得起考验吗?”
“那必然是经得起的。”沈让尘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一下,“好眠。”
余晚之另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口,说出她昨夜就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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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不必再执着于什么芙蓉。”
“为何?”
“因为我更喜欢你。”
沈让尘如同被泡在了蜜罐里,从眉眼到发丝都是柔的,“可我已答应你每年种一棵树。”
“每年的树还是要种,不管种什么树都行,我不要芙蓉林,我想要一片果子林。”
“好,”他眼神温柔,“栽你喜欢吃的果树,一年四季都有。”
余晚之点了点头,这答案算是满意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走吧。”
沈让尘纹丝不动,一手撑在榻上罩着她,“天贶节那日,我派人来接你。”
说完了才起身。
看着他离开,房门关闭,余晚之翻了个身,抱着衾被把脸埋进去滚了滚,逸出了几丝轻快的笑声。
沈让尘走入院中,楼七的窗户重新打开条缝,要闭不闭的,楼七的眼珠子在后面晃来晃去。
“看够了?”
“没够,不是。”楼七连忙改口,“是没看。”
沈让尘抬脚往外走,迎面走来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丫头。
“二公子。”见了他,余锦棠犯怵地往旁边让了让。
沈让尘却在她跟前停下脚步,“去找你阿姐?”
余锦棠点头。
“晚些再去。”沈让尘道:“她刚睡。”
说罢离开,留余锦棠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刚睡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昨夜一夜没睡了?
孤男寡女一夜不睡到天明,她在哪个话本子上看过来着?书上描述得十分隐晦,那两人不睡是干什么来着?
“快快快。”余锦棠转身就走,“我得回去先翻翻书。”
丫鬟跟在后面,“小姐大清早翻书做什么?”
余锦棠一本正经地说:“答案自在书中。”
余锦棠提着裙摆飞奔回自个儿院中,没找到之前看过的那本,不是在自己这里,那多半是在游远那里看书的时候随手扔那儿了,于是转头就往游远院里钻。
读书人习惯早起,游远天刚亮就已起身。
余家待他很好,不但有屋子住,还给他分了间书房,书册珍贵,贫寒之家多是借书看,余锦安又赠予他一些。
余锦棠直奔游远书房,进屋就开始在书架上翻找。
游远错愕起身,余锦棠虽每日都来,却从未来得这样早过。
多是午后才来,他看书,她便在一旁看话本子打发时间,看得时哭时笑,那认真的模样,要不是看的是话本,游远都要怀疑她读书读疯了。
“你在找什么?”游远停在她身后,温声说:“我帮你找。”
“我之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呢。”余锦棠头也不回,边说边找。
“都在这里了。”游远指着一层。
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那一层在最中间,既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去取。
余锦棠毫无察觉,翻开一本不是便扔在一边,随口道:“你帮我收的吗?”
她在游远的书房置了张低案,就在靠窗的地方,地上铺着氍毹,她时常在那里读话本,书也是东一本西一本扔了一地。
游远眼睫微颤了一下,轻轻说了声,“嗯。”
那堆书在她的翻找下又乱了,他站在侧后方,盯着她的后脑勺看,她扔一本,他便伸手捡一本,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余锦棠没什么耐心细看,一堆书几下就翻找完了,忽然回身,险些撞在游远身上,才发现两人离得好近。
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窥探的目光被她抓了个正着,游远垂下眼帘遮住了目光。
余锦棠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游远便把她最后扔的那本书放回架上,朝旁边让了让。
“你今日不执事吗?”
游远轻声,“我今日休沐,你今日为何来得这样早?”
余锦棠这才想起找书的目的,原就是为了解惑。
有现成的读过万卷书的人在她面前,她还翻什么书,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游远,我考你一个问题。”余锦棠想了想,认真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单独共处一室,孤男寡女,可以做些什么?”
游远心中一动,目光轻飘飘扫向敞开的门,心想这算孤男寡女吗?好像也算吧。
“可以……”他迟疑道:“看——”
“别说看书。”余锦棠指着他,凶巴巴道:“肯定不是看书,除了看书还能做些什么?”
热意扑上面颊,游远看着她说:“若是夫妇,便可红袖添香。”
余锦棠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是夫妇,还没成亲呢,只是,只是两人对对方应该都有点意思吧,嗯,可能男的对女的心思多一些。”
如同浅藏的心思被人窥破,游远紧张地蜷了一下手指,慌乱地想要闪躲。
日光照过她的脸,柔和而干净,那双眼睛里也是真实的求知。
“若非夫妇,便什么也不可以做。”游远真人道:“不可逾矩,当恪守礼节。”
余锦棠隐隐有些失望,“真的什么也不能做吗?”
游远咬了咬牙根,声音依旧温和,“不可以,还是看书吧。”
“可是,我看书上说可以做一点。”
“书上怎么说的?”
余锦棠想了想,扯着袖子用指头绕了绕,嘟囔道:“书上好像说可以抱一抱亲一亲。”
游远没听清,下意识低头靠近了些,“什么?”
“书上说可以亲一下。”余锦棠放大了声音。
游远如遭雷击,脑中空茫了片刻。
他是读圣贤书的人,何曾听人说过如此轻佻的话,还是从余锦棠口中说出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余锦棠犹自未觉,还在思索。
“什么书?”游远问。
“啊?”余锦棠愣了愣,指了指那些话本子,“就是那些书上说的。”
游远一个头两个大,“这些书以后不可再看。”
“为什么?”
“会教坏你。”游远认真道:“等……等成亲之后再看。”
说完别开脸,耳根又红又烫。
余锦棠“哦”了一声,食指尖挠了挠脸,“可是,两个人要是真的相互喜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光看书,不是太奇怪了吗?”
“怎么奇怪?”
两人越聊越远。
“就是感觉不到喜欢。”余锦棠说。
游远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脸,抿了抿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唇,“喜欢并非一定要说出来。”
“那就得做出来!”余锦棠掷地有声。
游远吸了口气,有些拿她没办法。
昨夜二公子和阿姐到底做了什么,怕是光靠猜是猜不出来的,游远又是根木头,问他能问出什么来?
“你这木头。”余锦棠白他一眼,抬脚就走。
见她要走,游远顿时慌了,一下抓住她的手,又觉唐突,赶忙放开。
可放开之后又怕她走了,再次握上。
余锦棠看着他一抓一放,又抓又放,板着脸问:“你干什么?”
游远紧张地看着她,他紧绷着下颌,就连手背上的筋也绷着,不敢捏得太重,也不敢太轻。
他在和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礼义廉耻做着斗争。
余锦棠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地看着他。
终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做下了决定。
游远眼睫颤了一下,“喜欢的。”
“什么?”余锦棠愣住。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把头低了下来,克制且隐忍,只在她额间轻轻地碰了一碰。
他的唇是软的,但印在额头上是热的,彻底把余锦棠烫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呆子戳一下跳一下,她完全没想到今日无心之举,竟让他迈出这么大的一步。
余锦棠搅着衣袖,“那个……”
“怎么了?”游远面颊绯红,好像他才是被唐突的那个。
“书上说。”余锦棠嗫嚅道:“不是亲额头,得亲……”
游远倏地后退,“不可。”
余锦棠不高兴地噘起嘴,他又上前了一步。
“我……四小姐。”这称呼不太合适,特别是在他刚刚亲了她之后。
他马上改口,“小姐,我,我家徒四壁,身无长物,但我对你之心,赤诚可鉴,若小姐应允,子清定当以真心相待,此生不负。”
“你,你……”余锦棠朱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
都这么长时间了,这呆子除了偶尔和她闲聊几句,恨不得离她八丈远,今日却突然开窍。
不,不是开掐,是开天灵盖了。
颇有些颇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
余锦棠呼吸逐渐急促,兴奋得有些过了头,眼前的一切如梦如幻,一阵天旋地转。
晕了。
床帐由薄纱而制,如烟如雾,轻柔飘逸。
余锦棠眨了眨眼,这是自己的床榻没错,她又闭上眼,可惜了,可惜是场梦。
“醒了就起来,大夫说你没问题。”
“阿姐?”余锦棠睁眼看去,“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余晚之睨着她,“你晕了我不得来看看?”
余锦棠一个翻身,近似鲤鱼打挺,“我没做梦?”
“我倒希望你是做梦。”余晚之无语,“往后出去别说你是我妹妹,我嫌丢人,几句话就能高兴得晕过去,你也是出息了。”
“阿姐。”余锦棠爬过去,拽着余晚之的袖子,眼珠子亮晶晶地说:“游远向我表明心意了,他喜欢我。”
余晚之抽回袖子,“知道了,不过二哥让我问问你,你大清早出现在他房中,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找答案,表明心意只是意外之喜。
手里没了东西,余锦棠抱着被子嘿嘿傻笑,“他喜欢我呢阿姐。”
这没出息的样看得余晚之一阵头疼,“你先想想回头怎么解释吧,高兴得晕了?这事能让人笑一辈子。”
余锦棠这才想起来,她当时兴奋得晕了过去,都没来得及答应游远。
她下床穿鞋,又要去找衣裳,“我忘了答应他,我得去跟他说。”
余晚之一把将拽回来,“他不在府中。”
余锦棠一呆,大声道:“他跑了?他亲了我就跑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余晚之赶忙捂住她的嘴,“你急什么?他家中尚有长辈,需书信一封请长辈出面代为提亲。”
晕了,余锦棠又快晕了,她摁着额头坐回床上。
“阿姐,你掐我一下。”
“我扇你一下好不好?”
“那不行。”余锦棠捧着脸,“打了就不好看了。”
余晚之转向丫鬟,“四小姐这么早去找游远做什么?”
丫鬟如实道:“回三小姐的话,四小姐原本是要去找三小姐的,在三小姐院外碰见了二公子,二公子让四小姐不要吵着您休息,四小姐便说要去书中找答案。”
余晚之听得云里雾里,“那她这么早去找我做什么?”
“四小姐说天贶节也想入宫去凑一凑热闹,准备去求一求三小姐,让您带她入宫。”
余晚之思索片刻,“不行。”
且不说能不能带进去,就拿余锦棠这性子来说,进宫一个不留神得罪了什么人就不好了,更重要的原因是,宫里还有个昭仁。
昭仁不日便要去大齐和亲,这种时候,即便做出什么言行失度之事,皇上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是担心送上门去的余锦棠,未必不会被昭仁拿来泄愤。
……
六月六天贶节就在明日,皇后作为六宫之主操持宴席,已忙了好些时日,如今已全部定下来,总算是得了闲。
琉璃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殿梁挑高,殿中置了冰,没有丝毫炎热,反倒有一种初秋的凉爽。
皇后端着茶,举止端庄,“前些日子已同你说过,不要莽撞行事,你当母后的话是耳旁风?”
自和亲的消息出来,皇后便不许昭仁公主再出宫,以免有损皇家颜面,谁知昨夜昭仁强闯宫门,要不是她事先有过吩咐,还不知闹出什么事来。
昭仁跪在下首,“儿臣不过是出宫走走而已。”
“哐”的一声,茶盏落在案上,皇后厉声道:“你是出宫走走还是去找沈让尘,你以为旁人不清楚?你是公主,追着一个于你无意的男人跑,行事竟这般荒唐!”
昭仁倔强地抬起头,顶嘴道:“母后,女儿所做之事皆出于真心。”
“收起你的真心。”皇后冷色不减,声音越发严厉,“人家未必稀罕,你不日就要远嫁大齐,若让人抓住口舌……总之,千万不要像你姑姑那样。”
昭仁反驳道:“姑姑怎样?她至少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厮守。”
“一个在地底下,一个在道观,那也叫厮守?”皇后收了厉色,苦口婆心道:“昭仁,嫁给一个并不喜欢你的人,日子会很苦。”
因为她自己就是如此,建元帝给了她尊荣,却没给她一点情。
“那母后如何肯定大齐皇子会喜欢我?”
皇后被问得一时无言,她默了片刻,“所以当你得不到一样东西的时候,还不如求一个尊荣。”
“像母后这样吗?”昭仁冷冷一笑。
不等皇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后开口,她继续说:“母后一直教儿臣委曲求全,可那女人都快踩到您脸上了,您哪儿来的尊荣?”
“放肆!”皇后怒拍扶手,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昭仁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昭仁道:“仪妃禁足思过,三日,不过三日,表明了什么?表明父皇连禁足都舍不得。”
这话摆明了嘲讽,殿内噤若寒蝉,宫女一个个低眉敛目,声也不敢吭。
皇后脸色铁青,那双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抓着扶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仪妃有孕在身,为皇家绵延子嗣,自然当赏不当罚。”
“瞧瞧,您一直就是如此安慰自己。”昭仁从地上起身,“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容大度,所以您的皇后宝座稳固,可您得到了什么?皇后的尊荣吗?您的儿子当不成皇上,女儿即将远嫁大齐,这就是皇后娘娘的尊荣,这样的尊荣,要来又有什么用?”
“你给我住口!”皇后猛地起身,气血上涌,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宫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又劝说道:“公主,您少说两句吧。”
昭仁一把推开宫女,“儿臣就不住口,儿臣有太多话不吐不快,凭什么要我去大齐和亲?”
“你享公主尊荣,便得做公主该做的事,母后也舍不得你……”
“胡说!”昭仁打断道:“您舍不得的只有您的后位,母后,这些年您委曲求全,处处被人压一头,您可曾有为您的孩子争取过什么?”
她忽然抓住皇后的手,恳求道:“母后,儿臣不想去和亲。”
若有选择,皇后何尝愿意让昭仁远嫁,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莫说身在皇家,即便是世家子弟,也是身不由己,哪能有自己选择。
皇后别开脸,“此事我已与你父皇商议过,已没有回转的余地,这是你身为公主的责任。”
“凭什么?”昭仁大声反驳,“难道从我出生便是一个工具?民间百姓尚且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我身为公主却身不由己,这公主不做也罢!”
昭仁一把甩开,“泱泱大国竟要靠一个女人去稳固,难道不是做皇帝的无能,朝中大臣的无能么?”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岂能从她一个公主口中说出来。
皇后想也没想就扬起手。
昭仁躲也不躲,眼里愤怒不减,又多了些控诉,“母后要打我吗?”
到底是没下得去手。
“既然母后不打,那儿臣告退。”
烈日灼热地炙烤着大地,昭仁走出凤仪宫,身形晃了晃,又很快稳住。
幼时觉得宫巷那样长,母后骗她,等她长高了,便不觉得宫巷长了。后来她长大了,绕着禁宫走上一圈,还不到九千步。
甬道口的小门晃过明黄色的华盖,那是建元帝的御驾。
昭仁追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求谁都没有用,圣旨本就是父皇所下。
御驾去往的是重华宫的方向,父皇又去看仪妃了,母后有后位,父皇有天下,唯有她这个公主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此刻总算明白了陆凌玖眼中的嘲讽,她真的什么都不是。
天下太平,各国之间偏安一隅,战事不起,公主的命运便是和亲和笼络臣子,她年近二十还未出嫁,并非是因为父皇母后宠她,而是时候未到。
昭仁想起了她的姑姑,安和公主。
当年安和公主被派去和亲,但她早有心仪之人,于是设计与心上人春宵一度,失节的公主,下嫁给心上人,几年后,许驸马因贪污受贿被斩首示众,安和公主出家为尼。
昭仁目光一冷,安和公主是安和公主,她是她,姑姑不得善终是因她自己看错了人,可她不同。
她要的是沈让尘,只要她能抓住他,她便不用再去和亲,日子还长,总有一日,他会喜欢上她的。
方才还是阴云密布的脸上绽开笑容。
“你过来。”昭仁对宫女招了招手,“替本宫去办一件事。”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仪妃虽被禁足三日便解了封,但自此之后再未踏出过重华宫,建元帝看得出她是在置气,在这深宫里,和皇帝置气便可视为失德、不敬、忤逆,但建元帝并未责罚,一直都是风平浪静。
相伴十余载,建元帝岂能不知,归根结底,还是腹中皇嗣的事。
两人暗自较劲,到底还是建元帝先来了重华宫。
御驾停在了重华宫门口,建元帝搭着福安的手下了御辇,早有太监前去通报,仪妃本该来迎,门口却只跪着宫人。
这几日建元帝意绪不舒,晌午还驳了好几道折子,福安一见这情形,唯恐皇上又震怒,吊了嗓子准备再次通传。
才出口个“皇”字,建元帝便摆了摆手,福安从潜邸就跟在建元帝身边伺候,一瞧便知皇上这是妥协了。
沈明仪侧躺在榻上,面对着墙疑似在睡,实则只是眼眸半阖。
身后响起了脚步,停在榻边,关门声响起,是福安出去了。
脚步声停在榻边许久未动,但她能听到建元帝的呼吸,过了许久,建元帝拉过衾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屋子里置了冰,怎么也不知盖个被?冻着了怎么办?”
沈明仪没有吱声。
“你这是还在和朕置气。”
“臣妾不敢。”
既会这样反驳,那便是敢,这宫里除了她,也没人敢和他使真性子了。
建元帝重重地叹了一声,“明仪,你赢了。”
这话似明非明,沈明仪听不明白,便没接。
“你受委屈了。”建元帝说完,呼吸粗重了一下,心里仍是酸涩的。
“皇上还认为是臣妾刻意而为之吗?”
建元帝在榻沿坐下,“是朕误会了你。”
沈明仪淡淡道:“那药臣妾喝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皇上难道就没有想过,即便是神仙丹药,也该无效了。”
说是控诉却不够尖锐,说是诉苦却不够凄然。
她就那样平静地把事实说出来,听着心如死灰,让建元帝更加心慌。
仪妃突然有孕,事情脱离掌控,他自然要查,查到药渣不对,已不是太医开的那副,重华负责此事的宫女被带去问话,一问才得知,药已换了五年,前头那副太医开的药吃得太久,早已没有效果了。
建元帝没有问是如何发现的没有效果,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敢问。
他的多疑到底是伤了二人情分。
残阳勾勒着飞檐的翘角,傍晚的风撩得檐下铁马晃动。
建元帝在这听了几十年的铁马声中躺了下来,侧身抱住了她,“明仪,你赢了,朕也想通了,咱们留下他。”
沈明仪一怔,眼眶顿时发酸,建元帝抓住她的手,一同滑到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希望朕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他,明仪,朕错了许多,若朕不是个多疑且刚愎自用的皇帝,便能多享十余年的天伦之乐。”
这些日子他想啊,若他们一早就有孩子,他便不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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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到底是晚了。
在最不合适的时候。
“是我错了。”这次他没用“朕”自称。
沈明仪轻轻闭上眼,眼泪滑过鼻梁汇在一起,尽落枕中,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
“皇上。”那一声已带上了哭腔。
建元帝见她软化,轻抚着她的后背,说:“你放心,朕已想到了法子,若是女孩儿,她就是朕最疼的公主,若是男孩儿,待朕殡天之时下一道遗旨,将他过继给潞安王。”
沈明仪身体顿时一僵,眼中刚刚浮起的那零星一点温情消失殆尽。
建元帝丝毫未察觉,犹自说着,“如此他便不再有承袭皇位的资格,祈佑也不会将他视作威胁,你们母子俱安。你放心,朕一定护着你,届时朕便以仪妃殉葬为幌子,送你走,你不是一直想去牧野、姑苏这些地方看看吗?自此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做太妃被困一生。”
严冬中刚刚冒出的一根绿芽被最后一阵风雪吹摧毁。
沈明仪心上凉得结出了霜,宛如寒夜中冰封的湖,再无半点涟漪,只剩下彻骨的寒冷与死寂。
“是吗?”她轻声说:“那就……多谢皇上了。”
建元帝丝毫未觉,抱紧她说:“你不要怪朕,朕不得不如此。”
沈明仪闭上眼,酸涩的眼眶中没再挤出一滴泪,她又睁开,看着眼前明黄的衣料,觉得有些晃眼。
“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想在明日宫宴上,亲自给沈詹事指婚。”
建元帝略一思索,“余家那个?”
“嗯。”
“好,此事依你。”
……
宫宴设在日暮时分。
沈让尘和楚明霁先到,小黄门迎着两人入宫。
夕阳如迟暮的画师,余晖妆点,连绵起伏的琉璃瓦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宴席设在琼筵园,佳木葱茏,奇华闪灼,一条清流泻于石隙之下,当中那片湖泊宛如一面巨大的宝镜,映着余晖好似万千碎金在湖面跳跃。
湖畔两侧,分别摆着男女的席面,时间还早,女眷席那边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楚明霁没看见余晚之,收回目光,“你那心肝儿肉怎么没一起带来?”
沈让尘都没问他口中的心肝儿肉是谁,只说:“你是不是忘了她家中还有父兄。”
楚明霁恍然大悟,余崇光和余锦安皆要赴宴,没道理不跟着自己父兄跟着别人赴宴的道理。
他瞧了瞧沈让尘的脸,见他面色淡然,但眼中隐有隐忧,以为他是为这事儿不高兴。
于是在他肩上拍了拍,安慰道:“等你把人娶进门,往后入宫指定都是跟着你,夫唱妇随。”
沈让尘没接话,指尖搭在膝上轻轻敲了,扫过四周,忽然说:“今日宫中布防甚严。”
楚明霁一看,沈让尘不提他还没注意到,通往设宴所的廊道,每隔一段便有一名侍卫驻守,宴厅周围更是戒备森严。
“禁军是皇上一手交给秦王。”楚明霁收了笑,“今日宫宴想必也是由他负责,估计是担心出事,自然添加人手。”
此时还未开宴,沈让尘起身,在湖畔踱了一段,实则是在观察四周的情形。
楚明霁走到他身旁,“有什么问题?”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沈让尘压低了声音,“我得去找晋王一趟,你替我去办件事。”
“什么事?”
沈让尘看了眼天色,“去宫门口替我拦个人,如果余晚之到了,便让她先回去。”
楚明霁一下听出了不对,“怎么了?为啥不让她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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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楚明霁音调抬高,意识到失态,赶忙刻意清了清嗓子,低声道:“那你还如此淡定,早知道我就称病不来了,你说你,这样大的事也不同我说一声,你兄弟我要是在这里出个好歹,你岂不抱憾一生。”
沈让尘斜他一眼,“不会出事,况且我身边的人要是个个都不来,反倒惹人怀疑。”
“你你你!”楚明霁指着他,“所以你把你心肝儿支回去,让你兄弟我陪你趟这趟浑水。”
沈让尘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什么意味,“你是男人,她一个姑娘家,我怕吓着她。”
吓个屁!楚明霁腹诽道,那女人胆子比他还大,要吓也是吓着他。
若不是见宫中换了布防,略微超出沈让尘的计划之外。
他其实想在赐婚时,余晚之能与他一起,不过今夜赐婚能否顺利进行已不确定,他的确不舍得让她卷入进来。
“快去。”沈让尘催促,自己则率先抬脚离开。
金晖洒在巍峨的宫墙上,宫门口人潮涌动,熙熙攘攘,不停有轿子和马车来来往往。
楚明霁站在宫门口来回踱步,不停张望,生怕方才已经错过了,要是没办好事,沈让尘不得剐了他。
两辆马车前后驶来,楚明霁看清了上面挂着余府的牌子,赶忙迎上前去。
前头那辆帘子掀开,余锦安先下车,后面是余崇光。
楚明霁先拱手见礼,急忙问:“锦安兄,令妹呢?”
余锦安知道他是沈让尘的至交好友,他问余晚之无非是因为沈让尘。
“舍妹在后面。”余锦安问:“你找他有事?”
说话间,余晚之已搭着坠云下了马车,朝这边看过来,楚明霁赶忙走过去,看清余晚之的样子,脚步略微一顿。
虽说他见过余晚之许多次,倒是头一次如此惊艳。
衣衫月白,裙袂飘飘,行走间裙摆如碧波,碧波间开着几朵若隐若现的芙蓉。
楚明霁回神,“三小姐。”
“楚大人。”余晚之走出两步,微微屈膝便站定,朝着楚明霁身后看去,“宫宴耽搁不得,父亲,兄长还请先行前去,我随后就到。”
余崇光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被余锦安拉着走了。
马车刚好挡住了日光,两人站在阴影里,楚明霁道:“沈二让我来拦你,今日宫中有变,你不要入宫了。”
早在余晚之看见楚明霁出现在此便知有事发生,虽说她进不进宫并不会改变赐婚结果,但她本不在宾客之列,是仪妃特意邀约,她便知道,沈让尘是想她一起的。
可如今他不让他进宫,想必事情比较棘手。
“好。”余晚之镇定道:“我这就回去。”
楚明霁原以为还要劝说一番,从琼筵园走来时他连腹稿都打好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没想到这人说走就走。
“这……”楚明霁呆住,“你这就走了?”
余晚之说:“请替我转告他,务必注意安全。”
楚明霁抿了抿唇,“你这也忒薄情了,沈二可是身负处险境。”
“那我是能进去替他杀敌还是挡酒?”余晚之问。
与其进宫给沈让尘添乱,不如让他安心。
“那不该是哭着喊我不惧危险,必要与他同生共死么?”
余晚之瞧傻子一样地看了楚明霁一眼,“你话本子看多了?”
“我才不看话本子。”楚明霁说:“我看见字儿多的就烦,除了账本。”
余晚之踩着马凳,睨着他,“时间不早,你快些进宫吧,再转告他一声,事了快些回来,我去沈宅等他。”
楚明霁这下明白过来了,还不是心里担心,去人家中候着。
“行行行。”他说:“我必然将话带到。”
话音未落,马蹄声响起,一列骑兵开道,一分为二,中间一骑正是秦王。
眼见朝着宫门奔去,秦王目光一扫,手中马缰一紧,朝着楚明霁和余晚之所在的地方踱步过来。
楚明霁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上前几步,正好挡在了秦王与马车之间,“参见秦王殿下。”
秦王手轻轻一抬,示意免礼,“你怎么还没进宫?”又看向楚明霁身后,“这位想必就是余家的三姑娘了。”
余晚之屈膝行礼,微微垂着头,“参见秦王。”
秦王握着马缰,这个高度看不见余晚之的样貌,只看见头顶,云鬓如织,没有繁复的金簪,只有一朵盛放的芙蓉。
虽未看见面容,但瞧这风姿也是个美人。
“免礼。”秦王道:“既都要入宫,二位不如与本王同行。”
“不敢劳烦王爷。”楚明霁赶忙说:“还请王爷先行。”
秦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掠过余晚之,又飞快收回,“你同本王客气什么?沈詹事好歹算本王半个老师,你又与他交好,不过是随行而已,何谈麻烦,莫不是有意避嫌?”
秦王把话说到这份上,楚明霁岂敢再推辞,“那就有劳王爷了。”
言罢看向余晚之,“不过三小姐还……”
“多谢王爷。”余晚之先一步打断。
楚明霁一惊,听出余晚之这是要入宫的意思,方才分明还要离开,此刻又改了主意要入宫?
他张口欲言,却见余晚之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此刻楚明霁心里仿佛揣着一团乱麻,理不清也不敢在此刻问,只好跟在秦王身后,朝着宫门处走。
趁着官员前来向秦王行礼,他故意落后几步,走在余晚之身旁,刚想说话,余晚之却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咽下卡在喉咙里的话,一直走到宫门口,一列小黄门在门口候着引路,入了宫门,秦王便和他们分开,率先走了。
走之前飞快看了余晚之一眼,果真是个美人。
黛眉琼鼻,双眸如星,眼尾微微挑起,像个什么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秦王此刻也没功夫欣赏美人,既已入了宫门,一切尽在掌握,必要时也可用余晚之要挟沈让尘。
小黄门引着余晚之和楚明霁往设宴的地方走,两人刻意放慢脚步。
楚明霁压低了声音飞快说:“不是让你别进宫吗?怎么回事?”
“走不了了。”余晚之两手交叠于身前,步态平稳。
“能走。”楚明霁说:“我当时正准备说让你走来着,被你给打断了。”
余晚之摇了摇头,“我人已经到了宫门却改主意离开,他稍一打听便能知道你从宫中折返,两件事联系起来,秦王会如何作想?”
楚明霁一想就明白过来,秦王必然会知道沈让尘已有所察觉,幸好,幸好当时余晚之打断了他的话,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不由侧头看向余晚之,见她眉梢微扬,带着一抹从容与坚定。
她倒是从容了,可他办砸了事,该怎么跟沈让尘交待?
他真想抬手扇自己一巴掌,当时他在那和余晚之废什么话呀,早早让她赶紧走得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临近琼筵园,便有宫女来引女眷。
一名宫女看见余晚之,笑着上前,“余三小姐,仪妃娘娘还在梳妆,让我来接您去重华宫,稍后与娘娘一道赴宴。”
余晚之认出那名宫女,她曾在仪妃宫里见过,“好。”
宫女走在前边,“奴婢叫丹彩,三小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余晚之颔首,“有劳。”
走出不远,石径对面小黄门引着一人走来,余晚之看了那人一眼,两人微微颔首致意,相互行礼。
宋卿时看着那张娇艳的脸,他午夜梦回时想起的都是江晚之的脸,可近来,偶尔梦见的,也是如今看见的这张脸。
擦肩而过,宋卿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三小姐。”
余晚之脚步稍滞,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可宋卿时就是注意到了,也注意到她分明听见了,却还是没有停留。
余霞成绮,她裙边的波光也变了颜色,宋卿时一直盯着,直到她的裙摆被花丛遮掩,他才收回目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开口喊她。
仪妃早已梳妆完毕,就在重华宫门口等,一旁备了轿辇,她也不乘,等余晚之到了,两人勾着手慢慢地走着。
“累不累?”沈明仪问。
余晚之道:“娘娘有身孕都不累,我能有什么累的?”
沈明仪难得笑了笑,她已经数日未曾踏出过重华宫,走一走也好。
“况且。”余晚之继续说:“我知道娘娘的心意。”
沈明仪她让丹彩去接余晚之,无非是以防她被其他宫女接走。
“女人被关在深宫里,没什么好琢磨的,就琢磨着怎么害人,这宫里步步都是险境,想害一个人太容易了。”
余晚之说:“可还是有那么多红颜,甘愿入这万人坑,被啃到只剩白骨也不愿离开。”
沈明仪侧头看她一眼,眼神耐人寻味,“是啊,为了什么呢?”
她似是问余晚之,又似乎是在自问,但没有人回答。
沈明仪看着前方,夕阳下的青石板路泛着温暖的橙光,岁月留下的痕迹都被这光芒点亮,她斟酌了一下,悠悠开口。
“让尘身边虽有澹风既白在侧,但他仍是孤独的,你别看总有人请他赴宴,实则除了楚明霁,他就没别的朋友了,往后有你陪在他身边我也放心。”
“他看似冷静自持,实则是没遇到让他失态的事,不论发生什么,你在他身边,能替我劝住他。”
余晚之隐隐觉得不对,“即便有什么事,还有娘娘和国公夫人。”
沈明仪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余晚之想起上次见仪妃时就察觉到的不对劲,她曾提醒沈让尘,后来宫里没出事,她渐渐把此事给淡忘了,此刻那种感觉再次涌上来,甚至比上一次还要浓重。
“娘娘。”余晚之松开仪妃,停下脚步。
沈明仪回身,“怎么了?”
“娘娘不要做傻事。”
那姑娘迎着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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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仪就这样瞧着她,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夹着些遗憾,“只可惜认识你太晚,没想到你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余晚之上前两步,朝着四周看了一圈,丹彩机灵,带着宫女太监退到远处。
“娘娘到底想做什么?”余晚之语气冷然,“不论是什么,我希望娘娘能停下来。”
沈明仪摇了摇头,“已经开始了,退不了了。”
余晚之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娘娘即便不为沈让尘想,难道就不为腹中的孩子想一想?”
她看见沈明仪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的死气似乎更重了几分,余晚之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皇上他……”
沈明仪听出她声音中的颤抖,伸手握住余晚之的手,“太医说是个男孩儿,皇上让我留下他,他会下一道遗旨,将孩子过继给潞安王。”
刚刚亮起的光在余晚之眼中一下熄灭了。
她心里一阵似一阵地发冷。
怀胎十月,将亲生骨肉送给他人,从今往后,母子永隔,听不见孩子的啼哭,看不见孩子呀呀学语,瞧不见他蹒跚学步,更听不到一声娘亲,这是在要一个母亲的命。
余晚之胸口起伏,那一腔怒意几乎将她点燃,何况是沈明仪自己。
皇帝殡天,她将失去爱人,又要失去自己的孩子。
是建元帝夺走了她的生念!抽走了支撑她的最后一根脊骨!
“我是沈家女,沈家不该有窝囊的女人,我知道让尘要做什么,我也能做,忍了十二年,如今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沈明仪紧紧抓住她的手,“你告诉他,我并非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晚之,记得我说过的话,你替我这个做姐姐的,保护好他,算我求你。”
眼泪夺眶而出,余晚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情绪似乎会传递,通过交握的手让她感同身受。
她感受到了沈明仪彻骨的痛和冷,还有了无生机。
“不行。”余晚之抽出手,一下退开,“你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我永远代替不了你。”
“娘娘。”远处丹彩出声,“马上要开宴了。”
沈明仪眼中的恳求瞬间散了,她重新挺直背脊,看着余晚之说:“每个人都有遗憾,让尘也一样,我相信他,不会让我的心血付诸东流。”
“娘娘要在宴上做什么?”余晚之压低了声音。
仪妃转身朝着琼筵园走,余晚之紧跟其后。
她几次开口,沈明仪都不发一言,一直到了琼筵园,仪妃都没再和她说过一句话。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宫宴即将开始,最后一抹余晖散尽,琼筵园四周点起了宫灯。
湖面莲灯飘散,树上的灯也宛如红果。
湖畔分别摆着席面,男席这边,桌案整齐排列,案上珍馐美馔琳琅满目,金尊玉盏熠熠生辉,诸位大臣王公身着华服谈笑风生。
宫宴非国宴,位置安排没那么严谨,多是自己挑位置坐,但临近龙椅的那几个位置,非皇子和王公不敢逾制。
楚明霁坐在湖边,他难得不那么咋呼,频频向四周张望,沈让尘还没回来,他没拦下余晚之这事都没法跟他说。
又等了片刻,沈让尘才姗姗来迟,和众人打过招呼之后在楚明霁身旁落坐。
刚一坐下楚明霁便拽过他的袖子,“余晚之在对面。”
沈让尘倏地看向他,那眼神看得楚明霁一个激灵。
“不怪我呀。”楚明霁说。
沈让尘随即看向女眷那边,在人群中飞快地搜寻着余晚之的身影,终于,在一个中间的位置找到了她。
心灵感应一般,他看去的同时,她也朝他看过来,目光准确落在他的位置,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沈让尘似乎从她脸上看出了隐忧。
“怎么回事?”沈让尘盯着余晚之,问的却是楚明霁。
楚明霁道:“在宫门口碰见了秦王,秦王邀请一道入宫。”
沈让尘目光不移,只问:“你跟她说了吗?我让她回去。”
“说了。”楚明霁说:“她原本是说去沈宅等你,都准备走了,谁知道运气不好碰见了秦王。”
那边余晚之已转开头,沈让尘顺着她的角度看去,发现她正盯着仪妃。
沈让尘收回目光,“我知道了。”
楚明霁靠近,“没事吧?她们女眷那边,即便发生什么事,应该也受不到什么波及。”
见沈让尘不回答,楚明霁偏头看去,看见秦王走来,含笑和众臣打过招呼,而后在龙椅下首落座。
秦王看向四周,王公大臣几乎已经到齐,龙椅和他对面的位置还空着,唯独建元帝和晋王还没到。
他敲着桌子,偏过头问一旁坐着的荣王,“你四哥为何迟迟未到?”
荣王是皇后所出,十岁封王,如今不过十三。
他对着秦王端端正正行礼,“四哥原本早就到了,父皇身边的福安公公来请,去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父皇找老四去做什么?还是在开宴前。秦王心下一沉,不由看向郭自贤那边,看来他说得没错,父皇果真有立晋王为太子的意思。
秦王搭在案上的手指飞快敲击着,内心十分慌张。
听见“皇上驾到”,众人赶忙起身。
天子仪仗,龙袍加身,端的是威严赫赫。
山呼万岁后众人平身,秦王依旧盯着那龙袍瞧,一旦生疑,看什么都会怀疑三分。
建元帝王不喜排场,平日宫中设小宴,都是着常服,今日却穿了龙袍,似是在暗示有什么大事发生。
那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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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将手中酒盏抬了抬,看口型是,“大哥,请。”
秦王在心里冷哼一声,还知道他才是大哥?他为长,这皇位本就该是他的,他老四既非嫡子,也非长子,凭什么和他争?
秦王仰头饮下一杯,目光越来越冷,晋王若敢抢,就别怪他不顾念什么兄弟之情,他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湖泊另一侧的女眷席,席面布置得更精巧雅致,月色幔帐随风轻舞,案上摆放着鲜花香果,各位名门闺秀妆容精致,巧笑倩兮,丝毫未察觉到喧嚣中暗藏的杀机。
皇后端坐主位,身旁是仪妃,余晚之坐在仪妃一侧,中间却隔了好几个人。
她环顾四周,没瞧见国公夫人,若仪妃要在宴上做什么,想必定然会把国公夫人支开。
桌上的瓜果点心她没碰过,两侧也没有相熟之人,唯有侧后方跪坐着一名宫女,是仪妃宫里的人。
余晚之理了理裙摆,刚准备起身,身后的宫女便开了口。
“三小姐这是想去何处?”
“如厕。”余晚之冷淡道。
宫女道:“娘娘吩咐过,三小姐对宫里不熟,让奴婢随侍在侧。”
余晚之还未站直的身体又坐了回去,她本就是借机溜走给沈让尘传信,仪妃却将她盯得死死的,让她找不到任何机会。
这样一起一坐,原本只在暗自打量她的人,都放开了朝她看过来。
皇后扫过她的面颊,端庄道:“生得这般端正,倒是个生面孔。”
余晚之朝皇后拜下,“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皇后正待开口,一旁酒盏叮一下倒在桌上,皇后转头看去,昭仁撑着头,手指拨弄着倒下的酒盏滚来滚去,目光却是望向余晚之那边。
那眼中的敌意让皇后一下就明白过来,这位想必就是余家三女,沈让尘心仪之人了。
既是仪妃请来的,她不论热络了还是冷淡了不免让人多心。
便客气道:“免礼,听闻你常年居住在别庄,回家便是身体已大好了,今日宫宴,不必拘谨。”
余晚之正想道谢,便听见一声讽笑。
“你也是好运气。”昭仁拿着酒盏说。
仪妃蹙眉,皇后一听便知昭仁有异,轻喊道:“昭仁,饮酒伤身,你少用些。”
昭仁朝着皇后一笑,“多谢母后关心。”
她自然要少喝,她今日还有大事要做。
昭仁隔岸望去,却见那融在灯火里的清隽背影正好转过身,朝着女席这边看过来,不用去想他看的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昭仁压抑的情绪被那个牵挂的动作瞬间点燃,她看着余晚之,嘲讽道:“听闻你六岁摔落假山,疯傻了十几年,却不知是哪位世外仙医,医术如此了得,竟能治好疯症?”
话音刚落,满场顿时哗然。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余晚之身上,惊讶的、探究的、疑惑的,原本热闹的交谈戛然而止,随之而来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不是说因病吗?怎么成疯症了?”
“说病却没说是什么病,疯症也是病。”
“听说余晚之的确是六岁离开汴京,之后一直住在庄子上,直到去年九月才回余府。”
“可即便再不好,也不该逢年过节也不回京吧?”
“如此看来,昭仁公主所说,还真有可能。”
余晚之跪坐在案后,昭仁公主明显的针对,她应是不应,若应了是结仇,不应,往后恐怕就得背着个疯子的名头。
她自个儿倒是无所谓,可她不想让沈让尘因为自己沾上半点污名。
况且,她和昭仁的梁子已经结得不能再深,怕她作甚?
“殿下这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余晚之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是谁竟如此张狂?竟连您都敢骗。”
昭仁早料到她会反驳,“那就要问问你余府庄子上的人了,她们敢骗本宫么?”
周遭其他人各怀心思,竟是从庄子上得来的消息,想必不会有假。
余晚之面上诧异了一下,“殿下竟去庄子上打听臣女,让臣女真是受宠若惊,竟不知是因何能得殿下如此厚爱?”
此言一出,看戏的众人不免想起了另一个人,
哪是什么厚爱,分明是嫉妒。
公主心仪沈让尘不是秘密,而沈让尘有意求娶余晚之,若是因妒生恨,那昭仁公主的话可信度便值得质疑了。
昭仁攥紧了手,指尖捏得发白,正要开口,皇后打断道:“今日佳节,先前我听闻皇上要在宴上宣布一件喜事,却不知是什么喜事,仪妃可有听说?”
仪妃笑了笑,“不曾。”
皇后已经看出来了,几句话就将众人的注意引回昭仁身上,昭仁在她口中讨不到半分好,再继续下去,有损公主颜面,损的即是皇家颜面。
昭仁嘴唇动了动,刚巧一名宫女行至她身后,低声道:“公主,办好了。”
昭仁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看向余晚之的眼神不再满是敌意,甚至有些淡淡的得意。
余晚之不露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却有些讶异,这样就作罢,倒不像是昭仁的性子,她在得意什么?
另一边,太监迈着小步,走到沈让尘身旁。
“沈大人,奴才去看了,是昭仁公主和余三小姐闲聊了几句。”
沈让尘看着酒杯,哪能是闲聊,多半是昭仁找她麻烦。
太监见他微蹙了眉,又说:“余三小姐没吃亏。三小姐能言善辩,身侧又有仪妃娘娘的侍女陪着,想是不会出事的。”
太监报完便走了。
楚明霁一下就笑了,靠过去说:“我就说她不会吃亏吧?谁能从她那张嘴下过,都得去大昭寺还愿。”
“你如此看得起她,回头我定然转告。”沈让尘说。
“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我可不想惹她。”楚明霁讪讪的坐回去,目光不经意扫过沈让尘颈侧。
不知是宫灯映照还是他看错,那领口处露出的皮肤本该是冷白的,此刻却微微有些泛红。
他凑近了些,原来不是错觉,的确有些发红,还冒出了汗珠。
“你很热?”楚明霁看向沈让尘的脸,却见他面色并无异常。
沈让尘的注意一直在别处,不是留意秦王,就是在注意余晚之,此刻经楚明霁一提,才觉得的确有些热。
他们临着湖畔,湖面吹来的风抚过发汗的脖颈,带来几分凉意。
“是有些热。”沈让尘说:“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他甚少饮酒,多是饮茶,从前在不渡山,冬来积雪覆山,倒是会在严冬时饮些取暖。
他抬手招了宫女过来,将杯中的酒换成了清水。
宴上觥筹交错,丝竹声悠然响起,舞姬袅袅而来。
沈让尘兴致缺缺,时刻注意着四周动向,楚明霁看得津津有味,一舞完毕,他转头正准备和沈让尘说话,一愣。
“你怎么看舞姬看得面红耳赤?”楚明霁威胁道:“我回头告诉余三去,除非你收买我。”
沈让尘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道:“酒水被人动过手脚。”
早在舞至一半时,沈让尘便察觉到了不对,饮酒可暖身,夏日饮用或会燥热,但绝不会是他此刻的反应。
只是他未曾想到,竟有人敢在宫宴上对他下手,是秦王?
不对。
那手烫得吓人,楚明霁常年混迹风月场的人,一看沈让尘的反应,片刻就明白过来,“你被人下药了?”
沈让尘微微颔首。
楚明霁当即起身,“我去报……”
沈让尘一把抓住他,看向上位,福安正躬低了身子,在建元帝身边说了什么,建元帝看了秦王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开始了。”沈让尘说。
“什么开始了?”楚明霁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随他看去。
只见建元帝微微抬手,示意福安,一侧的太监捧着托盘上前,盘中赫然是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原本喧闹的宫殿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屏息以待。
秦王死死盯着那道圣旨,手中酒盏几乎捏碎。晋王面色淡定,好像早已知晓圣旨上的内容。
“朕今日,有一件事要宣布。”建元帝看向福安,“宣旨吧。”
秦王手中酒盏喀嚓一声捏碎,他抬头对上建元帝的视线,一个威严,一个紧张。
福安神色肃穆,双手托着圣旨走下台阶,站在中央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慢着!”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秦王霍然起身,“父皇!”
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
秦王起身,跪在阶前,抬起头,余光里是福安手中明黄的圣旨。
他迎着建元帝的目光,那目光如山,沉沉地朝他压下来,压得他脊背冒汗,压得他下意识想要低头,强撑着望着建元帝。
“父皇。”秦王道:“今日乃是天贶节君臣同庆,儿臣以为,圣旨也不必急着颁。”
建元帝目色微寒,“福安。”
福安会意,当即上前,“王爷,还请王爷别耽误颁布旨意,正是吉时呢。”
秦王毫无起身之意,一字一顿道:“父皇,您,当真考虑好了吗?”
“圣旨已拟好,自然是考虑好了。”建元帝威势压着秦王,“祁佑,莫叫朕失望。”
失望?恐怕早就失望了,否则也不会改立他人。
他从未忤逆过父皇,为何父皇还是对他不满意?对了,父皇自己也并非是嫡长子。
秦王冷了心,也冷了眼。
气氛凝重而压抑,福安赶忙招来太监上前搀扶着秦王起身。
郭自贤的目光在建元帝和秦王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建元帝和晋王双双姗姗来迟,紧接着就是颁布圣旨,晋王气定神闲,那圣旨上若不是传位诏书,又会是什么?
多年的官场淫浸让过自贤察觉出不对,却一时间想不出问题所在。
“皇……”郭自贤正要起身,身侧倒酒的太监却似一下没站稳,径直向他倒来。
郭自贤本就肥胖,双膝无力又跪坐了回去。
变故只在瞬息。
只这须臾的功夫,秦王一把夺过福安手中的圣旨,狠狠扔在地上。
圣旨落地的瞬间,满场哗然,宴厅如同炸开的蜂窝,四下都是嗡嗡的议论声。
简直是大逆不道!
“父皇为何要如此待儿臣?”秦王紧盯着建元帝。
建元帝脸色不变,眼中失望之意尽显,“祁佑,你要做什么?”
“那本该是儿臣的!”秦王额上青筋暴起,“本该是儿臣的东西,为什么要给别人?您为什么——”
酒盏“哐”一声摔在地上。
“李祁佑!你放肆!”建元帝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区区几字,威严尽显。
沈让尘抬目看向晋王,正好撞上对方的视线。
两人从对方眼中读懂了一个事实,建元帝在保秦王,哪怕已经得知秦王今日即将要做的事,他仍在保他,因而故意打断秦王后面的话。
在场众人各怀心思。
郭自贤脸色却是一变,若这江山不易主,改日沈让尘若是将证据呈上,那他绝无生机。
“秦王殿下。”郭自贤看着秦王,出声提醒。
他没有将话点明,便能有多种解释,若事成便是提醒,如若不成,那就是劝阻。
秦王似在这一声中回过神,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那是事先约定好的手势。
一旦他一声令下,禁军便会倾巢而出,听其号令。
建元帝疲惫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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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落下的手势速度迅捷,广袖甚至带着些微的破风声。
四周依旧是寂然无声,唯有另一侧湖畔女眷席传来欢声阵阵。
预期的响应并未出现,秦王再次挥手,四周禁军仍旧纹丝不动。
秦王震惊地睁大眼,迎上建元帝威棱的目光,那股寒意从背脊一直钻入心口。
禁军在他手中握了五年,可他怎么就忘了,这世上还有喂不熟的狗,禁军是帝王的刀。
看似禁军被他攥在手里,实则真正的主人仍是皇帝。
他的父皇多疑,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又岂会让大权旁落,把禁宫的安全放在别人手中。
浑身如同被抽走了筋骨,秦王双膝一软,跌跪在地上。
冷汗和眼泪一同往外涌,他满脸狼狈,看着建元帝,低声地喊了一声,“父……皇……”
沈让尘的身体已经烧成了一团火,那股热意愈发汹涌,呼吸也变得急促。
除了他身旁的楚明霁,其余人只当他酒劲上头,况且众人此刻也没功夫注意到他。
楚明霁凑过去,“你早就知道禁军还在皇上手中?”
“只是猜测。”沈让尘强忍着那股热意,“多疑的人,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到别人手中,即便是父子。”
楚明霁见他双目已冒出血丝,当是忍得十分难受,劝说道:“眼下形势已定,你先回吧。”
沈让尘看着中央,“再等等。”
那卷圣旨还没颁,他要等着,等着尘埃落定,自此以后,他与她便是一体。
秦王看向地上那一卷圣旨,忽然爬过去,抖着手展开。
众人看不见圣旨上的内容,只见秦王目光飞快地扫过圣旨,他抬头看向建元帝,又再次看向圣旨,似乎在确定上面的内容。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你以为是什么?”建元帝问。
“是……哈哈哈哈哈。”笑声回荡。
秦王手中的圣旨落在地上,“竟是,竟是如此……”
建元帝身心疲惫,不再看阶下的秦王一眼,“秦王身体不适,扶下去休息吧。”
秦王浑身无力,由着两名太监架着他离开。
宫宴出此插曲,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
众臣交头接耳,不知秦王布局的人一时都在猜想秦王今夜闹这一出是做什么,又纷纷猜测着圣旨上的内容,是什么让秦王失态成这样。
“福安。”建元帝沉声,“宣旨吧。”
“奴婢遵旨。”福安上前,捡起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四海。今闻詹事沈渡才华出众,俊彦之才,忠良之质。余家三女余晚之贤淑端慧,柔嘉成性。朕念其良配天成,特赐婚于二人……”
尘嚣更甚,竟没想到是一道赐婚的圣旨,那之前秦王说本该是他的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福安:“……钦此,沈詹事,接旨吧。”
沈让尘在众人的目光中起身,他朝着女宾席那头看了一眼,没在熟悉的位置寻到她的身影。
他提袍跪下,“臣沈渡,谢皇上隆恩。”
————————
还有,但是晚点儿,还在写。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这头刚颁过圣旨,福安便奉命去往女眷席。
“大喜!”福安笑着行了礼,“皇后娘娘,仪妃娘娘,皇上在宴上给沈大人和余三小姐赐婚,让奴婢过来报喜。”
“嗡”的一声,如同滚锅入油,湖畔瞬间热闹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余晚之身上,探究的、羡慕的、不屑的……
昭仁脸色一白,眼看她大计将成,父皇竟在此刻赐婚,坏她的事,她转念一想,即便是拜过堂还能休妻,赐婚又如何?
皇后看了一眼昭仁,收回目光,笑道:“果真是喜事。”
众人纷纷贺喜,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
余晚之一一道谢,哪怕沈让尘早已知会过她今日会赐婚,可真正等到这一刻,她仍不免心生喜悦。
从此以后,他们便是一体。
心里不知为何这样软,软得有些不像是她自己。
她抬目看向对岸,那人背影卓绝,正好回头朝她看来,隔着湖面的灯火与月波,对着她笑了。
他嘴唇张了张,似乎对她说了句什么,可隔得太远,她没能看清。
“晚之。”
余晚之转头,沈明仪朝她招了招手,今夜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起来,“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是。”余晚之起身走过去,在仪妃的桌案边跪坐下来。
沈明仪拉住她的手,面上笑容缓缓敛去,眼神无比认真,“让尘自幼离京,所得家人陪伴甚少,晚之,本宫便将他交给你了,从今往后你二人同心,和睦持家。”
碧色的手镯从沈明仪腕上滑至余晚之手上,沈明仪在她手上用力握了握。
分明是喜事,余晚之却笑不出来,她看着仪妃,“娘娘……”
“妹妹如此大方,那本宫也不能抠门。”皇后说道:“来人,去本宫库房取那支并蒂金莲步摇来,正好应景。”
余晚之谢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直心神不宁,脸上一时间提不起半分喜色。
仪妃既已向她说出那番话,想必早有准备,或许就是在等赐婚,圣旨已下,怕是该出手了。
余晚之看着仪妃,不论即将发生什么,她必须得阻止。
今夜,她和沈让尘都不该有遗憾。
仪妃杯中的果酒已经饮尽,她身怀有孕,不宜饮用烈酒,但清淡甘甜的果酒可稍稍用一些。
丹彩跪坐一旁,提壶倒酒,仪妃抬头看了丹彩一眼,敛下眉,然后端起了酒盏。
余晚之一直注意着两人的神色,脑中嗡地一声,她分明看见丹彩在倒酒时,用手压着壶盖,轻轻转了半圈。
“哐啷——”
沈明仪凑到唇边的碗一顿,抬目看去,余晚之面前的桌案翻倒在地,地上一片狼藉。
她眉心一皱,张口欲饮,余晚之却一下站了起来,疾步朝她走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甚至有人不慎惊呼出声。
余晚之停在案前,道:“娘娘赠礼,晚之竟忘了道谢,实在是不合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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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扫了眼桌案,随手拿过一个酒杯和桌上的酒壶,丹彩慢了一步,竟叫余晚之抢先。
丹彩看着清亮的酒液注入杯中,打着旋儿,一颗心几乎从胸口跳出来。
余晚之端起酒杯,笔直地注视着仪妃的眼,“晚之敬娘娘一杯。”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动,仿佛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冒出来。
杯中的酒在晃动,指尖捏得泛白,分明是紧张害怕的,可余晚之眼也不眨一下。
“娘娘不用,那晚之便先干为尽。”她仰起头,唇边的酒杯被骤然打落。
“你放肆。”仪妃冷声,“御赐的酒,你是你说饮就能饮的?”
余晚跪伏在地,“请娘娘责罚。”
众人摸不着头脑,之前分明那样融洽,怎么忽然之间就剑拔弩张起来了?
仪妃胸口起伏,站起身,也不管皇后还在,抬脚就走。
走出几步方停,回头看着仍然跪在地上的余晚之,说:“本宫要去更衣,你也一道吧。”
方才挥袖打落余晚之的酒时,也碰倒了她自己的那一杯,仪妃裙摆的确湿了一块。
余晚之起身跟上,留下一众女眷面面相觑。
离开宴席,四周便暗了下来。
沈明仪搭着丹彩的手走得飞快,余晚之紧跟其后。
走出很远,沈明仪忽然一个转身,“余晚之,你好大的胆子!”
余晚之停步,微微垂眸,“臣女并非胆大,不过是在赌而已。”
沈明仪咬了咬牙,“你竟敢用自己来要挟我。”
余晚之依旧不卑不亢,“我赌对了,娘娘终究不忍。”
沈明仪喉咙微哽。
她是不忍,余晚之以自己相逼,一壶酒下肚,送走的是沈让尘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两个人,他如何能撑得下去?
她们不过都是为了同一个人而已,沈明仪心里的那股怒气瞬间转变为涩意。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他难过。”余晚之说。
怕他难过,所以才敢孤注一掷,赌上自己也要把他的阿姐拽回来。
沈明仪别开脸,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下,没入了衣襟。
……
建元帝精神欠佳,提前离开,天子一离席,众人便更放得开,周遭大臣纷纷道喜敬酒。
沈让尘又是几杯下肚,那股被强压的躁意隐隐有些失控的趋势,眼神也有些聚拢不到一处。
楚明霁不放心,替他挡下几杯,边半扶着沈让尘一边抱怨,“这还没成亲就喝成这样,要是成亲那日,你不得喝个烂醉。”
“那日,我不喝。”沈让尘悠悠道:“我一滴也不会喝。”
他醉意太过明显,两名太监上前,“大人醉成这样,奴婢们扶大人去配殿休息吧。”
宫中设宴,一应俱全,自然有给人暂歇或是更衣的地方。
楚明霁挨着沈让尘,只觉他浑身烫得厉害,他这会儿聪明了,酒中被人动过手脚,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看沈让尘出丑,此刻两名太监来接人,他有些不放心。
“不——”
手腕上蓦地一紧,楚明霁话没说完便收住,顿了须臾,改口道:“不要让他吐身上了,宴散了我来接他。”
太监道:“楚大人放心。”
太监一左一右,搀扶着沈让尘离席,喧嚣声渐渐被甩在身后,经过花园一角,树上忽然沙沙一动。
一只酒壶忽然从树上扔下来,哐一下碎在沈让尘脚边。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太监惊得轻呼了一声,却不敢出言呵斥,谁知道在宫里爬树的是什么贵人还是刺客,总归不会是他们这样的奴才。
沈让尘站定,看向茂密的树冠,“是谁?”
树冠沙沙动了一下,一个人倏地一下跳下来,稳稳落地,正是许久未曾出现的陆凌玖。
“是我。”
那卷明黄的圣旨被沈让尘握在手中,陆凌玖扫了一眼,抿了抿唇,道:“你休想让我说恭喜。”
见沈让尘不答,仿佛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没将他放在眼里,陆凌玖胸口鬼火直冒。
他看向沈让尘的脸,踱步走近,酒气甚浓,靠近还能隐约看见沈让尘面颊绯红,满脸醉意。
陆凌玖“哼”了一声,“赐个婚就高兴成这样,出息。”
“换作是你,兴许比我还要高兴。”沈让尘说:“可惜不会是你。”
陆凌玖被他噎了个结结实实,梗起脖子道:“我没输给你,我是输给了余晚之,若是旁人我早就直接抢回淮安了,但是……”
但是因为那个人是余晚之,所以他收起了自己霸王的刺,敛了脾性,即便再不甘心,也要放手。
此刻药力催动,沈让尘没工夫陪陆凌玖寒暄,他微微颔首,让开一步准备绕过去。
“我送你们个礼吧。”陆凌玖在他经过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触手滚烫如炉,他一碰就觉得不大对劲,“你怎么……”
一旁太监一惊,赶忙劝阻,“小王爷,沈大人喝醉了,奴婢们正准备带他去歇息呢。”
“滚开。”陆凌玖抬脚就是一踹,“我说话你也敢插嘴?”
太监心慌如擂,眼看事就要成了,怎么会在路上碰见这个霸王,陆凌玖可是连在太后面前都敢顶嘴的人。
要是今夜办不好主子交待的事,回头不死也得褪层皮。
陆凌玖的手仍搭在沈让尘腕上,沈让尘盖住他的手,缓缓往下压,“不胜酒力,见笑了。”
陆凌玖满脸狐疑,这哪是不胜酒力,哪个好人喝了酒会成这样?
可那只手却十分有力,硬生生把他的手拨开,两人目光不过相距一尺,那方才还有些涣散的目光朝陆凌玖看过来时,分明带了几分凌厉。
陆凌玖一愣,却听沈让尘低声道:“帮我个忙。”
“什么?”
“别耽误我时间。”
陆凌玖:“……”
他让开一步,“谁稀罕管你。”
两名太监可算是松了口气,搀扶着沈让尘急匆匆走了。
两名太监扶着沈让尘越走越快,几个弯弯绕绕,前方便是一处僻静的宫殿,门口摇摇晃晃挂着两盏宫灯,四下幽静,树木和草丛随风扭曲。
沈让尘脚下踉跄,俨然是一副醉狠了的模样,“这是……什么地方?”
太监说:“大人醉了,这是安排给大人歇息的地方。”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一人搀扶着一边,“大人走——”
话音未落,一名太监不知怎的,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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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尘掐着太监的脖子,“谁派你来的?”
太监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嗝嗝的声音,沈让尘微微松手,“说,是谁?”
“大人。”太监艰难吸气,“奴婢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您歇息。”
沈让尘紧拧眉心,呼吸急促。
燥热让他身体微微发抖,随着眼神越来越涣散,他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慢慢放松。
太监见他药劲上来,赶忙从他的手下挣脱,冲着黑暗处喊道:“还不快些!耽误了公主的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沈让尘撑着墙,慢半拍地转过头,黑暗中走来两个身影,看穿着是侍卫的模样。
“你们……”他摇了摇头,眼前的两个人影似乎晃成了四个。
两名侍卫上前,“大人,得罪了。”
说罢一人架起一边,推开门把人扶了进去。
陆凌玖憋了一肚子气,他仔细想了想,沈让尘和他又没什么交情,随他怎样,即便是着了别人的道也和他没关系。
倒是余晚之,沈让尘离席,女眷席那边还有个昭仁呢,万一昭仁发起疯来,欺负余晚之怎么办?
想罢,陆凌玖抬脚就往女眷席那边走,走出不远,树丛后隐约传来脚步,听着似乎是昭仁的声音。
陆凌玖心思一动,一下跃上树梢。
树叶沙沙一响,小径那头走来的人并未注意,还以为是风,只往树上扫了一眼。
“办好了吗?”
“平安和宁子已经将沈大人带过去了,公主这就去吗?”
“再等等。”昭仁脚步匆忙,搭着宫女的手走的飞快。
脚步声消失,陆凌玖跳下树,怪不得呢,他就说沈让尘有些奇怪,看样子是着了道的样子,愿是昭仁这个疯子。
民间下三滥那套玩到了宫里来,这公主也是够行的。
他思索片刻,转身回到宴上,招了墩子过来耳语了几句,墩子点头,得了吩咐离开。
……
重华宫与相隔不远。
说是更衣,路上夜风一吹,身上的酒渍早就干了。
白日金碧辉煌,深夜朱门暗淡,铜环锈出了沧桑,更添几分冷清。
仪妃换了一身衣裳,和余晚之聊了片刻,已不准备再回席上,便差了丹彩送余晚之回琼筵园。
宴席让依旧热闹,隔着老远便听见笙歌鼎沸。
余晚之落座时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她今夜被人看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昭仁公主去了这般久,怎么还不回来?”
“还不是方姐姐,一直给公主敬酒,公主怕是躲酒去了。”
宴席正是热闹之际,一名宫女急匆匆跑来。
人还没到跟前便开始喊:“娘娘,不好了!”
皇后从午后开始左眼皮便一直跳,觉得有事发生,之前仪妃和余晚之闹的哪一出,原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没想到还有。
“发生了何事?”皇后问。
宫女跪在中间,支支吾吾,“公主,公主她……您快去看看吧。”
皇眉心一跳,“她怎么了?”
宫女扫过四周,欲言又止,“公主,公主在远澜居。”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比起先帝,建元帝后宫不算丰盈,远澜居在琼筵园的另一边,因离建元帝的明德殿较远,后妃都不喜欢,因而一直空着。
昭仁没事跑去远澜居做什么?
宫女说了上句没下句,听得皇后一阵紧张,担心昭仁出什么事,倏然起身,就往远澜居走。
不少人连忙跟上,说是陪伴皇后仪驾,实则不少都是看热闹。
宫女慌张成那样,总归不会是小事,有热闹看了。
宴上顿时散去大半,余晚之正纠结着随大流还是留在原地,一旁的一位小姐顺手拉了她一把。
“走,余姐姐一起。”
余晚之都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被她拽起身,离开前下意识朝着对岸望了一眼,原本的地方只剩下楚明霁的身影,沈让尘不知去了何处。
想到宴席还有一阵才散,余晚之跟上众人。
远澜居离得并不远,沿湖绕山小半圈便到了,朱色宫门大敞着,院里跪着两名太监,房中灯都没点,隐隐听见女子的哭声。
皇后顿时松了口气。
昭仁脾气是让她给惯出来的,女儿家迟早要嫁人,便多偏疼了些,性子被惯坏了,生气了打骂宫人,砸东西,关起门来哭都是小事。
众人在院中停下脚步。
皇后独自走到紧闭的门前,轻轻叩门,“昭仁,是母后。”
屋内的哭声停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大的抽泣声。
皇后无奈地冲着众人笑了笑,说:“都快要出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而后柔声对门内的昭仁道:“有什么事同母后说,自己关起门来哭什么?”
屋子里依旧只有哭声。
众人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有人说着奉承话。
“公主单纯,是真性情,娘娘好福气呀。”
“是呀。”一夫人说:“妾身实在羡慕娘娘,妾身家中的女儿就是不和娘亲。”
皇后笑了笑,应下这奉承,抬手推了下门,门却纹丝不动。
“昭仁,快开门,是母后,这么多夫人小姐瞧着,别使小性子。”
皇后都这般温言细语了,屋子里的人仍旧没有要开门都意思。
她眉心一皱,看向院中跪着的太监,“把门撞开。”
太监瑟瑟发抖,躬着背脊几乎蜷缩在地上,“奴婢,奴婢不敢。”
皇后隐隐觉得不对,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快说!”
太监吓得身子一抖,嗫嚅了一句。
皇后没听清,“什么?你再说一遍。”
太监瑟缩道:“沈,沈詹事也在里面。”
那太监声音本不大,却如一声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个人头顶。
皇后脚下一软,一个不好的预感浮现在心头。
不可能,昭仁不该会那样傻,走上安和公主的老路。
深宫内院,无人的宫殿,黑灯瞎火,孤男寡女,女子的哭声,这一系列串联起来,众人隐隐猜到了什么。
余晚之一怔,周遭各种各样惊异的目光齐刷刷朝她看来。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怎么可能?皇上不是才给沈大人和余三姑娘赐婚么?”
“听说公主一直心仪于沈大人。”
“撞开!”皇后厉声道:“把门给本宫撞开!”
侍卫立刻上前,“哐啷”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撞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
皇后伸手推门,指甲撞上反弹的门,一阵刺痛,她顾不得管,抬脚跨入房中。
四下昏暗,唯有轩窗透入的光,照在跪坐在地上的人身上。
昭仁秀发披散,满面泪痕,身上只薄薄的披了件衣裳,能猜到里边什么也没穿。
帐帘低垂,被中拱着一个人影,单看身型就知是个十分高大的男子。
皇后双眼发黑,一口气险些没能提上来,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几乎摔倒之际被宫女一把扶住。
众人看不见里边情况如何,却能看见皇后的反应,看这样子,事情已是板上钉钉,没跑了。
方才落在余晚之身上的眼神顿时变成了同情。
皇上前脚赐婚,后脚未婚夫婿便和昭仁公主滚到了一张床上,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这婚事都不能成了。
“逆女!”皇后大喝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母后。”昭仁跪爬了两步,又因衣衫不整停住。
她紧裹衣衫,边哭边说:“儿臣不想的,儿臣不日便要去往大齐和亲,我的确心仪沈大人,但今日父皇给他和余家女赐婚我便已死心,我只是想在和亲前和他说清楚,就算了了这一桩心事,之后便安心嫁去大齐。”
“谁知……”昭仁抽泣了一下,“他,他似乎是喝多了,我……”
众人恍然大悟,酒后乱性,一时上头,即便是沈让尘也不能免俗啊。
皇后恨恨地盯着昭仁,那哭啼的是她自己的女儿,她岂会不知其中有问题,可她能不能揭穿,事已至此,只能把过错推到沈让尘身上,挽回皇家颜面。
“沈詹事,事已至此,出来吧。”
众人看着呆坐的皇后,又转头看向余晚之,窃窃私语声忽然变得那样刺耳。
“方才的确是看到沈大人和公主先后离席。”
“那,圣旨怎么办?”
“先别想圣旨了,想想和亲怎么办吧?”
她捏着自己的袖子一角,手心攥出了汗,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原本还抱有怀疑,可皇后已经进去看过,想来……是不会出错了吧。
“余姐姐。”一旁的那位不熟悉的小姐担忧地看着她。
可她想要自己去看一看,她不相信区区几杯酒,能让他酒后乱性。
余晚之轻轻抽回手,伸手推开那位小姐。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注视着余晚之一步步靠近门口。
掌心刺痛,指甲刺破皮肤,她提起裙摆迈上台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口气咽不下也上不来。
余晚之伸手扶住门框,一只脚迟迟迈不开。
她不敢看,她不敢。
握住门框的手骤然松开,她飞快转身,还没迈出脚步,整个人却如雷击般忽然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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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闹哄哄的,眼前的这些人说了些什么,余晚之一句也没听清,似乎是在劝说她什么。
她直愣愣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口卡在喉咙的气被她吐了出来,她想要走下台阶,抬脚才发觉浑身如同脱力一般,身子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
眼尖的夫人立刻上前扶住她,劝说道:“事已至此,余三姑娘还是保重好自个儿吧。”
众人纷纷围上来,有人附和道:“是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烧,三小姐生得这般好,不愁嫁不出去。”
之前一道圣旨将余晚之高高抬起,御赐良缘,詹事夫人,是何等的风光无限,不到一个时辰,一切成空,仿佛黄粱一梦。
之前还眼红的人,此刻舒心了,这热闹看得倒有些舒坦。
“这就难办了呀,那……岂不是被退婚两次?也算汴京第一人了吧。”
那声音不大不小,话都收敛了,要不是皇后在此,又牵扯上昭仁公主,话只会比这难听百倍。
“余妹妹也别往心里去,不是还有个淮安小王爷巴巴的等着么,未必不是良配。”
“那位小王爷也是一表人才呢。”
“如若公主大度,求个平妻或是为妾,也并非不可能。”
“不可能。”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
“谁说——”
话音戛然而止,方才那声“不可能”,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所有人几乎在同时转身,看向出声的方向。
这一看,满场哗然,竟是比方才听说公主和沈让尘在房中更为惊诧。
清冷的月光落在周遭,那人眉眼疏朗,宛如润玉上那一点温润的荧光,宫灯柔和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目中却是一片冷然。
“天,天呐!”一位夫人膝盖一软,攀住身旁的人站稳。
沈让尘出现在此,那和昭仁在房中春宵一度的男人又是谁?
“是,是沈大人?沈詹事?”像是不相信一般,又确认了一遍,“是二公子!”
房中,昭仁霍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又猛地回头看向挂着帐子的床榻。
不可能!绝不可能!
皇后抬目望去,隔着重重人影,没有看到沈让尘,她撑着扶手想要起身来看,却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夜风微热,沈让尘隔着众人看向余晚之,她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
方才跨过门槛瞧见她的一刹,他便觉得心疼了。
她孤孤单单站在那里的样子,瞧着好生可怜,面上带着像是再次被人遗弃一般的惶惶然,他从未看见过那样脆弱的余晚之。
沈让尘喉间微涩,他抬脚走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两侧,不少人倒吸一口气,又有夫人小姐拿帕子掩住唇,生怕失态。
“不可能娶别的人。”这话似在对众人说,可看的却是余晚之。
“没有平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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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台阶停在他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攥在掌心。
人群中又是一阵吸气声。
夫妻之间当众牵手已不多见,何况是还未成婚的未婚男女,竟当众牵起手来。
沈让尘顾不了那诸多礼节,他只知道,他的晚之方才差点哭了。
触手滚烫,余晚之蓦地抬头去看他的脸,他脸上泛着不太正常的潮红,看似不胜酒力,可他手心实在他烫了。
宫灯映在他脸上,脖颈上青筋尽显,实在不对劲。
余晚之:“你……”
沈让尘微微摇头,打断她的话,手指在她掌心安抚地一捏,侧开一步对着房中的皇后行了一礼。
“臣沈渡,拜见皇后娘娘。”
若非坐在椅中,皇后就要摔在地上,她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中仍旧惊惶未定。
皇后艰难道:“沈大人,不必多礼。”
最后的一丝希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碎裂在昭仁眼前。
昭仁用力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她之前进来时,明明听到了沈让尘的声音,他还和她说话了。
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
“昭仁!”
皇后厉声呵斥,甚至没来得及阻拦,昭仁便已冲到了门口。
门外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昭仁身上,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昭仁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原本精致的华服皱皱巴巴半挂在身上,抱腹和香肩半露,那檐下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白皙肌肤上显出点点红痕。
在场经人事的夫人全都明白,那红痕是如何得来的。
众人眼中满是震惊和惶恐,纷纷用手中丝帕掩住半张脸,甚至有夫人赶忙拽着自家未出阁的女儿背过身去。
沈让尘敛着眉眼,目光落在眼前的门槛上,没看昭仁一眼。
宫女被惊得这时才反应过来,上前替昭仁遮挡,却被一把推开。
昭仁目光紧紧盯着沈让尘,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明明听到了你的声音。”
沈让尘退至阶下,盯着地面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公主怕是饮多了吧?”
众人交换着眼神。
日有所思,思之若狂,恐怕是酒后认错了人。
可是不对呀,公主说受人强迫,若是认错了人,对方是谁?竟敢强迫公主?
“不可能!”昭仁指着沈让尘,“分明是你,你还对我说话了。”
沈让尘眼神暗沉,“那敢问公主,臣说了什么?”
“你让我灭灯!”
“为何灭灯?”沈让尘问得很快,甚至不留给昭仁思考的时间。
昭仁脑中一片空白,“你说你不喜欢太亮,月下独有一番风景。”
“然后公主便灭了灯?”
“对!”
此言一出,皇后猛地起身,“昭仁!”
先前说被人强迫,此刻却是自己灭了灯,只为一番月下风景。
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强迫,而是通,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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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两天写得很痛苦,非常非常慢,不要等我!但是我一定会更!ps:作者发疯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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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灭灯……
她灭灯之后,似乎听见窗户轻轻响动了一声,她还以为是被风吹动。
可那声音太轻,当时房中全是男人的粗喘,时间紧迫,她根本就没有在意。
昭仁忽然夺过门口太监手中的宫灯,推开宫女转身冲向床榻。
房中灯火未明,榻上更是漆黑一片,随着她的靠近,床榻上起伏的人形显现出来。
昭仁呼吸急促,用力扯开纱帐,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床上的男人未着寸缕,还没有醒过来。
一声尖叫,昭仁手中的宫灯落地,丝绢灯罩瞬间被点燃。
透过火光,皇后看清了床上的人,也看清了地上散落的衣裳,那分明是一身侍卫服。
然而除了外侧寸缕不着的男人,内侧还有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正慌乱地系着衣裳。
那人惊慌失措,“我没有,我没碰她。”
昭仁惊恐地看向皇后,脸上的慌乱还未来得及收起,她颤声道:“母后,帮帮我……”
皇后被宫女搀扶着起身,缓缓走到昭仁面前。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昭仁脸上,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店内显得格外响亮。
皇后踉跄了一步,靠着宫女站稳,“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事已至此,皇家颜面受损,她身为皇后,丢人的又是自己的女儿,当下首要的是如何封住众人的口。
皇后搭着宫女的手走出门,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厉声道:“皇家颜面不容玷污,今夜之事,绝不可外传,都给本宫把嘴闭紧了,谁要是走漏丝毫风声,我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先前还窃窃私语的众人,此刻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言。
公主在和亲之前与人通奸,若不是此刻在场人数太多,且都是官眷,恐怕早就被灭口了。
可这么多的人,能封住一个,岂能封住所有人的嘴?
得杀鸡儆猴,才能叫她们闭嘴。
“关门!”皇后冷声,“把房中那两名狂徒给本宫拖出来!”
众人一惊,两、两个?还是两个?
侍卫前去关闭大门,刚要栓上,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门哐啷一声,众人转头看去。
陆凌玖迈着大步,毫无顾忌地跨过门槛,锦袍摆动,腰间的玉佩也跟着来回晃,嘴角还挂着一抹肆意的笑。
“哟,好热闹啊。”陆凌玖虚虚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心下一沉,端起架子,“此处都是女眷,你来恐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陆凌玖下巴朝沈让尘一指,“沈詹事不是也在此处么?况且,我可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皇后问。
陆凌玖手一招,两列太监宫女鱼贯而入,宫灯瞬间将院子照得大亮。
两名侍卫押着一个女人进来,陆凌玖摇着不知从谁桌子上顺来的扇子,走到那人身后,在膝窝一踢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那人啪一下双膝跪在地上。
陆凌玖招了招手,“没错,就是你,来给给亮。”
太监提着风灯走近,陆凌玖抓住那女人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女人被迫仰起头,面容在灯下分外清晰。
“娘娘可识得此人?”
皇后心猛地一跳,这不是昭仁宫中的侍女么?已经好些日子不见,还以为犯错被逐出宫,怎会在陆凌玖手里?
皇后强自镇定,“似乎有些印象,发生了何事?”
陆凌玖松开手,接过太监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说:“这宫女伪装成被人非礼引我相救,我见她可怜带回府上,谁知她屡次撺掇我,还对我下药,用刑一审才知道,原来是昭仁公主的人。”
“此人早不在宫中伺候。”皇后冷冷道:“你带来给本宫做什么?”
“是这样的。”陆凌说:“我原本是带去给太后娘娘,可她老人家说既与昭仁公主有关,便带来给皇后娘娘处置,我想着偷偷带来给皇后娘娘,谁知这里竟然这么多人。”
皇后暗暗地咬着后槽牙,陆凌玖分明是在说胡话,宫宴人多,他非得今日带来,还好意思说偷偷?
“额。”陆凌玖扫了一圈,“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偷偷开宴呢?”
无人敢回答,只敢在心中腹诽。
哪儿是偷偷开宴,明明是昭仁公主偷偷开荤。
事有轻重缓急,和昭仁的事比起来,这是小事。
皇后道:“此时回头再审,定然给你个交待,陆凌玖你先回吧。”
“可我还没说完,方才我一见沈大人就想起来了。”
陆凌玖走近沈让尘,上下打量着他,“沈大人这情况,和我之前被这宫女下药时,如出一辙。”
众人倏然朝着沈让尘看去。
余晚之一把抓住沈让尘的胳膊,担忧地看着他的脸,他轻轻拉下她的手,攥在掌心,这次没有松开。
那脸色确实不正常,额角隐忍地冒着青筋,原以为是不胜酒力,原来竟是被人下了药。
如此下作的手段用到宫宴上,实在不堪,沈让尘一直没提,给皇家留足的颜面。
皇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几桩事看似没什么关联,却被一些细枝末节串联起来,如同在皇后脸上狠狠打了耳光。
陆凌玖带着这么多人前来,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不可能了。
皇后认命地吐了口气,压在一旁宫女身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那就……”
“皇后娘娘。”
一直未曾说话的余晚之忽然开口,“沈大人身体不适,还望娘娘能允准我们先行离开。”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皇后微微一滞,说:“本宫看沈大人身体欠安,宫中还有歇息的地方,宣个太医来瞧一瞧,也好放心。”
余晚之抿了抿唇,皇后这是要留人了,可惜她还没看清形势,一个两个或许能留,但沈让尘和陆凌玖在此,她怎么留?
余晚之淡定道:“外臣不得留宿宫中,娘娘确定要为公主开此先例吗?”
一经提醒,皇后这才反应过来。
若开先例,好奇之人只会更多,单是仪妃就要追问,那建元帝处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这陆凌玖就是来搅局的,偏偏她毫无办法。
人留不住,嘴也堵不住,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罢了。”皇后妥协道:“你们先走吧。”
“谢娘娘开恩。”
余晚之搀扶着沈让尘,抬脚欲走,身后门口忽然哐的一声。
昭仁扒着门框,“母后,不能让她们离开,杀了,都杀了!”
皇后猛然回头,厉声斥道:“住口!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余晚之装没听到,经过陆凌玖时对他点了点头,陆凌玖昂着下巴把头转到一边,端的是傲娇不已。
他摇着扇子,“此宫女如何处置,娘娘给个说法吧。”
走出远澜居时,身后还十分热闹。
沈让尘脚步平稳,只是攥着余晚之的那只手十分用力,握得她有些发疼。
“你怎么样?”她担忧地问。
先前的淡定消失不见,担忧和慌乱取而代之。
沈让尘安慰道:“无妨。”
说是无妨,声音已经哑得不行,呼吸粗重,额间冒汗,看得出他在极力忍耐。
此刻什么也帮不了,余晚之只好回握住他的手
“晚之。”沈让尘急需转移注意力,和她低声道:“和我说些什么吧。”
余晚之想了想,“今夜谁在宫外接我们?”
“是澹风。”
“既白呢?”
“他在炼药。”
“什么药?”
“是……”沈让尘努力保持清明,“吃的药。”
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沈让尘侧眸看她,只觉那含笑的眉眼越发勾人。
他飞快别开脸,用力地闭了闭眼,可眼前仍是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国公夫人今夜为何没来?”
“母亲崴了脚。”
余晚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以为是仪妃刻意安排,原来只是碰巧。
渐渐的,脚步越来越慢,抬腿间愈显吃力,半个身子几乎压在她肩头。
这样的触碰太难熬了,鼻间是她身上清幽的香味,身体那样软,他几乎能想象得到衣衫之下柔软的娇躯。
甬道寂静无人,脚步声突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陆凌玖步子飞快,走上前便一把将沈让尘从余晚之身上接过来,别扭道:“可不是我想扶你,是我看见你抱着她就烦!”
“你怎么也来了?”余晚之惊讶道。
“你们一走,其他人也纷纷效仿。”陆凌玖书:“这个头疼,那个脑热,那个家中还有老母等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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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没完,说不定夜里就得闹到皇上跟前去。”陆凌玖压低声音说:“我还让人往太后那儿传了个信。”
事情是捂不住了,杀了昭仁公主床上的人也没用。
他人高马大,扶着沈让尘还能走得飞快,余晚之几乎要迈着小碎步才能跟上。
那脚步声跟在身后,密密集集地敲在沈让尘心上。
“走慢些。”他说。
陆凌玖依言稍稍放缓脚步,迁就余晚之的速度,“你别急。”
“没事。”余晚之催促道:“还是快些吧。”
陆凌玖一噎。
他娘的,他今晚这么折腾,图个啥呀?
人家两人你担心我,我担心你的,他夹在中间,光酸水就喝了个饱。
陆凌玖真想把沈让尘扔地上,恨恨地嘟嘟囔囔了几句,余晚之一句也没听清,那语气总归不是好话。
“小王爷,你……”
“别再叫我小王爷。”陆凌玖不太高兴,“我今夜好歹也算帮了个忙,你别跟我见外成不成,你要是看得起我,就把我当朋友。”
余晚之沉默须臾,跟在身后说:“陆凌玖。”
“哎!”陆凌玖应了一声,这下舒坦了。
余晚之加快两步,看了看沈让尘,拿起帕子替他擦额上的汗。
陆凌玖看得心烦,警告道:“再在我面前卿卿我我,我就把他扔地上。”
“你不会。”余晚之收回手,“你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肠比谁都软,你就是个别扭的小孩。”
“谁小孩了?”陆凌玖张了张嘴,原还想再反驳些什么,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你先前被人下药,是如何好的?”
“我才没被下药。”陆凌玖说。
余晚之:“那你……”
陆凌玖只觉沈让尘越来越重,说:“我胡扯的,不然怎么顺理成章地把他被昭仁下药的事说出来。”
余晚之点了点头,忽然眉心一皱,“你早知他被人下药?”
陆凌玖心虚地想要摸鼻子,奈何架着沈让尘腾不开手,“那个……他被人带走的时候,我碰见他了,人我当时是能拦下来没错,不过不是我见死不救啊。”
他自顾说:“他主意大着呢,我看他是想引蛇出洞,况且我也懒得管,他要是轻易被药物左右,这般无用的男人你趁早和他断了,你不愁嫁不出去,他要是待你不好,你随时休了他,我娶你。”
余晚之还没说话,沈让尘幽幽开口:“你是不是忘了,我人还在此?”
“你在又如何,墙角我照样挖,我现在可不怕你,扔地上你都未必站得起来。”陆凌玖得意道,好歹硬气了一回。
前方二重门前有人等候。
等到几人近了,楚明霁赶忙迎上来,从陆凌玖手中接过沈让尘,差点没将他压得背过气。
“快快快。”楚明霁招呼侍卫,“来扶一扶。”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陆凌玖松了松肩膀,沈让尘瞧着略显清癯,没想到死沉死沉的。
一行人出了宫门,澹风当即跳下马车,上前就发觉自家公子不对劲。
“公子怎么了?”
“上车再说。”楚明霁说。
两人把沈让尘扶上马车,余晚之也跟着坐上去。
车内点起烛火,楚明霁道:“你家公子被人下了药,先回府上再说。”
澹风钻出马车,楚明霁跟着就要出去,被沈让尘一把拽住。
“你等等。”
楚明霁把自己这张脸凑近,“你看看清楚,我是你兄弟,可不是你媳妇儿。”
“没认错。”沈让尘靠着车壁,呼吸粗重。
楚明霁一阵恶寒,“那不行,我虽看似男女通吃,实则还没吃透,做兄弟的可以为你两肋插刀,但是不能牺牲自己。”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沈让尘无奈地闭了闭眼,“我是想说,你替我送她回家。”
“啊?”楚明霁愣了愣,“她不跟你走?”
沈让尘:“她……”
“我跟他走。”余晚之认真道:“我送他回去。”
“那行。”楚明霁在这也帮不上忙,跳下马车,又挑起帘子,对余晚之说:“交给你了,非你不可。”
说罢退开几步,和沉着脸的陆凌玖站在一起。
马车逐渐远去,陆凌玖咬着牙根,楚明霁转头看着他,“你可别哭出来。”
“可能吗?”陆凌玖呛声。
哭倒是不至于,心里难受是真的,关键他还没有任何立场阻止。
他招人牵马过来,翻上马背看着楚明霁,“今日宫宴上你喝好了吗?”
“没有。”楚明霁说。
陆凌玖晃了晃马鞭,“走,请你喝酒去。”
……
车内一豆灯火摇晃,沈让尘闭着眼,想要摒除一切疯狂的杂念,但她的存在太过清晰,身上的香气,清浅的呼吸,还有……
沈让尘一把抓住她手,她手里捏着帕子,正压在他额头上。
“不用,不用擦。”
和他自己比起来,掌心细腻的皮肤是凉的,让他本能的想要触碰更多,得到更多,又用理智逼着自己慢慢松开。
即将放手,却又重新握住,抓着她的手都有些发抖。
窸窣声在车厢内响起,香气更近了。
沈让尘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眼中映出她的身影,
沈让尘忽然将她推开,抬手撑着车壁。
“咚”的一声,车辕上的澹风没敢回头,尽量把车驾得平稳一些。
“你离我远些。”
他让楚明霁送她回去,本就是担心自己失控,可是当她说要留下来时,他又舍不得赶她走,哪怕近一分也是好的。
帕子换了一只手,擦拭过他额头,又落在他挂着汗珠的脖颈上。
触碰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是要人命的撩拨,沈让尘想让她走,又想让她留,想让她停,又想让她继续。
他独自挣扎着,一时想要放任自己,一时又觉得不够完美。
他想要一个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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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抓住她,又推开她,渴求又拒绝。
薄唇轻启,沈让尘说了什么,明明离得这样近,余晚之还是没能听清。
她再靠近一些,“你说什么?”
沈让尘握紧了她的手腕,想了想,说:“我好爱你。”
余晚之手指抚过他的眉眼,他在轻抚中闭上眼,听见她说。
“我也爱你。”
那颗心化了,他自暴自弃的想,自己已经没救了。
沈让尘好不容易找回些残存的理智,“你离我远些,听话。”
他的样子太难受了,余晚之只想让他好过一些。
等她依言退开,她的气息淡了,却又觉得不满足,“太远了,再过来一点。”
余晚之挪过来,“这样呢。”
“太近。”
“太远。”
反复拉扯,来来回回。
余晚之挪了七八遍,脾气再好也点受不了了,“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你到底想要干嘛?”
沈让尘不说话了,灯火落在他眉眼,看上去竟有几分委屈。
太近是理智,太远是本能,他不是想要折腾,只是……
“想要你。”沈让尘说。
余晚之咬了咬下唇,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马车还在摇晃,他目光散漫,喊着晚之。
余晚之咬了咬牙,弯腰过去,凑近灯火,“噗”的一声,车厢内霎时回归一片黑暗。
“你说你不喜欢太亮?”
“还喜欢月色?”
“灯已经灭了……”
她每说一句,便靠近一分,她把头靠上他的肩,气息扑在他耳畔。
他忽然侧过头,堵住他的唇,磨着、缠着、勾着,像饿极的狼。
唇间全是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他缠得她舌根发疼,余晚之几乎不能呼吸,喉间逸出一声声模糊的声调。
腰带被拽了一下,沈让尘手忙脚乱地捉住她的手,呓语不清,“你干什么?”
余晚之没有放开,嘴唇触过他的耳尖,他的脖颈,蛊惑道:“我帮你。”
他阻挡的力道似松非紧,语句欢迎。
逼仄的黑暗里响起一阵窸窣声,微凉的指尖滑过皮肤。
唔……
他下意识紧绷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闷哼出声。
浑身如过电一般,搔得沈让尘头皮发麻,身体绷成了一根弓弦,又在窸窣声中骤然断裂。
弓弦绷断,倒在车厢里,肩胛骨硌着坚硬的车壁,浑身瘫软的人,最坚硬的地方却不是他的铠甲,而是他的死穴,被人在手中反复拿捏。
他迷了,乱了,捏着她的腰,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每一声难以自抑的嗓音都是对她的鼓励。
马车不知是何时停下来的,总归比他们停得要早一些。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夏夜异常的潮热。
沈宅门口的灯笼洒着雾蒙蒙的光,从车帘的缝隙透进来,正好打在角落里那张揉作一团的帕子上。
帕子不再柔软,像是被浆糊泡过。
余晚之只看了一眼便避开视线,撞上他的,两人谁也没有移开眼。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沈让尘的身体依旧滚烫,显然浅尝辄止只能给他挽回些理智,治标不治本。
“你回去吧。”余晚之说:“让澹风送我回余府。”
“不,你和我一起下去。”沈让尘说。
“我这样怎么下去?”余晚之羞恼道。
她头发被蹭乱了,发丝散落在脸颊,这模样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余晚之想将头发撩到耳后,抬手时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自己掌心,又嫌弃地放了下去。
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沈让尘瞧在眼里,伸手去抽她发间的簪子。
余晚之偏头一避,“你干什么?”
“帮你重新绾发。”沈让尘摊开手,“我的手是干净的。”
这话听得余晚之一阵羞臊,抓过他的袖子泄愤似的一阵乱揉。
她甚少有这样小女儿的情态,沈让尘看得一阵心痒,抽走簪子的时候鼻尖在她发间轻轻蹭了蹭。
重新绾上头发,虽然换了样式,好歹端庄不会失礼。
沈让尘掀开车帘,车辕上空无一人,澹风不知去了哪里。
这结果对余晚之来说至少是好的,不用面对澹风。
沈让尘先下马车,回身伸手接她,余晚之钻出马车,余光刮过角落里的帕子,两根手指捻起来,趁其不备塞进沈让尘的袖子里。
她才不想回头被人收拾马车的时候发现,那可是她的帕子。
那帕子还没干透,触感冰凉,黏腻地擦过他的手腕,落入袖袋中。
“你的!”
“我的?”沈让尘似笑非笑,朝她伸手,“下来。”
余晚之搭着他的肩,不忘反驳,“不是你的是谁的?”
沈让尘揽着她的腰将她抱下车,“一部分是你的,一部分是我的,若再严谨些,我也是你的,所以全是你的。”
这话看似一本正经,实则没一句简单的。
“你放我下来。”余晚之说。
要是她被他抱进去,保不齐旁人还以为她和他在车上怎么了。
落地时,余晚之佯装恶狠狠道:“帕子送你了,全是你的。”
沈让尘牵着她踏进大门,才看见澹风坐在门房的板凳上。
澹风正准备起身,沈让尘一个眼风扫过去,对方瞬间明白了什么。
余晚之落后半步,看见澹风闭着眼,应当是睡着了。
幸好,她庆幸地想,否则太尴尬了。
院中的下人也没歇息,主子一回来,院中顿时热闹起来。
沈让尘站在檐下吩咐人前去余府报信,说余晚之要晚些回。
今夜宴上谁也没有吃好,方才在马车上就听见她肚子叫过一轮了。
“吃什么?”沈让尘回头问她。
“面条吧。”
“好。”沈让尘吩咐下人,“煮一碗阳春面,鸡汤做底,再把既白叫过来。”
他转身进房,忽又想起一事,“还有,浴房不必烧水了。”
房中烛火摇曳,他面色还潮红着,眼中血丝未退,灯下更为明显。
余晚之又去看他的手,也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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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些了吗?方才那样……”她不好意思地一顿,“也不行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原就潮红的脸,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沈让尘目光似有深意思,“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余晚之一怔,“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低声道:“我并非……一次就行。”
唰地一下,余晚之的脸彻底红了,“我,我可不帮忙了。”
沈让尘嘴角扬起弧度,“没事,还有既白。”
她一下抬起头,那双眼似会说话一般,想说的话明明白白摆在眼里。
“你瞎想什么?”他指背在她绯红的脸颊上蹭了一下,“我是说,既白懂医术。”
余晚之抿了抿唇,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就误会大了。
既白片刻功夫就到,把过脉连方子也没开,只说宜疏不宜堵,这药对身体无害,药劲散了就好了,沈让尘转头便进了浴房。
再出来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余晚之早已吃过阳春面,又用了几块糕点,趴在桌上险些睡着。
脚步声接近,余晚之睁开眼,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袖摆宽大地垂落着,背对着她站在翘头衣架前晾什么东西。
等他晾完让开,余晚之扫了一眼,立刻抿了抿唇,消散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翘头衣架上晾着一方丝帕,正是之前他塞进他袖中的那张。
“扔了便是,你洗它做什么?”
“送我了,便是我的。”沈让尘走近她,指尖划过她的耳廓,问她:“困了?”
满身的燥热已经散了,他身上冒着寒气,指尖冰凉冰凉的,余晚之瑟缩了一下,猜测他泡过冷水。
“不困。”说完,身体不配合地打了个哈欠,抱怨道:“你也太久了。”
沈让尘一时语塞。
真不知她是在夸他还是在抱怨,总归他心里听了怪舒坦的。
他也不想花那么久,有过她的抚慰,自己动手如饮清露,太寡淡无味了些,很花了些时间。
门还敞开着,沈让尘衣袖一挥,两扇木门轰然关闭,发出哐啷一声。
余晚之坐起来,“你要做什么?”
沈让尘在她身旁坐下,拉过她的手,问:“洗过了吗?”
“洗了。”余晚之说:“洗了三遍,不信你闻闻。”
她作势把手伸过去,看着他微微低头,原以为他当真要闻,掌心却忽然一凉。
他带着凉意的唇轻轻地印在她手心,一路从掌心麻到了肩膀。
余晚之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这人总是在不经意间撩人心弦,都不给人个心理准备。
“把领口拉开让我看看。”
余晚之捏住领口,“你要干什么?”
之前药劲上来尚存理智,此刻就更不会对她做什么,沈让尘捉住她的手,轻轻挑开领口,只一眼便松开。
颈侧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个牙印,是他情难自禁时咬的,幸好不算严重,不在显眼的地方,应该过几日便能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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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宫宴上两边席间皆有事发生,两人还未通过气,准备在送余晚之回府的途中说,省的耽误时间。
澹风估计今夜公子也不想瞧见自个儿,另外安排了车夫,马车也换了一辆,比先前那辆还要大些。
余晚之出门瞧见那马车换过,脚步就是一顿。
沈让尘心里也是咯噔一声,余光瞟了下余晚之的脸,故作镇定,“走吧。”
“唔。”余晚之看他一眼,目光似有深意,“你调教得好。”
这话沈让尘没敢接。
说澹风傻吧,他贴心地换了马车,说他机灵吧,他换了马车,还刻意换车夫不出现,即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做属下的要学会猜主子的心思,可要是猜错了,也难办。
车内点了灯。
沈让尘在不渡山清修惯了,素来不喜铺张,柔软的褥子上没铺官宦人家常用的琉璃席、象牙席之流,只铺了一层桃笙。
马车一大,两人的距离便隔得有些远。
当中桌案烛火摇晃,衬着他清冷的眉眼愈显柔和。
余晚之盯着那灯看了片刻,忽然倾身,再次吹灭了烛火。
类似的场景就在当夜不久之前,沈让尘顿时觉得喉间一紧,问:“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余晚之倚着窗,“你不是不喜欢太亮,月下独有一番风景么?要不要再替你将帘子拉开赏个月?”
沈让尘顿时哭笑不得。
陡然想起先前在马车上,她灭灯之前说的那几句,和这几句如出一辙。
记得这样清楚,显然当时听进了心里,正不舒坦呢,先前给了他一个甜枣,此刻他药劲过了已然清醒,当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沈让尘还没思索出该怎么解释。
余晚之见他不说话,又道:“怎么?昭仁冤枉你了?这几句话难道不是你说的?”
沈让尘卡壳了一下,解释道:“当时是权宜之计,不熄灯就暴露了。”
她当然知道是为了引昭仁上钩的权宜之计,但心里不舒坦也是真的,他现在倒是舒坦了。
余晚之别开脸不搭理他,余光中看见他靠过来。
“生气了?”沈让尘问。
“不敢。”余晚之说:“贾公彦疏,妒忌,六也,我可不想落个善妒的名声。”
听这语气就是还在生气,沈让尘哪舍得让她带着气回去。
“你不善妒,是我。”
他靠近她,抓住她的手,感觉她意思意思地挣扎了一下,笑着把手指插进她指缝中,十指紧扣。
沈让尘定神看了她须臾,说:“是我善妒,一个陆凌玖已够我醋了,还来个比他强的宋卿时,我时常生妒,但我不敢表现出来,怕让你觉得我不够大度。”
他说实话时总是那样诚恳又动人,余晚之仅存的那点气散去大半。
沈让尘再接再厉,靠上她的肩,“晚之,你饶了我吧。”
那样才高行厚的一个人,在她面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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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晚之抬眸睇他一眼,“你坐过去,说正事。”
沈让尘早已学会看她的眼神,知道她这是暂且放过他的意思,直起身,却没坐开,也不放手。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你先。”余晚之说。
玩笑开完,总归还要正经事正经说。
“我收到消息,秦王今夜调动禁军两千,事实上,入宫时我观察过,单禁宫中动用人数已不止两千。”
“什么意思?”余晚之尚且不知那头发生了什么。
沈让尘解释道:“秦王欲图逼宫,没能成功。”
余晚之讶异须臾,女眷这边风平浪静,没曾想那头已是一番生死角逐。
“皇上准备如何处置秦王?”
沈让尘摇了摇头,“不知,不过看样子皇上并不会严惩。”
余晚之敛下眸子,低声道:“原来如此。”
“什么?”
她犹豫片刻,还是把今日仪妃的事和盘托出,沈让尘听完,腮帮子隐忍地动了动,却并未开口。
“娘娘说她对皇上最了解不过,没有切实发生的事,恐怕不足以扳倒秦王,所以她今日此举实为嫁祸,算是再烧上一把火。”
她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那药即便喝下去也没有性命之忧,只是……”
“只是什么?”沈让尘看向她。
“是断产药。”余晚之说:“加了极重的红花,娘娘没有想死,她说既然没有母子缘分,不如早些断掉。”
她掩去了自己逼迫仪妃的部分,仪妃妥协于她,是因为怕那一杯药酒下去,伤了她的身,断了沈家的后。
沈让尘目光凝滞,“她总喜欢如此,我明日让人传信与她,不要自作主张,这孩子我说能留就能留。”
“你们沈家人,”余晚之似是回想,“都太过要强了。”
一个想扛下所有,一个又想要帮忙。
“要不,我明日再入宫去劝一劝吧。”她又说。
沈让尘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昭仁公主的事恐怕明日就会传开,你这几日不要进宫,远离是非。”
说起正事,余晚之不和他争执,点了点头。
月色不明,但熬了大半夜,她脸上疲态深重,说完正事便有些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沈让尘揽着她靠近怀里,说:“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到了余府,沈让尘也没叫醒她。
马车在后巷停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月落日升,天边擦出蒙蒙的光,沈让尘才将她叫醒。
“到了?”余晚之睁开眼。
沈让尘摸了摸她的额头,马车里还算凉爽,抱着她睡了这么久也没有出汗。
“我今日还要面圣,卯时便要入宫,你回去再睡会儿。”
他抱她下了马车,回到车上,挑起帘子看她,“快进去。”
“知道了。”余晚之摆了摆手,“我看着你走。”
天还未亮,空气被晨露的气息润透,柔和似絮的月光快要在天边散尽了。
马车渐渐走远走远,余晚之收回目光,转身踏入后门。
“晚之……”
冷寂的长街忽然有声音传来,余晚之脚步一顿。
那声音那样熟悉,又那样遥远,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转过身,泛着微光的暗巷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影逐渐在灯下显现出来。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宋大人。”余晚之的声音很淡,很平。
宋卿时缓缓走近,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来此。
或许是因夜里那一场巧遇的驱使,他们的马车擦身而过,撞着夜风卷起了车帘。
他便看见了漆黑一片的车内,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几近于交颈。
然后那画面折磨了他一整夜。
“你,现在才回来?”宋卿时问。
余晚之眉心一蹙,冷冷道:“这好像不是宋大人该管的事情,如若有事,还请在天明后差人往正门递上拜帖,告辞了。”
她微微颔首,不失礼节,抬脚跨入后门。
双门将将要闭,身后又是一声“晚之”。
她本不愿,也不该再回头的,可莫名就回了头,
在看清宋卿时表情的一刹那,余晚之微微一怔。
他脸上有痛苦,有悔恨,有贪恋,有不甘,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逼红了他的双眼。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宋卿时。
先前所有令人费解的行为,似乎在此刻重新有了另一种解释。
余晚之忽然明白,或许,他已经知道了。
既然如此,总该要做个了结。
已经半掩的房门重新被拉开。
宋卿时眼中亮了一瞬。
“晚之。”他又叫了一声,一如从前。
仿佛有一种错觉,只要她应了,那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而余晚之只是在他的目光中稍退了两步,“稍待,我进去取样东西。”
余晚之的院子离后门很近,进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宋卿时看着她去而复返,缓缓朝他走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万丈苍穹之上,星月已坠,熹微的晨光铺开薄薄的一层。
余晚之垂眸,摊开手,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支簪子。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她说。
那年她情窦初开,他要入京赶考,离开前送了她一件礼物,便是手中的簪子。
她曾握着这簪子在信州的家中期盼他能够高中。
而后他金榜题名,她得偿所愿,或许从那时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日后的离别。
因为他们本就要走上一条不同的路。
宋卿时看向她手中,他喉咙酸涩,“你还记得。”
“记得。”余晚之看向他,目光平静。
宋卿时呆呆地看着,声音很哑,“怎么会在你手上?我找了很久,以为已经丢了。”
“原本是丢了,”余晚之说:“被家仆盗出来卖掉,又被我买了回来。”
“晚之……”
宋卿时的胸口似乎被什么堵住,他本能的不想再去听后面的话,他们再回不到从前,那就把一切都停在此刻就好。
余晚之似是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轻轻摇了摇头,“玉兰是你喜欢的花,我喜欢的是你口中上不得台面的芙蓉。”
她把手往前一递,微微笑着,“你拿着。”
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并非同路人。
宋卿时伸出手,他的手在颤抖,簪子是暖的,可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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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吧。”余晚之说:“在这里结束一切,往后,我们便当从未相识过。”
这话如杀人的刀,宋卿时整齐的衣冠下已是遍体鳞伤,血流如注。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
余晚之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了身后仓皇的脚步。
宋卿时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掰了过来。
“你要嫁给沈让尘?”
余晚之想要避开他的手,奈何他的手那样紧。
“没错。”余晚之仰头看着他,“我是未来的国公府少夫人,所以,能放手了吗?”
宋卿时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不能。”
“你不能嫁给他,你是我的。”他喃喃道,吐出的字已带着哽咽。
余晚之皱眉道:“我从来都不是谁的所有物,我只是我自己,我是余晚之,和宋大人毫无关系。”
她抬手用力一推,本以为推不开,没想到却推得宋卿时倒退了两步。
宋卿时不想看到她这样的眼神,太陌生,太遥远。
他垂下眼想,不该是这样的,怎么能这样呢?
他踏出一步,她便宁愿丢下那身皮囊也要离开自己。
他分不清自己踏出的那一步是对是错,可他不得不承认,他早就后悔了。
倘若能回到从前,去他的人间正道,去他的祛蠹除奸。
他只想和心爱的人在逢州的江边共度一生。
可这世上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他早就失去了与她相伴的资格。
“你不是想结束吗?”宋卿时说:“可一切还没有结束,是我杀了彩屏,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想听。”
宋卿时步步逼近,“你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做人,叫她生出了诸多不平,她样样都在学你,学你沏茶,学你写字,甚至学你……喜欢芙蓉,这些我可以忍,可她不该去我的书房,拿我与郭自贤沟通的信件要挟于我,她必须死。”
余晚之侧开脸,她早就猜到了。
“你将她视作姐妹,这仇,你不报了吗?”
余晚之蓦然转头看向他,“我将她视作姐妹,教她一切,也教她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眼泪滑过面颊,颤抖的呼吸从他口中溢出来。
“我想死,”他哽咽道:“晚之,我想死。”
他卧薪尝胆,以身入局,奸佞即将伏诛,他的“道”将成,可他却不觉得轻松,因为回头再也看不见身后的那个人,他忽然找不到生的意义。
“你要不要……”宋卿时低声开口,眼神里甚至带着迫切的渴求,“要不要杀了我,替彩屏报仇,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结束。”
余晚之怔住,因为她从他眼中看见了极致的破碎,还有疯狂。
宋卿时突然抓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揽入怀中。
“噗嗤——”
滚烫的热意扑洒在她的手上,她狠狠呆住,等她反应过来时,手上全是湿热黏腻的触感,血腥气在晨雾中忽然散开。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手被宋卿时紧紧握住,又往身体里扎入了半寸。
余晚之甚至能感觉到簪子慢慢刺开血肉的钝触感。
“放手!”她用力挣扎,大吼道:“宋卿时,你放手!放开我。”
簪子因她的挣扎在伤口中搅动着,宋卿时闷哼一声,咬着牙,紧紧抱住她,贴着她的鬓角。
身体上的疼痛反倒化作了痛快,他有些高兴地说:“去年我的生辰,你没有送我礼物,你给我个痛快吧,便算作我此生收到的最后……”
两人猛地被人分开,宋卿时被一把掼倒在地。
沈让尘一把将余晚之揽入怀中,她的手还在颤抖着,那根粘了血的簪子被她虚虚地捏在手中。
沈让尘抽出来,随手扔在宋卿时跟前,冷冷看着他。
“要死死远些,我和她今后的生活中不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即便是死,也别想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晨光打在宋卿时身上,他胸口的鲜血红得刺眼,还在往外潺潺冒血。
宋卿时似毫不在意,甚至没有伸手去捂一下,只是笔直地看着相拥的两人。
要不是因为沈让尘在车上发现她掉落的芙蓉簪折返,便看不到今日的场景。
沈让尘掏出帕子,握着余晚之的手一根根擦拭着她的手指。
帕子已经被血染红,指甲缝里粘了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沈让尘心里一阵烦躁,帕子也扔在地上,放开余晚之,上前一把攥住宋卿时的领口。
“想死是吗?”他一拳砸在宋卿时脸颊,额角青筋跳鼓,手上一点一点收紧。
宋卿时在这束缚下逐渐变得呼吸困难,但他没有挣扎,只是越过沈让尘定定地看着余晚之。
她抿紧了唇,眼神落在沈让尘的背脊,没有给他一眼的怜悯。
宋卿时唇角淌血,面色涨红,脖颈间的力道突然松开。
沈让尘起身睨着他,如看垃圾一般,
“她没有杀过人,她再坚强也是个普通人,坚强不是你肆意伤害她的理由,你想让她后半生背负着一条人命过日子?你痛快了,她呢,她或许会多日噩梦连连。”
“从前是我高看了你,一直以来你都是一个自私的人,不要说你爱她,因为你不配,但凡爱她便做不出今天这样的事。”
后门被用力关上,沈让尘拉着余晚之,走得很快。
余晚之知道他有气,八分冲着宋卿时,两分是因为她。
她不想往他气头上撞,一路默不作声跟着他走。
“打水来。”
天刚蒙蒙亮,已有洒扫的丫鬟起身,闻言赶忙去打水。
沈让尘拽着她进房,进门后把门一关,伸手去解她的衣裳。
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任由他解开她的腰带,脱下沾血的外衫扔在地上。
里衣上也沾了一些,薄薄的衣料勾勒着她的身体,他捏住襟口,却再也下不去手。
“大人,水来了。”
“进来。”
丫鬟端着铜盆入内,只敢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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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赶忙退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沈让尘牵着她走过去,把她带血的双手泡入水中,双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一动也不动。
水面逐渐平静下来,血迹在指缝中缓慢氲散开。
“我错了。”余晚之忽然说。
沈让尘问:“错什么了?”
“我不该回头,也不该和他说话,”
沈让尘侧眸看她,她半敛着眉眼,睫毛颤得有些频繁,看上去乖巧得有些过分。
但他知道这都是她刻意表现出来的,她那样聪慧,知道他在生气,所以她先低头,她只是知道如何拿捏他。
“那要是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呢?还回头吗?”
余晚之抬眸看他,想去看他的眼睛,分析一下这“回头”二字是否有别的深意。
“如果回到之前,我可能还是会回头。”
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沈让尘瞥她一眼,“然后呢?”
干涸的血迹已经被泡软了,他捏着她的手指轻轻揉搓着。
“然后我给他一脚。”余晚之说。
沈让尘动作顿住,在她手指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现在能耐了,之前怎么不踢?”
“之前没反应过来。”余晚之半哄着他,“下次见他我再踢行不行?”
“还有下次?”
“没了。”余晚之无辜地眨了眨眼,“今日也不能怪我,我哪知道他想死。”
沈让尘沉默须臾,“怪我。”
“我没有怪你。”
他低眸看着她,“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没有将你送进门再离开,这事怪我。”
余晚之鬓角在他肩上蹭了蹭,她太会拿捏和撩拨他了,仅这一个动作就让他溃不成军。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沈让尘哪还气得起来,额上的筋跳了跳,“你从前也这般和人撒过娇?”
“翻旧账?”她音调往上挑了挑,眼眸也跟着上挑,“是谁说不在意的?”
怎会不在意?想起来就心里梗,她这样好,姓宋的还不知道珍惜。
他恨宋卿时的不珍惜,又庆幸他没有珍惜,否则也不会轮到自己。
沈让尘把住她的腰,勾着她贴近自己,“你要是撒过,我要双倍。”
手上的水浸透了薄薄的衣料,贴在她身上微微发凉。
余晚之仰头看着他,“要是没有呢?”
沈让尘看破她眼中的狡黠,“要是没有,我也要双倍。”
她一下笑了起来,“左右都是让你赚了。”
他被她那一笑惹得眉眼一柔,“我方才气坏了。”
她踮起脚,在他颊侧轻轻亲了一下,“这样好些吗?”
沈让尘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又将另一侧凑过去,“还没有。”
余晚之抬指抵着他的额头往后推,“你得寸进尺。”
沈让尘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拿下来仔细瞧了瞧,血迹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但指甲缝里的很难清。
这手在天色未明时明明还拿捏过他的死穴,此刻沾上了宋卿时的血,想想就让人心梗。
沈让尘侧头喊丫鬟,“再打盆水来。”
“你不入宫了?”
“替你洗完手便走,来得及。”沈让尘说完,径直走过去打开她的衣柜,翻找起来。
余晚之看着他的背影,似乎从昨日圣旨一下,沈让尘就变了些,变得有些……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登堂入室。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你找什么?”余晚之看着他问。
沈让尘头也不回,“衣裳,把你身上那身带血的换下来。”说完又补了几个字,“扔了。”
他拿起衣裳回身,塞到她手里,“去更衣吧。”
余晚之一手抱着衣衫,一手抓住他,“你先走吧,我自己净手,顺便……”
她踟蹰稍许,说:“顺便看看宋卿时怎么样了,如果可以的话,替他找个大夫。”
说到底,她还是一个心软的人,落水的寡妇她尚且能帮,哪怕是陌生人她也会伸手,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她跟前死去。
她想象中的宋卿时,应该义无反顾走上他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便一直在那条路上走下去,做一个两袖清风、为国为民的好官。
这些事原本能在他离开之后悄悄派人去办,但相爱之人最忌隐瞒,易生猜忌,若当初宋卿时能够和盘托出他的计划,她未必不会支持,或许今日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所以她不会走上相同的路,她选择对沈让尘毫无保留。
沈让尘注视着她的眉眼,抬手将她的发丝向后捋了捋,说:“在我面前,你不用如此小心翼翼,我在外面留了人,会送他去就医,你不必担心。”
沈让尘不能久留,回府换了官服便入宫。
宫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明德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昭仁的事哪能捂得住,在殿中哭求了半夜,天不亮就被内侍带走了。
秦王入内时,皇后除了钗镮仍旧在明德殿门口跪着,为昭仁公主求情。
秦王此刻哪有功夫操心旁人的事,他被囚一夜,也忐忑一夜未眠,不知建元帝会如何处置他。
殿门大开,秦王整理衣衫,理到一半又顿住,思索片刻后将头发理得乱了些。
殿中熏香浓重,却压不过药气,混合出一股异常奇怪的味道。
殿门在身后关闭,嘎吱声压出了岁月的沉重。
那声不算重的“砰”的一响如同砸在秦王头上,他跪地伏低,背脊已止不住开始冒汗。
“父,父皇。”
秦王的声音很轻,建元帝不知听没听见,没有出声。
秦王只觉威压沉重,沉沉地压在他的脊梁上,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却见建元帝靠着软榻,并未睁眼。
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何为天子威严,即便不睁眼,天子威压尤在。
“父皇,儿臣来了。”秦王又说了一句。
建元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跪于殿中的秦王身上,“你太叫朕失望了。”
秦王垂下头,“父皇息怒,儿臣,儿臣……”
斟酌半夜的脱罪之辞在此刻卡了壳,因为那些话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又岂能让建元帝相信。
况且,禁军本就在建元帝的掌握之中,他如何安排调兵,如何布局,恐怕早就一字不落地落入建元帝耳中。
他是辩无可辩。
“求父皇,饶了儿臣。”
“朕问你。”建元帝压着膝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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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子之威也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压了过来,让人如被猛虎盯视。
“儿臣有,儿臣有。”秦王连连磕头。
“你抬起头来。”
秦王抬起头,那脸上涕泪交错,头发散乱,“爹爹。”
建元帝微怔,似乎透过他狼狈的模样,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秦王。
那时李见深还不是皇帝,他非嫡非长,在潜邸做一个循规蹈矩的王爷。
秦王李祁佑是他的长子,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做父亲的滋味,也曾将他扛在肩上,抱坐膝上,享过真正的父子天伦。
李祁佑幼时顽劣,摔了跌了,总是哭着来喊爹爹,也是这般狼狈,论父子之情,他对李祁佑最深。
建元帝颓然地闭上眼。
他未老先衰,已是行将就木,难道临了临了,还要杀了自己的儿子吗?
建元帝几乎是叹息出声,“这江山,本就是你,何须多此一举?”
秦王张了张嘴,“儿臣,有罪。”
这不是他的心里话,他自个儿明白,建元帝也明白。
建元帝看着他,“时至今日,有什么话,你我父子便敞开来说吧。”
这些话让秦王品出了另一层意义,“时至今日”,那便是,再也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吗?父皇要他死?
逼宫之罪,万死难消。
秦王一下跌坐在地。
是啊,既已到了今日的境地,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抬起头,眸中的祈求与哀伤不在,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若能在别处出现,或许能让人高看他三分。
“是我的吗?”秦王苦笑,“父皇属意我为储君,为何却迟迟不下立储诏书,名不正则言不顺,儿臣想啊,为什么?后来……”
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秦王依稀听见有人在喊皇后。
秦王大剌剌坐在地上,接着说:“后来儿臣想明白了,因为父皇明知谁为储君便是众矢之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立储,您将我推出去,不过是想用儿臣给老四挡下刀枪剑戟!”
建元帝怔住,盯着秦王看了半晌,颓然道:“是朕看错了人。”
“儿臣也看错了人。”秦王垂泪道:“儿臣曾经以为父皇是真的想立我为储。”
建元帝神情一肃,“为君者,可无才,盖天下之英才尽可为君所用。为君者,可无情,然不可绝情,你连你父皇皆欲杀之,实乃绝情至甚。为君者,不可刚愎自用、小肚鸡肠,你,太让朕失望了!”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我从没想过要杀父皇。”秦王哭诉道:“我只是担心父皇立老四为储,那儿臣根本就没有活路,儿臣也是被逼无奈。”
那句“被逼无奈”正好戳中了建元帝心里的那道疤,想当初,他是被逼无奈,一旦卷入夺嫡洪流,便是退无可退。
可他为了避免历史重演,已经将路都扫清了呀!为何还是如今这样?
“你想做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却不愿担风险。”建元帝说:“朕把你推出来,是想让你明白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当你坐上这个位置,只会比从前更凶险。”
“你若不在朕殡天前做出一番事业,来日又如何服众?!朕将沈让尘召回京中,就是因为你无才,给你留后路,你若是有脑子就该将他视为左膀右臂,而不是联合郭党打压!”
建元帝越说越愤慨,“你可知身为君王,权柄倾斜即是利刃,今日你用这利刃对准别人,他日那利刃便能抵住你的喉咙,郭党根基太深,朕为何命沈让尘为詹事府詹事,你当明白朕的用意!你……你……”
接连说了一番,建元帝气得一顿咳嗽。
殿中无人,秦王扫视一番,爬起来捧了热茶递过去。
“父皇息怒。”
建元帝看他一眼,胸口喘着气,伸手接茶时手颤抖得厉害,茶盏在他手中磕得叮当作响。
见此情形,秦王端着茶凑到建元帝唇边。
他的目光落在建元帝发间,才四十多岁,鬓间已掺着白发,父皇不行了,连杯茶都端不住了。
这位置,早该换个人来坐了,秦王这样想。
殿中只有他和建元帝二人,连父皇最信任的内侍福安也候在殿外,秦王眼中凶光微显,不过须臾之间又散去。
此举行不通,殿中只有他一个人,若建元帝出了什么事,他首当其冲。
建元帝喝完茶,秦王便退了下去,跪回原位,重拾话题。
“儿臣也想过亲近于他,但他油盐不进,根本未将儿臣放在眼里,况且如今仪妃已有了身孕,那他更不可能为儿臣所用。”
建元帝缓过气,“仪妃,朕会让她殉葬。”
秦王豁然抬头,呆滞道:“父皇……”
建元帝点了点头,“你不用将她视作威胁。”
秦王呆了呆,忽然上前抱住建元帝的腿,哭喊道:“儿臣错了,儿臣没有体会到父皇的良苦用心,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建元帝心力交瘁,缓缓闭上眼,摆了摆手,“你,退出去吧,即日起,禁足思过。”
日光晃着窗棱上一个影子闪过,秦王蓦地转头,却没看见人影,只当错觉。
他跪地拜了拜,“儿臣告退。”
沈明仪沿着明德殿侧边的台阶拾阶而下。
步辇还在下头候着,她搭着丹彩的手坐上去,步辇抬起,她跟着晃了晃,眼前的明德殿变得那样不清晰。
晨光洒明德殿阶前,有些晃人眼。
沈让尘和徐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则桉不久前才来,来时太医院院使和几名御医已在门口候着,等着给建元帝请脉。
“皇上一夜未眠,身体怕是受不住。”福安提醒道:“稍后二位大人觐见时还望温和些。”
所谓温和,便是一切以皇上安危为重,所禀之事切莫过激,以免建元帝急火攻心。
“昭仁公主已连夜送去了道观,这是皇上给的交代。”福安还想说什么,殿门忽然打开。
秦王走出来,目光和沈让尘一触即离,“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走了。
福安连忙入内,向建元帝禀报先前外头发生的事。
皇后跪了一夜,秦王入内没多久,皇后便晕了过去,已命人将其送了回去,还有沈詹事和左都御史也在外头候着。
建元帝听完,说:“一并进来吧。”
沈让尘和徐则桉应召入内。
建元帝将手搭在脉枕上让御医请脉,另一只手对着福安一挥,福安当即呈上一道圣旨。
沈让尘展开圣旨。
圣旨所书内容不长,褫夺昭仁公主封号,入道观清修。
沈让尘合上,递给福安,道:“和亲一事不可出尔反尔,皇上预备如何处置?”
“徐卿。”建元帝道:“你来说。”
徐则桉上前一步,“回禀皇上,眼下看来,只能从世家中择一适龄女子,封为公主,去大齐和亲,且大齐或不能就此善罢甘休,珍宝财物等需得由礼部商议。”
建元帝疲惫地点了点头,“此事就这么安排吧。”
随即看向二人,“还有何事要奏?”
沈让尘和徐则桉对视一眼。
徐则桉稳声道:“臣身为左都御史,肩负监察之责,今查刑部尚书郭自贤诸多罪证,实乃触目惊心,不得不事先呈报皇上。”
徐则桉呈上奏疏,继续道:“上书罪责有七,郭自贤收受贿赂,致使冤假错案频出,滥用职权为亲信谋取要职,泄露机密,私挪公款,购置田宅,奢侈无度,更与朝中奸佞相互勾结,妄图左右朝政,其心可诛。”
“更有科举舞弊一事,将手伸到了礼,乡试中更替考卷,所收贿银层层上交之后皆落入他手,臣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有丝毫隐瞒,恳请皇上明察,以正国法,以肃朝纲……”
……
自昨夜秦王被带走,郭自贤便隐隐觉得不妙。
府上一切照旧,用过午饭,他交代完事,只带了小厮去往宋府后门。
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郭自贤上了马车,在车内更换了衣裳,说:“走吧。”
马车毫无动静,他又说了一声,“走。”
郭自贤总算察觉到不对,他飞快掀开车帘,看清了眼前的人。
沈让尘骑在马上,目光淡然地看着他,“郭大人想去何处?我送你一程。”
郭自贤内心狂跳,“”
沈让尘转眸看向宋府高大的围墙,“抛下全家老小,你也真狠得下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想必令郎已经连夜出城,郭大人,不如我们来赌一把。”
他微微俯身,目光中压着笃定,“我赌令郎,出不了城。”
郭自贤一下跌坐回车里。
车帘被他拽着,肥胖的身体压出刺啦一声,帘子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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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八面威风的郭尚书如今蓬头垢面,铁链加身,身体消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不堪。
他的牢房在最里侧那间,牢门外还有一层结实的铁栏杆,这是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地方。
牢门的铁链响动了一下,郭自贤肥胖的身体在木板上翻了个身,压出轧轧的声音。
每日的审讯又要到了,他躺着等候,会有人将他架起来,拖入刑房去审问。
等了许久,四周毫无动静,他睁开眼,朝着牢门处看了一眼。
壁灯下原本空着的地方如今摆了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人,那人一身青色的袍子,宛如修竹。
郭自贤忽然翻身坐了起来,“贤婿!”
郭自贤顾不得身上的疼,爬起身,跛足朝着牢门口走去。
手脚的镣铐在他身上铛啷作响,他抓住牢门,喊道:“贤婿,你总算来了。”
几日前还是以姓名相称,如今隔着牢门就变成了“贤婿”。
远看毫无变化,如今凑近了看,郭自贤才发现宋卿时脸色和嘴唇皆是苍白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颓唐,如同被霜打过的秋叶。
“他们也对你用刑了?”郭自贤问:“他们拷问你了?你都说了些什么?”
宋卿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我没有受刑,也没有入狱,只是偶感风寒罢了,该说的,蔡玄早已招认。”
宋卿时是被人抬着来问话的,不少有关郭自贤的罪证都需要他的供词做辅证。
那一下扎得还不够深,没能要他的命,但过多的失血让他身体虚弱不堪。
郭自贤眼中一亮,抓住牢门,“贤婿,如今我们并非没有机会。”
“什么机会?”宋卿时眼中平静无波。
郭自贤四下看了一眼,发现无人,飞快道:“你救我出去,我们卷土重来。”
“如何出去?”宋卿时道:“大人的罪名已经坐实,耗费了多少人的多少精力,又牺牲掉了多少人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出去是不可能了,如今该考虑的是会判斩首,还是凌迟。”
郭自贤的注意力被那两个令人恐惧的词攫住,没有察觉到宋卿时话中的异常。
他害怕得瞳仁一缩,低声道:“明路走不通,我们走暗路,不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能让我出去,我就有办法。”
“这恐怕不行。”
“为何?”
宋卿时慢悠悠道:“我如今仕途坦荡,何须与你同流合污。”
“你早就和我是一路人,你——”话语突然顿住,郭自贤抓住栏杆的,铁链在牢门上撞响。
郭自贤将宋卿时上下打量一番,除了稍显羸弱,宋卿时衣着整齐,眸中毫无惧色。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牢门之外的椅中,这里原本没有椅子,那必然是昭狱的狱卒替他搬来的,只因他偶感风寒。
既没有被审问和受刑,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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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自贤突然明白了什么,愤恨道:“是你!你才是内鬼!”
宋卿时笑起来,“你总算是发现了,不过已经太迟。”
郭自贤骤然前扑,他的手伸出栏杆,却够不到宋卿时。
“你这卑鄙小人!”郭自贤怒目圆睁,冲着宋卿时嘶吼道:“我待你不薄,你竟恩将仇报,将我置于如此境地!”
明明是夏日,外面烈日如灼,牢中的寒气却逼得宋卿时掩胸咳嗽了两声。
他看着郭自贤,收了笑,眸中冷色渐起,“你让我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怎会救你?我不但要让你生不如死,还要让你断、子、绝、孙!”
“你的儿子郭子敬,你不是早早地送他离开吗?可惜他连汴京城都没能踏出去,他人眼下正在刑部,不过刑部已非你这阶下囚说了算,当如何用刑,从前做尚书大人的你可以回想一下刑部的手段,您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郭自贤抓住栏杆用力摇晃,眼神凶狠地盯着宋卿时,“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天堂有路你不走,非要踏这地狱门,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你收受的贿赂还少了吗?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宋卿时说:“所收贿赂,每一笔都有记录在册,已交由督察院审查。”
“我可是……”他挑起唇,“一枚铜钱都未曾动过。”
郭自贤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透过这个人。
宋卿时修竹般虚怀若谷的外表之下,藏的俱是阴冷与狠辣,这人宛若毒蛇,是出没在竹林间最毒的竹叶青。
牢中回响着郭自贤愤怒的粗喘,“你如何,你如何对的起平盈?她可是一心为你,你怎么忍心?!。”
宋卿时说:“她有一个将她视作筹码的父亲,注定了不会觅得良人,她应当感谢我的不娶之恩。”
“郭大人。”宋卿时起身,“忘了告诉你,郭小姐一病不起乃是中毒之症,恰好,前些日子我喜欢佩戴香囊,如今腻了,想必郭小姐不日便能痊愈。”
“你——!”郭自贤呼吸急促,嘴唇抽动,“你不得好死!”
最恶毒的话,让宋卿时笑出了声,但笑容未到眼底便消散殆尽,“吾心已死,身死,我可是求之不得。”
他起身朝外走去,身后是郭自贤恶毒的咒骂。
“宋卿时!您这背信弃义的狗杂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不得好死!全家遭殃……”
咒骂声响彻地牢,等在门口的狱吏上前道:“宋大人,需不需要让他闭嘴?”
宋卿时停在地牢大门口,前方烈日灼得面颊发烫,背后却是一片阴冷。
“不必,”他说:“让他骂,他要是骂累了、困了,便把他叫起来,让他接着骂。”
滑竿就停在大牢门口,宋卿时要上滑竿,狱吏连忙搭了把手,扶着宋卿时坐上去。
滑竿离开,狱吏仍站在门口,啧啧两声感叹道:“都以为郭党一倒,这位侍郎大人也要跟着倒,嘿,谁知道人家踩着郭自贤上了位,只怕还会更上一层。”
“可不是么。”门口的守卫说:“这手段,吓人呐。”
滑竿出了大理寺,门口有人自报姓名,拿了腰牌给门卒确认身份。
见他出来,那人让到一边,深深行了个揖礼。
“宋大人。”
宋卿时手一抬,滑竿正好停在门口的阴影里,“你是,今岁新科榜眼游远。”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游远拱手道:“大人好记性,大人是建元八年的殿元,下官曾读过大人的文章。”
宋卿时微微颔首,他的记性并不止步于此,他还记得此人是住在余府。
“我记得你任翰林院编修一职,怎会来大理寺?”
两人官职相差几阶,游远恭敬道:“郭自贤落马,科举舞弊一案重审,下官是来为科举舞弊一事重新录供。”
宋卿时忽然问:“你住在余府,是否心悦余家四姑娘?”
游远一愣,他们虽同朝为官,照面不过几次。
除却今日,都未曾有过交流,两人相交甚浅,断不到谈论彼此感情的地步。
这问题问得突兀,于游远来说,却也没什么不好讲的。
他眉眼间含上了笑容,“是,我心悦余四小姐,蒙四小姐及余家不嫌弃某出身贫寒,已书信回去,请叔父来京替我上门提亲。”
宋卿时目光落在远天,苍穹如一个巨大的熔炉,天光亮得刺眼。
他微微眯着眼,想起了那一年,他也同样高中,兴高采烈地央母亲替他上门提亲。
他也曾这般殷切地期盼着,同僚问起婚期时,他也如游远这般眉目含笑。
只可惜,全都成了过去……
宋卿时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胸口的刺痛,这痛让他觉得痛快,他说:“来日大婚,还请送我一份请柬,我来讨一杯喜酒喝。”
“那是当然。”游远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还早呢,要等沈大人和三小姐大婚之后。”
宋卿时眸中一黯,他垂下眼,“若有选择,前程和她,你选什么?”
游远不明所以,往日两人碰面时,宋卿时也不过回他一个点头就算作招呼,今日的宋卿时实在有些反常,
“我选她。”游远说。
宋卿时点了点头,又问:“那正义和她,你又选什么?”
游远愣了愣,忽然笑了,“大人,她是善非恶,正义和她之间,从来都不是相悖的,为何要选呢?所以根本不用选,她会和我一起选择正义。”
宋卿时陡然怔住,怔怔地看着游远,神魂和躯体像被抛入了远天,在灼灼的烈日下被烧掉了一身的血肉,只留下一缕残魂。
是啊,原本不用选的。
因为她会和他一起选择正义,她会支持他。
从来都不是郭自贤的逼迫让他失去了心爱的人,是他自己选错了路。
游远看着呆滞的宋卿时,喊道:“大人,大人?”
宋卿时陡然回神,重重地闭上眼,“游远。”
“啊?大人。”
“切莫失了初心,”宋卿时轻声道:“要记得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不要等到得到之后,便妄想贪图更多。”
游远还以为他是指郭自贤贪赃枉法,诚恳道:“大人放心,我游远绝不与贪官污吏为伍,定然做一个清明朗正的好官。”
宋卿时摇了摇头,忽然抬目看天,那日光刺得他闭上眼。
他多希望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当初能有一个人,如今日他提醒游远一般,提醒自己。
直到宋卿时乘坐滑竿离开,游远才隐约想起,方才宋卿时闭眼前的一刹,他似乎看见他眼中泛起了水光。
郭自贤的案子接连再审,死罪已是板上钉钉,但这不过是一个开端而已。
牵一发而动全身,上百臣工接连下狱,昭狱的刑房几日便成了血池。
连日来上报的折子摞成了小山,建元帝宵衣旰食,晋王连日陪在明德殿中,帮忙批复折子。
眼见着建元帝身体越发不好了,太医在明德殿外跪请皇上休息,建元帝好不容易得了空,晚上宿在了仪妃的重华宫。
夜色仍浓,宫灯在风中摇曳,每当夜风吹过禁宫上空,总会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建元帝猛然惊醒。
行到末路,总是越来越害怕死亡,他梦到了父皇,还梦到了死在夺嫡之争中的弟兄。
身侧空无一人,建元帝皱起眉头,轻唤道:“明仪?”
房中的蜡烛快要燃尽,听见声音,窗边纤细的身影转过身来。
“陛下梦魇了?”沈明仪走到桌旁,提壶倒水。
笋绿色的茶水注入杯盏,晃着如豆的灯火,她端着茶水走到床边,“这茶出自大昭寺,夏至那一日采池中新张开最干净的莲叶,晒干之后泡成茶,皇上尝一尝。”
建元帝看着她,她还那样年轻,而他已经未老先衰,年长她十几岁,注定了不能携手到白头。
建元帝接过茶盏,“前几日你去明德殿找朕了?”
沈明仪并不意外,既去了,便逃不过建元帝的耳目。
“去了。”沈明仪说:“门口候着一堆人,连皇后娘娘都在门口跪着,臣妾想来是见不着皇上的,便先行走了。”
建元帝说:“你去了,自然是不一样的,往后直接让人通报便是,朕谁都能不见,不会不见你。”
沈明仪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皇上待臣妾,自然是不同的。”
建元帝喝了一口,荷叶茶清新中带着淡淡的苦涩。
初尝时,如夏日清晨荷叶上的薄露,清新过后,微微的苦涩在舌尖散开,再细品,苦涩又会化作一丝回甘。
“这茶不错,再给朕倒一杯。”
沈明仪意味深长的笑容散了,像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
建元帝用完茶又躺了下去,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沈明仪走走到窗边,将剩下的半盏茶泼进了那盆素冠荷鼎中。
那兰花养了七八年都未曾开花,如今已初结花苞,眼看着,便要盛放了,像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沈明仪笑了起来,笑容有些森冷。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如今街里坊间,都在传昭仁公主的事。”
余晚之逗弄着孩子,抬眸看了徐清婉一眼,“嫂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知道这事?”
昭仁公主的事,皇后虽放话出去严令不许外传,可当日在场者众多,一传十、十传百,哪还找得出消息到底出自何处。
徐清婉说:“前两日我母亲来看我时提起的,谁能想到,皇家的丑闻竟比贪官落马还要热闹。”
“这样的丑闻,原本数百年难得一见。”余晚之说:“谁知一出就出了两个,先帝在位时有安和公主,如今又出了个昭仁。”
徐清婉道:“听说从世家中择了一名适龄女子,封为公主去大齐和亲,礼部正在忙这事,你哥累得头疼,昨夜回来和我提了一嘴。”
余晚之摇了摇头,“那女子本是有婚约的,与人两情相悦,推辞不成便一头撞在了宫门口的下马碑上。”
徐清婉吓得放下绣绷,掩住嘴,“人怎么样了?死了吗?”
“没有。”余晚之晃了晃手中的拨浪鼓,孩子被吸引,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来拿,嘴里呀呀呀呀地叫,看着可爱得紧。
余晚之笑了笑,继续说:“学子向来都是风往哪儿吹便往哪跪,读书人虽不能提刀,但仅凭那一腔骨气往宫门外一跪,天子也得服软。”
如今是太平年,重文轻武,多少事件关键性的转折都出在文人身上。
“又跪了?”徐清婉惊讶道:“今年可真不是个太平年。”
不太平的还在后头,建元帝怕是熬不过今年了,昨日沈让尘来时和她提了一嘴,建元帝精神不济,上朝时直接在龙椅上睡着了。
余晚之没提这个,只说:“学子是跪求严惩郭党,那女子直接在众学子面前撞下马碑,怕是也早就料好的,只是轻伤。”
“那和亲怎么办?”
“皇上改了口,说是让自愿,听说叶氏族中有一女子,自愿去往大齐和亲。”
两人都默了默,女子多是身不由己,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极为不易。
哪有女子愿意远离故土数千里,恐怕不是族中逼迫,便是留在此地已然活不下去,只想逃离,这样的境况,如何不令人唏嘘。
孩子一天一个样,如今眼看都快要百日了。
“百日宴都准备好了吗?”余晚之突然问。
徐清婉说:“你哥和我商议过,眼下这局面不适宜大肆操办,排了上三五桌,叫上亲近的亲朋就行了,况且之后你和二公子大婚,后面还有锦棠,总不能一年办上几场,否则言官们该弹劾你哥借机敛财了。”
余晚之笑了笑,如此也好。
看过了徐清婉和孩子,余晚之离开。
回到自己院内,新来的丫鬟便迎上前来。
丫鬟是余锦安让她自个儿挑的,别家小姐都是丫鬟成群,她身边只有个坠云,有时被支去办事难免伺候不过来,便添了一个。
“小姐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丫鬟说:“宋大人送了东西来,指明是给三小姐的,丢下东西就走了,门房只好送到了咱们院里。”
余晚之看向房中,地上摆着一个两尺见方的箱子,她走过去伸手打开,坠云连忙一拦。
“这么大个箱子,都能装下人了,别是个死人吧。”
余晚之推开她的手,箱子上扣着锁扣,钥匙插在锁上。
她抬手打开,坠云往那箱子里瞧了一眼,立刻惊叹地“嚯”了一声。
“这么多!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呀?”
余晚之没有接话,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有些发愣。
这是她出嫁时从信州带到汴京的箱子,里面平时主要装一些贵重物件。
箱子里还有首饰盒,她一一打开,摆在桌上。
有她平常用的首饰、银票、地契……全都是她的嫁妆,不过比她出嫁时还要多。
首饰盒中有一封信,上书「晚之亲启」。
那信封被涂抹过,上有一横,像是一个短短的“一”字,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他提笔欲落“吾妻晚之”,却终究是将那个称谓除去了。
她捏着信坐在房中,外边乌云堆积,像是快要下雨的征兆。
思虑良久,她缓缓拆开信,只有一页,前面两行字体正常,到后面字越来越小,甚至写出了格子。
余晚之诧异地看下去。
「晚之:
见字如面。
初遇之时,你于春花烂漫处浅笑嫣然,只一眼,吾心便为你所系。
而后红烛摇曳,喜结连理。
犹记春日负暄,与你闲坐庭院;夏日炎炎,共赏红莲;秋来登高,携手同望山川,冬雪纷飞时,屋内炉火温暖,我们对坐弈棋……
那些相伴的岁月,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时光。
曾以为能就此相伴一生,看遍岁岁年年花相似,奈何我行差踏错,终致分离。
过往种种,与我而言,皆是刻骨铭心,此生有憾,却无怨。
卿时无愧于天下,无愧于万民,唯独愧对于你。」
啪嗒——
眼泪滴落在信纸上,墨渍被晕染开了些许。
信纸斑驳,除了她的眼泪,还有本就被晕花的字迹。
她甚至能想到宋卿时独坐窗前,窗外玉兰已过了盛放的时节,郁郁葱葱,遮日庇荫,他于窗前提笔。
眼前水雾弥漫,余晚之瞧不清字,她眨了眨眼,继续看下去。
「既已行差踏错,悔过无门,望他能忧你所忧,愿你所愿,所有你我未尽之事,当由他来填补,伴你余生。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封家书,仅以一纸写下未尽之言,提笔才发现要说的话太多。
晚之,我忘不了,割舍于我而言太难了,他日泉下,我不喝孟婆汤,我来找你,只愿求一个和你的来生。
来生,定不相负。
——卿时书」
信纸摊开在膝上,雨前带着湿气的风一过,信纸便被带到了地上。
余晚之俯身捡起,忽然起身,“备马车,我要出门。”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这几日建元帝身体愈发不行,沈让尘在宫中议事,回来时刚下马车,门房便迎了上来。
“大人回来了,三小姐已经到了。”
沈让尘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了一些,“来了多久了?”
门房跟在身后,回道:“有小半个时辰。”
沈让尘颔首,“用过饭了吗?”
用没用过饭门房哪能清楚,正想说不知道,丫鬟接上来,“奴婢们备了饭菜,但三小姐说没胃口,让撤了,一个人坐在芙蓉苑里,没让人伺候。”
沈让尘眉心一蹙,步子又大了些。
他身上还穿着绯色常服,也顾不得换,径直朝着芙蓉苑去。
沈让尘走到芙蓉苑,看见她的一刹,眉眼间的思虑换作了璀璨的光。
“晚之。”
她从石凳上起身,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三分委屈,沈让尘一怔,没等他反应,余晚之已拎着裙摆朝他飞奔过来。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任她扑进怀里,将他撞了个满怀,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这一撞撞得沈让尘心肝发软,也撞出了忧虑。
他抬臂将她拥在怀里,面颊贴着她的鬓角,连日繁重的公务带来的疲惫也因这一拥消失殆尽。
沈让尘摸着她圆润的后脑勺,声音贴在她耳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余晚之只觉那憋回去的眼泪又有决堤之势,她吸了吸鼻子,感觉到他似乎想要退开,看一看她的脸。
她便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立刻听见他问:“怎么不高兴了,跟我说。”
欲哭之人最听不得这样的话,只觉心里异常的难受委屈,却不知委屈从何而来。
她环紧他的腰,眼泪从脸颊滑落下去,浸进她绯色的衣衫里,那一块颜色加深。
“可不可以不要负我?”
沈让尘心口一缩,手臂收得更紧,想要将她箍进身体里,合二为一,他们便能永不分离。
“永不相负。”他笃定地说。
她哽咽道:“那我们种一片林子。”
沈让尘抱紧她,“好,都种你喜欢的果树,你想吃什么?”
她吸着鼻子,没有回答,“我们还要生好多孩子。”
他的眼睛跟着红了,“我们只要两个,他们可以作伴,我们陪着彼此。”
余晚之在泪眼中看向远处,洁白的云朵被染成了灰色,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天压得很低,空气中有些闷热。
树叶低垂着,无精打采地挂在枝头,偶尔晃动一下。
她终于,在此刻,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被他治愈了。
雨来了。
急雨如注,模糊了远天,淅淅沥沥打在院中,溅起的雨水浇湿了一半的廊子。
矮榻边的窗户大敞着,湿气弥漫进来。
沈让尘从身后抱着她,她和他讲从前,他和她讲不渡山,仿佛就这样抱着就能坐到天荒地老。
两人就这样看着雨将天地浇得昏沉下来。
淅淅沥沥地雨声催人入眠,沈让尘轻轻将她放在榻上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起身走出门。
坠云坐在廊子下接雨玩,见状赶忙站起来,双手在裙子上蹭干。
“二公子。”
沈让尘轻轻掩上房门,往旁边走了几步,坠云跟上来。
“今日发生了何事?”
说到底,坠云还是余晚之的人,小姐没交代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她便挑拣着说了一些。
“宋大人送了一箱东西来,有银票,首饰,反正乱七八糟一堆东西,后来……”
沈让尘暼过去一眼,“后来怎么了?”
坠云眼珠子转了转,“后来,后来小姐就来了。”
事实绝不止于此,沈让尘知道,比起楼七,坠云更老实,嘴更严。
他返身走回去,绕过屏风便看见她睁着眼,眼中毫无困意,看着他走来的方向。
“你没睡着?”
“没有。”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两人都未曾用过晚饭。
“饿了吗?”
余晚之点了点头。
待沈让尘吩咐完丫鬟,余晚之坐起来,“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沈让尘垂着手,指腹摸了摸她的脸,“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哭?”
他最关心的永远是她本身。
余晚之握住他的手,她本就准备要告诉他,所以不用斟酌。
“宋卿时送来一箱东西,是我从前的嫁妆。”
沈让尘猜过,却没有猜准,“然后呢?”
“他给了我一封信,他有轻生的想法,我去了一趟宋府,然后我便来等你了。”
她虽没有细说,但凭着这几句也能大概想到发生了什么。
沈让尘低头,捧着她的面颊,“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我害怕。”她在她掌中仰头看着他,“不论从前多么好,有的人还是会走散的,我怕我们有一天不小心走散了。”
“走不散。”沈让尘的心酸了,拇指在她鬓角摩挲着,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永远都走不散。”
他这样矛盾,既恨宋卿时没有好好珍惜,又感谢他没有珍惜。
余晚之眨了眨眼,“那我要是想离开汴京呢?你的前程,你的功名,全都不要了吗?”
沈让尘笑了笑,“你应该再多花些时间了解我,前程与功名于我而言,皆如浮云。”
“我知道。”余晚之说:“你不求功名,是因为你有,等你没有了,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沈让尘打断他,“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一个家,和你,别的只是锦上添花,就算没有花,锦还是锦,我们还是我们。”
余晚之听过不少承诺,但她觉得这句尤为好听。
她从来都不是十分强势的人,偶尔的强势也只是为了试探,如若对方软,她会更软。
“那你就做你想做的。”她眉眼一弯,“你做詹事,我就做詹事夫人,你做二公子,我就做少夫人,你要回不渡山,我也还是你的妻。”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夜深了,灯火爆芯,裹挟着外边的雨声,几乎听不见爆芯的声响。
宋卿时没有动,如豆的灯火将他的双目映得瞳瞳如如炬。
那一簪扎得不够深,但天气炎热,他自己又不顾惜,已有了疮疡溃脓的现象。
宋老夫人早不理家中事,今日也来看了一回,叮嘱江晚之好生照看,记得日日替他换药。
那一簪扎在左胸,伤口四周红肿滚烫,江晚之没有照顾过人,下手不太知晓轻重,有时她自己都觉得下手有些重了,宋卿时却眼也不眨,只是静静地盯着灯火。
江晚之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他紧握的手中露出一截簪头,这几日便是入睡也未曾松开过,她问过府中下人,那是“她”从前的簪子,夫人很是爱惜。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宋卿时没有吭声,身体却轻微颤抖了一下。
江晚之猛然回神,接着去看他的脸,却陡然撞上了宋卿时的目光。
“宋郎……”她轻轻喊了一声。
宋卿时没有应声,目光移开,好似她只是陌生人一般。
江晚之咬紧了牙根。
傍晚余晚之来过府上,带着护卫从宋府大门一路闯入宋卿时房中,两人闭门在房中谈了什么,她并不知晓,自余晚之离开后,宋卿时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再也没开过口。
没有了父母,没有兄长,她只剩下宋卿时一个人了,连他也要被余晚之夺走吗?
江晚之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宋卿时胸口,将身体慢慢地靠了过去。
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又慢慢地松懈下来。
两人相贴,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这是一个十分亲密的姿势,她眼前就是他的侧脸,下巴上冒出了青茬。
江晚之试探着伸出手,抚摸他的面颊,手指从他的眉骨,鼻梁缓缓划过,停在他另一侧的脸颊上。
她捧着她的脸,轻轻用力,让他的脸颊顺着力道偏向她,然后抬起头。
鼻尖相触,江晚之的心在颤抖。
江晚之怀念从前,宋卿时曾抱过她,也亲吻过她的发梢、额头、面颊,甚至嘴唇,但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了,在她从这副身体中醒来不久。
可是后来他便再也没碰过她,即便是同床,也是各自盖自己的被子。
嘴唇即将相触,她感受到了他半垂的眼眸中射来的冷冷目光,江晚之心一横,抬起下巴便迎上去。
手腕上忽地一紧,她几乎是被宋卿时蛮横地推搡开。
宋卿时的手没有松,依旧牢牢地抓在她手腕上。
力道越来越重,江晚之疼得皱眉,不禁喊了一声,“宋郎,疼。”
宋卿时一把松开,江晚之一下跌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我是你的夫人,你为什么不碰我?你不是很喜欢我吗?”
宋卿时不说话,伸手抚摸她的脸。
眼中冷冽不在,眼神是柔和的,似乎在透过她的脸看另一个人。
江晚之心里咯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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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张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知道了对不对?”
宋卿时眼中毫无诧异,只剩了然。
“你知道了!”江晚之突然抓住他的袍子,紧张道:“是不是余晚之告诉你的?今日她来告诉你的对不对?”
“我早就知道了。”宋卿时低睨着她,“往后,别再用她的身体做这样下作的事。”
“下作?我怎么样也算是你的妻,亲近竟被你说成是下作。”江晚之怒从中来。
宋卿时道:“你明知我并非你的夫婿,借着她的身体行亲近之事,即为下作。”
“那之前呢?之前又算什么?”
宋卿时抿了抿唇,“你若是早告诉我,你不是她,我不会碰你半分。”
所以他早就知晓她已不是他原来的发妻,让她读书写字都是为了让她变成另外一个人。
江晚之心里一阵发冷,“宋卿时,你怎能如此待我?”
既已挑明,宋卿时不再遮掩,干脆直言。
他拉上衣衫,看着她,淡淡道:“说到底,你我之间从前毫无交集,更无情谊可言,阴差阳错致使你到了她的身体里,非你意,亦非我愿。事已至此,你好好做你名义上的宋夫人,我不会亏待于你,保你衣食无忧,更不会纳妾,比你从前在庄子上的生活好上百倍,如此,你应当知足了吧?”
是好上百倍,她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是金玉簪,十指不沾阳春水,吃的用的都是他能给的最好的。
若没有当初醒来时的细心呵护,她应该是知足的。
可是,饮过琼酿的人,岂能再喝得惯糙茶?
江晚之仰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还养着我,是不是因为她的这身皮囊?”
宋卿时眉心微微蹙了蹙,又很快散开,“否则,我厚待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做什么?你我之间——”
他忽地色变,一把捉住江晚之的手,冷声道:“你做什么?!”
簪子离江晚之的脸不到半寸,差一点就要划破她的脸。
手被擒住无法动摇半分,江晚之昂着头,笑道:“你不是喜欢她吗?那我就毁了她的这张脸。”
宋卿时眼神阴郁,黑眸正如外边的天气,含着急风骤雨。
“我劝你歇了这心思,有这副身体,你是宋府的夫人,将来也是,若是没了,你便什么也不是,你最好给我好好保护好,要是伤了一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江晚之心头发寒,“让我生不如死?对着她的皮囊你舍得?”
“有很多不伤外表,却能让你恨不得立刻死去的办法。”宋卿时抽出她手里的簪子,插回她发间。
他整理着她的鬓角,缓缓道:“相信我,这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活着,你已经足够幸运了,不要贪图太多。”
他便是贪图太多,才走到了今日的境地。
雷声和闪电不再张狂,外边雨势渐小,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
宋卿时起身,理了理衣衫,出门前抛下一句,“今日起,我宿在书房,不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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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水河面都升高了几尺,低洼处的民房都被淹了一些,汛期一至,再往南去,恐怕有些地方又要被淹了。
这两日宫里凉快下来,瓜果在冰鉴中镇过,吃起来格外凉爽。
余晚之是进宫来谢恩的,国公府的聘礼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已是超了规制。
有时聘礼多了也是负担,余锦安急得头大,聘礼这么多,嫁妆若是少了,显得余府小气,可是余家比不得国公府,一百多抬嫁妆是如何也凑不出来的。
刚好仪妃谕令就到了余府,仪妃从私房中出了四十八抬,贴补给余晚之,作为嫁妆。
沈明仪本不让她行礼,余晚之硬是行完礼才起身。
沈明仪受了礼,等余晚之落座才说:“你也不必谢我,我有私心,说是充作嫁妆,之后还不是要带去沈宅,便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你们夫妻二人小家的礼。”
“还请娘娘收回。”余晚之说:“家兄说,聘礼余家一抬也不留,让我全带去沈宅。”
沈明仪一愣,转而道:“你家里人待你好。”
余晚之笑了,“是待我很好。”
沈明仪话锋一转,“但你家里给的是家里,本宫给你们的,你们必须要收。”
沈家人的固执,余晚之是见过的,仪妃既如此说,那就是她不收也得收,再行推拒倒会闹得不好看。
沈明仪问:“婚期定了吗?”
“定了。”余晚之回道:“七月和九月分别是‘盂兰’和‘重公’,避开这两月,婚期定在八月二十。”
沈明仪笑了笑,“避开盂兰和重公,十月亦可,八月有些太急了。”
余晚之抿了抿唇,表情也有些无奈。
沈让尘和她说起婚期时,她也是说太急了。
如今已是六月,八月的确太赶,往后推迟一月又是九月,一避三娘煞,二避三七九,避开九月再往后就得是十月了。
沈让尘说煞有其事地和她说,这一推迟就是两个月,到时候他怕是等得头发都得白大半,要是当初没有退婚,或许年初时她便已经是沈夫人了。
沈明仪瞧着她的表情,瞬间了然。
她那个弟弟,也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什么谪仙人,都是假的,无欲无求方能成圣,沈让尘是成不了,他欲太重。
仪妃想到这里,轻声笑了笑,“让尘那个人,最会拿捏人心,你这回让着他,当心他往后得寸进尺。”
“不会的。”余晚之没说别的。
因为仪妃不知道都是他让着她更多,他这个人,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他年少离家,鲜少尝过的家的温暖,她往后都会一一给他。
“他忙着商议南方赈济一事,我也已有两日不曾见他了。”余晚之说。
“才两日。”沈明仪一笑,“你可知在这深宫之中,有的妃嫔,一生也不曾见过皇上几次,这样算起来,本宫倒算是幸运了。”
余晚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之听出了她的自嘲,一时不知该怎么接,思索片刻说:“听说皇上这些日子,每日都来。”
沈明仪目光落在窗前那盆素冠荷鼎上,笑了笑说:“皇上病笃,时日无多,夫妻一场,即便他不来,我也是要去明德殿看他的。”
余晚之微微蹙了蹙眉,前些日子沈明仪还不是这样的态度,似乎突然之间就变了。
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就听沈明仪道:“可惜了,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曾见它开花。”
余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了那盆素冠荷鼎。
上次进宫时还长得郁郁葱葱,而今叶片凋败,呈现出枯黄的颜色。
“还能救吗?”余晚之问。
沈明仪起身走到窗前,指尖轻轻拨过枯黄的叶片,“便是神仙也难救。”
“可惜了。”余晚之叹息了一句。
素冠荷鼎稀少名贵,死了倒有些可惜。
沈明仪侧头看向她,表情意味深长,“生死有命,到了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没什么可惜的。”
余晚之觉得这倒有些道家的思想。
窗外微雨不止,余晚之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茫茫雨丝。
忽然说:“娘娘,我今日来并非只是为了谢恩,还有些有些体己话想私下和您说。”
她目光扫了眼宫女,沈明仪会意,屏退左右。
房中只剩下二人,透过窗,余晚之看着丹彩带着宫女走远,这才说:“娘娘送我厚礼,我亦有一样回礼想赠与娘娘。”
“什么?”沈明仪问。
余晚之伸入袖中,取出物件,纤手摊开,掌中是一个小小的瓷瓶。
……
细雨下个不停,余晚之撑着伞,由小黄门引到宫门口。
楼七和既白早在宫门外等候,两人并排坐在车辕上,既白坐在迎风处,被风牵动的斜雨打湿了他半侧肩膀,他丝毫未觉,两人还在斗嘴,都没发现余晚之出来。
楼七:“你有什么不擅长的吗?”
既白说:“有,生孩子。”
楼七翻了个白眼,眼瞳归位时余光里看见沈让尘和楚明霁从细雨中策马而来。
她心思一转,故意坑既白,“你这般能干,你家公子让你在这里淋雨等人,未免大材小用。”
既白才不上她的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做侍卫的,要紧事只会交给亲信去办,眼下三小姐就是顶顶要紧,接人自然得是我既白。”
马蹄声近,错身时用马鞭轻轻敲了下既白的脑袋,“觉悟不错。”
既白眼睛一亮,“公子,楚大人。”
楚明霁在马车旁勒马,顺手薅了一把既白的脑袋,既白侧身一躲,撞上了一旁的楼七。
“嘿。”楚明霁道:“你躲什么?不让摸?”
“不让。”既白偷瞥了楼七一眼。
沈让尘已奔出一段距离,在下马碑前下马,走了几步正好接上余晚之,从她手里接过伞,两人并肩而行。
余晚之看了他一眼,他估计是从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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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尘一手撑着伞,一手握着马鞭,微微朝她那边低着头,“早说了她送出的东西不会收回,你这趟白跑了。”
余晚之嘴唇动了动,“不算白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没有细说,走到马车旁,楚明霁已自觉钻进了车内,掀着帘子等人。
“搭个车,我看早上没雨才骑马来的。”
沈让尘不置可否,扶着余晚之上了马车。
方才还觉得楚明霁有些煞风景,此刻倒觉得挺好的,马车不大,楚明霁大剌剌占了一侧,他便只能和余晚之紧紧挨着。
楚明霁放下帘子,“既白咋回事?方才摸脑袋都不让,和我生疏了。”
余晚之笑了笑,低声说:“有心上人了,别把他当小孩。”
楚明霁一愣,指着外边,“是……是那个……”
余晚之点了点头。
楚明霁对楼七的印象还停留在一把剑将他店里砍得稀烂,真不知楼七有哪儿好的,难道国色天香?他还真没仔细看过。
楚明霁掀开帘子,车辕上既白和楼七同时回过头来,他刚想说什么,目光越过二人看见了远处。
烟雨茫茫,楚明霁眨了眨眼,看清了那个人。
那人撑着伞,在薄纱轻笼中站在金水桥上,伫立于丝雨中,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也不知他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楚明霁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人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他却从那个独立烟雨的身影看出了浓重的寥落。
“你在看什么?”沈让尘问。
楚明霁甩下帘子,“你近日有没有见过宋卿时?”
“怎么了?”沈让尘问。
楚明霁搓了搓下巴,“我怎么觉得他怪怪的,郭党倒台,他分明立了大功,怎么倒像是生无可恋似的?”
“那就不清楚了。”沈让尘轻飘飘瞥了余晚之一眼,说:“晚之,你知道吗?”
余晚之目光不动,从善如流道:“你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那车架渐渐走远,细雨如雾,浇得天地间苍茫一片。
很快,马车便消失了。
宋卿时静静立在金水桥上,宫门前偶有人进出。
他与沈让尘里应外合,将郭自贤拉下马,如今风头正劲,少不得人想要巴结,可他一副凛然清冷的样子,又叫人望而生畏。
踏过金水桥时,或有同僚热情上前寒暄,或有官阶相距甚远者,只敢遥遥拱手招呼。
他俱是没有动,看着雨雾。
薄雨浸湿了他的袍摆,广袖也染上了湿气,袖中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支簪子。
他摊开手,簪子在那夜摔碎成两段,他捡回去,又命人做了金玉镶嵌,断口被金子包裹着,没人知道它已碎了。
玉兰,芙蓉……相隔甚远。
宋卿时想起那日她说她喜欢芙蓉,他是她的夫,从前的誓言都是认真的,他岂会不知她喜欢芙蓉?
他恍惚间看见了一个画面。
男子身如修竹,女子亭亭玉立,他和她并排立在屋檐下,她说:“我们何时种一棵芙蓉吧?”
宋卿时眼睁睁看着那男子开口,“芙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笑了笑,看着那棵玉兰出神。
那时他不曾看见她眼中黯淡下去的光,此刻却看得那样清晰。
宋卿时下意识往前踏了出一步,想要解释,画面却顷刻间消失,眼前只剩汴京的六月雨。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低着头,喉间哽咽,却只是徒劳罢了。
那日彩屏鬓间簪着一朵硕大且娇艳的芙蓉绢花,东施效颦,在书房突然抱住他,向他许身。
他想到那个画面便觉恶心,可她远嫁千里,身边只有彩屏视作姐妹,他终究是没有揭开,脱口而出的却那一句负气的话,不过是借物喻人,喻的却不是她。
那时未做的解释,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了。
风来,掀翻了手中虚握的伞。
宫门前的侍卫见状,上去捡起。
“宋大人。”侍卫追出几步,“宋大人。”
却见那人似是没听见他的呼喊,迎着风雨,渐行渐远。
回到宋府,宋卿时浑身已被浇透。
郭自贤的案子进入尾声,拔出萝卜带出泥,半个朝堂都是脏的,宋卿时虽说立了大功,但他刚坐上侍郎位置没多久,资历尚浅,短时间内不会再晋升。
但建元帝为表嘉奖,赐了宅子,但他也没有搬走。
他已在书房宿了几日,但沐浴还是要在主院的浴房。
走到院中,房门窗户紧闭,丫鬟坐在廊子下闲聊。
见他进来,赶忙起身喊了声,“大人。”
宋卿时颔首,“怎么不进屋伺候?”
两名丫鬟对视一眼,其中一丫鬟回道:“夫人出门了,不在府中。”
走向浴房的脚步一顿,宋卿时回头,“去了何处?”
“奴婢不知,夫人不让跟,只带了贴身的丫鬟。”
宋卿时站在原地,脑中一个念头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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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辛跟在身后,“大人,外边还在下雨,您衣裳都湿透了,要不您去沐浴,我去备马车。”
“我让你备马。”宋卿时冷声。
……
楚府与沈宅离得近,当真顺路,马车先送余晚之回府,有了前车之鉴,沈让尘目送她进了余府,这才离开。
刚入大门,已有一名丫鬟撑着伞在仪门处等。
见余晚之回来,丫鬟上前打伞,“三小姐回来了,家里来客人了,正在正厅等您。”
余晚之颔首,“是哪位客人?”
“是宋府那位新夫人。”
余晚之倏然停步,“你说,来人是谁?”
“是宋夫人。”丫鬟又重复了一遍,解释道:“少爷回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宋夫人,宋夫人说有事找少爷和小姐。”
楼七接过伞替余晚之遮雨,低声说:“这女人,是找事来了?”
余晚之心里的不安一点一点扩散,“恐怕是了。”
楼七冷哼一声,“要不你回去,我去替你解决她。”
余晚之摇头,“你回去吧,此事我自行处理。”
她素来要比旁人更有主意,楼七见她没有太受影响的样子,把伞递给她。
“真没事?”
余晚之定了定心神,“来者不善,这里是余府,我不怕她。”
她想过可能会有今日,毕竟人性是最经不得考验的东西,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后悔的一日,只是她还未曾想好,一旦事发,要如何面对祖母,如何面对余锦安和余锦棠。
细雨还在飘着。
余晚之在正厅门口停下脚步,把伞递给门口的丫鬟。
只一眼望去,便察觉厅中气氛凝重。
余锦安起身,“回来了,衣裳打湿了没?”
江晚之一愣,余晚之同样一愣,她原以为江晚之已将她二人灵魂互换的事和盘托出。
“没,没湿,雨不大。”余晚之说。
“你嫂嫂原本也在。”余锦安说:“麟儿哭闹,她回去哄麟儿去了,你用过饭了吗?要不要先回去用饭,稍后我们再细谈?”
余晚之心思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里余锦安虽对她关爱有加,但从未像今日这般殷勤。
她目光一转,落在江晚之身上,“宋夫人。”
江晚之:“这声宋夫人,应该是我叫你才对。”
饶是做过心理准备,余晚之也不免被这话一震,她下意识回头看向余锦安,想要开口,余锦安抬手将她拨到自己身后。
“宋夫人。”余锦安冷冷地看着江晚之,“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家中之事,无需外人插手,至于你说的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信。”
见他护着余晚之,江晚之起身,指着他身后,“她不过是鸠占鹊巢,我才是你妹妹,你竟然信她不信我。”
余锦安皱起眉,“荒唐!你好歹是朝廷命官家眷,我逐客令已下了三道,你还不走!那就休要怪我无理了。”
余晚之看着余锦安的背影,这是一个绝对保护的姿势,她第一次觉得兄长竟然这样高大,牢牢挡住了向她袭来的风雨。
可越是这样,她就觉得越不该骗他。
余晚之:“二哥。”
“你闭嘴!”余锦安头也不回,冷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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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我,二公子爱情事业双丰收,人生赢家,所以我对宋是有一些心疼的,稍微多用了点笔墨。
写得不顺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像AI似的,但是我又不愿意将就,所以导致更新不稳定,每天能更多少我自己都没法控制,随缘了。
说实话,如果是我,我两个都要!成年人不做选择!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余晚之心里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发酸,她伸手抓住余锦安的袖子。
“二哥……”
“你什么也别说。”余锦安反手握住她的手。
余晚之这才发觉,余锦安的手在微微颤抖,握住她的力道有些偏重了。
所以不是一个字也不信,而是强迫他自己不要去相信。
江晚之上前一步,想要去抓余锦安的衣袖。
余锦安后退一步躲闪开,冷冷道:“你我非亲非故,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来人!将宋夫人请出府去!”
江晚之面色涨红,“我六岁前的事还记得很多,小时候,我喜欢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荡秋千,有一次我不小心摔下来,还是你给我擦的伤口。”
“还有。”说起从前,江晚之眼中溢满泪水,“我小时候拔了母亲最喜欢的那株芍药,母亲要责罚我,是哥哥你站出来说其实是你拔的。”
余锦安别开脸,腮帮子隐隐动着,“知道这些不算什么,这些事家中老一些的下人都知道,又不是什么秘密。”
江晚之满脸的难以置信,目光在余晚之和余锦安之间来回移动。
余晚之有些不敢去看她的脸,她自己曾被宋卿时舍弃,江晚之又何尝不是被家人舍弃。
或许正是因为她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才会巧合地互换了灵魂。
只不过,她们选择了不同的活着的方式。
江晚之看着余锦安,抬手指向她,“你不信我,那你应该相信她,你问问她,她到底是谁?”
今日踏入门时,余晚之便没想再藏着,她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我是——”
“你是我妹妹!”余锦安猝然打断他。
“宋夫人。”余锦安把余晚之拉到自己身侧,“这才是我的三妹,是我余锦安阖家认同的人!旁的什么人,我一概不认!”
江晚之先是震惊,而后茫然。
余晚之看着她的变化,轻轻地闭上眼。
她看过那些痛苦的记忆,曾对江晚之的痛苦感同身受,可她帮不了她。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事实只会让人徒增烦忧,她是不是真正的余晚之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因为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厅外脚步声匆然响起。
宋卿时一路冒雨策马过来,身上没有半处干的地方,一缕头发湿黏地贴在脸上。
他疾步踏入厅中,目光直视江晚之,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沉声道:“你跟我回去。”
江晚之用力一挣,“我不走。”她指向余晚之,“她才是你的夫人,你不是最清楚吗?你怎么不带她走?”
宋卿时眉心一皱,“胡说八道,你才是我的夫人,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上前抱住江晚之,男女力量悬殊,哪怕宋卿时身体虚弱,一个弱女子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江晚之在他怀里挣扎,嘴里一边骂,“装,你们全部人都在装,宋卿时!你这么喜欢她,她就要嫁给别人了,你真的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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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卿时甚至不敢去看余晚之的脸。
那日她匆匆赶去宋府,他曾向她保证,此事到此为止,亦不会再打扰她的生活。
不过短短几日,诺言再破。
似乎他每次承诺她的话,都不会作数,可每一次,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半埋着脸,连他自己亦不知是无颜再见,还是为了掩住通红的双目。
推搡之间,江晚之撞在宋卿时胸口。
这一下猝不及防撞在他的伤口上,宋卿时闷哼一声,面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鲜血从他胸口衣衫处缓缓渗出,触目惊心。
“卿时。”余锦安吓坏了,又赶忙喊丫鬟,“快!快把宋夫人拉开。”
“无碍。”宋卿时咬牙道,朝薛辛使了个眼色。
薛辛眼疾手快,抬手在江晚之后颈就是一击,江晚之立时昏厥过去,被薛辛扛在肩上。
胸口的鲜血还在往外渗,浸过雨水的衣衫,鲜血蔓延得格外地快。
余晚之看着那殷红,不忍地垂下眼,“给宋大人找个大夫吧。”
“不必麻烦。”宋卿时轻声道。
鲜血已经流到了衣摆,他的脸色也愈渐发白。
余锦安上前几步,严肃道:“你这样怎么行,还是在我府上歇会儿,我替你找个大夫来。”
“不必,小伤而已。”宋卿时抬手捂住胸口,抬脚跟上薛辛。
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内子心智迷乱,扰了贵府安宁,还望余兄海涵。”
出了这样的事,余锦安哪还顾得上其他。
“说这些做什么?”余锦安纳闷道:“倒是你这伤,怎么搞的伤成这样,那夜捉拿郭自贤的时候也不在场呀?”
宋卿时抿了抿唇,目光微微偏移向余锦安身侧的人,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对不住。”他说。
他明明没有看余晚之,可余晚之知道,最后的那句是对她说的。
几人顷刻间走掉,厅中安静了下来,留下地上凌乱的脚印,还有雨水与血渍。
余锦安盯着地上的脚印和血渍看了一会儿,像是猛然醒悟一般,追了出去。
“宋兄。”
宋卿时快要走出余府大门,听见声音回头。
“你好生……好生待她。”余锦安喉间动了动。
宋卿时一怔,旋即了然,他点了点头,“你也是。”
“还用你说。”余锦安道:“我自己的妹妹,我自然好生待她。”
“我自己的夫人,我亦不会苛待她。”
两人都没有撑伞,隔着飘落的细雨,默契地一笑。
回到厅中,余晚之还没走。
“一道用饭吗?”余锦安问。
余晚之说:“我想和二哥对弈一局。”
只一句,余锦安就知道,今日这稀泥是和不过去了,余晚之六岁摔傻,傻了近十四年,哪里会弈棋。
他与宋卿时弈棋时,却曾听他说过,他的夫人擅棋。
“行。”他点了点头。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雨天天色本就不明,时至傍晚更是阴沉,雨还未停,将平日如镜的水面浇成了雾面。
连廊一直延伸至水榭,天还未黑,亭中已点了灯。
余晚之捻起一枚白子,朝对面的余锦安看去,“二哥让让我,我先行吧。”
她一子落在星位,余锦安紧随其后,手执黑子落在了对角。
你一子,我一子,棋盘上很快星罗棋布,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仿佛今日对弈,只是对弈而已。
天色已黑透,时至半程,两人落子时都已有些缓慢,每走一步都要思虑再三。
余晚之捻着白指轻轻摩挲,“棋道一门,我师承白先生。”
这一句,便是干脆地将那层面纱揭开了。
那黑子已然要落,余锦安又把手收了回来,“是,白景元白先生?”
余晚之颔首,“非是侍奉师傅跟前受其教导,我年幼时随父经商游历,受过白先生点拨,算半个徒弟。”
余锦安紧抿双唇。
方才对弈一来一回,他已看出她棋艺了得,宋卿时当初对她的夸赞,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这副棋局眼前看似旗鼓相当,输赢无定,但实则他已然落了下风,再下下去,只要余晚之不出岔子,输的人必定是他。
余锦安把棋子扔回篓子里,“二哥输了。”
余晚之微微笑了笑,笑容还没到眼底就散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真正的余晚之?”
余锦安嘴巴张了又闭,过了片刻才开口,“你清醒过来之后,我就有怀疑。”
余晚之一怔,他发现得竟那样早。
“你醒来之后性格大变可以理解,但一个痴傻十余年的人,言语当如孩童,不会如你这般进退有度。”
余锦安笑了笑,“你这性子,让你装傻你怕是也装不来。”
他看她一眼,继续说:“祖母说是上天保佑,母亲说你是中了邪,让我去请道士驱邪,我不愿,母亲想自己去请,我以官不可涉怪力乱神之举为由驳了。”
提起余夫人,两人脸色都有些不好。
余晚之说:“对不住,我既占用了她的身体,便宜不能白占,所以……”
“说到底,这事怨我,”余锦安不让她说下去,“小时候我没能力保护你,长大了,我也没有能力保护母亲,帮她便是害你,帮你便是害她,我……”
他也曾挣扎过,最终无果,若母亲彼时能够收手,也不会是之后的结局。
“你对祖父当是没什么印象了,他一生清正,纵是自家亲人犯法,亦依法论处,绝不徇私。”余锦安停了片刻。
余晚之倒了杯茶,轻轻推过去。
余锦安端起茶,“我那时想着,如果祖父尚在,会如何处理此事,思来想去,若祖父还在,也不会让你在庄子上受那么多年的苦,所以,是我们一家人对不住你,对不住她。”
余晚之垂下眸,看着手中的茶水,“所以你没有揭穿我。”
余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锦安抬头饮下茶水,手中杯盏哐啷一声落在桌上,“我没有祖父的魄力,也不如他高尚,我就是个凡人,你和母亲的恩怨已了,就已经过去了,人都会趋利避害,这个家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看向余晚之,“你是谁不重要,我只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照顾家人,撑起这家的人是我的三妹余晚之。”
余晚之眨了眨眼,眼前变得有些模糊,她看向亭外,雨雾又浓了。
“我真幸运。”她说:“从前有疼爱我的父母,如今有你们。”
“人之此生过得如何,端看其择何途以进。”余锦安笑了一声,“你选的这条路,又怎知不是我们的幸运?”
连廊上响起脚步,两人转头望去,丫鬟撑着伞,拎着风灯,护送徐清婉前来。
“下棋能当饭吃么?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徐清婉走近,招呼丫鬟移开棋盘,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摆上桌,又拿出一壶酒来,倒了三杯。
徐清婉端起酒,“好不容易把麟儿哄睡着,今夜我们三个不醉不归。”
“还不醉不归呢。”余锦安笑着拿过她的杯子,倒掉半杯才还给她,“就这半杯就够你醉了。”
徐清婉嗔怪地看他一眼。
“好哇你们三个,吃饭喝酒居然不喊我。”余锦棠从连廊哒哒哒跑过来,进了亭子就把伞扔给丫鬟。
“你成日跑去看游远。”余锦安说:“还记得我们三个?”
余锦棠自顾坐下,不高兴地说:“他不让我去了,他说婚前得避嫌,不能见面,还在找宅子呢。”
徐清婉安抚道:“没错,我和你二哥成亲之前见面还得隔着帘子。”
“迂腐。”余锦棠撅嘴,下巴指了指余晚之,“你看三姐和二公子,三天两头的见。”
一壶酒不够,又取了一壶,大半都进了余锦棠腹中。
余锦安和徐清婉没坐多久,听丫鬟说麟儿醒来哭闹着找爹娘,便先行走了。
余锦棠醉酒之后非要和余晚之睡,嘴里念叨着阿姐阿姐,抱着她死活不撒手。
余晚之睡得不好,余锦棠四仰八叉地躺在余晚之床榻上,把她挤到了床沿。
夜雨还在下,不停敲打着窗棱。
余晚之翻了个身,听见雨声里夹杂的脚步。
她披衣起身,脚步已经到了门口,房门骤然被敲响。
“三小姐。”是既白的声音。
余晚之系好衣襟,点燃烛火,走过去拉开门,既白凝重的脸在灯下显现出来。
既白下巴上滴着水,说:“宫里出事了。”
余晚之心下一沉,“发生了什么?”
“是仪妃娘娘,”既白沉声,“娘娘和皇上出事了,二公子已经赶去宫里了。”
余晚之心下狂跳,明明她见仪妃的时候还好好的,她答应自己会考虑,怎么会如此突然?
“娘娘出了什么事?”
“娘娘自行服了落胎药,要药下腹中皇嗣。”
既白已然带上了哭腔,“谁知……谁知下血不止,血……血崩了,宫里已经派人请二公子和国公夫人进宫了。”
余晚之双耳发鸣,眼前景物晃动,几乎就要站不住脚。
她用力扶住门框,“还有呢?”
“皇上听闻之后,赶去见娘娘,从明德殿门口的台阶摔下去,此刻已然陷入昏厥,宫里来信的时候,皇上还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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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的侍卫见他未在下马碑前弃马,以为他想要策马闯入宫门,几人对视,也没敢拔刀,好在沈让尘到了宫门口便弃马而行。
他前脚落地,晋王后脚就到了,扔了马缰上前,“先生。”
沈让尘拱手,“王爷。”
雨仍旧在下,两人都是密雨沾睫,抬脚往宫里走。
来引路的小黄门是明德殿的人,福安身边的亲信。
晋王立刻上前,“父皇如何了?”
小黄门边走边回道:“皇上这会儿还没醒,太医正在明德殿会诊。”
说罢又看向沈让尘,“沈大人,娘娘要见家人,是向皇上求的旨意,国公夫人她……”
“她在后面,我先过来。”
小黄门点了点头,“娘娘那边,沈大人还是快些去吧,晋王随奴婢去明德殿。”
沈让尘心下一沉。
快些,那便是仪妃情况不好。
“秦王呢?”
“秦王尚在禁足。”小黄门说:“事发突然,皇上没下令,福公公便也没敢自作主张往秦王府传信。”
沈让尘点了点头,抬脚走了。
重华宫灯火通明。
踏入重华宫时,沈让尘设想过重华宫的景象,应当是宫女和太医进进出出,来往奔走急救。
可真正踏入进去,才发觉宫里十分冷寂,宫女跪在门口,个个垂首,不敢抬头,有的人已隐隐冒出抑制不住地哭腔。
“娘娘在等您。”丹彩抹了把眼泪,引着沈让尘进屋。
两室纱帘低垂,丹彩掀开纱帘,一股湿热的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
“大人进去吧,娘娘有话要同您说。”
床帐低垂,帘子角上也沾了血。
一只苍白的手从帐下伸出来,搭在床沿,听见声响,那只手动了动,是抓握的动作。
沈让尘急忙上前,一把握住,“沈明仪!”
他当真怒极气极,所以直呼其名,那还是他幼年时被沈明仪表捉弄时喊过她全名。
他却也是心痛至极,沈家人不会贪生怕死,但也不该如此作贱自身。
沈明仪回握住他,“你总算来了,让尘,我将父亲母亲托付给你,有些话,我要和你说。”
……
薄雨初霁,日光照着明德殿的黄琉璃瓦,殿中却依旧阴冷。
建元帝缓缓睁开眼,一旁太监立刻惊喜出声。
福安赶忙上前,跪在榻边喊了一声,“皇上。”
建元帝盯着帐顶,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过了好一会儿,他偏头看向福安。
“朕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福安抹着眼泪,“皇上醒来便好,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建元帝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扶朕起来,朕梦见明仪跟朕生气了,她跟朕说她要走,朕得去……得去瞧瞧他。”
殿中阒然无声,殿中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福安任由建元帝抓着他的手,垂着头没有动。
“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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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立刻跪地,殿中哗啦啦跪了一地。
建元帝总算察觉到不对,他撑着榻想要起身,又徒劳地躺了下去。
“皇上。”福安啜泣道:“娘娘她,娘娘已经殁了!”
有那么一瞬,建元帝耳边听不到一丝声音。
“胡说!”建元帝躺在榻上,“她昨日,昨日还和朕说话,她还冲朕笑了。”
福安泪流满面,抽泣着说:“皇上已昏厥五日,娘娘撑了一夜等着皇上,次日天一亮便去了,娘娘的灵柩还在重华宫停着。”
建元帝如遭雷掣。
五日,竟已过去了五日,一睁眼一闭眼,竟成了天人永隔。
他记得那日他离开重华宫时,她少见地将他送到了门口,驻足在重华宫的宫门前看着他离开。
肩辇折过宫巷时,他还看见她冲着他挥手,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怎么会?她怎么会说走就走?
梦里太监告诉他仪妃娘娘用了落胎药下血不止,他赶去见她,终究是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梦境如何会变作现实?
“朕不信。”建元帝用力喘息,“朕不信她就这样走了,你带朕,带朕去见她。”
妃嫔殁了,非是国丧,只有重华宫一片素缟。
建元帝下了肩辇,被两名太监搀扶着,缓缓走了进去。
每踏出一步,重华宫里的哭声便愈发清晰,越发哀恸。
当他站在停灵的房门外时,甚至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她贴身的丫鬟丹彩跪在棺椁一侧,低垂着眉眼烧纸,眼泪滴落在她手中的纸钱上,又被扔入盆中,被火舌舐成灰烬。
国公夫人跪坐在一旁,瘫软在宫女身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棺椁,眼泪好似早已流干。
直到这一刻,李见深才相信沈明仪是真的抛下他走了。
“明仪。”建元帝喃喃出声。
丹彩和国公夫人没有动,跟随而来的皇后上前。
“皇上。”皇后说:“仪妃妹妹走了五日,天热了,停灵太久恐怕不妥,丧仪该以什么规制来办,谥号用什么,都等着皇上醒来……”
话音未落,皇后便被建元帝一把推开,她踉跄一步,一旁宫女赶忙扶住她。
建元帝一步一步走近。
棺椁尚未封盖,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被抽干了血液。
那双明眸紧闭,再也不会睁开看他一眼了。
建元帝颤抖着手扶住棺椁,伸手去摸她的脸。
“皇上!”丹彩伏地,“娘娘等了皇上一夜,却没等来皇上,娘娘走时,是带着遗憾的。”
建元心下大恸,只觉有一双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口。
建元帝陡然看向丹彩,目光凌厉,“落胎药从何而来?你是她的贴身宫女,不会不清楚。”
丹彩道:“药的确经奴婢之手,抓药煎药都是奴婢,之后娘娘下葬之时,奴婢自会自行了断,追随娘娘而去。”
皇后指着丹彩,“来人,这宫女谋害皇嗣,给本宫拿下她!”
建元帝抬手制止,“她为何要用药?”
丹彩抬起头,直视建元帝,“为何?难道皇上不清楚吗?还是说皇上懂却装作不懂?”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一个宫女竟敢质问帝王,引得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福安欲言又止,见建元帝没有下令,便收了话头,没有开口。
丹彩继续道:“早在四年前,那方子便无效了,皇上猜娘娘是如何发现的?”
建元帝心头一震,已隐隐知道她要说什么,印证他心中的猜想。
“是因为娘娘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建元帝腿一软,用力抓住棺椁边沿才站稳。
“娘娘说,皇上有皇上的难处,她虽不能在朝政上为您分忧,但至少是能让您少为难一些的,所以,四年前娘娘便悄悄落过一胎。”丹彩说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建元帝喉咙里涌起一股腥气,他硬生生咽下,看着沈明仪的脸,“她生前,可有遗言?”
丹彩擦了擦眼泪,“自然有。”
“她,说了什么?”
丹彩低下头,继续捡着纸钱朝火里扔,“娘娘说,十二年相伴,她还是不舍得让皇上为难,皇上狠不下心来做的事,娘娘替皇上做了。”
“娘娘还说,帝王无情,她终究不是,虽是错付,她亦不悔。”
建元帝的手紧紧攥成拳,连着身子都在颤抖,那些话如同尖刀,每一个字都是戳刺着建元帝的心。
皇后朝着建元帝看去,脸色一变,“皇上!”
鲜血从建元帝的鼻间溢出,滴滴答答滴落在衣襟、地上,他毫无察觉。
又问:“还有吗?”
“当然。”
“别说了!”皇后厉声打断,“别再说了!”
建元帝晕厥初醒,哪受得了这样的刺激,眼看已是急火攻心的征兆。
“快去传太医。”福安低声吩咐。
丹彩抬起头看向建元帝,“娘娘还有最后一句话,皇上要听吗?”
建元帝不自觉上前一步,“听,朕要听。”
丹彩微微一笑,“娘娘说,她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皇上,如此也好,娘娘去下面等着皇上,这一生虽短,到底也算是……相伴此生了。”
建元帝想起了从前,他长沈明仪许多年岁,遇见她时她尚不足十八年华,而他已是而立之年。
那年她站在树下朝他望来,那一眼便如同张狂的藤蔓,牢牢地长在了他的心上。
自此,他纠结两年,不许定国宫给她议亲,也不迎她入宫,最终是理智惨败,私欲取胜,将她接入宫中,自此相伴。
他想过他们不能到白头,却从未想过她会先他一步离开。
“明仪……”建元帝喃喃转身,走向棺椁。
眼前的景物在晃动,那棺椁摇晃,他似要捉不住她的手。
“噗——”
鲜血从建元帝的口鼻喷溅而出,喷洒在棺木上,紫黑色的棺椁上溅上点点血痕。
“皇上——!”
……
明德殿外的屋檐下站了数名朝臣,俱是等候已久。
烈日如灼,一个个官员热得冒汗,在殿外商议。
“几日前皇上醒过一次,去了一趟重华宫,当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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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官员叹了口气,说:“谁知道会出这样的大事,皇上是急火攻心了,方才我见太医出来,也只是摇头。”
“可圣旨还没下,储君之位无定落,这可如何是好?”
“有什么好想的,宫宴当日虽说没闹开,但都知道怎么回事,皇上怕是无心秦王了,无长立嫡,储君之位自然是七皇子。”
官员眉头紧锁,“可是七皇子尚且年幼,无法亲政。”
“古来也有太后垂帘的先例。”那官员昂着头,“自然是由皇后监政,待七皇子成年之后还政。”
“哼,我看你是私心作祟吧,国舅爷。”
“你!”官员梗着脖子,“无嫡立长,七皇子为嫡出,乃是天命所归,我何来私心?我看是你血口喷人,谁都知道你和晋王走得近。”
“是不是天命所归,还要看皇上的旨意,你别高兴得太早!”
一时间剑拔弩张,两边官员纷纷劝阻。
沈让尘凭栏而立,离众人丈许,他身着白衣,好似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那边眼看就要打起来,厚重的宫门突然打开,众人立时安静,大太监福安走出来,朝着众官员微一颔首,便四下张望找人。
“皇上醒了,传徐沈二位大人觐见。”
明德殿殿门一关,殿外顿时哗然一片。
而殿中幽静,偶有灯火爆蕊,熏香撤了,房中只余药气。
沈让尘和徐则桉缓缓走过去,遥遥跪拜。
“臣,沈渡。”
“臣徐则桉。”
“拜见皇上。”
建元帝斜靠在龙榻上,双目微睁,手指轻轻动了动,“近……靠近些。”
两人起身走近,福安命人端来凳子。
沈让尘落座,目光掠过龙榻旁的矮几,几上放着一只茶盏,盏中漂着两片参片。
“朕,不成了。”建元帝嘴唇翕动,出口的话断不成句,“朕要,拟诏。”
福安忙道:“皇上,可要宣内侍省、内阁……”
话未说完,建元帝便轻轻摆了摆手,福安知道,皇上要让二位大人之一起草遗诏的意思了。
建元帝看着沈让尘,目光又移向徐则桉,“便由,徐卿替朕起草吧。”
宫人搬来案几摆在榻前,明黄的圣旨铺开,磨墨声轻悠地在殿中响起。
“爱妃沈氏……笃生阀勋,秉承芳行……”
福安抬头诧异望去,原以为是传位诏书,没曾想是追封的诏书。
徐则桉定了定心神,提腕落笔。
“夙夜兢兢,恪恭匪懈,其佩诗书之训,膺纶綍之荣,然天不假年……”
沈让尘听着建元帝虚弱的声音,目光微抬,落在他脸上。
建元帝满脸清泪,嘴唇抖动。
“……追封为皇后,谥曰,端慧孝敏,一应丧仪,悉从优厚。”
徐则桉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时隐约看见沈让尘轻轻扯了一下唇角,待他定睛看去时,又好似方才只是错觉。
“皇上,诏书已拟好。”
“给,给朕看。”建元帝虚弱地说。
圣旨在建元帝膝上摊开,他含着泪,伸手触摸着上面还未干透的字迹,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自己有生之年,会下追封沈明仪的诏书。
福安跟着抹泪,劝说道:“娘娘最是心疼皇上,皇上切勿太过悲伤。”
建元帝缓了口气,“再拟,传位遗诏。”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烈日和风声不止,福安颤颤巍巍地铺开第二道圣旨。
此旨一落,天下易主,他能否继续留在宫中伺候,端看此旨了。
建元帝望着帐顶,轻轻启口,分明才四十余岁,声音却苍老如耳顺之年。
“朕,统御四海,抚有万民……”
徐则桉循声落笔。
一时间,殿中只剩建元帝虚弱的声音。
“沉疴难愈,恐不久于人世,思及祖宗基业,为保万民福祉……”
最后一笔收完,徐则桉颤抖着手放下笔,盯着圣旨久久不言。
福安上前,想要把圣旨呈给建元帝过目,沈让尘已先他一步,取过圣旨展开,端详着上面的字迹。
沈让尘读完,看向建元帝,“皇上可要过目?”
建元帝也在看他,沈让尘一身缟素,头上的玉冠换成了白色的丝带,眉眼和沈明仪有几分相似。
建元帝不敢再看他那张脸,他垂下目光,说:“不必了,交由……”
圣旨忽然摊开在他腿上,建元帝不解地抬起眼皮看向沈让尘。
“皇上还是看一看吧。”沈让尘说。
建元帝垂下眼,目光从诏书上一一扫过,看至一处时,他似是不能确定,用力地挤了挤眼。
再看,字依旧还是那几个字。
福安久侍跟前,建元帝一眨眼他便知晓有异。
他鼓起勇气看去,看到“传位于”之后时,登时大惊,目光倏然看向徐则桉。
皇上适才口述诏书时,分明已确定传位于哪位皇子,而现在,“传位于”后空出了一段,分明没写传给谁。
福安心头一惊,刚好对上沈让尘冷冷的视线。
那眼神如山压来,让他顿时双膝一软,跌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什么也没瞧见。”
“那可不行。”沈让尘淡淡道:“福公公随侍御前,说什么也没看见,恐怕不足以令人信服。”
沈让尘目光一转,看向目光呆滞的建元帝,“这封诏书,皇上可还满意?”
这一瞬间,建元帝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力的手颤抖着,想要指向沈让尘,抬到一半就跌落下去。
“你……你们……朕已经传位于晋王,你们为何……”
沈让尘扶持晋王,瞒不过他这个皇帝,宫宴上那一场,彻底打消了建元帝立秦王为储的想法。
秦王连逼宫的事都干得出来,全然不顾念父子之情,若让其登鼎,其余皇子生机渺茫。
而七皇子虽是嫡出,但尚且年幼,倘若由他即位,太后垂帘,只会让外戚得势,恐怕又要乱一场江山风雨。
所以建元帝没有选择,他只能选择晋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诏书上根本就没有写传位于谁。
“皇上传位于谁并不重要,”沈让尘眼皮微抬,“重要的是,臣想让您知道一件事。”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建元帝喘着气,双手攥着被子,“难道,你想要……谋、朝、篡、位?”
那几个字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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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尘端起参茶,轻轻地勾调着,幽幽道:“皇上不如再用些,吊着精神头,否则臣怕您撑不到宣诏的时候。”
建元帝奋力抬起手,一下打在沈让尘手上,参茶落地,摔碎在榻边。
这个动作似耗尽了建元帝全身的力气,他歪倒在榻上,脖颈上青筋暴起,“来人……来人……”
“皇上!”福安头也不敢抬。
沈让尘扫了福安一眼,抖了抖袖子,“知道为什么诏书是空的吗?皇上最是刚愎,在这位置上坐久了,就容易唯我独尊,别人越想让你做的事,你就越不愿做。”
沈让尘嘲讽道:“可我今日,就要让你忆起被人支配、无能为力的滋味,这滋味,皇上登基之前不是尝过吗?。”
建元帝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又仿佛看到多年前,他非嫡非长,也没有得势的母族做后盾,在弟兄间并不出挑,甚至令有些兄弟瞧不起。
被人支配的滋味,他已许多年未曾尝过了。
迎着建元帝怒视的目光,沈让尘勾起薄笑,“诏书已由不得皇上做主,该填谁的名字,臣自有决断,但臣还是想让皇上听一听,所以,还望皇上多坚持片刻。”
建元帝喉间喀喀作响,他双目猩红,“你,你恨朕,因为……因为明仪。”
沈让尘突然笑了,俯身至他耳边,双唇微动。
那一句声音极轻,就连站在一旁的徐则桉,还有跪在地上的福安都没能听清。
只见建元帝眼中几乎要渗出血,伸手抓住沈让尘的袖子,“你,你们……狼子野心……”
他喉间喀喀地响着,喉咙里再次呛出了血。
沈让尘抽回袖子,“我们都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皇上可以安心去了,去之前,晋王还有些话,要对皇上说。”
沈让尘看向福安,“福公公虽被断了人道,没想到却也逃不过情关,重情之人我素来敬重三分,今日事了,福公公便可和尊夫人颐养天年了。”
福安跪伏在地,浑身冒汗。
太监断人道,没有子嗣缘,但不代表不能娶妻,他早些年在宫中有一对食,后来他把人弄出了宫,在宫外养着,两人如同寻常夫妻,很是恩爱。
他藏得严实,没想到,这也被沈让尘挖了出来。
“传晋王入内吧。”沈让尘说。
福安心里咯噔一声,不知沈让尘壶里卖的是什么药。
要是想要谋朝篡位,直接填了圣旨再宣旨便可,那宣晋王入内又是作何?但好在此刻沈让尘似乎没有杀他的想法。
福安起身,理了理衣袍,踏出一步,又把脚收了回来。
他清了清喉咙,扬声道:“宣——晋王觐见——!”
……
烈日灌顶,余府大门被重重敲响。
门房正在阴凉处歇凉,赶忙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瞧,“谁呀?”
“京畿衙门,办案,开门!”
门房一听,吓了一跳,看见外头个个带刀,穿的都是衙门的衣服,家里也没出什么事,怎么京畿衙门到余府办案来了?
门房打开门,“这里是余府,诸位差爷……”
来人忽然飞起一脚,把门房踹倒在地,那一脚极重,门房倒在地上差点喘不过气。
“你们……来人,来人——”
唰——
刀光一过,门房身首分离。
提刀的众人迅速涌入余府。
“你们去那边,你去那边。”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明德殿殿门再次打开,晋王李祁玉大步入内,走过去跪在榻边,“父皇。”
建元帝一把抓住他的手,“沈,沈让尘,狼子野心,你给朕……杀了他!”
晋王没有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建元帝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他不动,那手便抓紧一分,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了血印。
“朕传……传位于你,你给朕,杀了他!”
晋王依旧没有动。
建元帝觉察不对,他的目光掠过处之泰然的沈让尘,停在晋王脸上,“连你,也要背叛朕?朕从前……对你不好吗?”
“幼时父皇对儿臣很好。”晋王看着建元帝,“大哥文章不好,父皇会责罚,而儿臣,父皇只是看看便罢,从未有过责罚,那时儿臣想,父皇待儿臣,已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后来儿臣读了书,才知何为‘惯子如杀子’,父皇从未想过让其余的兄弟继承大统,所以储君与闲王的教养是不同的,看似的宽容,事实上是全然的不在意。”
建元帝呆呆地看着晋王,“朕,是在……保护你。”
“帝王之心实在难测,父王最疼爱的,还是大哥。”晋王说:“您是在保护大哥,只对大哥有要求,因为他是您心里既定的储君,所以不许其他兄弟坐大,从一开始,您就在为大哥铺路,这一点,儿臣早就看透。”
建元帝明白晋王说的是什么?他对秦王要求严格,是因为他将他以储君来培养,所以对其他子嗣过于宽容。
晋王继续道:“兄弟睨墙,骨肉相残,它成了扎在您心上的一根刺,又被您心中的恶意和恐惧滋养,长成了参天大树,遮蔽了您心里的光,可现在您看看,您得到了什么?”
建元帝张了张嘴,他舌间发红,隐隐看到血迹。
“父子离心,夫妻决裂,母子疏远。”晋王口中每说出一个词,建元帝眼皮就垂下一分。
为君十余载,临了临了,却只剩这三个词。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懂他的用意呢?
“祁玉……”建元帝口中含着血,吐字已不清晰。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沈让尘侧目看去,对着晋王点了点头,抬脚出了明德殿。
殿外一派混乱,明德殿殿前的广场上铺开了人墙。
紧接着,人墙分开一条道,秦王策马而来,勒住缰绳。
……
殿顶高悬,隔绝了烈日。
七皇子伏案看书,皇后坐在一旁,不时指点两句。
“娘娘!”宫女奔入殿中,“秦王带兵入宫,明德殿那边闹起来了。”
七皇子抬起头,皇后立刻训斥,“看你的书,勿为外物所扰。”
说完看向宫女,“让他们闹吧,关闭宫门,不要让人闯进来。”
七皇子仰起头,担忧道:“母后,儿臣是嫡子,大哥已经被禁足,父皇不喜欢他了,父皇要是殡天,我是不是得当皇帝?”
“你想当皇帝吗?”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皇后低头问。
七皇子摇头,“不想,当皇帝太累了,我想做个闲王。”
“你这样想最好。”皇后笑了着摸了摸他的头,“那个位置,我们争不过,争过来也未必坐得住。要是你四哥问起你,记得也要如此说,明白吗?”
“四哥早就问过我了。”
皇后心间一紧,“你是如何回的?”
七皇子天真道:“我就说我才不想当皇帝,我要做王爷,有哥哥们护着我。”
皇后松了口气,才发觉这须臾的功夫,冷汗已冒了满身。
七皇子年幼,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
重兵压在殿前,朝臣们面面相觑。
“这是何意?秦王不是在禁足吗?”
“这怕是……要宫变了吧?”
众人的心随着“宫变”二字倏地收紧,不约而同地回望明德殿。
才发现不知何时,沈让尘已然站在那里,迎着烈日下的滚烫的风,衣摆飒飒作响。
秦王紧盯着檐下的白衣,“本王要见父皇,谁敢拦我?”
沈让尘冷声,“入宫面圣,不得佩剑,秦王持剑入宫,是想面圣,还是要逼宫?”
朝臣中猛地炸开,有人上前,有人后退。
“秦王殿下,皇上未曾召见,秦王带兵入宫,已是大不敬,趁皇上未曾降罪,秦王还快些离开的好。”
今日既带了人来,秦王就没想过要退。
秦王提剑指向沈让尘,“父皇被你们囚禁,我身为长子理当勤王。”
沈让尘忽然笑了笑,站在阶上,睥睨着秦王,“带着府兵和京畿衙门的臭鱼烂虾逼宫,你想篡位也不掂量掂量。”
众人吸气,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朝臣辱骂皇子?
秦王脸色铁青,“京营四十八卫已到了宫门外,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我为何要逃?”沈让尘面不改色,“我应召入宫,于皇上榻前听诏,究竟是谁想要谋朝篡位,当日宫宴上已然明了,今日,秦王还要冥顽不灵吗?!”
他素来淡然处之,此刻眸色冷厉,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两两相遇,已是高下立显。
秦王心知不能再拖下去。
他今日放手一搏,追随他的皆是昔日的郭党,四十八卫中有郭自贤安插的人手,十余万人他眼下只能调动一万四。
但他今日出其不意,若赶在其他人发现之前擒下晋王与沈让尘,便是大局已定。
秦王抬手,“众人听令,沈让尘勾结晋王,欲图逼宫篡位,今日随本王诛杀这奸臣,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随我救驾!”
唰——
刀剑齐齐出鞘。
大臣们吓得纷纷后退,等了片刻,却不见禁军护驾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秦王也开始心虚。
禁军呢,禁军受父皇号令,此刻理当出来救驾,此刻人都去哪儿了?
沈让尘眼神锐利,不屑的冷笑挂在唇角,“秦王不妨看看四周。”
秦王倏地转眸望去。
宫墙高耸,墙上先是架起了一支弓弩,紧接着,弓弩如波涛一般,迅速在宫墙和房顶上铺开,齐齐对准了秦王的方向。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秦王骤然大骇。
不可能!他临时布局,沈让尘怎会知晓他大计?
沈让尘沿着台阶,缓缓走下来,“四十八卫中有叛党,军中人太多,正愁抓不到人,还要多谢秦王,今日把人都替我挑出来。”
“你是如何知晓我的计划?”秦王内心狂跳,“不对!你如何能够调动禁军?”
“并不知晓,我亦不能调动禁军。”沈让尘停在台阶中央,“我不过是未雨绸缪,以防万一,将我所担忧之事提前知会禁军统领,逼宫的叛军,人人得而诛之。”
禁军受君王直调,秦王握了五年尚且不能收服禁军,又怎会受沈让尘调动。
今夜之计,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
沈让尘要将建元帝的尊严踩在脚下,让他重忆起世间无奈。
让这个刚愎自用、不知反省,将其他人的人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君王,也尝一尝被人掌控,被人愚弄的滋味。
但禁军是建元帝的刀,要想这刀不对准自己,那就得让这把刀不闲着,刀尖一旦对准了别人,那就分身乏术。
秦王牵制禁军,再用禁军名正言顺地剿灭秦王,晋王再无后顾之忧,弑兄的罪名,也落不到晋王头上去。
秦王瞬间想通了关节,他所知晓的沈让尘的计划,皆来自于他安插在沈宅的眼线,如此看来,眼线怕是早被沈让尘收服。
他的每一步,都在沈让尘的算计之中,被他牵着鼻子走。
“沈渡!”秦王目眦欲裂,“是你设计诱我来此,你要杀我!”
沈让尘摇头,“每一步路,都是由王爷自己走出来但,王爷活与不活,端看此刻如何抉择,若能放下兵刃,该如何处置,当由皇上定夺。”
秦王冷笑一声,“是皇上,还是新帝?我若投降,还有命在吗?”
已是退无可退,不如拼力一搏,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长剑出鞘,指向明德殿。
秦王:“本王前来救驾!随我杀!”
杀声骤响,箭雨四起,禁军护着众臣后退。
沈让尘走入殿中,明德殿与外面仿佛两个世界,殿内清凉怡人,殿外杀声震天,殿门一关,杀声顿时小了些。
晋王正在榻边给建元帝喂药。
汤药咽不下去,从唇角流到了建元帝的衣衫上,昔日叱咤风云的君王,行将就木之时竟是如此的悲凉。
沈让尘停在晋王身侧,说:“秦王谋反,携四十八卫一万四千余人,及京畿衙门逼宫。”
建元帝听着外面的杀声,喉咙哼哧如破败的风箱,嘴唇几番张阖,出口的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是都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如此,郭自贤与秦王埋下的人才算彻底挖干净了。”晋王说着,皱起了眉。
若非到了黄泉更迭的今日,没有人会亮出自己最后的底牌,秦王埋在那里始终是个隐患。
若待他登基之后再乱,少不得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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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晋王说:“一万四千兵马,可惜了,老百姓多少粮食才能养出这么多兵。”
沈让尘目光在晋王面上扫过,那表情是真的惋惜。
“禁军统领会斟酌,降者不杀。”他说。
晋王看向建元帝,他歪斜在榻上,口角流出的汤药中混着血丝,晋王拿起帕子替他擦拭,声音难得一见的柔和。
“父皇抱过我。”他细心擦拭着建元帝脸颊的污渍,说:“您记得吗?儿臣是不记得了,是幼时母妃说过,她说父皇也疼我,是抱过我的,我后来想了想,大抵是在刚出生之后吧,反正我已没什么印象了。”
“母妃说,生在皇家,父子亲情于寻常百姓而言更为淡泊,我既身为皇子,享殊荣,失父爱,是有舍有得。”
建元帝喉间哼哧作响,晋王倾身靠近了些,却见他嘴唇几番开阖,却仍旧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晋王自顾说道:“胜者为王,大哥败了,即是父皇败了。如今,您不愿承认也得承认,您一开始就错了,今日之败,是父皇种下的因果。”
“那年父皇命我微服去往兖州府,儿臣看到了真正的庶民如何艰难地活着,一个五口之家,能耕种的田地不过百亩,百亩收成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要砍柴,要为官府做事,要服徭役,他们没有休息的时间,即便如此勤劳,依然会被水旱、急政、赋敛、贪官压得直不起腰。”
“父皇偏安一隅,只知汴京繁华,又怎知许多人只能举债度日,变卖家产甚至卖儿卖女?”晋王面色痛苦,“父皇没教儿臣如何做一个帝王,所以儿臣只学会了如何做一个人,做一个学有所成,成以所学造福众庶之人。”
沈让尘看着晋王,他一直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到了此刻,更加笃定。
晋王放下帕子,继续说:“古来立嫡立长不立贤,立子以贵不以长①,可这又是哪里来的规矩?儿臣不懂。”
他目光倏然一凛,“君王不贤,无德无才,则庶民必苦,民生不宁。这样的规矩,儿臣不愿去守!所以父皇,大楚的天,是该要换一换了。”
建元帝痛苦的表情散了,似乎是释然,又或是无能为力的放弃。
他用力咳嗽,喀出了一口血,粗喘的声音总算轻了,出口的话隐约可闻。
“你们……设此局,一为,让朕知错……二为,清,清余孽。”
“不错。”
建元帝猛地昂起头,又无力地倒在龙榻上,“朕,不认!”
“儿臣料到了。”晋王说:“父皇认与不认已不重要,但建元帝会认。”
建元帝想到了那份诏书,他猛然想通,上面空出的位置不是沈让尘想要篡位,而是让他认清,他虽还是皇帝,但即便是诏书,已不由他做主。
而“建元帝”认与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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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威被蹍于足下,要杀死一个帝王,诛心往往比伤身更狠。
建元帝徒劳地眨了眨眼,虚弱道:“朕,不认,但你……很好。”
他是真心认为晋王好,因为当晋王对他说出那些话时,他真正从他眼中看到了炙热的火。
为君时他畏畏缩缩,只想皇权稳固,不顾百姓疾苦,他做不了的事,晋王会去做。
建元帝认真听着殿外的杀声,似乎渐渐低了。
殿门叩响,禁军统领的声音响起,“皇上,已活捉秦王,降者不杀,余下叛党皆已伏诛。”
建元帝张了张口,晋王回应,“父皇说知道了。”
停了须臾,禁军统领又道:“沈大人,秦王说想见您,有话要说。”
沈让尘起身,打开门,禁军统领立即朝殿内看来,殿中一派平静。
秦王被缚,双手反剪。
他看向走出来的沈让尘,忽然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沈让尘站在阶上,没有回答,低睨着他。
秦王道:“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已派人去了余府,你鞭长莫及,护了晋王,又怎么护你的心肝儿?”
沈让尘眉心一皱。
秦王瞬间带着恶意笑了,“得之桑榆,失之东隅啊,哈哈哈哈哈哈。”
沈让尘悠悠开口,“你又怎知,我没有完全的准备呢?”
秦王当然不信,入宫前有人来报,已经攻入了余府,可沈让尘的表情太过笃定,太过淡然,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
马蹄声响起,沈让尘抬目望去,唇角浮起一抹笑容。
秦王陡然看去,只见少年策马而来,手中拎着一坨黑布包。
到了近前,少年翻身下马,手中的东西高高一扔,落在秦王面前。
“你是不是说他?”既白问。
布包滚了了一圈,在地上勾出道道血痕,黑布散开,里面的人头睁着眼,笔直和秦王对视上。
那是他派去余府的领头人。
见大势已去,秦王一下跌坐在地。
明德殿的大门忽然向两侧敞开。
“皇上有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统御四海,抚有万民……四皇子李祁玉,性行纯良,宽仁孝友……”
明德殿前一片狼藉,沈让尘踩着满地的血迹,缓缓朝着宫外走。
带血的脚印一步步延伸,越来越淡,直至在他脚下失去踪迹。
宫门已近,踏上金水桥,沈让尘看见了撑伞立在烈日下的身影。
她被日头晒得双颊发红,看见他的身影,她直接扔开了伞,如枝头的云雀般朝他奔来。
沈让尘张开双臂,在她扑来时一把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皇权递嬗,常须喋血。
须知二十年后,历史未尝不会重演。
……
晨光微明,太阳缓缓升起,官道边野草上的露珠还未被烘散。
一辆马车停在官道边的交叉路口,天色还早,路上鲜有行人往来,那车帘搭在挂钩上,窗边搭着一只细白的素手。
即便是这么热的天,车上的人竟然戴着帷帽,柔纱遮住了她的脸,单看身型是一名年轻女子。
头戴帷帽的女子轻声说:“眼下京中事多,先皇驾崩,新帝登基,有得你忙的。”
沈让尘颔首,“此去南下一路当心,到了逢州,记得写信回来。”
女子未置可否,“再说吧,我一路南下,说不定到了半途又改了主意,改道去别处了,话别就省了,我不爱听那些,你回去吧。”
沈让尘微微抿唇,“你当真不等到八月?”
女子摇了摇头,“即便等到八月,我也看不到你拜堂,月份大了更不好走。”
女子摆了摆手,马车启动。
车轮转了两圈,沈让尘忽然追上去,扶住车窗。
女子探头在窗口,“怎么了?”
“你不想知道他临死前说了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半晌,女子开口,哑声道:“不想知道了。”
马车渐行渐远,沈让尘回头,走向另一辆马车。
车里掀起,余晚之探出头来,“我想知道,先皇驾崩时到底说了什么?”
“先皇说……”沈让尘看向马车远去的尘烟,说道:“荷叶茶中有毒,他早就知晓。”
余晚之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建元帝多情又无情。
沈明仪也一样。
①《春王正月》先秦·公羊高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先皇驾崩时留有遗诏,三日释服,不禁嫁娶。
八月二十,夹在七九中难得的黄道吉日。
院中那缸从大昭寺移来的莲花开得正盛,丫鬟端着铜盆经过,不慎碰掉了叶片上的露珠。
这院子偏远,也挡不住外头的热闹的声。
余晚之坐在妆奁前,脸上已上过妆,她甚少上浓妆,也很少穿娇艳的颜色,大红喜服加身,如此装扮,更是明艳动人。
徐清婉跨入房中,见她头发还披散着,说:“怎么还没绾发,请的全福夫人呢?”
女子出嫁之日,多由全福之人为新娘梳头,图个吉利。
楼七靠着桌,朝门口看了看,说:“二公子说令请了一位,怕是还没到。”
“再晚就过吉时了。”徐清婉心急道。
昨日夜里余晚之没有睡好,大抵即将出嫁的姑娘都是如此,那年她即将嫁入宋家,也是整夜没有睡好。
“什么吉时不吉时的,不重要。”余晚之半閤着眼,困倦道:“再好的时辰,该散还得散……”
“大喜的日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楼七横她一眼,“你这话我可得原封不动告诉二公子。”
余晚之眨了眨眼,“我还没说完后半句呢,我和他即便错过了吉时,照样白头偕老。”
楼七嗤笑了一声,侧着耳,从热闹中听见有人入了院中。
“全福人来了。”
徐清婉连忙出门相迎。
她素来不喜赴宴,对京中夫人多有陌生,虽不认识这位夫人,但看着就慈眉善目,容易亲近。
“时间有些赶,有劳夫人了。”
“客气,客气。”那夫人说:“路上耽搁了,是我来晚了些,希望不会耽误吉时。”
全福夫人走到身着大红嫁衣的余晚之身后,拿起一把精致的木梳,微笑着看向镜子中的人。
木梳轻轻举起,压过发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余晚之倏地睁开双眼,透过面前的铜镜,看到了那位全福夫人的脸。
像是做梦一般,她甚至不敢眨眼,双眼瞬间被逼得发红。
全福夫人从镜中看着她的脸,眼中满是祝福与疼惜,摸着她的发说:“今日大喜,汴京可不兴哭嫁的。”
说罢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更加柔和,“我也有一个女儿,四年前多前嫁到了汴京,我也好几年没有见过她了,她和你一样,出嫁那日上轿前哭得妆都花了,不过她那时比你小上几岁。”
余晚之眼中蓄泪,那年她才十六,远嫁汴京,自此,再也没见过父母。
没有想到,别时是出嫁之日,再见之时亦然。
眼中蓄起的眼泪已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余晚之眨了眨眼,说:“她叫江晚之,我见过她。”
江夫人笑了笑,“你的夫君同我说了,听说你也叫晚之。”
余晚之用力点头,“我是,我是晚之。”
“真是缘分呢。”江夫人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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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终于没能兜住,落了下来。
余晚之坐在绣凳上转了个身,握住江夫人的手,“既是缘分,夫人若不嫌弃,便把我当成女儿。”
江夫人愣了愣,接着一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沈公子也说,让我认你做干女儿,只是……”
“夫人嫌弃我吗?”余晚之仰头看着江夫人。
“怎会?”江夫人诧异道:“是民妇高攀了,不嫌弃,当然不嫌弃。”
“娘。”余晚之喊了一声,眼泪落下来。
江夫人一愣,这声娘比干娘要亲,想起这孩子自幼没人疼,赶忙应了一声。
“哎。”
“真是喜上加喜。”徐清婉在一旁说:“不过吉时快到了,夫人还请快些梳头吧。”
江夫人替余晚之绾了同心髻,意为永结同心,幸福美满。
盖头一盖,余锦安背着她出门,沈让尘接过她放入轿中。
抽身时在她耳边一问:“还满意吗?沈夫人。”
眼前只剩一片红雾和鞋间缀的硕大东珠,还有他身上不甚熟悉的味道。
“你熏香了。”余晚之问。
沈让尘说:“喜服上的。”
余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锣鼓喧天,喜乐之声响彻云霄,两人却在轿前窃窃私语,引得众人一阵起哄。
沈让尘退出花轿,余晚之轻轻挑开花轿帘子一角,看见余家人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她远道而来的父母。
他填补了她所有的遗憾,照顾到她所有的情绪,怎会不满意?
婚仪设在国公府,拜过天地,余晚之入了洞房,还要等沈让尘在前院宴宾客。
沈让尘素来着淡色,一身喜服穿梭于宾客间,像仙人误入喜堂。
反倒是楚明霁,端着酒盏四处劝酒,要不是没穿红色,还当成亲的人是楚明霁。
明月初升,前院宾朋满座。
宋卿时一杯接着一杯,身侧江夫人实在看不下去,劝说道:“卿时,你少喝些。”
话音刚落,沈让尘端着酒盏前来,恭敬见礼,“父亲,母亲。”
杯中的酒盏一紧,宋卿时抬起头,便见江夫人和江老爷一同起身。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江老爷紧张地摆手,他一介商贾,岂敢和国公平起平坐。
“使得。”沈让尘道:“我替晚之喊的。”
他目光一移,和宋卿时相触,“宋大人,以后就是连襟了。”
江夫人认余晚之做干女儿,的确可以算是连襟。
宋卿时端起酒,“祝……”
他说不出任何祝福的话,却希望她此生和美。
酒盏相碰,宋卿时仰头饮尽,说道:“家中夫人等候,先走了。”
宾客渐歇,沈让尘回到院中。
花烛红妆,她喜服未卸,站在门口冲他笑着,“我还当你喝醉了。”
“醉了。”沈让尘看着灯下人笑了,他伸出手,“夫人扶我。”
国公府依旧灯火通明,宋卿时抵着墙,仰头时可见明月高悬。
他忽地又想起了成亲那年。
那年红帐高挂,红烛摇曳,他曾许她一生。
——————正文完——————
正文写完了,后面会更一点番外,但是要过个十来天。
大纲的结尾原本定在洞房花烛,但是我前几天忽然想到改成了这样,把遗憾留给宋卿时。
希望宝宝们每一个都能遇到并珍惜对的人。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汴京城乃天下之枢纽,繁华之所聚,汴京城中心的禁宫一派威严与庄重,而人头攒动的街头巷尾,却是一派浓厚的民间烟火气。
余晚之身侧跟着楼七与既白,街上人头攒动,楼七与既白不时伸手帮她挡开脚步匆匆的行人。
经过一间茶楼,门口忽然冲出个人影,是一名书生模样的灰衫男子。
书生恨恨地甩了甩袖子,看见门口的几人,哼了一声,又甩着袖子走了。
他们站着三人,但那目光分明是冲着中间的余晚之而来。
余晚之不明所以,“我都不认识他,他瞪我做什么?”
她如今身居高门高墙之内,没有经常出门,若不刻意打听,汴京城内有些个什么风吹草动,她自然不知晓。
但既白和楼七没事便在外边走动,自然知道近来汴京城内有什么新鲜事,也大致猜到方才那一眼是因为什么,都是他们家公子引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楼七率先说:“大约是……他不喜欢女人?”
“我们这里不是还有个男人么?”余晚之说着,看向既白。
既白点了点头,“对,我还是男人呢。”
“大约是因为你不太像。”楼七说。
既白抬手指着楼七,“你说谁不像男人?你……”
两人像是狗见羊一样,一天不斗两次嘴都会让人怀疑他们哑了,余晚之早就见怪不怪,对此充耳不闻,抬起头看向茶楼的牌匾。
“清茗雅阁。”余晚之喃喃念出声。
总觉得这茶肆的名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从何处听来的。
楼七和既白还在斗嘴,余晚之已径直步入茶楼。
“欸,夫人……”两人立刻不再吵架,赶忙跟上。
一入茶楼,声浪扑面而来,一阵高过一阵,厅中两帮人马你一言我一语,正吵得不可开交。
余晚之驻足听了片刻,双方口舌交战的中心,频繁地出现一个名字——沈让尘。
一方为正,诉其功绩,另一方为反,则是在抨击沈让尘的为人。
余晚之此刻算是明白适才在门口被瞪的那一眼到底是为何了,大约是因那名书生恰好是反方,而对方恰好又认出了她是沈夫人。
众人聚集在厅中,四周的桌椅倒是空着不少。
余晚之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在一旁听个热闹。
前边听得还好,大约是说沈让尘目中无人,在朝堂上当庭斥责老臣,不尊重年迈的老臣。另一方则说朝堂上尚且无父子,就事论事,需要给什么面子。
渐渐的,余晚之就发现风向有些不对。
“他沈让尘既要入天师门,又要娶妻,这天下的好事都叫他占了,没这样的道理!”
“沈大人和夫人自幼定亲,而人才成亲实为水到渠成,若是丢下余家小姐嫁不出去,那才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天师门不娶妻,这是规矩,那他又将仙去的张天师置于何处?简直就是不尊师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重道,有辱师门!”
绕了半天,大概是别的地方挑不出毛病了,揪着沈让尘娶妻不放。
余晚之听了一会儿就听不下去,她向来不是吃闷亏的性子,来都来了,若是就这样走了岂不是落荒而逃?
余晚之清了清嗓子,“诸位。”
茶楼厅中吵得正不可开交,根本没人理她。
余晚之想了想,拿起茶盏往柱子上一砸。
咔嚓一声碎响,吵闹的众人总算被惊,陆陆续续转头看过来。
余晚之放下手,扬声道:“依我看,旁人娶不娶妻,似乎与诸位无关。”
在场众人大都不认识她,一名书生当即皱眉,“此处乃文人聚集之地,岂是你一女子该来的?”
余晚之忽然想起来这是哪儿了,这是她自个儿的店,是她和楚明霁合伙开的茶楼之一。
刻意起了个风雅的名字,投文人所好,此处文人聚集,作为探听消息之处,另还有专门为走南闯北的行商、游士开设的客栈,也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
巧了,她开店的时候,可没说过这地方女子不许进。
余晚之扫了一眼那书生,说道:“此乃茶肆,门口没挂着不许女子入内的标语,我怎么就不能入内了?”
那书生刚想开口,一旁的人拽了拽他的袖子,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书生皱着的眉逐渐松开,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沈夫人,怪不得替他说话呢,久仰,久仰。”
那人下巴高抬,一副倨傲的样子,两声“久仰”几乎是从鼻孔里出来的,满口的酸气,这态度,已经相当无理了。
余晚之岂会听不出他的嘲讽,“客气,客气,你虽籍籍无名,倒有一张利口。”
那人一听,脸颊抽搐了一下,提了口气想说什么,袖子被旁边的人拽住,于是“哼”了一声。
“算了,我不和女子计较,民不与官斗,咱们斗也斗不过。”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少在此挑动官民之爭。”余晚之打量他一番,“看你的年纪,应当已经娶妻了吧?”
那人不明所以,依旧一副倨傲的模样,“我是否娶妻与你何干?”
“那沈渡娶妻又与你何干?”余晚之说:“怎的?你对我敌意如此重,难不成是不高兴他娶了我,却没娶你?”
人群中顿时一阵哄笑。
那书生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你……你一女子,怎能说出如此轻浮之语。”
余晚之哼笑一声,“好,那就说些实在的,我问你,论学识,你比沈渡如何?”
书生降低声音,“他自幼拜身天师门,天师高才,而我——”
“少废话。”余晚之打断,“我只问你,比他如何?”
书生讪讪道:“自然不敢与之相比。”
“那你可有功名在身?”
“……尚无。”
余晚之微微颔首,说:“那就是说,你二十有几尚无功名在身,那么吃穿住行全靠家中帮衬,你不在家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中苦读报孝父母,却跑来此处管旁人娶不娶妻,想来不是闲来无事,便是腹有万卷书,来年定能高中了。”
“我……我……”书生几次开口都插不上嘴。
余晚之继续说:“退一步说,如你这般都能娶妻生子,怎么才高八斗的沈渡反倒是不能了?”
书生一时间脸色涨红,竟说不出话来。
今日若叫一名妇人杀了读书人的锐气,来日哪还有脸走出门?
一人拨开那书生,站到了前面,是一名年轻的锦衣公子。
锦衣公子正色道:“可沈大人是天师之徒,而非我等凡人,既已入天师门,再行娶妻即为不尊师重道。”
“我可从未听说尊师重道之中包含不娶妻这一要求。”余晚之气定神闲道:“况且,天师收他为徒可不是看中他不娶妻,而是因为他配,在座不乏尚未娶妻的人,怎么没收你们为徒呢?”
一个问题抛出来,问得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是啊,张天师挑剔,百岁高龄才收了这么一个徒弟,你问怎么没收他们,当然是没瞧上。
二楼一间雅间的帘子半开,两人坐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热闹。
楚明霁今日下朝便把沈让尘拐到这里来,就是想让他自己来听听这些文人都是怎么说他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沈夫人余晚之。
楚明霁收回目光,感叹道:“你夫人这张嘴实在厉害,你们在家中吵架谁赢?”
沈让尘看也不看他一眼,“我们从不吵架。”
楚明霁噎了噎,“拌嘴呢?拌嘴总会吧?”
沈让尘眉梢含笑盯着楼下,略显得意地说:“我夫人讲理,不拌嘴。”
感觉被什么酸不拉唧的东西喂了他一嘴。
——————
我来了,番外还没完。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楼下,锦衣公子皱眉道:“你这是偷换概念,天师一门不娶妻,这是传统,人所共知。”
余晚之笑了笑,“天师门拢共就他与仙去的老师一人,何来的传统?”
“可天师就未曾娶妻,”锦衣公子义正言辞道:“做徒弟的,理当效仿恩师,才为尊师之道。”
他如此说,有几人便跟着点头附和。
余晚之看出来了,看不惯沈让尘的这帮人似乎视他为主心骨。
“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余晚之问。
锦衣公子想起方才余晚之嘲讽那书生没有功名,当即昂起头,略显得意道:“我叫张鹤,是国子监优监。”
国子监分恩监、荫监、优监、例监等。其中荫监是凭借父辈入监,例监是捐纳财物入监,而优监则是经过选拔择优入监。
余晚之意味深长地缓缓颔首,怪不得如此倨傲,想来以优监的身份入国子监,当是有几分真才实学在。
见余晚之点头,锦衣公子张鹤立刻有些得意。
余晚之开口道:“既是国子监的学生,那想必是认识周墨林先生。”
张鹤拱手,“正是我的老师。”
“那你平日都喜欢吃些什么?”
张鹤眉头一皱,道:“夫人探听别的男子喜好,恐怕不妥。”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余晚之笑道:“那我问你,你吃肉吗?”
张鹤一愣,暗道不好。
还没来得及回答,余晚之便勾唇一笑道:“看来是吃了?”
张鹤哑口无言。
余晚之说:“我记得,令师茹素,你这做学生的,应当不会不知晓自己恩师喜好,依你所言,效仿恩师才是尊师重道,怎么令师都茹素了,你还在吃肉呢?”
张鹤脸颊唰一下红了,“这……这分明是两回事。”
“那你的意思是,茹素可以不效仿,但娶妻就不行,难不成还专门为沈渡立了个规矩?”
余晚之正色道:“我来告诉你何为尊师重道,尊敬师长,重视学业,才是真正的尊师重道,他沈渡以才学回报天师,不让天师一门断送,这才真正的尊师重道,为何你师傅已然入仕,你还在此废话良多?”
没等学子回答,余晚之继续道:“哦,说到底还是学识不够,家夫博学,你若是虚心求教,想必他也会不吝赐教。”
楚明霁似乎听见沈让尘轻笑了一声,转过头,见他端着茶盏,唇角含笑。
那笑容和眼神里的宠溺压都压不住,笑得楚明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必要吗?不过是请你来喝口茶,你还要回馈我一顿狗粮。
沈让尘看着楼下侃侃而谈的余晚之,先前还一口一个沈渡,他还想着回家要好好和她摆谈摆谈,结果后来一声“家夫”听得沈让尘通体舒畅。
回家谈还是要谈,不过可以关起门来谈点别的。
下面争吵声仍旧不断。
“你强词夺理。”
张鹤恼羞成怒,“对!还侮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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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晚之俨然已成了众人声讨的中心。
沈让尘眉心一皱,放下茶盏正要起身,楚明霁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现在去替她出头你家夫人可就白吵那么半天了,况且这些人怎么是她的对手,你就放心吧。”
沈让尘刚抬的身体又坐了回去,面色不虞地看着楼下。
“你多高?”余晚之忽然问面前的一名身形高挑的书生。
那书生一愣,回道:“七,七尺。”
余晚之:“小矮子。”
众人一惊,立刻有人站出来说:“他身高七尺,如此高挑,怎会是小矮子?”
余晚之问那高挑的书生,“你觉得我侮辱你了吗?”
书生摇头。
余晚之缓缓颔首,“自身有的,无论旁人如何说,都不会觉得侮辱。”
她抬手指着另一个人,“可我若是说他矮,他定然觉得我在侮辱他,可见实话实说也要分情况,一旦触及要害,便只会用侮辱等字眼来转移视线,才会恼羞成怒。”
一人说道:“你一名妇人出来抛头露面,简直不成体统!”
余晚之笑说:“你已词穷到拿男女来压我,那你这男人不做也罢,今日我便向你讨教,看看你口中的男子是不是比女子高贵,还望赐教。”
“我就说吧。”楚明霁说:“没人欺负得了她。”
下面厅中从毫无章法的对辩,换成了学识的讨教。
那群书生方才丢了面子,势必要在学识上胜过余晚之,否则说出去太丢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余晚之侃侃而谈,丝毫不落下风,对方说话时,她便端起茶浅啜着。
沈让尘看了小半个时辰,起身道:“我先走了。”
“不听了?”楚明霁听得正起劲。
沈让尘头也不回说:“怕她说多了嗓子疼。”
楚明霁:“……”得,我就不该开这个口,任它山路十八弯,沈让尘都会把狗粮送到他嘴边。
沈让尘从后门出去,绕了半圈,又从前门进来。
厅中热闹,一学子正说得慷慨激昂,面对着门口,抬眼便看见一人绕过屏风径直走来。
厅中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余晚之诧异回头,看见沈让尘时,又把目光移向既白,意思是你通风报信了?
既白无声地摊开手,无辜地摇了摇头。
余晚之心下一转,忽然提起裙摆,飞快地冲向沈让尘,一下撞进他怀里,将头埋在他胸口不动了。
沈让尘早在她飞奔而来时就下意识张开了手臂,待她扑进怀中,又一怔,抬手揽住她的后背。
两人不论在家中如何亲密,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还从未如此举动,沈让尘略显局促,却还是旁若无人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柔声问道:“怎么了?”
纤纤玉指朝着自己身后一指,“他们欺负我。”
被指到的人群唰一下后退,又生怕沾染上自己,人群从中间分开成两半,生怕被她指到。
“他们一群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要好好查一查国子监,这些学生都读的什么书?”
那语气听着委屈得不行,要不是沈让尘在楼上目睹了全程,还真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委屈。
沈让尘压着唇角,抬眼朝着那群学生看去。
学生又是唰一下后退,眼看都要退到墙角。
“你们欺负她了?”
“没,没没没!”一人忙说:“分明是她,夫人巧舌如簧,善通诡辩之道,将我等说得哑口无言。”
有人附和,“谁能把她欺负了去呀。”
“就是,看她都差点把刘兄气得背过气了。”
沈让尘自然知晓,但出门在外,夫人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她说她受了欺负,即便是她欺负了人,那他也得撑着。
余晚之睁开一只眼,偷偷一瞥,吸着鼻子说:“我一弱女子,诸位,诸位……呜……”
这一哭,众人如同被架上了刑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让尘道:“一群读书人还说不过一名女子……”
他声音一顿,因为听见余晚之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别说别人,你也说不过我。”
沈让尘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把以示警告,继续说:“看来国子监是该好好查一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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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沈让尘如今辅佐新帝,皇上对他很是敬重,且不论他帝师的身份,即便是寻常人家,一群大男人围着一名妇人争论不休,还叫人家夫君找上门来撑腰,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众人看向张鹤,张鹤骑虎难下,上前一步,对着沈让尘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夫人高才,一场对辩令我等甘拜下风。”
张鹤也是长了脑子的,既说成是对辩,那便畅所欲言,不存在什么以多欺少群起而攻之,给众人找了个合理的理由。
沈让尘微微低头,低声问:“你怎么说?”
余晚之要的就是他们低头,今日杀一杀这帮人的锐气就好,省的他们抓着沈让尘娶妻这个由头不放。
既已达成目的,余晚之也懒得再深究,假意抽抽嗒嗒地吸了吸鼻子,躲在沈让尘怀里说:
“那便……那便作罢吧。”
眼睛都没起水雾,装得倒像那么回事,沈让尘好笑又无奈,如今的她,可比初见时要鲜活多了。
已是冬月,眼看天气愈渐寒冷,初雪怕是过不了多少时日便要下来了。
沈让尘展开披风,裹着余晚之上了马车
抽抽嗒嗒地被沈让尘抱上了马车。
车帘一落,车内的暖意霎时将两人包裹。
余晚之舒服得直叹气,在沈让尘怀里哼哼。
“你够了啊。”
余晚之趴在他肩上,抬起眼皮看他,“没够,靠着你怪舒服的,你要将我推开么?”
说罢在他身上蹭了蹭。
沈让尘无奈地喊她:“晚之。”
推开?他舍得么?他恨不得上朝都将她揣兜里。
马车摇摇晃晃就到了沈宅,皇上赐了匾额,上书帝师府,给足了殊荣。
既白停好车,“公子,到家了。”
帘子一掀,沈让尘竖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既白赶忙放下帘子。
习武之人眼力好,仅是一眼就看清了少夫人正窝在公子怀里睡觉。
既白跳下马车,站到了廊子下,楼七跟上,澹风也从马上下来,三个人在廊子下站成了一排。
“又睡着了吧?”澹风问。
既白点头,“估计得等上好一会儿。”
“那我先进去了。”楼七说着就往府里走,只剩下既白和澹风站在门口值守。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成婚前公子就对少夫人言听计从,成亲后二人感情更胜从前,公子变本加厉,说是溺爱也不为过,夫人在车上睡着,公子哪舍得把人叫醒,只等她睡醒再说。
澹风摇了摇头,“成亲真可怕。”
“那你找个男子吧。”既白说。
“你怎么不找?”
“我不喜欢男人啊。”
澹风瞥见刚离开的楼七又折返回来,使坏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千金小姐?”
“那不要。”既白赶忙摇头,心里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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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澹风意味深长,故意坑他,“那最好是像男人的女人合你意,像楼七那样的对吧?”
既白心里想着楼七,下意识点头,嘿嘿笑了一声,“没错。”
话音刚落,便听见破风声,既白本能一躲,回头看见楼七挥舞着长剑。
楼七瞪着他,“你说谁像男人?”
“我那是夸你呢。”既白边躲边说:“你你你你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男子般的刚烈。”
澹风笑得蔫坏,看了眼马车,提醒道:“要打换别的地方打,吵醒了夫人,你俩都要挨揍。”
城南宋府。
薛辛进入房中,见自家大人坐于案后,正埋头书写,于是并未打扰。
待宋卿时搁下笔,将信纸折叠放入信封之中,薛辛才开口。
“有夫人的消息传回来。”薛辛说:“夫人随镇通镖局的人南下之后,在潮安住了一阵,后来又随镖局去了远南。”
宋卿时问:“没出别的问题?”
“没有。”
二人口中的夫人,正是江晚之。
宋卿时承诺不会亏待于她,他说到做到,江晚之想出去走走,他便让人安排。
江晚之离开也好,多出去走走,看看这世间风光,才会知晓这世间除了儿女私情,还有很多有趣的事。
宋卿时将信递给薛辛,说:“把信送去安泉,再去帝师府传个口信,就说我明日去接岳父岳母回府。”
江老爷和江夫人自来了汴京后便没再离开,时而住在宋府,时而被余晚之接过去住上几日。
薛辛接过信走出几步,想了想又折返回来。
“有事?”见薛辛去而复返,且欲言又止,宋卿时问。
薛辛踌蹰道:“二老近期怕是不愿回来。”
宋卿时眉心微蹙,“怎么了?帝师府出了什么事?”
薛辛知道,管它帝师府出什么事,大人都不在意,嘴上问的是帝师府,实际问的是那个人。
“今日沈少夫……”薛辛一顿,硬着头皮说:“沈少夫人在茶楼遇上一帮学子,好像是吵起来了。”
宋卿时:“什么叫好像?”
“是吵起来了。”薛辛说:“一帮学生围着沈少夫人说,后来沈大人去了,听说夫人当场就哭了。”
宋卿时眉头皱得更深。
他与她相识多年,一共都没见她哭过几次,她那样坚强,想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当众哭泣。
“那沈让尘呢?他就这么算了?”
薛辛尴尬道:“对方道了歉,沈大人就带着沈少夫人走了。”
宋卿时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
早就觉得沈让尘不靠谱,她受了那样大的委屈,他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岂是为夫之道。
“你去找……”
刚一开口,宋卿时便收了话头。
他如今毫无立场去干涉她的任何事,更没有替她出头的立场。
“罢了。”宋卿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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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辛咬了咬后槽牙,心想这消息要是说出口,自家大人怕是好几日都要吃不下饭了。
“说是……沈少夫人近来嗜睡,今日回去就请了大夫。”薛辛觑着宋卿时的表情,硬着头皮说:“说是沈少夫人有孕,所以属下才说江老爷和老夫人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
宋卿时彻底怔住。
当初他们成婚三年有余,他一直想要一个和她的孩子,却一直没能成功,没想到他们成亲不过数月,沈让尘已然要为人父。
或许这便是天意,若当初他们有了孩子,就会成为晚之的牵绊,或许他尚有一线希望,可偏偏就没有。
宋卿时坐回椅中,呆呆地看着窗外,新种的树苗总算活了下来,可到底不是芙蓉。
白昼的最后一抹余晖散去,天色渐暗,皎月缓升。
余晚之躺在床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身孕,怪不得近来总困。
两人各盖了一条被子,原本之前都是同盖一条被,如今有了身孕,国公夫人让二人分房睡,担心二人年轻气盛有个好歹,沈让尘不同意,最终还是同睡,但得分被。
腿被踢了一下,沈让尘侧过头,“怎么了?想喝水吗?”
余晚之翻身面向他,“你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沈让尘伸手捻着她鬓角的发丝,轻声道:“男孩儿。”
余晚之轻哼一声,“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沈让尘顺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女孩儿长大了要出嫁,我怕她受欺负,男孩儿留在家中,我盯着他。”
余晚之心口软了下来,抓了他的手说:“要不……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沈让尘目光柔软,“你说什么都好,乖,子时了,快些睡。”
他看着她闭上眼,过了片刻才平躺下去。
又过一阵,被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腿边接连被她碰了好几下。
“做什么?还不睡?”
“找东西呢。”余晚之伸着腿,在被窝里掏来掏去,“我的汤婆子呢。”
沈让尘起身,看见汤婆子早被她踢到了被窝外,摸上去已经不那么暖了。
“凉了是吧?”余晚之看着他眨了眨眼。
“我叫人来换。”沈让尘说。
“还是别了吧。”余晚之掀开他的被子,一下钻进去,“我夫君比汤婆子还要暖。”
沈让尘没有错过她眼中的狡黠,照汤婆子的温度,怕是一早就让她踢出了被窝。
怀里的人呼吸逐渐沉缓。
沈让尘盯着帐顶,
房中的灯火被薄纱的屏风一挡,柔和的光在房中静静地浮动着。
那年他入师门,断尘缘,以为清修会是一生。
后来他被迫下山,平世间乱,谁知反被乱了心。
终究是,难归夏浦,不渡春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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