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睿诚道:“今年自正月开始,先是侯兴海,然后是刘玖得批红上朝之权,牵扯出志业先生,又赶上皇帝选后,接着是浦夫子寿终。如今是浦颖丁忧未成,被入阁……皇上夏末冠,可咱们朝廷里,可不消停。这一步一动恰似期盼。我等便是这棋盘上的亮两色棋子。今日你提我一子,明日,我夺你一地。不过如此,大可不必为了一子、一地之争而着急生气。”
他看向严吉帆,笑笑:“飞举大可不必生气。你看元卿便是想入阁多年,也没有着急不是。”
“还是於大人看得通透。”严吉帆干笑一声道。
於阁老点点头,又抽水烟,轻咳两声问:“前几日我们为太后上增徽号之事,可有进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刘玖说,他虽批红,却被傅元青拦下。曹半安送了入养心殿,陛下留中不发,已经有六七日了。”严吉帆答道。
於阁老笑了笑:“这才是浦颖能入内阁的原因。”
“陛下对上曾太后徽号不满?”
“谁对此事不满,倒还不好下定论。”於阁老说,“毕竟衡阁老自有打算。而傅元青自被夺了上朝之权后,已有些式微。”
於阁老想了想道:“选后之事,太后对傅元青多有责难。便看太后这步棋接下来怎么下吧。”“
严吉帆道:“是。”
於阁老灭了水烟,缓缓在於睿诚搀扶下站起来,对严吉帆道:“你不是想入阁吗?”
严吉帆一怔,站了起来,抱拳道:“阁老,学生我……”
“浦颖能走司礼监入阁。你又为何不可?”於阁老一笑,“圣上就算警惕朝臣,警惕内阁举荐。可翰林院、都察院,本就是外庭中坚,总该他们使使劲儿。”
严吉帆有些激动了:“谢阁老!”
“我们倒也不着急。”於阁老道,他眼神沉了下来,“衡志业身上,还需再做些文章。掀些波浪……有时候,这样的石子儿,一旦起了浪花。兴许能掀翻大船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45章故人来二合一
未到午间,便有宫人传话,说太后召请傅元青入仁寿宫。
傅元青本在看些闲书,听见此话,去看方泾。
方泾道:“前几日太常寺樊大人入宫拜谒了太后。让钦天监的推演了时辰,便要于近日去先蚕坛做亲蚕祭。太后娘娘今日便请了京城里诸位亲眷命妇入宫来安排诸多事宜。这会儿正事尽了,各府夫人小姐们在里面嬉戏。”
傅元青沉思。
“干爹,太后让您去做什么?商量亲蚕祭的事儿吗?”
“亲蚕祭的事内衙我已安排了尚宫监高掌印安排,他章程熟络,断不会出差错。”傅元青轻叹问,“都有哪些小姐在?”
“之前十四位造册上的小姐们有七八位都在。”方泾回话,“人来全了。”
傅元青站起来:“罢了,我去一趟吧。给我更衣。”
“干爹,仁寿宫如今里面都是女眷。太后这时候唤你做什么?”方泾皱眉问。
“太后唤我,不过是对选后一事不满。多少搓磨一二。不算大事。”傅元青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若我跟你去吧?”方泾道,“太后起了架势,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
“你在东厂做事久了,有些血腥气,别冲撞了女眷们。”傅元青道,“自己去东厂办差吧。”
“我、我去跟主子说?”
“仁寿宫里现在全是女眷,就算是陛下,也不方便随意闯入。更何况凡事都要陛下操心,你提督东厂岂非显得无能。”
方泾语塞:“那、那……”
“无碍的。”傅元青已经换好了内官常服,“忍一忍就过去了。”
傅元青出司礼监,进紫禁城,入仁寿宫,才到宫门,就见掌殿太监尤宽在宫门等他,作揖道:“老祖宗,您来了。”
傅元青下杌,搀扶了一下:“您年龄大了,还需多保重,免礼吧。”
尤宽也没多客气,径直道:“太后在里面儿等您。”
“好,我知道了。”傅元青说,“烦请通报。”
尤宽应了声是,悄然入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时,尚宫监的高勤海已退了出来,见他来了作揖道:“老祖宗来了。”
“高掌印,亲蚕祭一事进展如何?”
高勤海笑了笑:“西苑先蚕坛已经布置完毕,祭品、香火、经幡等皆准备妥当,刚和樊大人也勾兑了祭祀排位诸事。一切顺利,烦劳老祖宗挂心。”
“高掌印办事辛苦。”
“为主子们当差,应该的。老祖宗夸奖了。”高勤客气道,“若没什么事儿,小的便先退下了。”
“您慢走。”
两人打了招呼,高勤便退出了仁寿宫。
果然问题不在亲蚕祭上……那就是太后另有发难。
宫墙内女子一阵阵娇羞嬉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听里面传话:“请傅掌印入内。”
傅元青收回视线,整理了一下衣襟,一个人入了仁寿宫的大门。
仁寿宫中气氛倒是祥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端的子嗣本就单薄,京城里的公主郡主并没有多少,因此亲蚕祭来的是各家外命妇多些,还有知道进宫拜谒太后的,带了自己的女儿过来一起混眼熟。
傅元青提衣摆跨入殿门,就瞧见了几位眼熟的少女。
若没记错,都在之前选后造册上,权悠等人……皆在太后左右,与太后闲聊。他又极快地看了两眼,反而是定了后位的,而庚琴则被安排在了窗边,虽然位置不差,但比起太后身侧,着实有些冷清了。
所幸,庚琴与其兄样貌类似,不算美艳,有些坚毅大气,似乎也并不在乎自己被冷落的事情。她心不在焉的磕着瓜子,瞧着窗外,似乎心早就飞走了。
傅元青秉持非礼勿视的态度,垂下眼帘,走到太后主位前,跪地叩首道:“奴婢傅元青来了,太后万安。”
今日盛装的太后还在同一旁的命妇说话,见他来了笑了笑道:“终于是来了,起来吧。”
“太后唤奴婢过来有何嘱托?”傅元青又问。
“倒也无旁的事,就是今日几位女眷都想瞧瞧宫里大名鼎鼎的傅公公是何等容颜。”
太后道:“权悠在家里被宠坏了,顽劣的很,不见到掌印真人,便不肯罢休。”
她身侧亲昵握着手的少女娇嗔一声:“哎呀!傅掌印大名在外,我就想见见真人。姑母真是的非要说出来。”
太后笑问:“如今见着了,如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权悠又笑了:“回太后的话,傅掌印看着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听说以前也是世家公子吗?果然跟我以前见过的阉人都不一样呢。”
旁边有命妇问:“那小姐平日见过是什么样的?”
傅元青瞥了那命妇一眼,乃是礼部郎中许绍钧的正妻,五品诰命夫人,元氏,封号宜人。
权悠左右看了看,指着尤宽道:“喏!那般的,佝偻着身段,又老又臭。”
站在殿门口的尤宽又躬了躬身子,缩得更谦卑。
殿中命妇们都捂嘴嬉笑。
傅元青安静站着,仿佛没有听见权悠的话。
太后道:“尤宽乃是哀家带在身边几十年的家生子。你可不许无礼。”
权悠吐了吐舌头:“好嘛,我错了。太后莫生气,我和尤公公赔罪。”
太后点了点头,示意无碍,身边的侍女蕙兰开口道:“娘娘,小姐该用药了。”
“小姐生病了?什么病?”元夫人又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权悠说:“也没什么病,就是从小身子弱,吃些进补的药剂。蕙兰姑姑是姑母从家中带入宫的,自然心疼我。”
“那小姐还应保重玉体。”命妇讨好笑道。
正说着,蕙兰已经从后面丫头宝匣里取出了一丸药剂,招呼宫女道:“来人,送水过来。”
“等下。”权悠开了口,“傅掌印,我听说宫内有内官监,惯会调教奴仆。宫内官阉服侍主子,比外面的家阉要妥帖万倍。真有此事吗?”
“若是忠仆,心怀敬畏侍主,便是最细致的。不分宫内宫外。”傅元青答道。
“我不信。”权悠笑道,“我就说宫里的比宫外好。傅掌印,烦请去拿碗温水来给我送药。”
太后宫中,多用女官宫女,如今尚宫女官在,周围宫女亦有近二十位恭候。
权悠偏偏指着傅元青,为难之意明显——然而被夺了铁板钉钉的后位,如今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倒也算得上人之常情。
太后在旁品香,并不阻拦。
明显纵意。
傅元青并不生气,应了声是,从旁边宫女手中倒了温水,放在托盘中,前行几步,躬身托住,道:“请小姐用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权悠正要伸手,太后放下了手中的香,对蕙兰说:“如今诸位命妇都在,急什么。也不差这一会儿,待午膳前再用吧。”
蕙兰便收了药:“婢子记得了。”
太后又对诸位命妇道:“你们继续玩闹吧。斗草簸钱,投壶饮酒,今日百无禁忌。”
殿内恢复了喧嚣。
她偏偏忘了让傅元青起身。
周围之人都没瞧见他一般。
又过了一炷香,他手中的盘子已经有些发抖,温水从茶碗中洒落一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少帝下榻,越过跪地的方泾:“给朕更衣。”
在养心殿的诸位都愣了一下。
“主子,您去不得。”曹半安今日当值,连忙劝道。
少帝皱眉:“你老祖宗现在被太后弄进仁寿宫里受苦,你如此这般淡定。曹半安你起得什么心?!巴不得他被折磨死了你好掌印司礼监是吗?”
曹半安跪地磕头:“主子,奴婢断然没有这种心思。只是您真的去不得,老祖宗刚才给方泾交代的话里,也是这个意思。您不信奴婢,也得听听老祖宗的劝。”
少帝脸色铁青瞪他。
“仁寿宫这会儿全是外命妇和未曾出家的闺中小姐。您若出现,于诸位女子名声有损。届时,那些不在造册内的小姐们,是否也得纳入后宫?”曹半安问,“何况,就算是未来要入宫的。如今碟文未下,您去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倒让大臣们诟病您不守男女之防。昏庸贪色。”
“那怎么办?”
曹半安叩头道:“太后养尊处优,最喜欢看奴婢们卑躬屈膝地讨饶。老祖宗虽然守礼,却不会这些。让奴婢去吧,定把老祖宗妥当的接出来。”
“你?”
“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让曹半安太亲近傅元青,少帝有些不愿意。
然而傅元青的安危更让他焦灼,过了片刻他就道:“你现在就去!人若出来了受了伤了,你便提头来见。”
曹半安应了:“是,奴婢若让老祖宗受了损伤,便自行提头喂狗。”
仁寿宫正殿内,远处的庚琴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越过傅元青,对太后蹲福道:“太后,小女刚阅亲蚕祭祀诸事,其中一事想恭询。”
太后道:“请讲。”
“按照祖宗规矩,祭先蚕神于三月,择吉而行。祭祀诸位,节后,于先蚕坛祭祀西陵大神,行六肃、三跪、三拜之礼。后由皇后及诸位贵妃躬桑。若无皇后则太后代行之。”
太后点头:“确实如此。琴儿还要问什么?”
庚琴道:“躬桑时须唱采桑歌。小女不善吟唱,怕到时候出丑。刚练了练,想请太后指点。”
太后一笑:“你倒是有心,唱来听听吧。”
“是。”庚琴清了清嗓子,吟唱起了短歌。
——日高高,蚕蠕蠕。蚕能衣被天下,不遑自保其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清脆甜糯,其中又有几分独立鹤行的高冷,声音婉转悠扬,别有韵味。待她唱罢,随手便拿起了傅元青托盘中那杯已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权悠愣了一下:“你——”
庚琴捏着杯子,这才似乎有些清醒:“啊,刚才唱的入神,一时忘了是权小姐的茶,我小门小户出来的,教养不足,失了礼数。请小姐见谅。”
权悠脸色已沉了,想要发难。
傅元青已缓缓直起身子,将托盘放下,对权悠道:“小姐,不用等了,陛下不会来。”
权悠便顿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傅掌印说什么?”
傅元青抱拳躬身道:“太后,权小姐,诸位小姐们。诸位在此盛装打扮,便是想热闹着引陛下过来见面,待入宫时,陛下也能有个印象。”
傅元青抬头看太后:“最好是有哪位小姐入了陛下的眼,也省去了入宫后那些你来我往。”
太后本云淡风轻的面色也有些微沉,可傅元青又道:“太后苦心,奴婢省得。只是……这里都是外命妇及女眷,陛下终究是男子,不方便来此间。”
太后自上而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掌印端碗水都这般无力。无怪乎最近宫中奴婢行状无度,原来是自上而下都倦怠了。”
“傅元青有罪。”他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太后笑道:“听说前些日子,刘玖惹了陛下不高兴,傅掌印就赏了刘玖篾十下。可有此事?”
“有此事。”
“如此,哀家也罚你篾十下,就罚你做功倦怠……如何?”太后问他。
以篾罚刑。
其实是极轻微的,打完了屁股红肿,不碍着接下来做工。
宫中的人,巴不得如此。
以篾抽臀,声音劈啪作响,便是几个宫殿外都能听见声音。
上次惩罚刘玖,以篾替仗,是救了刘玖的命。如今这会儿,太后让他也受篾十下,则是赤裸裸的羞辱。
“奴婢一再拂太后的意,是该受罚。”傅元青说。
说到这里,尤宽入殿道:“娘娘,曹秉笔来了。”
太后请哼一声:“让他进来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半安穿着前一日的青灰色直身入内,他面容温和实在,行事素来低调,就算是在后宫中,算得上是讨人欢喜的类型。
就算是蕙兰姑姑,见到他,也会柔和几分。
他跪地请了太后安。
太后问:“司礼监看来是清闲衙门,掌印在这边侍候,秉笔也过来了。”
“宫中未有中宫,太后代主子爷亲躬祭祀先蚕,如今又烦劳诸位夫人们一同为亲蚕祭祀操心分忧。这可是司礼监头等头儿的大事儿呢,掌印与奴婢怎么能不往仁寿宫多跑跑。”曹半安笑了笑,“陛下听说诸位都在仁寿宫,便送了些尚宝监里新作的首饰玩意儿过来,请太后与诸位夫人们品鉴。奴婢刚从养心殿过来,便是办这个差事的。”
他说完这话,便让随行的宫人们端了许多小巧的珠宝摆件进来,端在命妇小姐们跟前,一人一件。另有一件十分奢华的凤冠被曹半安捧着端上来。
他在傅元青身旁下跪,爬了两步,将托盘递在太后手旁:“请太后品鉴。”
于是殿内的气氛就缓和了。
就算是权悠也再没办法想办法责难。
“皇帝有心了。”太后瞧着那饰品,叹了口气。
“主子爷听见了太后夸奖,定然欣慰。”曹半安又道,卑躬屈膝笑道,“咱们掌印这身子骨儿不好,也想为太后多尽心,就是使不上劲儿。奴婢年轻,太后有什么事儿,您叫奴婢去办。定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倒是比你们傅掌印会说话。”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也是掌印心里话。”曹半安道,“只要太后玉体康泰,喜悦顺遂,奴婢们便心慰了。”
太后点点头:“还有何事?”
“今儿个赶上春分,咱们下面儿人都想换了春日新衣好在各位主子们眼么前儿伺候,宫中衣物发放尚衣监那边儿几位还等着掌印查验。奴婢也是一着急,就斗胆过来叨扰太后筳宴,请掌印跟奴婢回趟司礼监。”
太后沉默半晌,最后到:“都下去吧。”
权悠一愣:“姑母,就这样……”
太后挥挥手:“你们也散了吧,我乏了。”
“是。”曹半安得了令,连忙搀扶傅元青出了仁寿宫,经过庚琴时,傅元青微微行礼,这才脸色煞白,一瘸一拐的被曹半安搀着,走了出来。
身后还听见命妇们请告退的声音。
刚迈出宫门,就看见方泾眼泪汪汪地瞧着他:“干爹受苦了。”
“让你不要去惊动陛下,你不听。”傅元青轻叹一声,“还把半安也绕了进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不然呢,主子爷也不能进仁寿宫啊。”方泾委屈地说。
曹半安笑了一声:“老祖宗也是
第46章怜悯二更合一
目送顾淑望的马车随了元夫人出玄武门,傅元青紧紧握着的手这才松开,他低头看曹半安掌心,被自己掐得有些发白,连带着自己掌心也红一块儿白一块儿。
“许绍钧搏名声,对顾先生算得上以礼相待。”曹半安开口道:“妙松书院我已让下面的守备太监仔细照顾着,老祖宗不用担心。”
傅元青知道曹半安是说来让自己放心的,却没有答复。
待命妇们的车马走的差不多了,庚琴这才带着丫鬟从夹道理缓缓出来。她瞧见傅元青等人,微微行礼:“傅掌印。”
傅元青谢她:“傅元青谢小姐解围。”
庚琴屈膝回礼道:“掌印不必谢我,我只是喝了碗水而已。”
傅元青对她道:“于太后及诸位外命妇前,小姐临危不乱,智勇双全,令傅某刮目相看。”
“权家小姐本要发难于我,还是傅掌印说了些话,引走她的注意。我这才得以保全自身。您瞧,我自身难保,谈不上解围。”庚琴冷冷清清的回绝了傅元青的谢意,又万福道:“小女需尽早归家,这便拜别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不等傅元青再说什么,已经在侍女的扶持下上了自家牛车,从玄武门晃晃悠悠出去了。
比起诸位命妇的排场,简陋了许多。
方泾抱怨道:“真是不识抬举,入了后宫就算为后,也得拉拢拉拢咱们内官吧。高高在上的,瞧不起谁呢?”
“庚昏晓在六科廊做言官便刚正不阿。折子可上过不少,咱们都被骂过。”曹半安笑道,“庚小姐深得其兄真传。”
傅元青收回视线,凳杌也抬了过来。
“干爹回监里吗?”方泾问他。
傅元青犹豫了一下。
曹半安已经安慰道:“老祖宗刚才辛苦了,不若回监里,让方泾给您揉揉腿。今日养心殿是小的伺候,主子爷若问起,小的答复便是。您放心休息。”
司礼监衙门所在之处乃是玄武门外,万岁山东侧,与尚衣局正好挨着。而司礼监值房则就在养心殿门口,傅元青的掌印值房也离得不远,平日大部分时间,他也都住在掌印值房中。
他没有见皇帝,已经有十几日了。
一个在大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在皇城。
不用上朝,不用批红。甚至有事攀扯到司礼监,也都是曹半安去办——这并不奇怪,一年多前开始,少帝便对他多有提防,不再近身召见。
前些日子少帝的话,还犹在耳边。
如今想来还有些后怕。
傅元青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皇帝,可……今日曹半安是领命来为他解围,若他不去养心殿,便有些太凉薄了。
“走吧,若陛下愿意见我,我便去养心殿谢恩。”傅元青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老祖宗……”曹半安又要劝他。
傅元青在凳杌上抬手按了按他的胳膊:“半安,少帝总不喜你,想着法子发难,我是看在眼里的。今日交代你的差事,若没有着落,怕你受罚。不用劝了,我们过去吧。”
他眼神清澈,曹半安从里面瞧见了自己,于是微微垂下头,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声是。二人护送着傅元青折回头往司礼监值房方向过去。
说是去司礼监值房,可一行人才拐过内右门,就看见会极门的当值的廖姓随堂送了奏本过来。廖随堂见到傅元青,躬身行礼:“老祖宗,曹秉笔,方秉笔,万安。”
“今日会极门奏本怎么这个时辰送来?”傅元青问。
曹半安说:“早晨已经送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
“出什么事了吗?”傅元青问。
廖随堂道:“不太清楚,下午礼部上上下下都递了奏本,还有翰林院的邓掌院领衔上了一份奏本,是以堆积了不少。琢磨着这事儿少见,不敢耽搁,只能再送一趟。”
傅元青沉吟了一下,对方泾说:“你回监里候着,万一有个什么差遣,监里不能没人。”
“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若陈景下学了,便让他早些回听涛居吧。”
“不用他等您吗?”
“今日若有事,便不会消停,不用等了。”傅元青说完这话对曹半安道,“送我去养心殿。”
曹半安看他颜色,知道不对,便让脚夫加紧了,又片刻便到了养心殿,收了凳杌,几个人入内,就瞧见翰林院掌院学士邓譞带着侍读、侍讲等约四五人,正在阶下等候。
廖随堂还愣了一下:“怎么人比奏本快?”
邓譞年龄与浦颖、於睿诚相当,比傅元青稍微年长几岁,是於闾丘关门弟子,为人严格,将翰林院众人管理的服服帖帖。因翰林院之特殊,与朝中诸位尚书、重臣交好,满朝年轻一辈多有他的门徒。
他面容清瘦,精神矍铄,傅元青一入宫门,他视线便毫不客气的扫了过来。
“邓掌院。”傅元青躬身作揖。
邓譞抬手回礼,冷清清的,分外疏离。
早有德宝下面的当值宫人收了廖随堂的奏本进了养心殿内里,过了一会儿德宝出来了,对邓譞道:“邓大人,陛下他说此时忙着,不想见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哦?”邓譞淡淡的开口,“陛下不想见我?”
“是。”
“陛下身边成天被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谄媚之徒围绕。心思都不在朝政上,不见我乃是情理之中。”邓譞说,他扬声,仿佛要说给殿内的皇帝听,“那我们今日便在此等候!”
德宝脸都皱了:“掌院,您看您这……”
邓譞冷哼一声,不理睬他。
傅元青叹了口气,对曹半安说:“你今日当值,进去跟陛下说一声吧。说是我过来谢恩。看看陛下见不见我。”
曹半安应了一声是,便入了大殿。
一群人在门口继续等着。
翰林院众人站在左边,傅元青站在右边。
泾渭分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德宝苦着脸过去给傅元青行礼:“老祖宗。”
“出什么事了?”
“前几日给太后上增徽号的事儿,那奏折不是留中没发吗?”德宝低声道,“后来几个礼部主事上折子又催促。催促的折子刘厂公直接就留中了,连批红都没有。后来浦大人入阁后,下面儿人多有不服的,又上了一波折子。说浦大人失人伦大节。昨儿个翰林院几个大人上奏本,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太后这事儿挂钩了。有个姓卢的大人,那奏本里骂的可难听了。说陛下心中没有太后,浦大人心中没有族亲。都是一丘之貉,正好凑做一堆,做禽兽君臣。”
“翰林修撰卢学贞?”傅元青说。
在内书院讲《奸宦录》的那位卢学贞。
“就是这位卢修撰。”德宝道,“曹爷刚去接您了,主子爷等的不耐烦,拿起奏本一看,结果就翻到这个了……直接气炸了,当场就让锦衣卫去翰林院抓了人,压在东交胡同口儿上扒了裤子打了三十杖,光屁股蛋子,白花花的,打的肉烂红肿的。听说六部衙门里的人都出来围观呢。羞得卢大人要跳金水河自尽。”
德宝讲得活灵活现,仿佛自己瞧见了一样,傅元青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当时的场景。
读书人的斯文面子被这顿棍子打得一点儿不剩。
确实丢人。
也难怪邓譞气势汹汹的过来养心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么,这么大的事,朝野上下都传遍了。傅掌印不知道?”邓譞问他,“还非要让掌殿太监在我面前叙述一次?”
“今日仁寿宫办筳宴,我刚从筳宴上回来。确实不太清楚。”傅元青道。
“呵……东厂监听京畿官员,所说所言一字不漏都抄录在册,瞧谁不顺眼了就让锦衣卫抓入诏狱。京城官员人人自危。一到这会儿傅掌印就不知情了,有意思。”邓譞冷笑一声。
提督东厂的权力早就给了方泾,他已多日不过问东厂密报。
然而说出去,邓譞也是不信的。
傅元青便当没听见这几句,掖袖躬身道:“傅元青确实不知。只是劝掌院一句,这会儿陛下应在气头上,掌院还应避其锋芒。若有什么谏言,可容后规劝,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邓譞讽刺的重复了一次,“就像傅掌印这十三年以来一样吗?”
傅元青便沉默了下来。
既然话不投机,便无需再说。
又过了片刻,曹半安出来,对傅元青道:“陛下让您上值,召您入内伺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傅元青说,“你回值房吧。若有事我差人去唤你。”
“是。”曹半安有些担忧,却还是听了令,安静退出了养心殿。
傅元青入养心殿。
这一次,距离他上次离开,已经有十五天。是开春以来最长的一次。当时在东暖阁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这会儿太阳西照,光影从他背后照入中正大殿,里面香炉正焚香,香薰过的各类家具带着一种沉暮的气息,与被宫人们擦拭得锃亮的各类宝器放在一起。
这里供奉了一代又一代的大端朝帝王。
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
欲念被衣冠遮掩的严严实实,却在数百年的时间里,缓缓渗透了这里的所有一切。于是再道貌盎然的言辞都无法遮盖内心的那些经营算计,都在这恢宏的大殿内展露无疑。
很奇怪。
这里本应该是最庄严肃穆的地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是偏偏流露出岁月的痕迹,又年轻又苍老。
携带着即将无法遮掩的爱欲和扭曲。
向着傅元青扑面而来。
少帝与十五日前也没什么不同,身形看起来有些消瘦和憔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没在东暖阁,这会儿他移驾西暖阁,阴沉着脸,正在翻阅廖随堂刚送过来的奏本。
“起来吧。”少帝又翻开下一本,冷淡道,“你在太后那里瞧见自己推举的皇后人选了?”
“是。庚家小姐也在场。”
“怎么样?满意吗?”
傅元青犹豫了一下,答道:“庚小姐为人善良温和,举止大气有风度。有其兄风骨。”
少帝手里那奏表啪的一声合上,阴阳怪气问他:“看来傅二公子是看上了庚琴。待她入宫后,这宫中孤冷,正好安排你去与皇后对食,如何?”
傅元青跪地:“奴婢不敢。陛下谨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是你更喜欢陈景这样的。”少帝又问。“你喜欢男人,多过女人。是不是?”
傅元青垂首:“陛下……”
少帝没打算听他应对,他又继续去翻奏本。
“奏表,请安折子,奏本……看这个……都察院上的《阁臣廷推折》。”他摊开来道,“臣等闻内阁辅臣缺,遂举荐推之,在京官员逐一梳查。唯刑部侍郎严吉帆操守合一,众望所归,遂推之。伏请圣裁。”
少帝读到这里,冷笑:“圣裁。都察院总宪喻怀慕原来就是从工部出来的,是於阁老的学生。这究竟是请朕裁定严吉帆,还是已内定给朕个面子过过眼。”
他把《阁臣廷推折》扔到远处角落,这才抬头看跪地请安的傅元青。
眼神里神情复杂,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只是傅元青看不到。
“外面是谁在?”少帝问。
“是翰林院邓掌院,及翰林院中侍读、侍郎数人。”傅元青回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哇,邓譞也是於闾丘关门弟子吧?”少帝笑了,“於阁老这正是将自己家底儿都供了出来啊。两个弟子开山,一边儿斥责皇帝不忠不孝,一边儿吹捧严吉帆,着急把严大司寇【注1】塞入内阁。你说他这算不算是猖狂肆意?比你傅掌印一手遮天逊色几分?”
傅元青决定忽视少帝的怒言,直切主题:“卢学贞奏本之事,奴婢已知晓。邓譞又上了联名奏本,主子可先阅览再定夺。”
少帝翻了翻,找到了那本厚实的奏本:“是这个吧?”
傅元青看了一眼,上面有邓譞的私印,遂道:“应该是了。”
少帝抬手便撕成几半,打开香炉盖子,扔进去烧了个精光。
傅元青:“……”
“还用看吗?”少帝道,“上面的狗屁言论,朕都能猜到。六亲不认,不守孝道。禽兽尚且知道舐犊之恩,皇帝却枉顾人伦,太后增个徽号怎么了,多加几个字而已,竟然吝啬不给。还任用浦颖这般不守丧礼的大臣入阁。简直昏庸堪比商纣,社稷倾覆,我端亡矣!”
少帝说话阴阳怪气的,处处顶着来。
傅元青不知道怎么回话了,然而与皇帝应对,不可不回话,他想了半天谨慎道:“邓掌院才华横溢,于朝政卓有见地,在朝中与诸位大臣深交甚广。如今其有怨言,恐牵扯奇多。主子请他入养心殿,应其问询,礼贤良臣,君臣和美,此事便大事化小,消磨殆尽了。”
“朕听闻,邓譞当年与京城四闲齐名。”少帝道,“可才华短你笑闲几分。你二人同入翰林院,你为翰林编修时,他不过是个庶吉士。要不是你家遭难,翰林院掌院学士这个位置轮得到他?他善妒,对你多有微词。你籍没入宫后,他没少编排你坏话。你还这么维护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主子,奴婢维护的不是邓譞。”傅元青道,“奴婢维护的是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四个字,这会儿听起来,从未有过的刺耳。
少帝心头酸楚,过了好一会儿才能撑着咬牙道:“不见!”
“主子……”傅元青还欲再劝。
就在此时,殿外邓譞高声道:“陛下真不愿见臣等吗?陛下一刻不见,臣就等一刻,陛下一日不见,臣就等一日。陛下若铁了心要回避臣子奏请,臣等就在此地坐死,博个千古直臣的名声!”
煽风点火火焰高。
傅元青顿时头痛欲裂。
果不其然,少帝当场震怒。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养心殿外高声喧哗,谁给邓譞这么大的胆子!”少帝道,“让赖立群过来!把他们这群翰林院白吃俸禄的蠹虫们全给朕拖出午门廷仗。”
傅元青跪地不动。
“你舍不得是不是?”少帝更气了,“德宝,去叫赖立群!”
德宝战战兢兢的进来,哆嗦着问:“问、问主子旨意,杖、杖多少?”
“打到朕消气为止!”
带了倒刺的廷仗,二十下就能打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
如今竟然没有准数,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主子!翰林院学士都
第47章曹半安
邓譞等人被拖走后,傅元青过了一小会儿从西暖阁出来。
他在西暖阁的地板上跪得时间也长了些,一瘸一拐的,扶着殿门才迈过了门槛,德宝在外面接着他,眼眶红了:“老祖宗,怎么样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道:“邓譞罚俸一年。其余诸人杖二十,罚俸三个月。卢学贞……卢学贞削官,罚充军服役。”
“这……这怎么使得?”德宝傻眼了,“这可都是翰林院的翰林们啊。”
“快让人去午门传话,赖立群拖不了那么久。别让他真打了邓譞,就不可收拾了。”傅元青道。
“是!我亲自去!”德宝连忙往午门而去。
傅元青在养心殿宫门站着,看着德宝背影远去,只觉得一阵恍惚,刚才在殿上应对,少帝的威压迎面而来,从未如此的强势,也从未如此的赤裸。
少帝自幼乖巧,沉稳。
以至于这些年来,教养他、抚育他……几乎都要忘了,他所教养抚育的并不是什么温顺幼兽,而是如狼虎般的猛禽。
也许是即将弱冠,少帝逐渐显露了真容,不再克制,也不再伪装,那些被他掩藏住的獠牙利齿终于都袒露了出来。急不可耐的要寻找猎物,以震朝纲。
太阳西斜,傅元青在养心殿外看向崇楼,直到心情平和,这才缓缓走向司礼监值房。
曹半安在司礼监值房外已经迎上他,搀着他的手腕带他上了罗汉榻,又为他净手拭汗,最后顿下来脱下了他的皂靴。
“老祖宗受苦了。”曹半安叹了口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们总说我受苦。”傅元青回他,“我只是如你们一般,并没有多苦。”
“我们这些人生来就在宫里,皮糙肉厚。”曹半安笑笑,“合该受苦的。老祖宗不一样,您以前可是……”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
认真的安着傅元青的小腿穴位。
“你最近有去看过李才良公公吗?”傅元青问他。
曹半安轻声嗯了一下:“前几日还送了些春饼过去给师父。朝天观里生活虽然朴素,但是师父说不用伺候主子了,倒比在宫里自在。”
他卷起了傅元青的裤腿,仔细查看傅元青的膝盖。
那里已经有些淡淡的红紫痕迹。
曹半安便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瓶药酒,倒了些在自己手心,双手搓到发热,才轻轻覆盖上去,傅元青忍不住一颤,待傅元青缓过气来,他才慢慢打圈按压。
“师父也托我跟您说,谢谢您照拂,他在朝天观里闲来无事,抄了本张天师的《玄要篇》摆在真武大殿里受香火。等着迟点儿送进宫来,为您避灾挡邪。”
“李公公与我有恩。”傅元青回他,“他是位心善明事理的老人,孝帝在世时,他便对孝帝多有劝诫。后来傅家落难,他也曾多次让人去浣衣局里探视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父说起过,也多是遗憾愧疚。”曹半安道,“他说其实若再上心些,您在浣衣局不会吃这么多苦,落下一身病。”
清冷的那个早晨,先帝托孤时的景象浮现在傅元青的脑海里。
他犹如世间最微末的蚍蜉,在养心殿的阶下站着。
身着重枷。
双脚赤裸。
然后就瞧见李才良从台阶而下,李公公眼神里的怜悯和不忍,是他自落难后,第一次瞧见的善意。
其实在那一天之前,他已经快要放弃了。
他入浣衣局一年多,受到过无数的白眼和唾弃。曾经读过的圣贤言论,在存活二字面前,都显得滑稽和敷衍。一个人,连人都不是了,又怎么谈得上廉耻仁义?
是李才良掖袖的行礼,是他那一声“傅小公子”,让他知道,自己尚且是人,应存良知。
傅元青去看蹲在地上的青年人。
“半安,若当时先帝不曾命我做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当时便是你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祖宗千万别这么讲。”
曹半安换了左腿,这边的膝盖,要淤青的更厉害些。
他边揉边道:“我那时候也不过少监。只因是李公公的徒弟,才有这种传闻。后来圣旨下来了,听说是您来管司礼监,我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他又揉了一会儿,傅元青的膝盖终于又暖又红,似乎恢复了些活力,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放下裤腿,把傅元青的双腿放在了榻上,又用一床小褥盖着。
他在外面倒了水,洗了手,又从配房里端了壶热水进来,问:“老祖宗,今儿晚上就在值房进些粥再回去吧?我已经让下面人去准备了。”
“好。”傅元青看了看天色,同意了。
曹半安搬了张小几放在傅元青侧手,他跟着傅元青许多年了,熟知他的习惯,知道老祖宗闲不下来,去拿了些内务呈文放在他的手边。
傅元青,便翻看开春后三个月的内务开支。
曹半安思路敏捷,内务账目各监各司的都让他理得整整齐齐。又写了一手好字,旁边做了些批注,都是一语中的,颇有见地。皇城内一座紫禁城,六个女官衙门,二十四个内监衙门,宫人数万,开支用度从去年开始都让曹半安管着。游刃有余,几乎不曾出过纰漏。
“半安,你辛苦了。”傅元青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曹半安正在煮茶,听他此言安静了一会儿,盯着炉子上那壶水热了,才低声道:“先帝封亲王时,您与诸位大人们来亲王府祝贺。我为您牵马,老祖宗也是这么说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壶中水汽蒸腾,发出嗡鸣的叫声。
曹半安从旁拿了帕子裹着壶把,端起来为傅元青冲好了一杯养生茶。
“那会儿您还是笑闲,还是刚中了探花的傅二公子。我只是亲王府的家阉,除了跟着师父伺候主子,讨口饭吃,便什么也不求。”曹半安笑笑,垂下眼,“可您跟我说,人皆可以为尧舜。”
他将那碗茶放在了傅元青手边。
——人皆可以为尧舜,好善亦可平天下。曹公公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小的记在心里的。”曹半安没说什么敷衍的话,“您说我辛苦了。小的却比不上老祖宗您万一。小的也就是会算账,便多用用功,能为您担待些,让您不至于背后无靠,便最好不过。”
傅元青其实早就知道曹半安是可靠的人。
从他入司礼监起,曹半安就一直安静的在他身侧,无论毁誉。
多年以来,与其说是上下级,倒不若说是伙伴。
然而这许多年来,他也是第一次听曹半安说起这些,不免心底有些震撼。
沉默了一会儿,傅元青道:“半安,待宝玺归还陛下后,我便致仕。司礼监还有内廷……就拜托你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半安一怔,跪地道:“老祖宗这话就别说了。曹半安没有半分僭越心思。”
“你误会了,我真心的。”傅元青叹了口气,解释道,“以你敏锐心思,早应该知道我在双修续命。”
曹半安叩头,不回话,算是默认。
“……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傅元青含糊说,“也只有托付给你,我才能放心。”
曹半安眼眶红了:“老祖宗……”
傅元青安抚的笑了笑:“左右这会儿也是无事,烦劳你去趟监里,若方泾还在,便让方泾把大荒玉经拿过来。我翻来看看。”
曹半安得了令,去了司礼监衙门。
进去一看,方泾还在,听他的话,愣了一下:“老祖宗要看大荒玉经?”
“是。”曹半安看他神色,“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也、也什么问题。”方泾道,“就是这经啊,不在手边儿,在听涛居里搁着呢。之前也好好的啊,老祖宗干什么无端要看这个。”
曹半安扫视了一下监里,问:“陈景人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回去了啊。下学我就安排人送回去了。”
曹半安不言语,在监里坐下。
方泾看他莫名其妙:“曹哥,您不回值房伺候老祖宗,您坐这儿干什么呀。”
“我等你回听涛居取大荒玉经。”
“……”方泾瞪他,颇有些紧张。
“怎么,有意见?”曹半安问,“老祖宗让你等陈景下学后送陈景回去。如今陈景走了,你还在司礼监。打得什么鬼主意。”
方泾听完,感觉劲儿顿时就松了。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他干笑两声坐下来,对曹半安说:“仁寿宫里猫猫狗狗都敢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咱们司礼监头上了。干爹心肠软不计较。我可咽不下这口气。不得给他们上点儿眼药。曹哥,帮帮忙?”
曹半安沉吟了一下:“说好,不得攀扯到司礼监。”
“您放心把,攀扯不到咱们。”方泾小声说着,“下面儿的孙子们都等着巴结呢,曹哥给个眼色,自然有人出面去做。”
他声音越说越小,一堆折磨人的鬼点子就出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半安细细聆听,忍不住想笑。
等他从司礼监出来的时候,天空已全安,新月升起,繁星点点。
曹半安在安静中走了几步,忽然天空明亮了起来,红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地上的影子清晰可见。曹半安吃惊,回头去看苍穹。
在北斗七星间,不知道为何,一颗红星乍现。
它极其璀璨,将周围的星星的光芒遮掩。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犹如一只诡异的红色眼睛,在天空中跳动。
曹半安怔怔看着。
不详的凶兆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司礼监亦值房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天空中那颗红星璀璨无比,缓缓坠入北斗七宿之中。
傅元青已经站了起来,行至天井观望。
他熟知天文地理,可此等异像也只在正统年间有钦天监记录过。
荧惑,主有反臣,为乱、为贼、为丧、为兵,道路不通,其国绝嗣。
北斗,主国祚,主帝王祥瑞,主天子寿算。
——荧惑逆行入北斗,大凶之兆。【注1】
作者有话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注1】荧惑:就是火星。其实荧惑入斗,应该是入南斗。荧惑入南斗,荧惑犯房,荧惑守心都是大凶的征兆。古代人觉得出现了不是国灭,就是帝王死的意思。
第48章水井
这颗璀璨的红星,跌入北斗后,便在斗中一直闪耀,未曾移开。
方泾在养心殿值夜,曹半安赶去了钦天监。
傅元青则在宫门落锁前离开了皇城,顺天府夜间有宵禁,可是便是在这样安静的街道中行走,也能感觉到因为荧惑入斗带来的慌乱的人心起伏。
等他抵达私宅的时候,红星的亮度丝毫没有减弱。
他走入宅邸,行至听涛居院门前,顿了顿脚步,转向陈景居住的偏院。那院落冷清,单扇窄门推开后,里面也显得萧瑟。
地上堆积的落叶不知道多久没有扫过了,竟然留到了春日。一个转不开身的天井后便是陈景的居所。
傅元青忍不住皱眉。
也许是陈景表现的太好、太义无反顾,他忽略了过问陈景的生活——他过的好不好,过得是否舒适,是否有人欺负过他。
房间里面与外面一样的冷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张书桌放在靠北唯一那扇窗户下,旁边是一张木板床,傅元青走过去,他坐在上面,便感觉到菲薄的棉垫毫无作用,下面的床板硌得人骨头发痛。素色的被褥和枕头整齐叠着,可摸上去也是薄薄的一层。
屋子只有这么大。
陈景并不在。
桌子上也干净,没有大荒玉经的迹象,只摆着半包炒米,还有几本课业图书。
再无其他。
傅元青翻身上了床,靠在卷起来的被子上,看着头顶有些发黄的纱账。冰冷的感觉从四周渗透过来。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闭眼睡了过去。
他醒来时,天色发白。
可那颗星还在窗户外逐渐隐匿的北斗中闪耀,没有离开。
陈景正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
“陈景……”傅元青抓住他的袖子,有些含糊的喊了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嗯,我在。”陈景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头吻了他的唇,“老祖宗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也不盖被子,脸颊冰冷冷的,似乎有些着凉出虚汗。”
“你怎么……咳……怎么才回来?”傅元青还有些朦胧,轻轻咳嗽了两声问他。
“家里两匹拉车的马儿今晚产子,后院的张大爷喊我过去帮忙。”陈景道,“过程挺凶险的,幸好生出来了。”
他浑身滚烫,还冒着汗,确实像是刚出了力气的样子。
傅元青点点头:“你辛苦了,便上来歇着吧。”
“我身上腌臜。”陈景道,“我去洗洗就来。”
“那让下面人给你烧些热水……”
“不用,太晚了,我将就一下。”
他说完脱了衣服,转身推门而出,在天井的水缸里接了冷水,便仰头冲下来,如是几次。
水流从他矫健的身躯上滑落。
左胸上那被他自己切开的刀口逐渐愈合,手腕上那缠绕的红线也在水中湿哒哒的黏在他有力强劲的手腕上。红星的光芒在他身上甚至暗淡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在屋子里依靠着被褥看着,不知道怎么心底因为荧惑入斗带来的不安消减了,甚至踏实了许多。
待陈景洗漱完毕,擦拭身体和头发,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抓着陈景的手贴在自己脸庞,陈景的掌心还有些湿漉漉的寒意,他便用脸颊给他温热:“陈景……”
陈景勾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
“你这般看我干什么?”傅元青问他。
“老祖宗生的好看。”
傅元青忍不住笑了:“我已过而立之年,算不上好看。”
陈景紧紧盯着他,贪婪的描绘他的容颜:“我上苏先生的课,学了一句乐府诗。我之前不明白,瞧见老祖宗就懂了。”
“什么话?”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傅元青垂下了眼帘,他道:“也许当年的傅二公子,能勉强担当得起这样的一句夸奖。却万万不会是现在的司礼监掌印。”
“不。傅二公子有傅二公子的英姿,老祖宗有老祖宗的胸襟。可无论是傅二公子,笑闲居士,亦或是司礼监掌印,都是您。我眼里,瞧见的是傅元青。心里惦记的还是傅元青。”陈景缓缓道,他用拇指轻轻抚摸傅元青的脸颊,“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如老祖宗这般,让陈景倾心仰慕之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若不嫌弃……”傅元青亲吻他的掌心,然后缓缓抬头看他,“唤我一声兰芝吧,虽然只是旧时表字……”
陈景呼吸顿时便乱了:“兰芝。”
“嗯。”傅元青轻声应道。
“兰芝。”
“我在。”
陈景堵住了他的嘴,压着他在床榻间,肆意亲吻。
……
陈景一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下一刻便要塌了。
他只要猛了,床板就摇晃。
傅元青忍不住笑了一声,陈景懊恼的咒骂一句,就着两人相拥的姿势,抱了傅元青起来,一手撑墙,一手勾着他膝窝,抵在墙上。
这一下受苦的成了傅元青,这一番动作,已经逼得他眼眶红润,可陈景哪里给他喘息的机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无依无靠,只得紧紧搂着陈景的脖子,任他肆意逗弄。
陈景将他揽入自己赤裸的胸怀,紧紧搂着,然后低头去吸吮他的嘴唇,急促道:“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傅元青抖着声音回他,“我是陈景的——啊……”
他话到此处,不知道怎么又惹恼了陈景。
几个冲撞。
老祖宗便柔顺似水,只顺着陈景的话说。
两人紧紧纠缠,如天鹅交颈一般依偎,情谊浓密,不能分离。
天再大亮时,傅元青从甜梦中醒来,只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腰仿佛也不是自己的。陈景似乎没睡,搂着他问:“老祖宗醒了?”
傅元青点头,他看向窗外。
那颗红星光芒在太阳下暗淡了许多。
可白昼可见,不依不饶的在斗心的位置呆着,不曾移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荧惑入斗,恐成定局。”他嗓子有些沙哑的说。
“会出什么灾祸吗?”陈景问他。
傅元青摇了摇头:“天象推演是钦天监的事,可天象就是天象,倒不一定有什么深刻含义。只怕有心人利用,就会真的酿成灾祸了。”
他收回思绪,想起了昨日来陈景院落的目的,转而问他:“陈景,那册大荒玉经可在你处?”
“在。”陈景神色如常的回答,“老祖宗问这个做什么?”
“你找来给我吧。”傅元青说,“总不能都是你一个人钻研……我也想看看……”
说道最后,他似乎有些羞讷,便住了口。
陈景应了一声,起身从书桌下拿出一个木制的匣子,上了一个千机锁。他把匣子拿到床上,手指灵活的在锁上点了几下,那锁便打开了,他从里面拿出傅元青之前熟悉的那册玉简。
“在这里。”陈景道。
傅元青打开来看了一下,确实是最开始百里时给他的那一册玉简。他瞥了一眼那匣子,里面还有一卷竹简,显得有些破旧。
还未来得及打量,陈景已经合上了匣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外面传来敲门声,接着方泾端了碗温热的药进来。
“干爹,今日的药,您喝了吧?”他笑着说。
傅元青接过那碗续命的药,仔细喝完,把空碗过去,就听见方泾问他:“干爹,天儿大亮了,今儿还去宫里吗?”
傅元青放下玉简沉吟了一下:“我今天下午才需入宫上值,上午便在家中歇息。陈景若有课,便让他跟你去学堂。”
“有课。”陈景说着已经起来穿衣服,他从兜里扒拉了一下,竟然找出一颗糖来塞到傅元青的嘴里。
傅元青便忍不住笑了:“怎么这般孩子气。”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方秉笔在,不好像上次那般喂老祖宗吃糖。”陈景一脸平常的说着情话。
傅元青抿嘴笑着看他穿好衣服。
“去上课吧。”傅元青说,“下学时,我在北安门接你。”
陈景抱拳:“那我先走了。”
傅元青目送他们出了门。
那块儿糖在嘴里缓缓化开。
直到甜味消散。
傅元青看向随意放在床头的那个匣子,拿过来,仔细回忆了一下陈景刚打开时的顺序。
陈景手法诡异迅速,可难不倒过目不忘的傅元青。
他也轻点了几下。
匣子打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起眼的竹简在匣子的角落安静放着。
傅元青看着它半晌,然后拿了出来,摊开来仔细阅览。
然后他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第49章荧惑星二合一修
竹简上亦写着大荒玉经几个字。
只是比起玉简更朴质。
傅元青翻开便明白,所谓双修之道,炉鼎所修乃是此道。上面描绘的东西与玉简类似,可又有不同。他仔细,不消一会儿已经皱眉。
外面更鼓又响,掌家来报说是曹半安送了笺过来,请老祖宗查阅。
傅元青收起竹简,从陈景的院落中走出来,看过了那信笺,对掌家道:“去请李档头驾车送我去大内。”
待掌家退下后,傅元青回听涛居换了内侍官服,坐车往紫禁城去。
“百里时现在何处?”他问驾车的李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二想了想道:“我昨日听方厂公跟咱们掌刑聊起来过,说百里时最近都安排在太医院。皇帝身体不好,没敢让他走太远。”
天空红星依旧亮着。
荧惑入斗,乃是帝星陨落的迹象。
如今听李二这么随口一提,傅元青心头涌起了一种不祥的征兆。
李二问他:“老祖宗,马上进东安门儿了,咱们要回头去太医院吗?”
小巧的竹简在他怀中,相比曹半安信笺所书相比,毕竟是私事。
傅元青沉默了一会儿:“傍晚散衙后再去吧。今日下午要去文渊阁,内阁和翰林院的人都在,要议经筵春讲的事。”
“明白了,那我脚程紧点儿。”
马车在东安门停了,早有司礼监的当差脚夫们抬了凳杌在那边恭候,傅元青换凳杌,不消片刻便入东华门,直达文渊阁。
那块儿太祖皇帝所书戒碑还在。
——内宦宫奴不可干政,违者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戒碑的字若斑驳了,便会有直殿监的太监定期来给着了朱砂,鲜红欲滴的。
傅元青来得稍微早些,他没有进去,便站在戒碑一侧出神。很奇怪,他一到文渊阁,思绪就有些惰懒,总要放空自己,去想些别的,才能轻松一些。
这会儿他视线越过了会极门,能看见雄伟的皇极殿的琉璃瓦。
春日下了几场雨,瓦缝里躲过了撼动的那些瓦松种子们冒了尖儿,露露许许长出了几寸。直殿监下面的长随、听事们带着小火者们架了梯子,上去打瓦松。
不止皇极殿。
如今周遭的值房上面都有宫人劳作。
稀稀拉拉的掉下不少,下面的宫人们便扫在一处,用簸箕筛瓦砾,仔细放在麻袋里捆好,送到护城河边去晾晒。
宫人命贱,不得太医诊治,每每生病受伤只能自己熬过去。多少有些银钱的,就私下托太医们给个方子出去抓药。没有钱的,便将这些瓦松晒干磨粉,真有个跌打损伤,涂抹在伤口上,多少能好。
这些在皇城中挣扎着生长起来的瓦上松,变成了救人性命的良药,因此才被唤做长命草。
过了一会儿,从会极门方向有官员依次入内。
待走的近了,傅元青掖袖躬身作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领头的是翰林院的邓譞,因了昨日的事,他走过傅元青时连眼色也无一个,昨日挨了罚的几位侍郎侍读不见,新跟来了一位翰林侍讲,傅元青也认得,是当年同期的进士,叫做饶兴邦,路过的时候,对他也冷着脸,视而不见。跟在最后的是苏余庆,路过的时候,客气的行礼:“傅掌印,傅掌印来了,为何不先入阁?”
“苏大人。”傅元青笑了笑,抬手回礼,“今日来内阁同议春讲的是否都来齐了?”
“国子监周祭酒的轿子刚到端门外,我们过来的时候见到的。”苏余庆说,“他应在后面。”
“多谢苏大人。”
“学生先进去了。”
苏余庆说完先行入了文渊阁。
周博荣果然紧跟着就来了,他眼神不好,又急匆匆赶来,叆叇挂在脖子上没带,往进冲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退后眯眼看向傅元青:“傅元青?”
“周祭酒。”
“锦衣卫好的很啊,脱了裤子在午门外打了这么多翰林。我昨夜翻便了圣贤书,也不见先例。你们好的很,好的很。”周博荣生气的骂道,“狗仗人势,狗仗人势!”
他还在翰林院挂着侍郎的闲职,如今翰林院上下一心,同舟敌忾,自然是万分激动,骂得唾液乱喷,已然用手指指指点点,几乎要戳到傅元青的面上。
他还想再骂,横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浦颖从吏部赶了过来,道:“周祭酒,你一个国子监祭酒,在此处骂骂咧咧的成何体统。怎么做天下学子的表率。”
“浦大人你——”
“时辰快到了。内阁开始点卯了。快进去吧。”浦颖推了他一把。
浦颖推的有些用力,周博荣踉跄了两步,回头瞪他。
可浦颖入阁,任武英殿大学士,又是吏部尚书,比他一个国子监祭酒不知道位高权重了多少。再有不满,也只能忍了下来,忍气吞声入了内阁。
“怎么不进去。”浦颖问,“阁里是真要点卯了。”
傅元青侧身,让浦颖瞧见了那块儿戒碑。
浦颖一怔,想起了上一次傅元青形单影只的站在廊下的样子。
“挫磨人的玩意儿,你总不会还在乎这个!”浦颖愤愤道,抓着他的胳膊,便往里去,“上次我还没入阁管不了。如今我入了阁了,以后内阁你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谁要敢拦你在外面,就让他来找我。”
“我是有事要同大人讲。”
“来不及了,议事后再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说的就是这个……”
“还有什么好说?”浦颖性子急,直接就对他道,“苏余庆我考察过,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在如今乌烟瘴气的翰林院中难得的好苗子。我就选他了,换了别人我还不要。”
傅元青见拦他不住,只得急匆匆说:“我知道你想让苏余庆做经筵讲官,若他春讲议题精彩,皇帝夸奖几句,便有了功勋加身,这样春讲结束后他做文选司郎中就是名正言顺的事。”
“是又如何?”
“可今日堂屋内於阁老一派,绝不会允许此事。”
浦颖脚步一顿:“为何?”
“文选司郎中掌管京官京察。这样扼住咽喉的事儿,断然不会让我们看中的人掌位。”
“内阁四人,於阁老一门二人,我争取不来。只能去争取衡次辅。衡次辅但凡有一丝清明,便不会站在他们那一侧……哎,也说不好,衡景这个人表面上最是墙头草,可实际心思想什么,看不透。”浦颖深深叹了口气,“我刚入内阁根基不稳,这会儿要强行为之,的确是有些艰难。哎……太急了一些,太急了。我若是脑子早点想清楚,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这不怪你,静闲。”傅元青安抚他。
“实在不行,一会儿若谈及严吉帆入阁一事。我便松口同意就是。以位换位,一个阁臣之位换一个文选司郎中,还算划得来。”
“不可。”傅元青说,“严吉帆决不可入内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什么?”
“皇上撅升你入内阁,便是要与於阁老抗衡。严吉帆是於阁老的学生,又与东乡党有渊源,你此时同意严吉帆入阁,虽然只是一时退让,却要犯皇帝大忌。触犯龙威的后果,你承担不起。”傅元青道,“更何况,严吉帆入阁,天平倾覆,党争加剧,定后患无穷……”
“那就难办了。”浦颖皱眉。
“昨日仁寿宫议亲蚕祭,未曾请衡夫人及衡念双小姐列席。”傅元青道。
“哦?”浦颖一怔,“太后这是……摆明了要跟於闾丘一条心了吗?”
“我昨夜请神宫监的高勤海去了趟衡府拜谒衡夫人,送去了祭祀的卷宗和祀礼。”傅元青握了握傅浦颖紧紧抓着他的那只手腕,“衡阁老久在宦海,心思敏捷,今日堂上必有响应。”
浦颖欣慰:“还是你傅掌印看得高远。好,好。”
傅元青停下了脚步,有些愧疚作揖:“然而我对不住你。”
“怎么有此言?”
“我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可亲传皇上口谕。让苏余庆入文选司不过一句话。”傅元青道,“就算皇帝问起与内阁当面对质,有出入的地方,想办法敷衍过去也并非难事。不止于此,兄在内阁中举步维艰,若以东厂、北镇抚司之权柄辅佐,起步断然不会如此艰难,我将你带入内阁的火坑,心知肚明你的困境,却冷眼旁观……我对不住你,能尽之力只有这些,做些不痛不痒的微末之事,你无须夸奖。”
浦颖看他,感慨一声:“我近日重读《菜根谭》,有些话参不透,有些话不尽信。看到你便参透了,也信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什么话?”
“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尤洁。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尤高。”浦颖抱拳,“你得顾命之责,权势无边,众人无不畏惧惊恐。可你出污泥而不染,明机巧而不用。笑闲,虽世人心神蒙蔽,可公之高洁,日月可鉴。”
此时,二人已到议事堂外,里面点卯之声响起。
傅元青拉开了浦颖的手道:“经筵讲官若不能做,未来还有其他机会可选苏余庆入吏部,只是波折一些。可严吉帆,决不可入内阁。”
浦颖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尽力吧。”
堂屋门打开了。
周博荣在里面阴阳怪气的看他们。
“大冢宰怎么不进来,在外面与宫人交头接耳,举止亲昵呀。”
浦颖与傅元青从屋子外看进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诸位红衣朝臣们,齐聚一堂,不约而同的低声笑了。
浦颖皱眉,抬步而入。
内阁议事,宫人是没有座位的。
傅元青在后排站立,旁边许掌司为他设了一张小几,放了碗茶。
他安静的听着前排诸位大人的议论。
春讲的安排一一过去,都没有问题,终于到了因卢学贞前一日充军流放,空缺的经筵讲官何人顶替一事了。
一开始便进入激烈的争论。
如他所料。
邓譞想让饶兴邦顶替卢学贞的位置。
而浦颖则更中意苏余庆。
邓譞说讲师名录由翰林院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浦颖反驳最终人选要内阁来确认。
两人争执不下,各持一词,国子监周祭酒等人也加入争论。内阁一时喧嚣入顶,吵闹之声仿佛置身东西集市。又过了半个时辰也没个结论。
许掌司便送了茶点过来,诸位茶歇闲聊。
傅元青过去躬身和衡景说了几句,衡景抱拳平揖,邓譞瞧见了,扬声问:“傅掌印和次辅说什么?惹得次辅高兴。”
衡景身为次辅,自然不愉邓譞质问,放下茶碗,淡淡道:“也没什么。昨日太后召亲蚕祭礼一事。各家命妇都去了,熟知了流程。不凑巧漏了我家内人与小女。昨儿晚上神宫监的高勤海特地把卷宗送来舍下。老朽自然要多谢傅掌印细心了。”
“您夸奖了。都是内监应做的本分。”傅元青客气回礼。
不过一个小插曲,然而茶歇一过,再议此事时,衡次辅便已加入战局,为苏余庆说话。
局势一度拉锯,又攀扯起了诸多过往,新仇旧恨都涌了上来,吵闹不休,邓譞等人对於闾丘说:“这等小事还需要这般争执吗?请首辅大人定夺!”
其他人也道:“对,请首辅大人定夺。”
喝着茶的於闾丘这才缓缓睁眼,看了在座诸位,又特地瞧了眼站在角落几乎不曾插话的傅元青。
他沉思一会儿,开口说:“自太祖以来,安排春讲一期,秋讲一期。其中又以春讲最为隆重。三百多年来,虽对经筵讲官无有落于纸面之规准,可大体上说来讲官需‘问学贯通,言行端正、老成重厚、通识大体’,吏部、翰林院共同推举,具名陈奏,报送养心殿,皇上钦定。诸员,可是此规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诸位大臣道:“便是如此。”
“既然如此,讲官一职还需争执吗?”於阁老咳嗽了一声,缓缓问,“自然是能者居之。”
傅元青听到这里,心里暗叹一声。
於闾丘忽然自中庸而刚坚,勿怪乎在侯兴海贪墨一案中,多有他的党羽被查办。如今他在朝中损失过重,更需要启用可信之人。
如今搬出此等规矩,无人可有质疑。
看来苏余庆走春讲出任文选司郎中一事,应该只能作罢。
他想到这里,抬头去看浦颖,浦颖眼底也写得明白。
可就在此时,随众翰林来内阁,站在最末位的苏余庆出列,行叉手礼问於阁老:“若如此,学生任经筳讲官,当之无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於阁老看着堂下的年轻人,眉头终于微微皱起了:“小子何出此言。”
苏余庆规规矩矩说:“学生不才,可所述所著,也算是学问贯通,通识大体。学生已备好讲义,可与阁老及诸位大人审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说着竟真的从身侧背着的布包里拿出了十几分讲义,一一发放。
他所注内容,引自《通鉴纲目》,又博古论今,引经据典,所书所写虽然朴实无华,可句句切中命要,精辟流畅,振聋发聩。
邓譞看完,把讲义扔在案上,铁青着脸冷笑:“一篇讲义,翰林院人人能写。又凭什么当讲师?!”
苏余庆回道:“因陛下钦定。”
“什么?”
“你说什么?!”
堂内众人都吃惊了。
“陛下听了学生的课。”苏余庆说,“又看了学生写的讲义。陛下同学生亲口说:春讲时,一定要让翰林院选你做经筳讲官。朕想请朝廷诸位听你讲演。”
讲官之争,便如此措不及防的结束。
经筳讲官的替换人选非苏余庆莫属。不止如此,按照陛下对他的青睐程度,未来文选司郎中一职也不难猜测花落谁家。
诸位散去时,兴许是因为宫门即将落锁,脸色仓皇走得匆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余庆将讲义收回放入布包中,背上要走,就听见有人叫他。
“苏大人留步。”
他回头去看,傅元青和浦颖正从后迎上。
“浦大人,傅掌印。”苏余庆行礼。
傅元青问他:“我知大人平日都在内书堂讲课,陛下事务繁多,不知道陛下是何时听了大人的课?还请大人赐教。”
苏余庆客气的笑了笑:“今日上午,陛下召我入养心殿,听了半个时辰。便如此说了。”
第50章锁链修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傅元青从狭窄陡峭的石阶而上,还未上去,便听见了少帝的吟诵,等他终于扶着栏杆走上观星台的时候,诺达的苍穹出现在他的眼前。
天空高远。
星汉缥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观星台仿佛是一页扁舟在这片星海中悄然漂泊。
少帝在观星台上席地而坐,手里提着一小瓮米酒,仰头而饮。
他今日微服,着藏青色深服,戴淡灰色幅巾,除了耳边一朵精致的蓝灰色绒花,再无其他装饰。可年轻人便是如此,无须过多的装饰,已经十分俊美。
年龄是最奢侈的装扮。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回头看傅元青,依然微醺,问:“阿父,你去过碣石吗?见过沧海吗?”
这样的对话似乎曾经出现过。
傅元青依稀记得,在某个夏日夜晚的西苑,在崇智殿外的钓鱼台上,十来岁的赵煦拎着鱼竿,妄图钓虾。可明月高挂,夜已深沉,也没有什么小虾上钩。
少年有些寂寥,趴在汉白玉的栏杆上,看苍穹。
银河从太液池的那一角升起,亿万星光璀璨,横贯苍穹,落在了东方。
“阿父,你去过东边的碣石吗?”赵煦问他。
“去过。”他在赵煦身边回答,“碣石山就在广宁卫,离山海关并不远,若策马沿着驿道快走,不消时日也就到了。山体青黑,十分险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煦有些向往:“那沧海呢?沧海什么样啊?”
“沧海……”傅元青仔细回忆,“若登上碣石山,便可远眺沧海,海水无穷,自眼前到天边……远处的海极温和,波澜壮阔安宁祥和。到了下午,便有渔船从海天一线出缓缓出现,带着满载的海产归来。桅杆皑皑,不可胜数。然而到了岸边,互相挤搡又像是着急要上岸似的,碧波泛起了浪花,浪推浪涌,抵达碣石山下时成翻着白花的巨浪,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掀起数尺高度,拍碎在焦岩上,接着迅速消融退了回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不停歇。”
他说到这里,少年没了声响,低头去看,赵煦趴在栏杆上已经睡了过去,裤子卷起来,湿哒哒的黏在他膝盖上,两只脚泡在太液池中,随着波浪微微浮动。
傅元青失笑,蹲下身,把赵煦移到自己怀中。
他膝盖有疾,无法抱起十来岁的天子,旁边自有宫人过来服侍。
可赵煦却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朦胧中,含糊的唤他:“阿父……”
“陛下?”
“阿父,真想、真想和你一起去看沧海啊……”
“广宁卫不算远。会有机会的。”他半是安慰半是敷衍。
“广宁卫离紫禁城并不算远,可一晃近十年过去,并没有等来阿父说的那个机会。”少帝看天淡淡的说。
傅元青在他身后跪地,俯首道:“奴婢有欺君之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起来吧。我不怪你。”少帝说,“都在皇城外了,便随意些。”
傅元青应了一声,便起身,在垫子上跪坐,道:“奴婢为您斟酒。”
面前只有一只金碗,他开封了新的一坛米酒,为少帝倒了一碗。少帝接过去,问:“阿父饮酒吗?”
傅元青刚要推辞,就听少帝叹息一声:“算了,你从不与人对饮,更不会同我对饮。”
说完这话,少帝将碗内的米酒饮尽,把金碗扔在了垫子上,又仰头看天,说:“其实浦夫子出殡那日……我也想去。”
“奴婢替主子吊唁,想必老师在天之灵也能知道主子的一片哀思。”傅元青说。
“说起来,我跟紫禁城里的宫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少帝道,“一条链子一头拴在了紫禁城的王座上,另一头,拴在了我的身上。”
“请主子不要自轻自贱。”傅元青劝他,“您富有天下。”
“都说我是天下的君主。”少帝有些自嘲,“可我连出个皇城都难。从小你们让我读圣贤书,告诉我民为重,江山社稷次之。可我的子民是谁?宫廷里的奴婢们,还是每天御门前的大臣?更不要说江山了,我连见都不曾见过。”
“主子……”
“阿父一定对我很失望吧。”少帝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主子何来此言?”
“我不是个好皇帝。”少帝道,“登基十三载以来,并未于社稷有什么革新。鞑靼依旧肆虐、倭患频频倾凡我沿海。十三省里藩王贵爵吞地并田,百姓苦不堪言。朝野中人人心怀鬼胎,各有目的。臣子们天天上折子骂我,开始骂我昏庸,后来骂我不孝。贪官污吏杀了一波又一波,可还是无法根除。”
“我年少时听帝师傅讲课,与你论道,总对尧舜之治心驰神往。如今发现,自己别说尧舜了,连周幽王、汉景帝都要比不上。”少帝看向那颗红星,“明日的本子里,少不得又骂得我体无完肤,说上天都要降灾祸于我。”
“天底下,最复杂的便是人心。”傅元青道,“人心为公,则天下太平。人心为私,则公道亏空。便是陛下想效仿先贤,所驭之人也得是圣贤才行。可惜人无完人,只要利字当头,便有私心,便有纷争。比起做尧舜,主子更要懂驭下之术,扬其长避其短,使臣子为主子所用。”
“能用者用之,不能用者去之。我明白了。”少帝点头,又突然问,“就算是你傅元青……我也应该如此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傅元青一怔,看向少帝。
他眼神清明,哪里有一丝沮丧的意思。
仿佛刚才所言所欲,都是自己的幻觉……又或者是少帝故意脱口而出的言辞。
傅元青心头有些发颤,垂下眼帘叩首道:“傅元青首当其冲。”
少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对他说:“斟酒。”
傅元青听命又为少帝倒了一碗酒,少帝接过仰头喝下,看着那颗红星道:“钦天监的边景天刚从观星台走,他说荧惑入斗的天象已成,妖星在朝,大凶我大端。有天子殡天、国嗣断绝的征兆。明日一早,此天象说便会经六科廊抄录,分发各衙门。傅元青,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如今只有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傅元青点头:“奴婢明白。今日邓掌院已经说了,傅元青便是荧惑星降世。”
“你不怕?”少帝问他,“满朝悍臣等着杀你,他们终于逮着这个机会了,一个连天子都不能反驳的机会。绝对会追逐狂吠,直到将你撕碎,连血肉都不剩下。”
“十三年前在刑场上,傅元青已经死了。是先帝托孤,才让奴婢多活了这么些年。奴婢早有赴死的觉悟……只是不知道……竟会以此等方式……”他叹了口气:“怕是不怕的。可能有些不甘心。”
他想死在夏末。
死在少帝弱冠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许他会迎来一道圣旨,亦或者是一杯鸩酒。
这样的离世,才算得上死得其所。
少帝放下了空碗,皱着眉头站起来。他绕过浑天仪,走到观星台边缘,台下九门皇城内,一片宁静,住户人家窗户中的灯光,恍惚如星。
“傅元青,你没想过若你致仕,未来要做些什么吗?”少帝最终问他。
“致仕?”
他没有善终,何来致仕?
可他不能这么回答帝王的问题,于是傅元青努力思考了一会儿。
最开始的时候,他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他看见了苍穹和星海,还有不停歇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像极了他曾经抵达过的沧海。
点点白帆在夕阳中从海天一线的地方隐约出现满载而归的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若真有那么一天……”傅元青说,“奴婢愿效仿先贤,杀倭寇平东海。此事功成,可驾海舶入南洋,疏通东南海道,封诸夷国,使海外诸夷知我大端天国,纳贡来朝。”【注1】
他还沉浸在不可能的奢望中,听见少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杀倭寇……平东海……驾海舶……入南洋……”少帝声音有些缥缈失神,“你想效仿三宝太监【注1】。”
“是。”傅元青回神,为自己的畅想有些局促起来,“只是随口一说,主子无须——”
“是不是还想带上陈景?”少帝问他,“你们从此乘着大端朝的宝船,畅游寰宇。”
“陛下,只是妄想而已。”傅元青解释道。
“阿父,那条从紫禁城里牵出来的链子,不止拴住了朕,也拴住了你。不同的是,只要你求我,我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你斩断锁链又有何妨。可是阿父心里……阿父的未来里,没有我。”少帝笑声似哭。“阿父的妄想里,想过我吗?你明知道我被拴在紫禁城了,你缺要去远航。傅元青,面对我就让你如此厌烦?”
傅元青微怔,站了起来:“陛下,奴婢从未有这种想法。”
“阿父说让要我饶恕陈景、饶恕邓譞他们,我网开一面。我不肯给太后增徽号,是因为她欺负你体罚你,我偏不顺她的意。庚琴为什么能做皇后,那是因为阿父钦点。”少帝道,“不止这些,阿父这些年来,说什么我没听过。我几乎对您是百依百顺……可阿父心里提防我,说我‘捧杀’你,说我必定要杀你以震圣威。”
傅元青怔怔看着他:“陛下您……”
“我从未要做尧舜,我做不了明君!”少帝道,“我每日御门听政,你便夸我刻苦。我吃苦好学,你便夸我勤勉。我不偏听偏信,阿父说我未来成圣。阿父要守道义,我也可以做贤明帝君。你真以为我想为尧舜?我从小到大,装作守礼,装作沉稳,只想要讨阿父欢心而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陛下!”傅元青脸色变了,“陛下慎言,陛下断不可说出此等无序言语!”
少帝眼睛通红,血丝遍布,此时的帝王显得有些形单影只……在苍穹下连肩膀都在颤抖。
他悲切中喜笑颜开,更显癫狂凄凉:“我还有更无状的话要说……十六宝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一直放在司礼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
“不止如此,就算是皇位、就算是赵家江山,只要是阿父一句话,我拱手相让又何妨。”少帝道。
【注1:三宝太监:郑和,别名马三宝。傅元青这句话借用了郑和的百度百科资料里的一句。】
第51章奴婢有罪加更
把上一章做了修改,增加了1000字。
前面修改的部分看不到的请清除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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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怎可行此等昏庸之事?”傅元青声音发抖问他,“陛下言行无状,可想过后世千秋怎么看您?丹书汗青如何记您。”
“只要阿父开口,让我做大端朝最后的昏君……史书怎么骂我,怎么记我……我不在乎!”少帝笑声凄厉,“可便是我一片痴心,阿父怎么看我?阿父说了……等我有了皇后,有了后宫……就会忘了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被他质问而语塞,过了一会儿,才能勉强回答:“龙凤合鸾,才是正道。陛下子嗣繁荣,大端国运方可绵长。”
“哈哈哈哈哈哈……”少帝大笑,抬手指天,“你告诉我,荧惑入斗是何征兆。天子寿终!其国绝嗣!你还想我子嗣繁荣。没有子嗣!我——”
少帝收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决绝道:“朕绝无后嗣!”
少帝癫狂的样子,让人有些不安。
周围的虫鸟消声,寂静的能听见万岁山上的更鼓。
“说到底,我在阿父心中,什么都不是。”他有些阴森的笑了两声,“哪怕只是妄想,阿父也没有想过妄想中有我。”
他走了两步,也许是因为微醺,晃荡了一下,
傅元青站了起来,扶住了他,少帝甩开他的手,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恶狠狠的瞪他,咬牙切齿唤他的名字:“傅元青,你看看我!我不是你的皇帝!也不是赵瑾的儿子!我是赵煦!我就是赵煦!赵煦!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傅元青去看这个曾经只是个稚子,如今已比自己还要高的年轻人。
他疯狂的眼神并不让他畏惧,反而自心头升起一种无奈:“陛下,我已行将就木……您应该看得明白的……我不过是个罪奴,众矢之的,朝中人人得以除之而后快之人。”
少帝暴怒,抓住他的领口疯狂亲吻他的嘴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不躲避,温顺的任由他来吻。
这个吻缠绵又绝望,霸道又卑微。
“朕不准你死!不准你自轻自贱!”少帝声音沙哑道。
“陛下富有天下,九五之尊。”傅元青说,“可有些事,您也拦不住,也挡不住。”
他仰头看红星。
“就譬如这荧惑入斗。无人可料。是天要亡我傅元青……”
“天要你亡,朕也要你活着!”少帝咬牙切齿,已似疯魔,“天若不从,朕便逆天而为!”
他眼神疯狂,星辰映入都被这种疯狂扰乱,变成了凌乱的星光。
最后这些星光都沉下去了。
少帝的眼神漆黑冰冷,犹如虚无。可无形中,却像是有什么勒住了傅元青的咽喉,让他心头战栗,无法呼吸。
“朕劝你少有这样的妄念。”少帝道,“你的妄想、你的幻想、你脑海里的一切,都统统得有朕!再敢乱想没有朕参与的事,朕便打碎了你的腿骨,让你这辈子哪里也去不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垂首,有些疲倦的释然:“奴婢懂了。是奴婢……是奴婢肖想了。”
他的温顺终于安抚了少帝内心最大的恐惧。
然而一切看似平和,躁动却已经点燃。
扭曲的情感,终于再不掩饰的全然施加在了傅元青的心头。
少帝松开了他,再次站在了苍穹之下。
他仰头看天,可内心不曾平复。
“我十三年来仰望你项背,追逐你,追求你。妄图你回头多看我一眼……我把你视作我心头唯一。可我却不是你的唯一。你心怀慈悲,却不是对我的慈悲。”过了许久,少帝自嘲道,“天下人皆负你,你却不肯负天下。”
唯独负我。
傅元青比以往都要温和,过了好一会儿,掖手作揖,低声道:“奴婢有罪。”
第52章立夏二更合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荧惑入斗的事,已在朝堂上来回了好几次了。
先是钦天监的天象观录抄送了各衙门,接着从下面的主事里就有好些奏本奏折不约而同的走了内阁和会极门。
这些折子必定是石沉大海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果然便有翰林院的修撰、侍郎,以及六部官员再上折子。
最后出马的是都察院、六科廊。
言语逐渐激烈,措辞逐渐明确,最终不约而同的都指向了一个人——傅元青。
此人不除,难平天怒人怨。
两三天之内,生怕这荧惑入斗的征兆消失一般,奏折入海的涌入了养心殿。皇帝终于不能再坐视不见。遂在乾清宫召见诸位官员。
“皇上下了罪己诏。”曹半安下值后在司礼监衙门里笑着对傅元青说,“说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准备在太庙斋戒十日祈求上苍息怒呢。”【注1】
傅元青本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今日打扮的分外正式,听他此话有些措不及防:“这么简单就解决了?可荧惑入斗的凶兆如何化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察院的喻总宪也质问了陛下,如何化解荧惑入斗。”曹半安在下面坐下,倒了碗茶,“主子爷说这个好办。天象言:荧惑入北斗,天子下地走。既然如此他绕着皇极殿广场跑一圈儿就是。”
“皇上……去跑圈儿了?”
曹半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啊,说完这话,主子就让我替他更衣。他穿了身曳撒就下了御阶,在诸位大臣瞩目下眼睁睁的跑了三圈。这下连喻总宪也哑口无言,诸位便都散了。”
“要我说呀,咱们主子爷驭下的手段是越来越高了。”曹半安一口气喝完了茶,对傅元青说,“老祖宗放宽心吧。多歇息歇息,养好身体最重要了。”
傅元青听完,有些怔忡。
过了半晌,也笑了出来:“陛下可真是……”
四两拔千斤。
这般的事,轻飘飘的就揭过了。
他抬头看窗外,天边的红星逐渐暗淡了,也许今夜,也许明早,便会隐匿在星空中。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那颗红星,完全不知道自己一时兴起的出现,给这个坐落在东方沃土上的帝国带来了多大的震动。
荧惑入斗……即将过去。
一切都将恢复如旧。
真的吗?
傅元青问自己,他回过神来,低头翻看手里那本册子。
那是陈景的入东厂后的身世卷宗。
曹半安见他仔细翻看,便不再言语,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傅元青问他:“衡志业在诏狱的情况,你跟我说说。”
“一直都妥善安置在最上面一层,多少有些阳光,上次挨了廷杖后,休养了这些日子,也好了七七八八。”曹半安道,“老祖宗,要提审他吗?”
“我没打算提审他。”傅元青说。
“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跟侯兴海不一样。五年前削官的时候,便已经招的差不多了。没什么东西可以掏。”傅元青一边翻看卷宗一边跟曹半安对话,“他是一颗试金石,扔水里就知道哪里有金子。上次让赖立群打了他,朝野内便浮现了不少东乡党,以严吉帆为首,很是清楚明了。”
曹半安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
“只是他这颗试金石,谁扔都一样。”傅元青道,“严吉帆如今定等着我去提审衡志业,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找到由头掀起波澜。别的不怕……就怕学生们遭受煽动便控制不住。京城如今聚集了恩选违规的学生有数千人,又有为老师吊唁从天津卫来的学生无数。只要一把火,燃起来,便无法遏止。怕就怕,不得不出兵镇压,血流成河。”
“所以我不能提审他。”傅元青说,“留着他才是威慑。”
“小的明白了。”
傅元青点点头:“你去看李公公,也是上次押解衡志业回京那一次吧?”
“是的。”
“知道你去朝天寺的人多吗?”
“我一个人去的,私下探望的师父,知道的人没有。”
“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完这个字,傅元青便不再言语,仔细看着册子。曹半安也不打扰他。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方泾快步进了堂屋,刚叫了一声干爹,看清了傅元青手上那本卷宗,顿时有点慌张。。
“干、干爹好清闲,还拿出陈景的卷宗翻看。”方泾说,“您都没有提督东厂的职权了,谁给您的啊。”
傅元青缓缓合上册子道:“我让孔尚送过来的。一时好奇,想看看陈景是哪里人,几时入的东厂,又在东厂吃了什么苦。”
方泾有些咬牙切齿:“这个孔尚,拎不清轻重的。”
傅元青笑了笑:“你别责怪他。是我越权了。
“你急匆匆的,是有事吗?”曹半安问方泾。
“哦,干爹这两天要见百里时大夫,去过一次太医院也碰不着人,让我差人去找。”方泾道。
“找到了吗?”曹半安问。
“没有。”方泾说,“我听太医院说,前些日子门头沟不是遭了水灾吗?后来就开始闹瘟疫了,百里时大夫最近都在那边。您要见百里时,且得一阵子。怎么都得十天半个月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看他,抿嘴笑了:“也不必十天半个月。惠民药局准备了两车药材要送过去,今日一大清早,百里神医便从门头沟回来了交接药材。这个时辰,应该正好在太医院。”
方泾愣了愣:“干爹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虽然不提督东厂但毕竟还是司礼监掌印。”傅元青道,“皇城里的事,鲜少有我不清楚的。”
他眼神清澈,可似乎话里有话。
方泾被他盯得心头一阵打鼓。
“怎么样,是你自己去请百里时,还是我让旁的人陪你去?”傅元青问他。
方泾感觉自己冷汗有些下来了,一跺脚:“儿子自己去,一会儿就把百里时带过来。”
眼瞅着方泾出了司礼监,曹半安才问:“怎么了?”
傅元青收回视线,把手里那卷陈景卷宗递过去:“你看看。”
曹半安双手接过,仔细翻看了些内容,对傅元青道:“这卷宗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十分平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是太平常了一些。”傅元青轻叹一声。
接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册竹简递给曹半安:“你再看看这个。”
曹半安接过去看到大荒玉经四个字的时候就一愣:“我怎么记得方泾提过,乃是玉简?”
傅元青一笑,曹半安遂不再询问,把竹简摊开来一一翻阅,然后就听见傅元青开口道:“上面所书与玉简别无二致,只是多了几行小字。所书上古之语晦涩难懂,但我大约还是看明白了:大荒玉经除去双修,需供之以心头精血。”
曹半安一愣:“这听起来有些邪门儿。不过双修一门本就是邪路子,也不好说。”
“百里时开过方子,让我每日饮用,配合双休。此药极其苦涩,难以入口。”傅元青端起身边那碗放了一会儿的药剂,递给曹半安,他只浅浅抿了一下,眉头已经深皱。
“这药也太苦了。”曹半安有些作呕,“平日见老祖宗喝药面不改色,以为也就一般的苦。怎能这么难喝。”
“我以前以为是百里时开药刁钻。现在想来,怕是为了遮掩其中的血腥味道吧。”
“可心头血从何处来?”曹半安把药碗递回去。
那碗汤剂还温热着,傅元青握在手中,轻轻抚摸边缘,似是珍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心头血……”傅元青一声叹息,“按照竹简所书,是需以炉鼎本身做蛊,日以继夜,掠夺生气。”
曹半安大震:“是陈景的心头血?!”
“我也以为是。可……若真要日日取血,则左胸必定痕迹深刻。可陈景与我多次亲昵,我看得明白,他左胸未有明显伤痕。”傅元青垂下了眼,缓缓开口问曹半安,“半安,我这些日子少伺候皇帝入夜。你与方泾、还有德宝伺候得多些。更衣时、沐浴时可见过陛下赤身裸体?”
曹半安一愣,回忆道:“最近日子,晚上多不让我伺候。都是方泾德宝上夜服侍主子。我白日里多些。”
“你再想想。”傅元青道,“是否有瞧见过陛下左胸膛。”
曹半安依旧认真去想,无数过往的碎片在他心头闪过,被傅元青提醒,才觉得异常。
为何最近陛下连夜间也不让他值夜。
过了好一会儿,曹半安道:“有两次。”
“什么时候?”
“第一次,浦夫子丧讯入宫,主子爷从您这里走后,您让我为主子爷撑伞。”曹半安道,“我快到崇楼时追上了主子。那日主子爷浑身湿透,却让我回来照顾您。可已然到了崇楼,我便跟了过去,与德宝一起,为主子更衣。见过主子龙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握着碗的手骤然收紧,连声音都绷得硬了一些:“如何?陛下左胸膛可有伤痕。”
曹半安在回忆中仔细去看。
不过几瞬。
不知道为何,傅元青只觉得漫长的难以忍耐。
又过了一下,曹半安摇头:“没有。”
这两个字一出,傅元青拧紧的心,忽然就散了。却不知道是沉了下去,还是轻松而上。
“没有?”
“对。”曹半安道,“陛下除衣后,我侍候陛下沐浴,又为他擦拭身体。陛下左胸光洁,没有伤痕。”
说到这里,曹半安心头一沉,问傅元青:“老祖宗,您为何……您难道以为……是主子用心头血供养您?”
傅元青垂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曹半安心神已震,站起来颤声道:“主子爷是、是陈景?!”
傅元青抚摸手里那碗心头血做成的汤剂……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曾以为是这样。”
曹半安更惶恐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已是穷途末路,心头不愤……被他样貌所惑,又听信了方泾的鬼话。只觉得反正死士也快要死了,与我一样,都是可怜人。他既愿意献身,我为何不可接受。老天爷亏欠我久已……”傅元青轻笑一声,“其实第一夜后,已生悔意。我执掌东厂,有办法救他,绝不应让他以身侍我来换取苟延残喘几个月的人生。”
“这不怪您。您想再活些日子,这没有错。少帝、天下,都等着您……”曹半安道。
“你说得没错。没有陈景,我活不到现在。”傅元青叹息,“我醒来,推开窗框,红梅落雪中,瞧见他舞剑的身姿,便再移不开视线。我对自己说,再活些日子,再活些日子……就放陈景走。”
于是这样的缠绵,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十数次。
“陈景待我极好,又爱与我亲近。我屡屡将他错认成陛下。开始只哄自己,那不过是因为陈景是陛下的死士,总有些举止、习惯类似。可时间越长、越恍惚……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与另一个人相似。”傅元青看着手里的汤剂,那汤剂中倒映出自己,“不是容颜、不是声音,甚至不是脾性。他一个不满的皱眉、一个失落的眼神……都酷似少帝,让我胆颤心惊。再后来,我再找不到借口说服自己。他第一日去内书堂读书,我去看他,他在树下给孩子们编柳条。半安……我瞧得真切,那绣球的编法、那花篮的编法……都是我教给少帝的。还有那日替陛下吊唁老师,陛下应上城楼远送,可我未曾见到他的身影……诸如种种,不可称述。仔细回想起来,过往相处中,陈景与陛下从未一同出现在我的面前。”
“老祖宗……主子爷扮成死士。”曹半安说,“我、我无论如何无法相信。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之骄子,怎么可以、怎么可能?若真有此事,谁帮他撒下这弥天大谎?谁能承受谎言败露后牵连九族凌迟处死的罪孽?”
“方泾。德宝。百里时。”傅元青笃定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半安一怔,平静了下来:“糊涂。”
“他们是糊涂。”傅元青说,“可最糊涂的人是我。我已看破,却不敢说破。我装作糊涂,欺骗自己,享受这虚伪的欢愉,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人一旦溺水久了,若真能得到一次援手,探头出去呼吸……哪怕只是一次吐息,哪怕只是看一眼这世界。人心就已生了贪婪……我、我想放手。”傅元青笑了一声,“我已舍不得。”
“我心头生了邪念,明明面前之人也许并非陈景,而是我亲手养育成人的孩子,我竟不觉愧疚。这般罔顾人伦的行径,连禽兽都不如。禽兽尤知感恩,我把先帝嘱托抛却脑后……以前只是做不得男人,如今连人也做不得了。”
曹半安见他凄凉,连忙道:“可陈景是不是少帝,还无定论。您也知道大荒玉经说了,要取心头血。陈景与少帝胸膛都未有深刻伤痕,那说明可能此事并不成真,又或者、或者陈景并非少帝!少帝也非陈景!”
“……”傅元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说你看过陛下两次龙躯,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就是今日早晨,主子更衣下殿跑圈时。跑完回来浑身出汗,我为主子除衣拭汗。主子胸口依然光洁。”
“你看的清晰吗?半分伤痕也无?”
“是。”
傅元青想起了陈景左胸那个被刺开的口子——那伤口应要愈合,但是就算是今日出门时。伤口也未完全长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瞬间,傅元青甚至有些庆幸。
他手里的碗有些发抖。
“如此说来,主子不是陈景吧。”曹半安也察觉出来他的神色问。
这一次,傅元青沉默了极长的时间。
他手里那碗汤剂已经凉了,平静的在他掌心捧着。
可他内心却并不平静。
他尤记得那夜观星台上绝望的赵煦,还有那个同样绝望的吻……
他想起了在什刹海的时候,他为陈景系上红绳寄托来生的那一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傅元青侧头去看窗外。
再过几日就要立夏,如今已能听见蝉鸣,日头也变得灿烂,他想走在夏末,那不意味着其他人也要走在夏末。
陈景是谁,谁是陈景……这段关系都该结束了。
“我不知道,半安。”傅元青低声说,“我不知道。”
在这一刻……在历经磨难十三年来的这一刻,在说出这些话的这一刻
第53章鸢灯风筝二合一
“掌印,你说什么?”
百里时用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如今穿着打短,绑着头发,身上还沾了些药材的渣滓,脸上晒的发黑,多日来门头沟的瘟疫让他0忙得有些憔悴,看不出医生的模样。
被方泾召来司礼监的时候,车队正要出太医院。
听到傅元青所言,他还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荒玉经》我不想再练了。可有办法既解除我与陈景之间的羁绊又保陈景未来性命无忧?”傅元青问他。
百里时看向傅元青,终于意识到傅元青是认真的,皱起眉:“掌印可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看起来是与常人无异。只要停止双修,绝不可能撑到八月份。”
“这么算来我还是赚了。”傅元青笑了笑,“就算不修炼到最后一式,也可以活半年。”
“这能一样吗?”百里时质问,“你现在健健康康、无病无痛,而且接下来的日子身体会越来越好,未来甚至可以跑跑跳跳,身体里的旧疾能统统除去。”
“……可继续练下去陈景未来便要替我受这些罪。”傅元青说。
百里时有些急了,站起来转了两圈,下定决心般告诉傅元青:“掌印看过的玉简乃是刻本。原本乃是一套竹简,在陈景处,你可问他要——”
“可是这个。”傅元青把竹简放在桌上问。
百里时呼吸一窒,道:“你拿到了?看过了?”
“是。”傅元青道,“我已知道,大荒玉经的解法乃是,天人合一,就能共享寿命……”傅元青说,“只是我做不到。”
“为什么?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只需同陈景开诚布公……还是说你不喜欢陈景?”百里时想不明白。
“我怎么可能不喜爱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到“喜爱”两个字的时候,有诸多记忆纷纷掠过他的脑海,于是他眼神发亮,甚至笑了笑。可下一瞬,他便回到了现实。
他有些掩饰的低下头,用指尖抚平本就平摊整洁的裙摆。
“就是因为喜爱,才做不到共享寿命。”他说,“皇帝即将亲掌宝玺,那些传承世家不甘心退场,可青年俊杰又急着要上位。我负顾命重担,可偏偏我只是一个阉人,在其位承其重,却不配位。十三年来已成众矢之的。”
“我不明白。”百里时皱眉,“您入宫掖,宫掖内监陋习一扫而空,就算是末等宫人亦有保障。再说宫外,鞑靼这些年被打退了三百余里,不曾伤我子民。又起浙江织造,丝质瓷器远销诸夷。减税赋、轻徭役,开荒辟田,建惠民药局。工商繁茂、民有所养、老有所依。掌印惊世之才,又心怀社稷、慈济天下……我不过跟您接触几次,便已仰慕。为什么这些大臣们、世家们,就仿佛盲了瞎了一般,无限诟病您,不遗余力的抹黑您?”
“只因江山社稷与他们自身无关。毕竟天下是大端朝的天下,子民亦是大端的子民。只要这大端还能苟延残喘,又何必非要它强盛,不让耽误世家敛财吞地,便与他们无关。”傅元青道,“而先帝委我顾命,便阻拦了他们挟持皇权的手。陛下让利于民,便侵害了诸位达官显贵的利益。我自然是成了眼中钉,非除之而绝后患。”
百里时听闻这样的言论,呆坐半晌,道:“我在倾星阁长大,受诸位先贤交汇,耳濡目染。然而此等言论,亦首次听闻。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傅元青若有如无的有些笑意:“朝堂风诡云谲、人心变幻,势力即将更迭,我在其中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稍不留心就要丢掉性命……我喜爱陈景,就算我们可共享天寿。可人寿几何,我算不出来。我二人若天寿共享,便息息相关,若我身死,陈景也会死。我不能因为‘喜爱’二字,让他同我一起死。”
“第一次给掌印号脉,掌印问我:自己之命,旁人之命,孰轻孰重?”
“是。”傅元青说。
“掌印有了答案吗?”
傅元青道:“当时便有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时……
“我知陈景爱您极深。您可想过陈景的感受?您问过他的意愿吗?您若身死,他如何熬过未来漫长的岁月。”百里时又问。
这次傅元青倒似豁达,他侧头从窗框中看出去。
天空光彩斑驳,白云苍狗瞬息万变。
傅元青道:“沧海桑田,岁月可平,又何况是对一个人的情感。待他携手眷侣,白发苍苍行至人生终途,再回首念及我,也不过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百里时瞧着眼前的傅元青,只觉得喉咙有些沙哑,他滚了滚喉结,道:“没有解法。”
“嗯?”
“大荒玉经无须解开羁绊。”百里时说,“停药、停练。羁绊自然断开。之前陈景说的种种都是骗你的。”
这次,轮到傅元青有些惊讶,他吃惊的看了看百里时,最后又有些轻松,竟然笑了出来:“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天快暗淡的时候,陈景在一群学童中从内书房里出来,他抬头去看,傅元青正站在内书堂的牌坊下,仰头看天。
傅元青身形高挑,穿无补的纻丝青衣,暗淡的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荣光,让他犹如仙人一般亭亭玉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双手负在身后,捏了一只精巧的风筝。
见陈景过来,便笑着问:“饿了么?”
还不等陈景答话,他已经从怀中掏出一只精巧的食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只做成玉兔的糕点。那玉兔白胖粉嫩,栩栩如生。
“今日送往养心殿的点心,我让下面特地留了一只。”他小声说,“给你。”
他鲜少做这种假公济私的事,说的时候还有些局促。
陈景拿着食匣没吃里面的兔子,问:“老祖宗下值了?”
“是啊。今日司礼监无事,便走得早了些。”傅元青给他看手里那只风筝,“我带你放风筝去。”
司礼监往南走两个胡同,便是御马监的内草场,如今马儿都回了马厩,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傅元青让陈景抓着风筝摊开来,中间有宣纸糊着的机扩,可以放入油灯而不倒。
傅元青从怀里又拿出两盏凝脂做得灯,用火折子点燃放进去。
整个鸢灯风筝便亮了起来。
此时天全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在黑暗中等了会儿。
陈景安静着,傅元青便忍不住伸手寻他:“陈景。”
接着陈景那带茧的手便握住了他:“我在。”
“你莫急,我们等等。”傅元青说。
“等什么?”
“等风。”
“好。”
果然片刻,风起了,吹开了云层,月亮露了出来,照亮了草场。
两个人所视正是对方眼帘。
傅元青笑了,他拽紧了手中的线,只跑了几步,便被拉满,傅元青说:“陈景松手。”
陈景不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风又大了一些。
“陈景,松手。”傅元青说,“此时风正好,再不松手,便来不及了。”
陈景应了一声,抬手松开,线被拉满,傅元青急放,那鸢灯风筝一下子飞上了天。它在黑夜里闪烁着光芒,犹如一团萤火缓缓升起,遥遥看去,像是与月光一般皎洁。
“好看吗?”傅元青问。
“好看。”
“这本来是京城里的风筝张呈上来的,准备留着今年元宵放。没想到元宵大雪,便在库里扔着。我今日闲来无事,去翻了出来。”傅元青道,“没想到这么好看。”
傅元青轻拉慢拽,把风筝稳定在了半空中。风吹来,风筝上面做好的风口就发出鸣叫,似孤鸟悲鸣。
又过了一会儿,风更大了,不知道哪里的云被吹了过来,月亮在其中时隐时现。
风筝被吹得上下沉浮。
“收了吧。”陈景说,“不然便收不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那风筝线已然崩断,呼的一声,鸢灯风筝被吹到更高的地方最终飞得遥远,变成了如星星一般的一个亮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拿着手里的线轴,怔怔看着,最终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
他的叹息有些柔软,陈景忍不住对他说:“老祖宗若喜爱,让风筝张再做一些送入宫里好了。”
傅元青摇了摇头:“你不懂。鸢灯风筝极难做,风筝张一年也就只能做几只。每一只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缓缓把残线收起来,振奋了下精神,笑着说:“回去吧,我让方泾备好了饭菜。”
“好。”陈景道,“都听老祖宗的。”
二人下车入傅元青私宅,已察觉出不同。
周遭仆役都没不在,方泾也不见身影。
是曹半安给开了大门。
他也不如内,只在门口躬身迎了二人入内。
听涛居大门开着,远远便瞧见堂屋从未有过的亮堂,两个红灯笼挂在屋檐下,显得有些孤寂的喜庆。堂屋内放了一桌酒菜,条几上摆着一对龙凤烛。
陈景走到门口看清这些,脚步一顿:“老祖宗这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每次双修后,我便应允你一个愿望。”傅元青说,“一直以来,便有一个未曾完成。”
他从桌上拿起两只纯金簪花,一直斜插在陈景发髻上,另一只别在自己耳边,又拿起大红绣球。
“你说要同我做夫妻。”傅元青笑道,“我这般的人娶不得妻亦嫁不得夫,只能给你这些。你可愿——”
“愿意。”陈景没等他说完,哑着嗓子道,“天地可为媒,我愿意与兰芝结发。”
他从傅元青手里接过绣球的一端红绸拽着,对傅元青说:“一不拜天地,二不拜高堂。我自愿与你结发,不论夫妻。只对拜。”
“好。”傅元青眼中含泪,笑道,“好,夫妻对拜。”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俩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抬手相看,又揖。
傅元青撩袍子跪地,陈景亦跪地,二人相对叩首。
礼毕起身,陈景从桌上拿起合卺酒,一人一盏交手而饮,接着他将傅元青抱起,转身入了听涛居寝室。
上次在此间放纵,仿佛还是红梅初开的时节。
那是天寒地冻,冰霜纷至沓来,连心头都已僵死。
如今初夏将至,心头寒冰已成一池莲花,悄然绽放。
傅元青紧紧揽着身上人的肩膀,贪恋这份暖意,过了今日,他要只身再入冰天雪地之中,便更依依不舍。他向陈景频频索取,一丝一毫都不肯保留。逼得陈景双目通红,在他身上肆意纵欢。
鸳鸯被暖。
罗帐影动。
一夜无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只剩下一个凹陷的枕头。
陈景起身,摸了一下那里。
冰冷的。
人早就走了。
他从屋里出去,找了一圈,没见到傅元青,也没有曹半安,下人们问起来都说不知。
陈景走回听涛居,在堂屋案几上,放着一封信——陈景启之。
摊开来,傅元青那娟秀小楷显现。
初见你时,正值天寒地冻,三九寒冬。朝堂受阻,寿命无几。溺水之人只求一稻草慰藉,至于未来如何,当时并未想过。
众人皆不齿我傅元青久已,唯你陈景不因我微贱而轻视,舍身续命,又于细微中对我关怀备至。
你的情谊,我内心清楚,亦感激涕零。
然此生已抵终途,你却还有无限未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知负你良多,无以回报。
只能自许来世。
届时,若你无婚许良配,我必衔草结环以报君恩。
——傅元青
另,自身籍入宫,再无傍身私财,经年来只得纹银五百,算是换了当年棺冢的诺言。钱财微薄,望君笑纳。
除此之外,信封中还有一张银票。
五百两。
是傅元青这十三年来所有的积蓄,其中还有些是少帝的赏赐。
陈景站在堂屋中,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袭来,蔓延到全身。
他看着那封信,还有五百两银票。
只觉得又好笑,又悲凉,于是他放声大笑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苦心经营多年,以为换一个身份,便能真的亲近这个自己无法亲近的人。也许是他太入戏,也许是他演得太卖力,到头来,竟然因为深情而被推开。
天下谁比他滑稽。
天下谁比他可悲。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肆流。
他周身的凉意很快过去了,冰凉的感觉成了炙热的滚烫。
怒火燃烧了陈景的周身。
他将那信与银票撕碎,一点点的,直到变成碎片。
那些碎片飘散在地,被陈景踩在脚下,碾成粉末。
“傅!元!青!”陈景……亦或者说赵煦,眼神仿佛燃烧的火焰,他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第54章泪二更合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一走,便没有回听涛居。
后来听曹半安说,陈景走了,不知去向。
他其实有些想把听涛居也留给陈景,可他有些私心。
在许多年前以前,含着听涛居这座私宅不过是他父亲送给他傅二十五岁的生辰贺礼,宅子雅致,只是傅家老宅极大,不是携着几位好友来饮酒,他亦鲜少过来。后来家族倾覆,老宅在抄家伙被查封,如今改换门庭,成了西市香火旺盛的慈茹庙。
他成掌印后不久,少帝问他可在外有私宅。
他说没有。
少帝遂在第一年春节的时候,便找了个由头,把宅子赏给了他。
“朕听说,凡宫内大珰在外都有私宅。阿父为内监首揆,也应当有一处私宅。沐休之时也好躲躲懒。”少帝那会儿说话还带着奶声奶气的强调,正襟危坐在龙椅上,十分认真的说,“这是来自皇帝的赏赐,阿父不要推辞。”
他谢恩,在那年初五,第一次出了宫,自傅家事发三年,第一次推开了熟悉的宅门。
私宅里的东西早就抄家罚没入公。
可又被一一找了回来,原封不动的摆在了它们曾经在的地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连听涛居的牌匾,还有先帝亲笔书写的《听涛说》,都是曾经的样貌。
不知道花去了少帝多少的心思,和多少的时间。
待他走后,这里,还是应该还给陛下吧……傅元青这么想。
他回去瞧过一次,只在书房取了些书卷,不敢多看寝室一眼,然而出门时,推倒了烛台,烛台咕噜噜滚动,一路滚到了那张“大端海内全舆图”下。
那夜里,他抬起烛光,照亮这大好河山,将心中所想统统倾述给陈景听,陈景认真的样子还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头。
不只是寝室,不只是卧榻,不只是这里,亦不止是庭院……这听涛居内处处留下过陈景的记忆。
光是想起来,便有些心绞般的仓皇。
那日走后,他便住在司礼监衙门里,不再出宫。
就在同一日,陛下驾临皇极门听政。
断了近百日的朝会,再一次恢复正常。
百官喜极而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寅时刚过,方泾就冲进了司礼监,他脸色发白道:“干爹,出事了。”
傅元青最近都起得晚,这会儿刚刚起身,刚穿好贴里,正在净面,他听见方泾的话,用帕子擦了擦手,掀帘子从里屋出来问:“怎么了?”
方泾刚要回话就见刘玖从司礼监大门口跌跌撞撞的走进来,不等人通禀,直接闯入傅元青这边的大门,他两腿无力,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跪倒在地,竟似乎不觉得痛,对着傅元青叩首砰砰作响,惨声道:“老祖宗救我!”
傅元青连忙上前扶他起来。
刘玖三山帽丢了不知道在哪里,脸色蜡黄,额头刚磕破了,往下在流血。这位御马监掌印从未有过的狼狈。
傅元青扶他坐下,刘玖才回神,一把抓着傅元青的手腕,就哭道:“求求老祖宗救小的一命。小的感念您恩德,未来做牛做马回报。”
“不急。”傅元青让方泾去倒茶,对刘玖说,“刘厂公喝了这碗水。”
刘玖将前一日的冷茶一口喝光,这才有了几分镇定,他苦笑道:“这、这上朝议政的苦差事,奴婢担当不来,担当不来了。求老祖宗拿回去吧。”
“刘厂公何出此言?”
刘玖叹了口气:“就立夏后几日。河南布政司递了六百里加急。加急奏疏里说,自四月底起,顺天府境内连续二十多日阴雨连绵,雨水大作。周遭如洞庭湖、鄱阳湖、太湖等水位暴涨,有决堤淹田之险,加急上报。望朝廷早做筹备【注1】。本来只需要御笔朱批后,各衙门便按部赈灾便可。可不知道什么有心人士鼓动,前几日便有一堆奏折自内阁入了养心殿,会极门那边儿的奏本是曹秉笔管,想来也是极多的。”
“都说些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祖宗应该猜得到。”刘玖道,“说皇帝不孝,不肯为太后增上徽号,这就是老天对皇帝不孝的惩罚。”
傅元青思索了一下:“陛下如今只要御门听政后,便去太庙供奉祖宗牌位,斋戒自省,应不会理会才对。”
“是啊!”刘玖道,“主子爷不理会,可是外臣们不知道怎么了,不依不饶的,今儿主子爷御门听政的时候,又有不少官员请奏皇帝为太后增徽号。”
傅元青缓缓皱眉:“以陛下的性格,必定震怒。”
“何止是震怒啊。”刘玖抖着声音说,“主子爷说,你们说太后的徽号不匹配先帝的谥号,那朕就为先帝减号。”
“什么?”傅元青一怔。
“是真的。”方泾接话过去,“下了朝,在去太庙的时候,陛下已经怒不可遏,说荧惑入斗、洪灾将到,都是先帝德不配位,不但要为先帝减号,还要把先帝牌位从太庙里请走。”
刘玖哭了:“怎么办啊,老祖宗,主子爷这是冒犯神庙皇考,是忤逆祖宗的大不敬罪。这是咱们这些主子身边儿人的死罪。回头被外臣一顿口诛笔伐的,人就要被杖毙啊。这朝太难上了,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
刘玖在这边哭着。
季茹从外面端了新烧好的茶进来。
递了一碗给傅元青,季茹问:“老祖宗,烫不烫,要加冰吗?立夏从冰窖里拿了些冰出来,在配房里捂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摇摇头。
茶是滚烫的,只是如今他身体渐渐虚弱,焐着手也只觉得有些暖意。
从他回宫,到现在也四五日了。
陛下不曾召见他。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太庙上值的名单里,也没排他的值。
开始心也是悬着的,然而陛下开始了御门听政,傅元青有轻微松了口气的感觉——至于为何如此,为何有些失落又有些轻松,他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
他侠坐于榻上,双手捧着那碗茶,安静了一会儿,一时间司礼监里只有刘玖的哭声。
“陛下今日在哪里?”他问。
“还在太庙。”方泾道,“曹哥跟着伺候。”
傅元青放下茶,站起来:“半安也连着六七班了,我过去替他一趟。”
方泾皱眉:“老祖宗,您最近又频频风寒,您别去了,身体不好……”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可是先帝移庙这样震撼朝野的事,绝不能让陛下去做。”傅元青站起来。
他穿好补服,依旧觉得有些凉意,便对方泾说:“帮我去柜子里把正月里那件貂绒大氅找出来。”
方泾眼眶红了:“干爹,那可是三九腊月穿的氅衣。您身体都这般了吗?您歇歇,歇歇吧。儿子去找主子爷说,儿子去求主子爷。”
“半安劝不住陛下,你也不行。只能我去。”他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方泾擦了擦眼泪,入内翻箱倒柜。
傅元青别上貂珰与牙牌,整理了一下腰间搭扣,然后对刘玖道:“刘厂公。上朝议事是陛下委以你的重托。包含陛下万般信任之意。如今恐有灾祸就推卸责任,你就没想过陛下知道了如何处置你?”
刘玖哭的眼眶都肿了:“那、那该怎么办,求老祖宗给指条生路。”
傅元青抿嘴一笑:“生路我早就为厂公指过,您拿着三法司公文在北镇司想要提审侯兴海时,我便说过。”
刘玖一脸茫然。
“四个字,可明哲保身,可无愧于心,可顶天立地。”傅元青对他说。
“什、什么。”
那件傅元青穿了好些年的天青色羊绒貂绒氅衣,终于在箱子底被找到了。
方泾提留着为傅元青穿上。
“公理天道。”
傅元青说完这话,转身踏步离开了司礼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坐凳杌抵达太庙前殿外,曹半安与神宫监掌印高勤海在外面急的团团转,见他来了,连忙下阶。
“老祖宗。”高勤海要哭出来了,“您可算来了。”
傅元青回礼,看向曹半安。
“主子爷入内后,就把大门关了,不让人近。”曹半安说,“从门缝里,看主子爷把灵台都砸了……”
他声音小了些:“还把先帝的牌位扔了,这会儿似乎打算用蜡烛点燃了烧着玩……我们真着急,说要不卸门轴进去。”
“进去是死。不进去神庙牌位被烧也是死。”高勤海浑身发抖,“老祖宗救我,老祖宗求您救救小的。”
“半安,让赖立群安排魏飞龙带队,围住太庙,替换掌庙的这些宫人。”傅元青对曹半安说。
“是。”
“让周围所有人都退出太庙。”傅元青对高勤海说,“记得让大家封嘴。绝对不允许提起任何有关的事,不然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好,好,我知道了。”
傅元青深吸了一口气:“想办法开门吧。我进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宫人们卸下半边门板,巨大的门板倾倒下来,被勉强撑着,露出一条缝隙,傅元青便从那里面钻了进去。
外面的人们悄无声息的又把这门板装了回去。
于是太庙诺达的前殿便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格子状的窗框中射入大殿。
太庙前殿供奉的是先前七位逝去的天子。
以左为尊,从左到右共计七庙。
在七庙之上乃是太祖皇帝的牌位。
头顶有藻井,中空,镶嵌透明琉璃瓦,光芒射下来,落在太庙中间,形成了流动的七彩祥云。澡巾的榫卯上雕琢繁华的云外仙山,一共七层,与天子七庙一一对应。
最右边那小庙被砸的稀巴烂。
经纬被刀剑撕碎。
香炉倒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谨……或者说成帝的牌位被扔在了长命灯里,紫檀木如今浸泡了满满的油脂。
“你来了?”坐在蒲垫上那个有些憔悴的人问他。
傅元青行礼:“陛下。”
“不是这样闹腾,你是不是都想不起朕这个人?”少帝问他,眼下铁青,眼里都是血丝,他拿起酒来灌了一大口。
与上次在观星台上不同,这次他喝的酒极烈,不到身侧,已经能闻到浓烈的酒味。
“算起来,司礼监离养心殿也没多远,没安排你上值,你便不来。说不定因此还乐不思蜀吧。”少帝醉醺醺的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阴霾,紧紧盯着傅元青。
中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聚拢。
傅元青看不明白,沉默了一会儿,卷起袖子,开始收拾杂乱的灵台,他低声说:“主子不应该如此对待祖先……这是大不敬。”
“是吗?”少帝咯咯笑了,“太庙太庙,乃是天子之庙。大端二十二任帝王,除了太祖可长驻此庙,祖宗规矩,祭祀只需上溯七帝。所以太庙里永远只有七个牌位。朕若死了,便要有一位祖宗移庙,到底是谁大不敬?”
傅元青从长明灯里,把浸泡了许久的成帝牌位拿了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巨大的牌位被他捧在怀中,又重新放置在灵台上,他从怀中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牌位上的油渍。
——英高启天弘道明肇德敏文钦武章圣达孝昭皇帝赵谨之位。
素色帕子沾染了污渍变得斑驳。
傅元青在擦拭到赵谨二字的时候眼神极近温柔,终于勉强擦拭干净,他将牌位恭敬摆上灵台的时候,就听见少帝笑了一声。
少帝笑了一声:“荧惑入斗、洪灾将起……朕都罪己斋戒,做父亲的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愧疚吧。朕体恤父意,知道皇考德不配位,为皇考减号。”
他言语认真到让人有些胆寒,傅元青转身看他。
他想了想:“便改谥号为‘缪’吧。”
“陛下,请收回成命!”傅元青立刻跪地,脸色苍白道,“缪乃是恶谥,含义乃是无序无状奸猾诡道。先帝在位虽短,德行无亏。陛下万不可做此减谥!”【注2】
“哈哈哈……”少帝笑了两声,捂住了嘴,可笑声忍不住的倾泻出来,“嘻嘻嘻……阿父真是的,一说到先帝,就全然没了章法。”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傅元青急劝,“您这么做,只会遭到天下人的辱骂嘲笑。史官绝不会手下留情——”
“朕早说过,朕不在乎!”少帝厉声打断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
“在乎的人是你!”少帝道,“是你!傅元青!说到底你跟那些儒林酸腐有什么区别?他们博一个千古流芳。都说阉人连男人都不是,所以爱财爱权,为达目的誓不罢休,无所不用其极。你呢?你真以为自己跟他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你确实是什么也没有了,家破人亡,你不求钱财不求权位。可你比他们更孜孜以求这些虚妄!”
少蹲下,笑看他,问:“傅元青,你与过往的权宦有什么不同吗?”
傅元青眼睁睁看着他。
他像是被激怒的狮子。
愤怒在燃烧他的灵魂。
他说出的话咄咄逼人,又极近伤人。
傅元青想要安抚这头怒狮,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去做。
“朕不在乎。”少帝道,“朕不在乎天下人怎么议论朕,不在乎后世怎么看待朕。朕在乎的只有——”
他猛然一顿,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朕只在乎阿父。”
“可是……傅元青,你不稀罕。”他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少帝看向灵台上那牌位,他下定了决心一般,拔出了佩剑,寒光一闪,那巨大的牌位竟然瞬间两半。
在傅元青反应过来之前,少帝将佩剑入鞘,扔在了他面前的金砖上。
咣当一声。
佩剑在地上打了个滚,落在了他眼前。
剑鞘上有点点红宝石点缀。
犹如飘落的红梅。
“你认得这把剑吗?”
傅元青怔怔的看着那把剑:“吹梅剑。”
“傅二公子那把吹梅剑,早就被融了。这是朕寻了几年,找到了吹梅剑的铸剑师重新为你打造的吹梅剑。本来打算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的。只是现在……似乎用不上了。”
“你活不到生辰那日。”少帝笑了一声,只是称述,“你这么想去死。”
“陛下……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少帝有些苦恼的叹息道:“怎么办啊,朕还不想让阿父死。本来陈景还能派些大用,结果阿父不稀罕。可惜啊,陈景为了你,愿意自损寿命,愿意取心头血供养你……阿父连陈景也不稀罕,阿父可真是个凉薄的人啊……”
傅元青抬头看他,抖着声音
第55章荣宠加更
少帝看着傅元青。
他捏着傅元青已经湿润的下巴,轻轻抬起来,仔细打量那些滴落的晶莹的泪上,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只隐约有着些衮龙花纹的帕子为傅元青擦拭。
“父兄死时,不曾落泪。先帝死时,不曾落泪……连你老师死的时候都不曾落泪。怎么,为了一个低贱的死士,你却哭了。”少帝道,“都说傅元青是个铁血石心之人,没想到……伤心欲绝时别有凄美。可惜是为了陈景……为了陈景……”
他叹息一声,视线下移,瞧见了那倒地的一半牌位,笑了一声,在傅元青耳边道:“阿父,你说……朕在赵谨眼前,在太庙……临幸你如何?”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傅元青的脸色变得惨白,浑身已无法抑制的发抖:“不——”
傅元青眼前一花,少帝已经将他一把推倒在地,接着年轻人的躯干已经覆了上来,把他压在地上。傅元青挣扎,颤声道:“陛下,您万万不可做此等玷污先祖之事!”
“玷污先祖?”少帝笑了一声,一手抓着傅元青的双臂轻易压在了他头顶,问:“你们着急要朕大婚,要朕给你们生孩子。不就是为了祖宗的江山吗?朕瞧着先祖怕是乐见其成……阿父就不怕迟些皇后入宫了,朕表现不好?”
傅元青难以置信看他道:“陛下!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阿父说过,朕富有天下,自然也拥有你。你的帝王要临幸你,此等荣宠该你感激涕零才对。怎么还阻止朕呢?”少帝在他耳边说,身下勃发之物抵着他的腿根,另一只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襟,抚摸他胸膛,笑了,“阿父这胸前两处……倒是欢喜朕的很……”
他指尖所到之处,引起傅元青阵阵战栗,早就尝过情事的身体自然而然便给足了反应。
藻井的琉璃瓦光芒抚摸下来,让两人披上了迷幻的色泽。
“睁眼!”少帝命令他,“朕要临幸你,却这般发抖,做给谁看!”
傅元青恍惚睁开双目。
在七彩的光中,七庙之上,仿佛有人瞧着他们,有什么在围观,又窃窃私语。剖开了他的衣服,剖开了他的身体,让他无所遁形。
“主子说的没错。孜孜以求十三年,是奴婢贪欲蒙眼……奴婢妄图舍身成仁,不过是搏个身后名,与那些人也没有什么不同。明明最珍贵的,最该去守护的,那个人、那份情谊,奴婢都守不住……奴婢万死不能偿还一二。”他哽咽道,“只是求主子,不要在这里……不要在太庙、在祖先面前……求求您……求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哭声凄凉,眼泪如线滴落,犹如鲛人之泪,晶莹剔透滚落在地板上,慢慢从金砖的缝隙里渗透下去,最终只留下了一些微弱的水渍。
少帝的盛怒终于在这哭泣中,稍微熄灭了一些。
他怔了怔,松开手,站起来。
傅元青像是要掩饰自己的不堪,侧身过去,紧紧抓拢被少帝撕开的衣襟,蜷缩成一团,无声落泪。
少帝恍惚的看着地上的傅元青。
这是他记忆中,傅元青最狼狈的一刻。
就算是先帝托孤时,那个刚歇下重枷、从浣衣局中被带来的憔悴的年轻人,亦有一身傲骨,不曾被打垮。可是那个人……此时恭顺了脊梁,蜷缩在他的脚下,悲戚之极。
少帝想要安抚他,心头被划破的伤还通着。像是一根刺,逼得他必须挺直了身体,才能让自己受伤的尊严将将糊住,让他无法再有更多怜惜。
他看到刚才盛怒下被自己撕开的大氅。
是当年自己赐给傅元青的貂绒大氅,暖和厚实,可挡三九寒冬。傅元青也似乎很喜爱,穿了许多年,后来就算赏赐再多,这件天青色大氅他也穿得最勤。
“现在已经立夏,你为何穿冬日大氅?”少帝问完这话,才忆起刚才他触摸傅元青的身体,冰凉刺骨的感觉透着皮肤传递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果然那大荒玉经不修炼了,阿父的体质便急速恶化。
少帝拧紧了眉头,将傅元青打横抱起,一脚踹开太庙的大门出去。
魏飞龙在外面,见少帝出来,连忙半跪行礼:“主子!”
少帝扫视一圈,见全是锦衣卫的人,对魏飞龙道:“让高勤海把朕的辇抬进来,朕坐辇回宫。”
魏飞龙一怔:“可老祖宗刚说不要走漏消息——”
少帝盛怒再起:“什么老祖宗?!朕的话都不作数了是吗?!叫高勤海带人滚进来!再给朕把端门、午门全部打开!朕要走天子中道回宫!”
傅元青在他怀中听到此话,一把抓住了少帝的胳膊,他急道:“陛下,今日之事万不可——”
“傅元青。”少帝看也不看他,“你再敢多嘴一句,朕就把今日所有在太庙的奴才,还有这群锦衣卫全部赐死。”
傅元青呼吸一窒。
旁边跪着的魏飞龙忍不住浑身抖了起来。
少帝视线看向他,斥道:“还不快滚去办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魏飞龙磕了个头,踉跄的爬起来出去了。就死一身的他浑身已出了冷汗。
过了一会儿,少帝稳步下了台阶,往太庙外走去,高勤海已抬了龙辇过来,匍匐在地恭迎圣驾。
这次不是少帝在宫中时低调朴素的十六人抬,而是三十二人抬。
天已暗沉。
夕阳正从屋檐上缓缓沉落。
自太庙大门,到太庙街门,又往天子中道而去的路上,宫灯密密麻麻的挂了起来。
宫灯飘摇。
如丧考妣。
“皇上回宫——开门——开中道正门——”
远处锦衣卫的声音由近致远,从端门入,此起彼伏的消失在了很远的地方。
接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像是自上天而来,敲击在人心头的鼓,一阵阵的回声响起。
端门。
午门。
皇极门依次打开。
出了太庙,站在中道之上,便能一眼看到金碧辉煌的皇极殿。
所有的奴婢与禁军们匍匐跪地,恭迎天子入宫。
中道上的汉白玉雕刻着祥云中的舞爪真龙,三十二人抬将天子威仪烘托得淋漓尽致。一时间天地间无了声息,只有那些负辇的太监们整齐的脚步声。
还有傅元青不安的气息。
他在发抖。
他在辇上,在天子的怀中发抖。
天子似乎听见了他狂跳的心,笑了一声,在他耳边道:“不久前,与阿父论礼,阿父说,天子之职、莫大于礼。朕当时就想……这都什么破规矩。若这礼,囚了人心,捆了手脚,便不该有。阿父说朕想的对不对,做的对不对。够不够礼崩乐坏,够不够惹怒满朝孔子门生,够不够当个昏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不敢答。
抱着他的人说了,他若再敢多说一句,便要所有人为他陪葬。
穿过巍峨的宫门时,那些皇权威慑如海水般的涌上来,让傅元青无比胆寒,少帝所为,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多么倒行逆施,昏庸无道……
过了一会儿,那辇便到了养心殿,可没有停下来,直到了养心殿后的永寿宫,天子才抱着他下辇。
后宫并无妃子,宫殿紧闭,萧瑟许多年。
可如今永寿宫内已经点燃了无数烛火。
五彩的吉祥灯笼挂满了廊下。
大红绸缎系在各处。
方泾带着人跪地迎接,见少帝进来,道:“恭迎主子爷。”
少帝扫了一眼地上匍匐的人,笑起来,大踏步入了主殿。
主殿内陈设奢华,又铺满了龙凤喜缎,暖阁内沉香缭绕,龙凤囍被上花团锦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少帝入拔步床,将傅元青扔在凤床上。
傅元青怔怔的看着少帝。
若没记错,他不久前来永寿宫,这里还一片萧瑟……怎么就……
“主子、主子要如何?”老祖宗尽量稳着声音问,然而内心已经涌起不详的预感。
少帝爱恋的抚摸他的脸颊,有些痴迷,又掺杂了无尽的怨怒。
“阿父要听话,听朕的话。你乖乖的听话,朕就还有点儿耐心做个贤君明主。”他开始温柔,可这一刻声音又变得冷冽,“你不听话——”
不等他把威胁的话说完。
“您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傅元青已经在床上跪了起来,对他说:“奴婢听话。”
少帝不知道该因为他的温顺满意,还是生气,他最终又气笑了:“好,那阿父就住在永寿宫吧。”
傅元青脸色顿时惨白:“永寿宫是后宫妃子住所,奴婢怎可越制住在此处。若让前朝大臣们知道了,让天下人知道,要怎么看待陛下?陛下三思!”
少帝温柔的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蛊惑道:“阿父不要怕。什么朝堂政务,什么江山社稷,都放下吧……那些不过都是你的烦恼,放下了那些,你便什么都不用操心了。从此以后,永寿宫就是你的居所,你只要在这里等着朕来看你就好。你放心,这里离养心殿近,朕处理完了公务,就来找你。后宫荣宠,尽予你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似乎说道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儿,笑容灿烂:“朕幸你,也救你。琴瑟合鸣,共享天寿。”
第56章临幸
那年除夕。
大雪。
皇帝照例在仁寿宫与太后一同吃了团圆宴,送少帝回了养心殿。出来后他让光禄寺备好了赐菜,从承天门出去,由司礼监下属诸位大珰送去诸位皇亲大臣家中……这忙碌的一天便算是结束了。
宫里一片冷清。
有些在外有私宅的,自他掌印以来,便松了规矩,可回家过年。
又有些在各宫各殿的奴婢们,便已经各自凑做一堆,去吃团圆宴去了。
他按照这几年下来的习惯,去西北角楼上放了贡品,点了香,冲着傅家老宅方向叩拜,然后在角楼的阴影里盘腿坐了一会儿,听见万岁山上的新年钟声响彻京城。
咻——!
第一只钻天猴上了天炸开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才还在大雪覆盖下的京城一下热闹了起来。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飞上天空的烟花。
一瞬间整个黑夜照得犹如白昼,连最后一丝能让他藏匿的黑暗都不剩下。
傅元青在角楼上看了一会儿远远的,被皇城墙隔开的京城里的烟花——那些悲欢离合离紫禁城隔得太远,只能轻轻的偶然露出真容。
终于到一切归于寂寥,实际上这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
傅元青把棉衣上刚落下的积雪扫落,移动已经有些冻僵的双腿,缓缓往角楼下走。就在这个时候,从西苑升起了无数绚烂烟花。
比远处京城里的烟花还大、还亮。
一层层的花团锦簇在他眼前的天空中燃气,没有停止的时候。
有梅、有松、有竹。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有牡丹、有祥云、还有凤凰。
他扶着墙垛子,仔仔细细看着,然后他瞧见在角楼下有一行人等着,瞧阵仗应该是锦衣卫等。
傅元青一惊,从角楼下去,推开门的时候,就瞧见年轻的帝王正站在雪地里,笑嘻嘻的看他。
刚束发的少帝,双手抬高,骄傲的展示身后不停息的烟花:“阿父!好看吗!喜欢吗!”
接着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此时的少帝虽然只有十五岁,可是年轻人已经蹿高了个透,已经隐隐有了比他还要高一些的迹象。只是抱着他的时候,却还是像小时那般依恋。
傅元青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后颈,道:“陛下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宫内游荡。曹半安人呢?”
曹半安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捧着个托盘,用布料盖着,躬身行礼,有些无奈道:“掌印,小的没拦住。”
“阿父真是的……”他有些埋怨,“把朕扔给曹半安,自己便走了。朕等啊等啊……养心殿都落锁了,你还不回来。”
烟花还在升起。
少帝又问:“阿父是不是喜欢看烟花啊。每年都躲在角楼看宫外的烟花。以后不用了,朕让他们在西苑放,放一整个通宵。阿父看个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不知道如何告诉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喜爱的不是烟花。
一复一日的忙碌和操劳,可以让他忘却很多东西,忽略很多事。
然而当一年更迭的时候到来,当热闹聚拢后,便落下了形单影只的他。
过往的记忆从孤单的缝隙中钻近来。
于是他只能纵容自己去贪恋一刻人间烟火。
“谢陛下。”傅元青对少帝说,“只是不用了。那样太耗费国帑,不值当的。”
那时的少帝还极懂事,听他说完就闷闷的哦了一声。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了别的事儿,把曹半安手里那托盘上的布料扯开,里面是一件天蓝色的貂绒氅衣。
“阿父,冬日你都只穿尚衣局发下来的棉衣,平日里都冻得手冷脚冷的,你换了这个吧。”他有些得意,“这个保管最冷的三九天里都暖暖和和的。”
说着他将大氅已经批在了傅元青的肩头。
又让他穿好,再低头为他系上了腰间那唯一的玉搭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寒冷在这一刻被阻挡在了少帝的怀抱外,阻挡在了氅衣之外。从心头升起一股暖意。
“知道阿父不喜奢华,这衣服也做得朴素。也就是暖和而已。”少帝还在解释。
他握住了少帝的手,对少帝道:“臣……很喜欢。谢陛下隆恩。”
少帝在烟火的光芒中看他,怔了怔,拉着他笑道:“走,回养心殿去。等阿父吃饭呢。”
“朕幸你,也救你。”
少帝说完这话,便瞧见傅元青隐隐有些无措,心头得到了报复的快感。
他温柔的解开那大氅,随手扔在一旁,又把他身上的青衣去掉,只剩下薄纱制的亵衣裤。
“今日咱们大婚。朕有一份礼物送给阿父。”少帝道,“方泾!”
在外面候着的方泾捧着一个一尺长的檀木匣子入内,跪在少帝脚边呈上那匣子。少帝抬手打开,里面是一套金色的镣铐。
那套镣铐做功精致,边缘光滑,大小纤细,外侧以翡翠作为竹叶,做出了青竹的样子。一共五个环,之间以纤细的金链子相连,又有机扩,可以任意伸缩。
少帝拿起一只,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笑道:“文人多爱以竹,朕也是。可这竹子,若只是让它肆意去长,很快就要漫山遍野,再找不到根源……需得移栽入土,修剪其形才会温顺听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握住傅元青一只手,扣上了镣铐,又反手在他背后扣住了另外一只手腕。接着又拿起那个较大的圆环,不知道按了哪里,那圆环轻轻分开,少帝抬手将它扣在了傅元青脖颈上,压着他的喉咙,接着“咔”一声轻响。,连机关处的缝隙都感觉不到。那项圈与他脖子严丝合缝贴着,随着他嗓子吞咽而动,冰凉的触感让傅元青浑身更冷了。
“阿父是竹里寒梅,雨洗娟娟静。”
少帝欣赏他的样子,笑起来,又似要哭,轻柔的赞赏他,生怕自己的声音里暴露了什么。
傅元青本来因为这样的摆弄羞耻的浑身僵硬发抖,紧紧闭了眼。听到他的赞扬,忍不住睁眼看他,眼角尚带着湿润的淡粉。
“阿父想说什么?又想进谏是吗?”少帝拨弄那些链条,链条哗啦作响,“耗费国帑于奇技淫巧,耽溺玩乐。是不是?”
傅元青微微摇头。
“奴婢……”他声带被项圈轻轻压着,一说话就有些发痒咳嗽,“奴婢只是想起了以前,陛下赏赐过许多的礼物。”
“原来阿父还记得。那阿父喜欢吗?”
“喜欢。”傅元青双手负在身后,跪坐在床上看他,温和道,“有些是价值连城,可主子予奴婢的,却多半是真的贴心的东西。治疗腿伤的药,夏日随身的香囊,还有您极喜爱的吃食……都要分来与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他开口说时,少帝眼神缓缓柔和,似乎也陷入了回忆,可“感激不尽”四个字听起来尤为刺耳。
“感激不尽?”少帝吻他的嘴角,傅元青轻轻躲了一下,去被少帝抓着项圈后那条金链子给拽了回来,少帝捏着下巴探入他的嘴里,肆无忌惮的宣誓主权,“傅元青,朕要的不是你的感激不尽。你明明知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双手被锁在身后,机扩一动,两手便无法奋力。
他被少帝推倒在榻上,又被人掐着腰提起来,变成了双膝跪着,肩膀支撑着身体的样子。脖子上项圈的禁锢更加明显了,他急促喘息着,侧头能看见方泾还托着那匣子跪在拔步床外。
“滚出去!”少帝呵斥了一声。
方泾应声,起身放下两侧幔帐,接着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裤子直接被撕碎。
裂帛的声音中,他有些紧张的攒紧了拳头。
少帝的手上有些茧……轻轻的抚摸他的肌肤,有些凉意,有些暖意……恍惚中傅元青忍不住惊喘了两声。
“不要……”他沙哑的唤了一声。
臀部却猛地遭了一巴掌。
接着脖子的项圈被往后拽,傅元青只能跟着仰头,少帝凑到他耳边道:“再敢在朕幸你的时候胡说,就永远别下去了。”
他还来不及回应,项圈的锁链便逐渐收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再吐不出一个字的言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今的他,全靠双膝平衡身体,他还未曾让自己完全平衡,便已经被人猛烈冲击,整个人又一次倒在了榻上。
狂风骤雨纷至沓来,丝毫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少帝也不想听他求饶,他才喘了两声,便已经用帕子塞入他嘴中捂了个彻底。
傅元青眼前发黑,泪已经不由自主的涌出来。
方泾缓缓退出来,让旁边的人收好了檀木匣子。
他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吟哦声传出,接着被人捂住,又暗了下去,成了急促的喘息。
永寿宫宫灯高挂,烛火却落了泪。
大门口有争执的声音传出,方泾走出去,就看见曹半安气急败坏的在跟门口的锦衣卫争执。
“曹哥。”方泾过去。
曹半安急道:“方泾,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方泾一张娃娃脸,如今有些阴霾,他掖袖垂目柔声道:“对不住,曹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对不住有什么用?”曹半安斥责,“你快进去劝主子!老祖宗身体这般弱,受不得幸!”
“对不住,曹哥。”方泾又道。
“你——!你比我清楚,老祖宗有死意,你跟着主子这么折腾他。你这是逼他去死吗?”曹半安问他,“老祖宗在安乐堂那么腌臜的地方把你救活了,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我这是在救老祖宗。”方泾道,“我就是在救干爹。干爹要死,我心疼。谁能让干爹活下去,我便听谁的。”
曹半安气急败坏,一巴掌甩他脸上:“方泾,你个猪油蒙了心的东西!”
他这一巴掌力气极大,方泾被甩得一个踉跄退后一步。
周围东厂的番子们都围了过来。
方泾捂着脸摇了摇头,众人就散了。
他松开手,右边脸让曹半安扇肿了,嘴角一丝血流出来,三山帽也歪了一些,显得有点儿狼狈。
可方泾还是客客气气的对曹半安说:“曹哥,我知道自己该死。可您再等等……等干爹他好了。只要干爹能长命百岁,您怎么治我的罪都行……滚钉板,浇热油,剥皮揎草,千刀万剐,任您处置。只是现在……”
他笑了笑,又掖袖作揖,柔声道:“对不住,曹哥。您请回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57章爱哭鬼修二合一
寅时一刻,天边有些朦胧的光线。
天子辇驾便已恭候在宫门外。
又过了一刻,永寿宫的大门打开了,少帝从里面出来,周围众人皆跪地叩首。他匆匆而行,快上辇时曹半安从人群中匍匐两步跪在少帝脚边。
“你想见他?”少帝声音透露出些许的漠然。
曹半安伏首跪地,道:“是,求主子爷赏个恩典。”
少帝冷笑一声:“从今日起,司礼监大印由你代管,北镇抚司的提督权也给你了。傅元青身体不适,便让他好生歇息吧。”
曹半安怔了怔:“主子……”
少帝那里还理睬他,转身上了步辇,对德宝道:“走吧,去皇极门。”
德宝应了一声,已命前面锦衣卫警跸,向太和门方向而去。
过了一会儿,便只剩下曹半安与方泾站在那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方泾说:“恭喜曹哥。”
曹半安问他:“自年初,朝内就传出要削减老祖宗手中权柄的传言。自批红权被夺,东厂交予你手中,接着不能上朝,如今……司礼监与北镇抚司都被拿走。老祖宗还剩下什么?”
方泾被他质问说得有些心虚,移开眼去,道:“老祖宗还能活着。靠着大荒玉经,老祖宗能长命百岁。”
“你真是糊涂。”曹半安斥责他,“你听主子的,这般蛮横对他,抢了他心头唯一一点念想。他连还怎么活得下去。”
方泾不语。
“退一万步说,朝廷内跟红顶白、趋炎附势的人多了。老祖宗没了这些仪仗,还能再活几日?还不让人生吞活剥了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方泾道:“主子爷自有安排。”
曹半安终于知道不论如何去劝,方泾都不会再听。
他看向那永寿宫的屋檐,轻轻叹息一声:“老祖宗心怀松柏,方泾,你不能,也不应该枉顾他的意思,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就算你是为了救他,就算你是为了护他。”
两人正说着,牧新立已经提了药箱过来。
“曹秉笔。”牧新立打招呼。
曹半安面色并不算好,客气道:“牧院判。”
牧新立觉得有些怪,又犹豫了一下给方泾打招呼:“方秉笔。”
方泾的脸色可就不好了,他阴恻恻笑了笑:“走吧,院判,给老祖宗瞧病去。”
“给老祖宗瞧病?在永寿宫?”牧新立看了看二人,表情有些惶惶:“这到底是怎么了?”
“院判别问了,跟咱家进去吧。”方泾带着牡新立进去,不再看曹秉笔,道,“他昨儿折腾坏了,今天肯定要病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已经烧了起来。
这次他意识很清醒。
脖子上的项圈被收了起来,手腕上的镣铐并没有去掉。
方泾料得不差,他们进去的时候,傅元青已经被更换了清洁的衣物,坐在榻上,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链子出神。
牧新立自然不敢问为何傅元青躺在永寿宫,也不敢问旁的事儿,只道:“掌印,卑职为您请脉。”
傅元青回神,抬手过去:“烦劳院判了。”
说话间,镣铐又响动了几下,然后露出了纯金做的手铐。
牧新立一窒,又装作平常的样子给他把脉,过了一会儿,牧新立道:“老祖宗身体亏空,昨夜大约是、是陛下宠爱的久了,有些操劳。卑职给您开些补剂,调理下就好。”
“好。多谢院判。”
“您客气了。”牧新立道,退了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与方泾在外面小声说着什么,傅元青听不清楚,又有些出神。
他以为在司礼监那样的清闲日子就是极致。
原来还有更枯燥无味的日子在等着他。
他看向小几上摆着的那套棋具。
沉香木做棋盘,白子为玉,黑子为黑曜石,尽显奢华富贵。
年轻时,他爱搜罗精致物件,这样精雕细琢的得了肯定宝贝万分。如今倒没了感觉……只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沉香也许并不想做棋盘。
白玉与黑曜也并不甘心做天圆地方的棋子。
身不由己,被人执手落入这迷局之中。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冰凉的黑子,下在棋盘正中。接着一手执黑一手执白,与自己下了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又过了一会儿,方泾大约是把牧新立送走了。
端了碗热腾腾的药上来,小声说:“干爹,您先把这个药喝了吧。”
傅元青手中出棋不断,正在棋盘上打得焦灼,并不理他。
“干爹,您喝药吧。”他又唤了一次。
傅元青行棋慢了下来,抱着白棋盒,缓缓开口问:“是什么药?”
“百里时之前给您开的救命方子。”
傅元青出棋,断了黑棋的气,提五子。
“不喝。”他说。
方泾眼眶红了:“干爹,您这病您比儿子清楚,烧起来不喝药就压不住。儿子求求您,喝了药能保命。”
傅元青心肠极软,听到他哭腔,叹了口气,摇头:“不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方泾把药放在桌上,跪下来对他说:“儿子以前在惜薪司里做杂役,上面的太监非要多拿冰炭,儿子耿直不允,他记仇,找了人把儿子按在阴沟里揍断了几根肋骨,打出了血,连腿都瘸了。后来送安乐堂里,直接扔棺材板里,就等着咽了气直接钉板子送出宫去。是干爹救了我,让人给我治病,儿子才活了下来。”
“后来那些害我的人,儿子也都报仇了。有的勒死,有得扔粪坑里淹死。七八个人,儿子一个一个把他们都弄死了。”方泾说。
傅元青听他哭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叹息一声。
“我记得刚收你入司礼监,你非要尊着习俗叫我老祖宗,又要认我做干爹。我并不在意,可陛下不喜。陛下叫我做阿父,便不允许你与他一般称呼。”傅元青轻轻放上一颗黑子,如今黑棋已占大半领域,白棋上蹿下跳,颓势略显,“你平日里畏畏缩缩,对谁都一脸笑意。偏偏这时候倔得跟驴一般,犯大不敬之罪也要认我做干爹。陛下罚你廷杖,你不改口。你不改口他便要一直打。等我赶到的时候,你连带后背、大腿、屁股都打得稀巴烂。你瞧着我来,还叫了我一声干爹。”
方泾含泪看他。
傅元青道:“连陛下都拿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便由你去叫。”
方泾被傅元青说得更难过,他磕头哽咽道,“儿子走的歪门邪道的路子,可对干爹从来不敢有半分恶念。只想救您,只想让干爹活着。谁都可以死,只有干爹不行……”
“方泾。”他咳嗽了两声。
方泾哭得意识有些模糊,抬头看他:“干爹?”
“让曹半安来见我。”傅元青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方泾摇头:“刚曹哥在外面求了主子爷,主子爷不允。”
“让半安来见我。”傅元青叹息,“你总有一句话得听我的……我还是你干爹。”
方泾被他的话说的无地自容,再有什么都已压不住他这愧疚的心里。在傅元青的眼神中最终应了声是,然后便退了出去。
傅元青沉吟一会儿,抬眼看向棋盘上的局势。
如今白子已蜷缩一隅,黑棋在棋盘上肆无忌惮的圈画领地,乍一看黑棋势力要起,可整个棋盘白棋散落,将黑棋的实力分割的四分五裂。
如今棋盘上混乱不堪,恍惚中有崩盘之象。
昨日太庙减谥一事,陛下并未一时气话,甚至不打算遮掩。大张旗鼓入了皇城,将昏君的样子做足。
今日若上朝定要被群臣攻击,少帝却丝毫不在意。
……是不是有些别的打算。
权柄交迭之时,恐慌夹杂着别的心思,局势总有些动荡不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不知道老天爷还许他多久的时间。
正在出神,曹半安已经进来,跪在脚踏上,握着他的手腕,瞧见了那镣铐,眼眶发红:“老祖宗,您受苦了。”
“我没有大碍。”他轻轻咳嗽,“只是不知道今日朝局如何。”
“皇极门已经传来消息,师建议大人领衔,联合了二百六十多位大臣们一起上奏,斥责陛下不守祖宗礼制,为皇考减谥,又斩皇考灵位,是昏庸亡国之道。”
“那我呢?”
“您?”
“昨日天子拥我坐辇走中道入朝。无人进谏吗?”
曹半安摇了摇头:“皇极门那边儿暂无须消息传来。”
“都察院也没人谏言?六科廊呢?”
“皆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在棋盒中抚摸着棋子,棋子冰凉,轻微撞击,发出悦耳的响动。他知道自己已烧了起来,他身体太差,便是这般调理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好不起来。
“皇上算好的。”他说。
“什么?”
“皇上看似震怒,失了所有理智。可昨日所做作为又极为缜密。该让外臣知道的,都全然知道,不该让外臣知道的……没有人知道。”
曹半安怔了怔,道:“可主子爷为何要如此?”
曾经中心天元是一颗最先放落的黑子,在拉锯中多次翻转,如今已经有一白子在天元处。
“他知道我以身为饵、为他震慑朝野而死的心,便急着自己挡在前面。可他又想护我……所以便无人知道我与天子共辇,也无人知道我被拘于永寿宫。”傅元青笑了一声,可眼角泛红,“他知道那些有心思的人,受不得天子昏聩这般的诱惑,自然已在暗中蠢蠢欲动。”
“主子爷爱惜老祖宗。”曹半安问他,“老祖宗也知道了主子爷的苦心……这不好吗?”
“你不要学方泾的口气,说些什么违心的话了。”傅元青道,“有些事你比他懂我。”
傅元青又执一白子,在空中半晌才缓缓落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这一子,周围黑棋气口已封,棋盘上局势陡然翻转,黑棋死伤大半。
傅元青将那白子周围黑棋一一提走。
一只白子孤零零的在星位上,与中心天元交相辉映。
它孤立无援,转眼就会被黑子围追堵截,再无脱身的可能。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傅元青道,“夭寿不贰,修身立命。孤星待去,大局方定。”
曹半安落泪:“老祖宗!”
“半安,有些事是真的美好。”他低声道,“只可惜……我是傅元青。”
他是傅元青。
是臭名昭著的大奸宦。
所有的美好不过昙花一现,不会有人放过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送走了曹半安。
傅元青放下心来,然后他靠在榻上,拢紧身上的那件天蓝色貂绒大氅。他真的有些累了,眼已不由自主的闭起。
方泾在他耳边焦急的呼唤,也变得遥远而迷糊。
他似乎回到了那个除夕夜。
少帝站在雪地里,冲他微笑。
然后少帝的面容与陈景缓缓重叠在了。
又缓缓分开。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逐渐分不清他们的区别——其实这也许没什么必要了。
他记得的那些时刻,对面的人张开双臂,搂住他的那些时刻。
所得到的是许多许多年里,他唯一熟悉的温暖。
他再醒来,是被人揪住了领子提起来,一碗温热苦涩的液体往他嘴里倒灌。
方泾还在喊:“主子爷,使不得!主子爷!”
傅元青茫然睁开眼,少帝的面容落入眼帘。
他依旧盛怒之下,面色憔悴,拿着早晨他忘了喝的那碗汤药,往他嘴里灌。又急又猛,傅元青呛得不停咳嗽。可即便如此,浓重的苦涩,还有下面垫着的血腥味,一如过去三个月那样熟悉。
“陛……咳咳咳……”傅元青呛得眼泪直流,大部分药都撒落了出来。
少帝咬牙切齿的问:“傅元青,你这么想死?”
傅元青捂着嘴,压抑咳嗽,摇着头。
然而作用不大,撕心裂肺的咳嗽从他的嗓子里传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少帝急了,按着他的后颈,亲上去给他渡气,一点一点的平复了他急促的喘息。
“发烧了为什么不喝药?”他问。
傅元青仰头看他。
虽然意识还有些模糊。
他瞧着少帝样子……睡梦中的那个人真真切切的与他重叠在了一起。
“别生气了,是我忘了喝药……”他低头亲吻少帝手背,温和的说着话,然后仰头看他,“煦儿。”
少帝呼吸一紧。
“阿父叫我什么?”
“煦儿。”
少帝眼眶红了,低头看他,抚摸他的后颈,声音有些微颤抖:“我等阿父唤我等了许久。阿父……你知道吗?”
“是我太笨拙了。”傅元青对他说,“我应该早就明白陛下的心意才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关系。”少帝笑起来,“我早就问过百里时了,炉鼎换人也没问题,陈景……陈景阿父就忘了好了。未来我便与阿父一同双修,好不好?”
傅元青轻轻嗯了一声。
少帝有些小心谨慎的问他,“我、我昨天是不是太过分了,阿父?”
傅元青摇头。
少帝搂着他亲吻他,又让方泾将那碗药热了重新端进来。
可他依旧搂着傅元青舍不得放手,便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把药递给他。
于是傅元青闻到了他身上被香囊的芬芳遮掩的血腥气。
“阿父喝了吧,我看着你喝。喝了你就能健健康康,长长久久。”
傅元青接过来,应了一声是。
心头血所做药剂,七日为一次,辅佐双修……
他自诩算无遗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如今面对赵煦却感觉被逼至末路穷途。
傅元青的视线越过少帝的肩膀,看着早晨所行那盘残棋。
那颗白子依然孤独的站在西天的星位上。
手中的碗仿佛有千斤重,傅元青沉默了一下,将那碗苦涩的药饮尽。
“阿父怎么哭了?”少帝问他。
傅元青轻点眼角,有泪落下。
他说:“大约、大约是药太苦了。”
少帝用帕子擦拭他的眼角,喜悦中的他单纯的像孩子,笑道:“阿父原来这般爱哭,阿父是个爱哭鬼。”
“嗯。”傅元青笑了一声,“是啊。”
第58章我这样的人二合一
剑兰胡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庚家。
户科给事中庚昏晓起得及早。
庚昏晓一季只有补服两套,洗洗缝缝穿了五六年,依然褪色。
庚琴琢磨着给他重新扯布做身好料子的,兴许穿得久些。
然而给事中俸禄菲薄,他家中无田无产,没有别的“意外之财”,竟连两身官服钱也掏不起。
天未亮时庚昏晓洗漱完毕,此时家中嬷嬷便已经磨好了豆浆,庚琴亦没什么小姐脾气,与嬷嬷一同做好了大饼,给庚大人算作早餐。
桌上三碗豆浆,两张大饼,一碟咸菜。
一家三口吃完后,便要个忙个的。
庚昏晓在屋内刚穿好补服,拿着乌纱帽正往头上戴,就听见推门出去扫地的嬷嬷说了一句:“这是什么?”
他出门去看。
他家大门上贴了一张揭帖,上面版印墨迹未干,是一片时政文章,标题叫做《庙堂忧危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庚昏晓左右看看,并无人迹。
他从微光中瞧见了正文几个字,脸色已变,撕下那张揭帖,入门后,将门死死关上。
庚琴瞧他脸色凝重,就着一点子炉火的光看,忙用火石点了油灯,放在桌边。
兄妹两人一同看那《庙堂忧危疏》。
此疏无署名,雕版版式粗糙,然而并无其他特征。
内容自皇帝不为太后增上徽号讲起,又讲前些日子皇帝要为先帝移庙减谥的昏聩行径,再然后说天子不守孝礼,不尊先贤,危及社稷根本,撼动庙堂基业。与禽兽无异。引经据典,旁敲侧击。最后竟还有暗示天子非成帝血脉的意思。
兄妹二人看完,只觉得冷汗出了一身。
“哥哥怎么得到这样的妖书?”庚琴问他。
“门口揭帖。”庚昏晓说。
“难道是秦王殿下?若当今陛下非成帝亲生,兄终弟及,他便理应继承帝位。”
庚昏晓瞪她一眼:“这种荒谬言论永远不要提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庚琴不畏惧,道:“哥哥也知道这等言论,一个字,一个念想就是流血漂橹的逆天大罪。如孝帝时因那位不可提及姓名的大儒有所冒犯,便诛杀其十族,所有与他有善意的诸人全部家破人亡,前后三年,无辜惨死之人约有上万。此案迄今不过十五年……菜市口人头堆积如山的日子历历在目。是什么人又胆敢将这些震撼天下的言论雕版刻印四处散播?”
“雕版印刷,说明并非独我一份……我刚四顾,胡同里其他几家大人门口也有揭帖。这事而是早有筹谋。”庚昏晓面色更凝重,“需尽快面圣陈情。”
“哥哥,若别人都没面圣,你去岂非要承受雷霆之怒。”
“此事关乎社稷稳固,我为科道官,自然要行科道事。陛下也好,朝廷也好,在事情扩大之前应有所准备。若有心之人继续挑拨……”他将那《庙堂忧危疏》卷起来,放在袖囊中,叹了口气,“十五年前场景怕要再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庚琴道:“我若身死,你记得替我收尸。”
庚琴不买账:“家中钱财浅薄,哥哥若以身殉国,便连棺材都买不起。你还是安安分分回来吧。”
庚昏晓被她一句话顶回来,有些怏怏然,然而他又一直拿庚琴没办法。
于是叹了口气,往皇城而去。
他入宫后,去六科廊,写好奏本,找到六科廊的掌司太监田弘。
“田公公,下官有急事需面圣陈情。”
田弘不接他的奏本,客客气气笑道:“哎哟,庚大人,您客气了。今天大清早儿的从养心殿那边儿就下了旨意,今儿若有官员要面圣,可直接去尊义门外递本子等着陛下传唤就是。不用过咱们司礼监的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庚昏晓谢过田弘便往养心殿而去,果然一路放行,到养心殿外尊义门递了本子,不一会儿就有司礼监长随迎他入内,待转入养心门影壁,便瞧见约有十几位朝中大员,有些进去的,也有些出来的。
庚昏晓扫视一二,都是朝中颇为清廉刚直之人。
诸位相识,心照不宣,互相行礼后便在院内散开。
过了片刻,掌殿太监德宝便出来宣他入内。
“皇上在东暖阁,与诸位大臣议事,您直接进去吧。”德宝道。
他听了德宝的话,入东暖阁,就见年轻的帝王坐在东暖阁的榻上,正在翻看他的奏本。周围站了一圈人,内阁诸位大员如於阁老,浦颖等,有顺天府尹白迎秋,北镇抚司赖立群,司礼监代掌印曹半安,提督东厂的秉笔太监方泾,……在人群之外还有一内侍装束之人躬身在龙案上提笔记录什么,他看不清人脸。
这群人让东暖阁都显得有些拥挤了。
“这是今早的事?”少帝问他。
庚昏晓道:“是,在臣门前发现,臣觉此事非同小可,便即刻入宫面圣。”
少帝点头:“你做得不错,是该如此。”
他放下那奏本:“揭帖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庚昏晓从袖囊中拿出那揭帖,远处案几前的太监便已起身过来,对他道:“庚大人,给我吧。”
庚昏晓这才发现这位乃是司礼监掌印傅元青。
他一怔,傅元青已从他手中轻轻拿走了揭帖,放在案几上——那里大约堆了有二十来张类似的揭帖,看来早晨得到消息面圣的并不止他一人。
少帝道:“赖立群你继续讲吧。”
赖立群应声是,便道:“今日东厂得了消息,诸位京城大员门前都贴了类似的揭帖,便紧急联系北镇抚司去搜查。臣这边请示了曹秉笔,又和白大人通了气,在京城里敲了各位大人的门,林林总总怕是印了有五六千张,被咱们查得阅览过的也有近三千余份……”
傅元青做完这些举动,并不走入人群,依旧孤零零一个人在龙案后提笔记录,似乎所议之事与他无关。
庚昏晓便想起这几日的朝中的谣传。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傅元青办事不利,惹怒少帝。
如今司礼监由曹半安代管,连北镇抚司的提督权,也给了曹半安。
傅元青空顶着司礼监掌印之职,已沦落到凄惨境地。
他移回视线,见浦颖也正看着傅元青皱眉。
两人视线正好搭上线,互相看了一眼,庚昏晓垂下眼帘。
傅元青听赖立群称述,又看少帝发怒斥责。
如今他置身事外,便瞧方泾与赖立群陪他演戏……过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的拿起身边揭帖。
那揭帖写得工整,走了八股文的写法,文采斐然,风格熟悉的很……不出意外,怕是苏余庆的手笔——瞧不出来,表面老老实实的,私底下陪着皇帝发疯。
雕版印刷的样式虽然做得粗糙,可基本功扎实——他一眼就能看出是司礼监经厂能人巧匠雕刻。
……大约是陈景演多了,他已能从少帝这套行云流水之中,瞧出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是假的动怒。
少帝一封《忧宏疏》,贴出去不过几个时辰,就分辨了忠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日敢来养心殿面圣陈情的,大多是看开了生死,将社稷摆在前面的。名字他已经记录下来,造册后留给少帝,未来用人选拔,便不忧心。
更让他欣慰的是少帝这纵横捭阖之术,已远超他年岁阅历。
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
盛世指日可待。
“傅元青。”少帝似乎感觉到了他在出神,唤他名字。
傅元青收笔起身:“奴婢在。”
少帝点了点面前的茶碗:“凉了。”
分明是故意。
此话一出,诸位大臣瞧他神色复杂,耐人寻味。
他应了声是,上前为少帝换茶,待一切事毕,方才回到龙案侧提笔继续记录。
又议了半个时辰,中途过来的大臣,多了七八位。少帝终于结束了这次安排,诸位重臣告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行至少帝面前,作揖道:“陛下……”
“阿父想见浦颖?”少帝端起茶来问他。
“是。”傅元青说,“有些许日子不曾和浦大人说话,想问个好……”
少帝看他,过了好一会儿终究是心软了:“你替我送送他吧。”
末了有些不放心,对他说:“不准多聊别的,快去快回。”
傅元青点头:“谢陛下。”
他从东暖阁退出来,快步几步出去,正好瞧见在尊义门的庚昏晓:“庚大人。”
庚昏晓一怔,回头瞧他,平揖道:“傅掌印。”
“庚大人去哪里?”
“回六科廊。”
“正好,我便去一个方向,与大人一同走走。”傅元青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从尊义门出来往六科廊方向走,待走了几步,周围侍卫少了,庚昏晓忍不住问他:“傅掌印,下官自问这些年参奏内监之弊不少,因矿税盐税贪污下狱的内官大有人在,又不曾在朝堂上留过什么情面。不知道为何大人会看中庚琴入宫为后?”
傅元青对他说:“那些因贪墨的内监,本就违背例律,因受刑罚严惩。为何大人会以为傅元青会因此有偏见?”
庚昏晓没料到他这么说,一时没了言语。
“再说后位人选一事,我虽然有举荐,并未一味力荐,还是陛下最后看中大人世家清廉,令妹品性高洁。”傅元青笑了笑,“傅元青不过宫人,大人抬高看我了。”
后面这句便有些自谦,庚昏晓只能拱手道:“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掌印胸襟。惭愧。”
“大人为户科给事中,也应曾多次上言户部之事。所言所谏,逻辑缜密、证据确凿,直针时弊,入木三分。”傅元青对他说,“官者三法:清、慎、勤。大人皆得……我在宫中拜读大人奏疏,很是佩服。”
“掌印谬赞了。”
傅元青在华盖店御阶下停下脚步,对他说:“我便到此处了。”
“好,那下官回六科廊。告辞了。”庚昏晓转身便走。
“庚大人。”傅元青又唤他。
他站在夏日的晨光中,躬身行礼道:“未来岁月悠长……还请大人尽心辅佐陛下,爱百姓如子女,处官事如家事,事君王如亲孝……如此便是我朝之幸,社稷之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庚昏晓看着眼前恭敬之人。
心头不知涌起何等滋味。
过了一会儿他抱拳回礼道:“下官必当谨记审慎,以公灭私。”
傅元青笑而再拜。
他瞧着庚昏晓远去,才缓缓走到华盖殿阶下阴影处,浦颖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这会皱眉看他:“怎么见谁都这般托付社稷,自己来不好吗?”
“你不知道,庚大人是难得的直臣。未来若入都察院,掌管十三道监察御史。则官道清澈,人人谨醒了。”
浦颖笑了一声:“看来你是看不惯喻怀慕了,他的位置你都惦记。”
“我便是看不惯……要换掉他,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傅元青道,“说正事吧,《忧宏疏》是陛下授意伪造……”
他将今日事说完,又对浦颖道:“我担心的此事若有心之人利用,恐酿大祸。还请大人在朝中留意……”
浦颖点头:“好,我明白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我回去了。”
“等会儿。”浦颖问,“说吧,最近怎么几日都见不到你。我托人进宫打探,消息都石沉大海,我可急坏了。”
傅元青犹豫了一下,把一直掖在袖子里的双手缓缓伸出来。
浦颖听到一阵轻微的叮咣响声,然后就瞧见一对黄金镣铐带着纤细的锁链,铐在他手腕之间。
浦颖脸色顿时变了:“刚才你在案几前为陛下秉笔,就带着这个?!”
“是……怕发出声音,写得有些艰难。”傅元青道。
“宫外盛传你失了势,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浦颖质问。
“……我……我现在住永寿宫。”傅元青说,“手里的那些权柄都给了半安,现在无事一身轻了。不过你放心,朝中之事,曹半安与方泾都是极为忠诚正直之人,也都会帮衬你,不怕——”
“你说什么?你住哪里?!你再说一次。”浦颖难以置信。
“……永寿宫。”傅元青又道。
浦颖气红了眼:“朝中都辱骂皇帝是个寡廉鲜耻数典忘祖之人。我看他连畜生都不如!你陪伴他十三年,他让你住永寿宫,还用这种东西折辱你?他比他老子还不是个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不要这样说。”傅元青道,笑了笑,“他做了好多事,我无法与你一一叙述。只是我知道他是真心喜爱我。静闲,一个天子,将真心交付给我这样的人。你能想象吗?”
浦颖声音哑了,道:“什么叫你这样的人。你哪里不好。”
“一个阉人。”傅元青道,“一个奴婢。”
“不准你这么说。他们骂你还不够,自己还骂自己?!”浦颖斥责他。
太阳升起了。
华盖殿屋顶一片金光。
更映衬着他们所在之处的阴影湿暗。
“他们骂我的,我不在乎。因为我没有做过……可……”傅元青声音低了下来,“这不是自轻自贱,我说的都是实情……”
“就算我熬过这一劫,你若不是我曾经的友人,你可允我这般的人与皇帝比肩携手?”他问。
浦颖语塞。
“更何况,先帝托孤,委我以顾命重任。就算没有这一层关系,他亦是故人之子,我、我竟——”傅元青轻轻咳嗽一声,“以卑微之躯,却得陛下的荣宠。静闲,我应身死谢罪,可我贪念自心起了,便做不到。你、你不要骂他……寡廉鲜耻、禽兽不如的人……其实是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59章诡道
浦静闲问他:“你在朝中做了多少废除陋习的事,连让翰林院为内官授课这等惊世骇俗的事都可以做,你为什么看不开?”
“世人辱我、世道玷污我,我知道的。苦心孤诣,转瞬十三载春秋,我的微小努力,若是、若是后世能少一些我这样的人……少一些我这样的事,活着的人都不用经历此等的不公。我也算没有白活一场。”傅元青道,“静闲,这大约是在大道之外,我一点点渺小的私心吧。”
太阳缓缓升起了。
终于有些炎热。
傅元青看着脚下,御阶下的阴影里依旧清凉,于是许多苔藓悄然爬了上来。
“我不是不能放过自己,只是……只是……”他说了两个只是,然后才小声道,“太迟了。”
傅元青回到养心殿的时候,少帝在梅室中饮茶,他将今日所得的一些卷宗拿出来仔细翻看。
“回来了?”少帝问他。
“是。”
少帝伸手,傅元青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抬手握住,接着便顺着少帝的力道,已经半靠在他怀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动作太大,黄金的镣铐发出了响动。
少帝点了点那链条:“阿父带着这个,可曾小心翼翼?”
“我给他看了……也和他说我住在永寿宫。”
“哦?”少帝问,“那浦颖骂我没?”
傅元青否认:“……没有。他不敢辱骂陛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阿父骗人。浦颖那样的脾气,肯定骂得我狗头淋血。”少帝说,然后他感觉到怀中傅元青有些隐隐的紧绷,安抚的拍拍他的背,笑道,“此等冒犯君父的大罪,除非是阿父求情,不然我可不饶他。”
他搂着傅元青,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傅元青怎可不知他的意思。
傅元青便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凑过来啄吻了他一下,道:“饶了他吧,陛下。”
少帝眼里炙热:“阿父需再努力一些才是。你若再努力些,不光是浦颖……还有这链子,也去了如何?”
傅元青瞧着身上的人。
无奈暗叹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给予极深的一吻。这一吻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矜持的与帝王相吻,可过了阵子形势已然颠倒。
少帝翻身已经倒在龙榻上,一阵锁链凌乱之声传来,傅元青便被他拢在身下动弹不得,他便这般索吻,将傅元青的气息挤压的一干二净。他松开傅元青时,傅元青的脸颊上已经升起了红云,发髻被他揉乱,披散在肩头,连衣服都已松散,多了几分人间温度。
少帝瞧着他笑。
像极了年少时调皮的他。
可如今的少帝,比那时候的孩子,多了许多的内敛和稳重……那眷恋的眼神,依稀又有陈景的模样。
他是糊涂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抚摸他的脸颊,问:“我这般可算十分努力……煦儿?”
少帝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再叫一次。”
“煦儿。”傅元青从善如流。
少帝吻他的手心:“阿父讨好人的手段学得不认真……以为随便叫朕的乳名,朕就能心软。”
少帝低头吻他:“让煦儿好好教教阿父。”
梅室内锁链声凌乱响动,不时有喘息声传出来。
傅元青顺从在龙榻上承受少帝每一次冲击,思绪已经被蒸腾的欲念填满,朦胧中只能勉强想起“这算是什么教导”。
可张嘴只有喘息和呻吟,他便只能捂住嘴不再言语,又侧头去看内院内那颗长满绿叶的梅树。
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听涛居。
落雪的时候,他们在暖和的室内享尽欢愉,他从窗框内,看到了满地的红梅。
他耳边想起了浦颖刚才最后的一段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会儿,他也想起了许多。
其实……他有许多的不舍。
一个猛烈的挺近,打断了傅元青的分神,他急促喘息,眼里含满带着春意的雾气:“陛、陛下……”
“阿父又不专心了。”少帝的声音传来,他的节奏变得绵长,“朕在想一个问题?”
热意上升,傅元青的思绪又被他拉入泥淖。
“什、什么……”他攀附在少帝身上,只能被动与少帝一个频率。
“朕……和陈景谁更好?”少帝问他,“谁更厉害。”
傅元青沉默。
少帝急了,又使劲,逼他:“快说!阿父,到底谁更好?!”
傅元青急促喘息,无奈的瞥他一眼。
这一眼春波荡漾,烟拢哀羞,看得少帝心情激荡,咬他的耳朵问:“是我对不对,我比陈景好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看着身上之人,他勾勒这个年轻的面容,忍不住唤他:“煦儿。”
少帝一怔,眼内的执念便更旺盛了。
“再叫我。”他说。
“晨烟暮霭,春煦秋阴。”傅元青轻喘道:“煦儿,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是啊,你给我起了名字。于是世间多了一个赵煦。”
少帝吻他。
再不计较长短,只专心做功。
伺候得老祖宗攀叠云端仙宫,只剩下情人呢喃。
灯市口东夹道儿是个不起眼的阴阳胡同,走进去才能发现别有洞天。
清一水儿的官宦大门儿,其中最里面一扇朱红色的高大府邸,上面挂着“於府”二字,乃是当今首辅於闾丘宅邸。
“自苏余庆上任文选司郎中以来,不过短短半个月,便已处罚了近五位朝中大员,都是我们的人。发俸通报朝廷还算事小,可这些处罚未下来的官员只能回家待命,不能入朝处理事务。这让我等很被动。”严吉帆忧心忡忡道,“不止如此,三日前,京察已然开始,朝中官员自上而下都要察其业绩,据我所知,浦颖带着苏余庆至少拟出了一份上百位京城官员的名单,这批人,大部分都是东乡党人,怕是要糟。岑大人,你身为吏部侍郎,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岑静逸听了叹了口气:“严大人,不是学生不想有所作为。侯兴海贪墨案牵连太多,北镇抚司一抓一个准,朝中人人自危,都怕引火烧身,来往都少了。您严大人不也是吗?上次抓了刑部的几个主事,您就吓得平日里连醉仙楼都不去了。”
严吉帆脸色顿时难看之极:“岑静逸,当着阁老和小阁老,你说话小心着点。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怕不是自己手脚不干净,想拉我下落吧?”
岑静逸还要再说什么,於闾丘咳嗽了一声:“好了,便不用再互相拆台了。”
他说完这话,缓缓看向兵部尚书权和泰,此人年龄五十来岁,身板硬朗,眼神冷峻,看上去有几分样貌与当今太后相似,是太后的堂兄。
“权大人,不知道最近兵部情况如何?”
权和泰冷冷笑了一声:“本来天下统兵权就在五军都督府管,和兵部沾不上边,如今天子又信重杨家,连大内禁军与神机营都交给了杨凌雪,如今他飞扬跋扈的很。我们兵部拿着兵符去调兵,都督府是不会理睬的。”
严吉帆笑了一声:“官、兵、法……如今已经两个阵地失守。只能依靠喻怀慕和邓譞在都察院、翰林院使使劲儿喽。”
於闾丘听他这般丧气也不生气,咳嗽了两声:“睿诚,你怎么看?”
本来一直坐在旁边下棋的於睿诚这才将视线扫过书房内的六七人,他说话也不算快,然而一开口,就有一种笃定的感觉。
“严大人不用说此等丧气话。”於睿诚道,“就算因了贪墨案少了许多同僚,又因京察怕要遇到些挫折。可您还是刑部尚书,我管户部,阁老则建管工部,再加上权大人。朝中六部,四部尚书皆汇聚于此,还有内阁首辅……就算是数人头,官场一道,我们并不算劣势吧?”
他说完这话,屋子里凝重的情绪便松散了一些,大家甚至都笑了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於睿诚站起来,抱袖在屋子里走了几步:“不过严大人所想,我觉得也有道理,做人也不能太中庸,一味退让到让人觉得好欺负了。”
“於大人下一步怎么走?”权和泰问他。
於睿诚踱步走到桌边,敲了敲摆在桌面上的一份《庙堂忧危疏》。
“我看这不知名的揭帖掀起了不少波澜。”他瞧瞧桌子,“如今正好乱成一团,我们便再做些文章吧。”
他抬头对严吉帆说:“上次便说要用衡志业,到了用他的时候了。”
“小阁老的意思是……”
“他活得够久了。”
於睿诚将视线移到还未完成的棋局上。
一颗白子孤零零的摆在星位上,周围已有黑棋包围的势态。
“自开年儿以来,我们到底要做什么……还得牢牢记住。”於睿诚说完这句话,温吞的笑了笑,“千万不能忘了初心呐。”
傅元青醒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他数了数梆子声,刚到寅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已经浑身整洁,躺在了永寿宫中,想来是他后来体力不支,被少帝送了回来。嗓子里干渴,他摩挲着起身,发现那黄金镣铐果然被去掉了。
他摩挲着那圈皮肤,笑了笑。
天外没有光亮,比前几日要黑和压抑一些。
正穿鞋,便听见永寿宫外急促的敲门声。
“谁呀!”掌殿的太监匆忙起身,“曹秉笔?这大清早儿的您怎么——”
“老祖宗起了吗?”曹半安的声音进来了。
他从听见曹秉笔三个字的时候,便已经起身着衣,只披了件氅衣便开门出来,曹半安正焦急的站在堂屋内。
“出事了?”他问。
“是!”曹半安手里拿着一张揭帖,对他说,“果然有些之人浑水摸鱼,方泾那边儿带人在到处查找呢!如今已经从京城内到处看到了这种新的揭帖。”
傅元青接过来一看。
上述五个大字《忧危辩奸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版刻、纸张、墨迹完全与之前的完全不同,并不是司礼监经厂的刻板。
他仔细内容。
里面延续了第一份揭帖的措辞风格,虽然极力模仿但是他依然一眼可以看出不是出自苏余庆之手,内容则更加有煽动性。
将最近的天灾人祸统统指向一个人——他傅元青。
文章正文统筹他是自夏商以来第一大奸宦,在朝廷内刚愎自用,大肆敛财,收受贿赂,逼迫众人称呼他为九千岁,使天下之人不知有赵皇帝,只知有九千岁。
傅元青还在,曹半安已经气得指尖发抖。
“这些奸佞小人还敢写什么辩奸疏?!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老祖宗,您放心,东厂和北镇抚司绝对会彻查到底,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北镇抚司的人,也都派出去了?”傅元青叠好那揭帖问。
“是!赖立群带了锦衣卫兄弟们,在全城各处搜集揭帖避免扩大化。”
傅元青叹了口气。
曹半安怔了怔:“怎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半安,你没有考虑过,他们如此去写,是故意为了激怒你吗?”傅元青说,“也是为了激怒与我休戚相关之人。如今北镇抚司空虚——”
曹半安脑子里猛然一炸:“不好!钱宗甫!”
“钱宗甫不是他们第一目标。是衡志业。”
“我现在就出宫。”曹半安说。
“……迟了。”傅元青道,“若没料错,衡志业已经……迟了。”
第60章抉择修
傅元青话音未落,曹半安脸色已变:“您掌北镇抚司时,这等拙劣计策他们便不敢用。是小人浅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你无须如此自责。”傅元青道,“关心则乱,半安。”
他思索了一下:“我与你一同出宫,去一趟北镇抚司。”
“老祖宗现下要出宫怕是不易。”
傅元青走出堂屋,看到永寿宫外养心殿的屋檐,那屋檐下点起了宫灯:“陛下应起身了,我去请旨出宫。”
“我为老祖宗更衣。”
少帝从剧痛中醒来。
他浑身冷汗淋漓,捂住左胸不住颤抖。
“别动。”百里时在他榻边凝重道,“我为陛下施针止痛。”
说罢掀开他衣襟,在他完好的左胸用药水沾染,便掀开了一块状似人皮的东西,那下面露出了稍白一些的肌肤,靠近心脏的地方,无数狰狞的刀口在其上,层层叠叠,旧伤未愈新伤又上,在夏日有了溃烂的痕迹。
然而少帝的痛反复是自内而外,痛不欲生,并不只是由外伤所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百里时表情凝重,开始施针止痛。
“陛下这样频繁剧痛有多久了?”百里时问他。
“自以皇帝身份与阿父双修开始。”少帝冷汗津津道,“你问这个是有什么问题吗?”
百里时看他有些魔怔的样子,叹息一声:“前些日子,傅掌印也曾传唤我去问过大荒玉经一事。”
“朕知道。”少帝提及此事,还有些痛楚在其中,“为了救他性命朕处心积虑好些年,他竟不珍惜,弃陈景如敝履。呵呵……朕也想明白了,何必如此自轻自贱、何必大费周章。朕既然心悦阿父,这种事儿便该朕亲力亲为!如今……他不是也乐在其中?呵呵……”
他最后两声笑声,带着些癫狂。
“陛下……没想过,还会这般剧痛……乃是……大限将至?”百里时问他。
少帝一怔,心头又是一阵剧痛传来,过了好一阵子功夫,他才停止颤抖,松了口气急促喘息:“他住永寿宫又温和回应朕,朕与阿父已经心意相通。”
百里时用洁净的薄刀挖去腐肉,又止血缝合,他这才叹息一声:“陛下有远超常人之智,又何必自欺欺人。”
少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问他:“百里时,到底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心意相通,二人不分彼此,天人合一?什么样子才能共享天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荒玉经中没有详细陈述。”百里时道,“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只是真的达成了,自然便知道了。”
“……真的达成,自然便知。”少帝低声笑了一下,“朕并非怕死。朕早就想明白了……否则不会选这样的路,做这样的逆天之事。”
百里时没有说话,用纱布清洗创伤。
“只是朕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叹息一声,“为何朕如此作为,依旧不能博得阿父一丝一毫的爱意?他真的那么爱赵谨吗?亦或者爱陈景?”
“陛下可曾想过其他的可能?”百里时问他。
“其他?”
“傅掌印曾对我说过一段话……”百里时叹了口气。
——朝堂风诡云谲、人心变幻,势力即将更迭,我稍不留心就要丢掉性命……我喜爱陈景,就算我们可共享天寿。人寿几何,我算不出来。若我身死,陈景也会死。我不能因为‘喜爱’二字,让他同我一起死。
“陛下就没想过,以傅掌印的坚毅性格,不会连累陈景。更不可能连累您?”百里时问他,“也许您冤枉老祖宗了。”
百里时将他胸口用纱布缠绕覆盖,对他说:“如今盛夏,天气太热,那作假的人皮便不可以再覆盖了。不然伤口捂着好不了。心头血也取到极限了,这等创伤还怎么取血?倘若还不能心心相通,达不到共享天寿,陛下怕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百里时还想再叮嘱什么,就听见德宝在穿堂里面道:“主子爷,老祖宗带着曹秉笔在抱厦求见。宫外出了大事儿,老祖宗想出宫去趟北镇抚司。”
大事……
少帝拿起身侧放着,刚刚由东厂密探呈上来的《忧危辩奸疏》,看了几眼。
已经了然。
德宝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又试探道:“老祖宗最近身子骨儿是不怎么好,要不奴婢去请老祖宗会永寿宫歇息吧?宫外有方秉笔和赖大人呢。”
“朕同他一起去。”少帝挣扎着坐起来,“你进来替朕更衣。”
德宝应了声是,进来便要为皇帝换上衮龙服,少帝摇头:“去拿陈景的衣服过来。”
德宝愣了愣:“主子……”
“天子不在紫禁城说不过去。私下去吧。”少帝咳嗽了两声,然后便觉得胸口更痛了。
“你刚犯了心悸,伤口又才缝合。不应再动。”百里时劝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那么倔的脾气,便是朕不准,他也会想办法去的。”少帝说,“朕又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你一会儿随德宝走偏门出去。”
他脸色煞白,在德宝搀扶下站起来,急促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更衣吧。”
百里时叹了口气,拿起药箱,行礼退下。
傅元青在抱厦下并未等多久,中正仁和大殿的门就开了。
“陈景?”曹半安见来人一怔。
傅元青一抬眼,就瞧见少帝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熟悉的天将军面具,他作揖:“陛下。”
曹半安这才意识到出来的是少帝,连忙跪地。
少帝问傅元青:“阿父没把朕错认为陈景?”
傅元青沉默了一刻道:“陛下忘了,您说过的……陈景不在了。”
少帝此时脸色还有些苍白,便带上面具,简短道:“走吧。朕随你去趟北镇抚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北镇抚司灯火通明,赖立群在衙门口焦急等待,来回走了好几趟,才看到挂着宫灯的马车过来,待马车停好,傅元青与少帝及曹半安下车后,赖立群单膝跪地道:“老祖宗,曹秉笔,属下辜负重托,万死难辞其咎。”
“赖大人不用如此。”傅元青扶他起身,“带我去诏狱看看,边走边说吧。”
一行人入诏狱。
衡志业的囚房便在地下第一层,有半扇窗户,可以晒得到阳光。不止如此,他囚房内各类物品一应俱全,一看便是得到了很好的待遇。
如今所有物品都被砸烂,被褥被撕碎,书籍被撕成粉末。
衡志业倒在其中,让人刺中心口,流血而亡。
他双目睁大,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样子。
在靠近石墙的地方,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
乃是他死前以血书写,如今血浆凝固,显得分外阴森。
“曹秉笔嘱托过,我们没动衡志业。”赖立群说,“怕外面学子发难。又派人十二时辰监视着,若不是今日揭帖太多,我一时着急,便抽调了人手出去,怎么会中了奸人之计。让人杀了衡志业。是属下失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杀他之人呢?”曹半安问。
“那个贼人被我们围追堵截,在东便门附近自焚而亡。”
“太刻意了。”傅元青打量完了蛛丝马迹,起身道,“此时已经寅时过了,附近百姓都已起身准备做功,他在那边自焚,自然引人注目。口口相传,事情便被传开了,谁也拦不住。”
“是……属下也知道。”赖立群忧心忡忡道。
“今日的《辩奸疏》揭帖统共多少份,统计了吗?”扮做陈景的少帝突然开口。
赖立群奇怪的瞧他一眼,却还是下意识答道:“已追缴的有两万八千份,这只是能追查到的,民间散落的更多,估计可能散播了近五万份。”
“短时间内如此多的揭帖出现,又不是在经厂雕版,一定有集中印刷的地方,在何处?”少帝又问。
“方厂公已经安排东厂孔掌刑去查抄了。”赖立群说,“在州峰书院。”
州峰书院。
严吉帆之前讲学之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浦夫子去世时,青云蔽日的歌谣最早传出来的地方。
东乡党学子聚集地之一。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之前《庙堂忧危疏》只局限在朝廷官员中,扩散并不算大。不消一日,第二张揭帖就来了,内容极近煽动。便有人想这是谁人所做。”傅元青开口道。
“大家会以为是衡志业?”赖立群问。
傅元青看着地上衡志业的尸体:“衡志业死了,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所杀。他以血书冤,杀他之人死在了东便门。这些事情包不住,很快便要扩散开。至于《辩奸疏》是不是他写的,是不是他安排人送出去的,这个真相真的重要吗?”
“衡志业削官回东乡后,创立东乡书院,变成了士林的精神领袖之一。大量士林学子和官员拥戴他,被冠上了现世圣人的称谓。他在这个时间点死,便与《辩奸疏》脱不开干系。如今,连雕版之处放在州峰学院都算好了,东厂查抄州峰学院是众目睽睽的事。他的死只会被认为是我傅元青为了找人做替罪羊冤屈而死。一定会激怒大量聚集在周围书院的学子们……赖大人,因浦夫子之丧,还有恩选暂留京城的学子有多少。”
“……大约一万。”赖立群脸色发白,“属下的疏忽,是属下的疏忽。若衡志业还活着……”
“背后主使等了这个机会很久了。”傅元青说,“这不怪你,也不怪半安。这样的连环之计,没人能避开。只能一步步走,明知道前路是险境,也得走。”
“学子的事,还好办,咱们四卫营三万二千户,也算镇的住。”曹半安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摇头:“学生们一旦被激怒,便不怕流血。可他们都是大端朝未来栋梁之才,四卫营也好,锦衣卫也好,怎么忍心抬手挥刀于手无寸铁的学生?况且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便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他抬眼看向沉默的少帝。
少帝的面容隐匿在天将军面具之后。
“一旦朝中有心之人利用学潮,在朝廷内外呼应,逼迫陛下彻查奸佞……就算是皇帝陛下,也不得不审慎抉择。”
少帝声音有些哑:“抉择什么?”
“究竟是保一人?”傅元青仿佛有些释然的笑了笑,“亦或者保天下士子之忠心?”
少帝的眼眶红了:“这还用说?只有一个答案。”
“说的没错,其实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答案。”傅元青轻轻叹息一声:“我在碣石看到那浪花温和,可一浪又一浪,抵达岸边的时候,就算前浪不愿意,也最终无奈被推搡着拍碎在了礁石上。有些抉择可以选择,就算是天子有些抉择也无法抉择。”
所以百里时所言不假。
有时候推开一个人,并不是因为不在意或者不爱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灾荒中最后一块饼、病重时一碗汤、施舍的一碗粥,摇尾乞怜换来的是最在乎人的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便是世间碾入尘埃之人,也有要守护的宝贵性命。
傅元青早就瞧见了可能的归途。
天子想起了那个早晨,从浦家归来,行至端门时,傅元青坐在车舆上,双手掖袖,平静温和说出的那句话。
——我珍爱少帝,可以身饲之。
那时候,他被珍爱二字冲昏了头脑,喜悦中无法自已。
如今再去想……才知道这样的话,承载了千钧重负的诺言,蕴藏了百川入海的情义。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是他浅薄了。
没人知道,在天将军面具下,天子脸颊有泪滑落。
第61章妙松书院、命运、雨
六月初三。
芒种。
妙松书院。
一大清早天气便极为炎热,没有一丝风,妙松书院所在的山谷中水汽蒸腾,更显得热浪翻滚。
此时时间尚早,早课开始,从书院的三四间土屋课堂中传出学生齐声朗诵《劝学》的声音。只是与别的学堂不同,这里诵读的学子,都是女子。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年龄或大或小,高矮胖瘦不一。
有娇生惯养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粗壮务农的。
只是人人认真读书,并无芥蒂。
后山的麦田里,麦穗已经长得饱满,芒尖上开始有了金黄色,再过些日子,风一吹过,麦浪翻滚,便有女子们一起务农打下穗子,磨成面粉,一般存着做口粮,一般换些银钱贴补书院。
顾淑望用襻膊将袖子绑起,露出被太阳晒成麦色的胳膊。若让古板的老先生看到了必定要说她这样不守妇道、不知羞耻。
她把这片田地的杂草都拔了,赤脚上地,又从杂草里细细挑出一小簇尚可下咽的野菜,在水渠旁洗净泥土。
前院有个妇人急促跑过来,是书院的许先生,她急促喘息道:“顾山长,出事了!”
顾淑望站起来,甩干野菜上的水滴:“怎么了?”
“山门外来了一大群人,说咱们书院是妖精洞,读书的女子都是妖精,要一把火烧了书院!”
“这不是第一次了。”顾淑望道,“便让他们胡闹吧,过了再收拾残局。”
“这次不一样,人数好几百,好多京城里书院的学子,我瞧着不少还有功名在身的。来势汹汹,柴火都堆在房子下了,他们吵着要您出面。”
顾淑望听她的话,表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前几日衡志业身亡后,这些接纳了众多东乡学子的书院便不安分了。”顾淑望道,“没想到从我们这里下手。”
她穿好布鞋,放下袖子:“你放心,我们得了礼部亲发的牌匾,是正经女学。不怕他们。”
她一边安慰许先生,一边往前院走。然而距离前院还有四五百步,便瞧见榕树后的书院升起了烟雾。
顾淑望心底一急,加紧几步进了书院。
刚才还一片宁静祥和的书院,如今已面目全非。
那些曾经看似知书达理的士林学子们,这会儿都红了眼。等不及她的人们冲入教室里,拽着女学生们拖出来,把课室的教具、板凳、书籍、文房四宝都扔在了院子里,扔进那个熊熊燃烧的火堆中。
女学生们有些瑟瑟发抖,有些哭着去救就被更多的人拽出来按在地上。
妙松书院女学鼎盛时不过七八十学生,而包围他们的则有数百男人。实力悬殊的女学生便有挣扎中衣襟破碎的。
有不知廉耻的男人笑道:“瞧这个皮肤这么好,我见犹怜的,穿着这么朴素的衣服,可惜了。娘子不如跟了我,回家做我第五房小妾?”
“这女书院是做什么的啊?”有人搭腔,“是教勾引男人的奇淫技巧的地方吗?果然是个妖精洞。”
“女人读什么书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在家里相夫教子,竟然抛头露面的读书。也不怕玷污了圣贤!”
“便不用同这些狐狸精客气!撕烂了她们的衣服,拖出去游街!”
大约是同族血亲的缘故,顾淑望为人大度随和,与傅元青有些神似。可如今听到这样的话,她已经气极,推开众人,挤入那熊熊大火旁,一把推开那个不知廉耻的男人。
她将自己肩头的比肩脱下,盖在了女学生的肩膀上。
“尔等接是孔子门生,怎么说这样粗鄙言语?”她质问,“怎能做出焚书驱散学生的事?!”
“学生?”有人哈哈笑道,“一群粗鄙妇人,妄想做孔子门生?你们也配?”
“妇人也是人。”顾淑望道,“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自然也可以读书识字,念诵经典。至于到底要不要做圣贤门生……天生乾坤、阴阳有道。圣贤懂得这个道理那便学之,圣贤不懂那便自立门庭。”
“大逆不道!”士林们被激怒了,“猖狂无知的女人!你是谁?!”
顾淑望缓缓站起来,挡在了女学生的面前。
“妙松书院山长,顾淑望。”她道。
她站在山门下,头顶便是妙松书院的牌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可肩膀却好像无比巍峨扛着道义公理,让人不敢与她对视,甚至想要后退。
“她不过就是个乐籍妓子,在应天府时我还见有达官贵人点过她夜宿秦淮河!你们怕什么呀!”有个猥琐的声音喊了一声。
“就是,女人而已!”
“绑了她!”
“绑了她,烧了妙松书院的牌匾!送这个妓女去游街!”
那些后退的男人们才想起来,面对的不过是个纤弱的女人,他们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就能将她降服。
书院女学生们自然不肯,虽奋力反抗终究寡不敌众。
连同顾淑望并二十多个先生学生都被捆了起来,接着有人拿竹竿挑下书院牌匾。
妙松书院的牌匾掉在地上,碎成一团。
顾淑望在争斗中额头流血,狼狈不堪,她被捆在山门下,眼睁睁的看着那牌匾被扔进了篝火中。
篝火瞬间燃起了热烈的火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妖女,好好看看你的书院!”
顾淑望并不狼狈,也不害怕,她甚至笑了一声:“可悲。”
“你说什么?”
“可悲。”她道,“可悲你们愈是猖狂便愈暴露了你们的丑陋狰狞。可悲你们因为女子识字便已惊惧胆怯,只得言辞羞辱。可悲你们面对手无寸铁之人,以数倍之人暴力压制,还沾沾自喜。可悲浪费朝廷米粮,喂出了你们这样一群披着人皮的禽兽——”
她话音未落,已经有人甩了她一巴掌。
她脸颊顿时红肿,从嘴里渗出血水。
那人还想再打第二下,巴掌扬起还未落下,已经被人一把抓住。
他回头去看,怒道:“什么人敢拦我!”
杨凌雪一脚把他踹出老远:“贼竖!老子兵马大都督杨凌雪!配不配踹你!”
他说话间,身披束甲的五军营士兵已经赶到,将这群人团团制服。
杨凌雪道:“给妙松书院的先生们学生们松绑,都给我恭敬着点儿!别冒犯了她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半跪在顾淑望身边,双手抓着粗麻绳一扯,那浸油的麻绳便已断裂。
“顾姐姐,我来迟了。”他将披风解下,披在她的肩头,扶着她站了起来,顾家与杨家本也是旧友,两人自然认识。
“顺天府的书院昨天晚上就乱了起来,东厂、西厂、还有锦衣卫、连我们五军营的人都被调出来到处控制局面。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就着急忙慌的赶过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他瞥她侧脸。
顾淑望温和的面容轮廓上有一个鼓包,突兀的阻断了这片如玉的侧脸,让杨凌雪心里愧疚。
“都督,那些人怎么处置啊?”
“拉去刑部吧。”
“刑部关满了。”
“那、那诏狱?”杨凌雪皱眉,“不管了你看着办。对了,之前张口辱骂顾先生的,都给我拉过来。”
很快的,人群中拉拉杂杂扯出了二十几个人,都跪在了顾淑望面前,哭的屁滚尿流求顾淑望原谅。
“割了舌头吧。”杨凌雪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顾淑望抓住他的手腕,摇头:“国有国法,送大理寺,到时候自然有决断。”
杨凌雪还要跟她争辩,顾淑望已经出神看着眼前已经燃起大火的书院。杨凌雪也没了心情折磨人,挥手让侍卫们把这群混蛋都拖了下去。
书院在大火中燃烧。
很快这场火势就蔓延到了后山,连带着未曾成熟的麦子一起成了灰烬。
顷刻之间,数年来的苦心经营,烟消云散。
“顾姐姐,没事儿,别担心了,回头让皇帝给你多多的钱,建个更大的。”杨凌雪安稳她,“我名下还有田,给你二百亩,不……两千亩,够不够东山再起?”
“我不担心。”
她抬头看向孤零零的山门,它矗立在石板路上,依旧不倒,眺望着远处的京城。
“只要还有女子向学,只要还有女子想要走出绣楼,只要她们还想看看这世界,妙松书院便永远在。”她道。
顺天府各地急报雪片一样的送入皇城,在各关键衙门中重新整理排序,一沓一沓的入了养心殿。
皇上翻阅着来自内阁的票拟、来自东厂的密报,眉头紧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群臣聚集中正仁和堂中,正在小声议论。
皇帝安排师建义以礼部的名义发出安抚诏令,仔细审阅了诏令内容后,便让师老大人退出。
帘子掀开的时候,皇帝抬头去看,傅元青正在问询问赖立群和方泾一些事宜。他背影挺拔如松,却微微低头,聆听二人所言。
少帝想到那日他的话,便觉得心口一阵抽搐。
他眼前眩晕,双手仓促按在了龙案上维持身形,不小心打翻了洗笔,带着残墨的水翻出来,流了一案,打湿了各类呈报。
傅元青在外面听见清脆一响,连忙掀帘子进了东暖阁,就瞧见洗笔跌落在地,案上水渍横流。
傅元青怔了怔,便唤了上值的宫人过来清洁。
“赖立群和方泾回来了?”少帝脸色有些阴沉,“让他们进来回话。浦颖若来了,一并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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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立群和方泾入东暖阁跪地请安,起身后少帝道:“最近的情况说说吧。”
赖立群道:“是。臣来说吧。”
他抱拳鞠躬后,开口道:“从前日衡志业死后,京城里依然扩散《辩奸疏》妖书一事中,衡志业无辜成了替罪羊。顺天府衙门、北镇抚司、东厂番子还有五军营已经出动,能拦的拦,能压的压,把大部分学生都压在书院中了。可是还有那么一千多人,不受管控,义愤填膺,以州峰书院为首的一群东乡学子,昨日还只是游街到顺天府衙门前静坐抗议,今日便遭有心人煽动,把那些个不赞同此等做法的书院挨个打砸过去,约有十几间京畿书院、私塾无辜受害。”
赖立群将名单送上,傅元青接过摊开来放在皇帝面前。
少帝瞧见了妙松书院几个字,心头一跳。果然听赖立群道:“刚在外间已经与老祖宗说了,顾山长的妙松书院尤其惨烈,因为是女子学堂,早就遭人诟病,浑水摸鱼跟去凑热闹的最多,书院已经烧成瓦砾,幸好山长与诸位先生学生无恙。”
少帝怒从心头起,问:“这群学生领头的抓了吗?”
“陆续抓了十几个,首领基本抓完了,查了一下都是不安分的东乡学子。赖立群道,“已经送到诏狱了。咱们的人正在审……只是学生们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分寸,请主子示下。”
“往死里审,审死了还有活着的,继续抓,继续审。朕就不信真有血性撬不开口!”少帝道。
浦颖咳嗽了一声:“陛下,学生们都还年轻稚嫩,遭受有心人煽动,是否应该抓其首领严惩不贷,其他人便让礼部怀柔劝导——”
“妇人之仁!”少帝斥责,“读的什么圣贤书,天子脚下也敢煽动骚乱。这种昏庸鼠辈,当什么官,考什么功名?!蠢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浦颖讪讪闭了嘴,瞥了一眼旁边的傅元青。
傅元青领会了他的意思,抬头看少帝。
“你也想开口劝朕?”他未开口少帝已经冷冰冰的质问。
“奴婢不敢劝。”傅元青缓缓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奴婢也不敢螳臂当车,不想做天子怒下冤魂……陛下是天下的君父,惩戒学生必定如父母惩戒子女,蒲大人也是体谅陛下难处,才说了刚才那番话。如今学生首领已经尽数捉拿,便不要再扩大事态。只专心问出来龙去脉便是。”
少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没好气对赖立群道:“便按照你家老祖宗意思办。”
赖立群应了声是。
正说着,德宝从外面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少帝本就不满,这会儿斥责道:“干什么毛毛糙糙的!”
德宝脸色蜡黄,道:“出事了。”
少帝看看外面暗沉下来的天色:“宫门都要关了,能出什么事?”
德宝抖着声音说,“邓掌院带了一百八十二位翰林,喻总宪带了十三位在京的言官,跪在会极门外!说是、说是要为被拘捕的那二十几位学子伸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话间,曹半安通报后入内,作揖道:“奴婢从会极门赶来的。那边除了都察院、翰林院的人,还有朝廷六部林林总总,统共超过二百多人,都跪在宫门喊冤。咱们的人进去了就被拦着,不让出来。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
“不止如此。六科廊那边儿的给事中们,还有其他一些朝臣们都在应声赶来。人怕是比刚才德宝得到消息通报的时候还要多。奴婢安排了宫人和锦衣卫去劝,都被骂得狗头淋血回来。”
浦颖气急败坏问:“他们要干什么?都疯了吗?”
曹半安说:“要求无怪乎几样。要陛下承认之前皇考灵位、太后增上徽号等事上德行有亏,要陛下纳严吉帆入阁,要陛下体察下属,遣返浦大人回家丁忧,要求释放学学生领袖们,还有……”
他把百位大臣上的血书,放在了少帝面前:“说阉党横行,大厦倾覆,要求陛下铲除阉党,还朝野清明。”
少帝脸色阴沉的听着,拿起了裁纸刀,在桌上轻轻画着:“真是猖狂。”
“疯了,真是疯了。”浦颖怒骂。
他朝少帝躬身道,“撼门伏阙乃是震撼朝野的大事,必须尽快驱散众臣。不然明日便要传遍京城,再久了,两京一十三省全都知晓了。朝廷颜面荡然无存。”
“朝廷?颜面?”少帝冷冷笑了两声,那把裁纸刀被他缓缓按在龙案上刻画,“这些人若心中有朝廷,若心中还有颜面。就不会做这大逆不道的事。如今打着直臣伏阙的名号,却行得是党同伐异的勾当。其心可诛。”
第62章赵承景
百里时赶来的时候,暴雨已过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养心殿穿堂的台阶上湿漉漉的,雨滴还在往下低落。
远处的那团乌云中电闪雷鸣,嚣张的继续前行,打湿了更多的皇城屋脊。德宝在廊下站着,百里时一进来他便拉着百里时匆匆进去。
“您可来了!”他焦急道,“陛下那边情况是真真儿的不好。”
“傅掌印在里面?”
“是啊!”德宝叹了口气。
百里时进去,便瞧见少帝昏迷在龙榻上,傅元青坐在一旁凳上,一身湿衣未换,表情如以往平静,手中摊开了那册大荒玉经竹简,似乎在仔细阅览。见他进来,傅元青起身让出少帝身侧那个位置,对百里时道:“请神医请脉。”
百里时不多话,号脉时发现少帝衣服尽除,胸口那绷带也换了干净的,他眉头一挑,瞥了一眼站在一侧的傅元青,却没多话。
“劳碌憔悴,气血攻心。我开个方子。”百里时道。
“劳烦神医。”傅元青说。
百里时道:“掌印客气了。”
傅元青抬眼看他,平静问:“陛下易容之物如何去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百里时一怔。
“陛下胸口处的伤痕新旧交加,想来之前也是贴了伪装的人皮。他面容与陈景有些微区别,定是做了轻微的轮廓改变。”傅元青又问,“易容如何去除。”
“掌印……知道了?”百里时问“掌印淫浸纵横睥睨之术多年,精通算计权谋,为人处世更是细腻……是我糊涂了。不知道掌印何时知道的?”
傅元青有一时的怔忡。
“若说确切的时候,记不得了。人总是自欺欺人……糊里糊涂的时候,其实心底可能已经清楚。你若真问……我细细想来,也许是知道他叫做‘陈景’时,又也许是那夜喝醉了,把他错认赵谨的时候……”傅元青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以前大约是知道装作不知道……如今,不知道也知道了。他胸口的伤痕,乃是取心头血的痕迹,我再骗不得自己。还请神医告知清除易容之法。”
百里时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面容轮廓做了轻微改变,贴的时候麻烦,用药剂洗去便是。”
傅元青看着那个小瓷瓶又问:“我翻便了大荒玉经,也没找到答案。请神医赐教,如何做到天人合一,心意相通?”
“我也不知道。”百里时回答。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傅元青应了声,把手中的竹简放下:“我送神医出去。”
他与百里时一同出了寝殿,又送他出养心殿前殿,走到抱厦下,百里时道:“掌印不用送了,德宝公公会安排人送我。”
“好。”傅元青作揖行礼,“百里神医路上保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百里时叹息一声,抱拳道:“如今时局纷乱,要保重的是掌印您。”
傅元青温和的笑了笑,便让德宝安排人送百里时出宫。
此时天色已逐渐暗淡。
夕阳的余辉被逐渐收拢。
养心殿的屋檐下挂上了新点的宫灯,在暴雨后的风中摇曳。
从会极门方向隐约传来零星半点的哭喊和拍门声。
“钱宗甫在诏狱怎么样?”他开口问。
“自侯兴海一案关联到他,并被咱们从南京带回北镇抚司已经三个多月了。他显得很镇定。衡志业死也没让他有半分慌乱。”曹半安道。
“不慌乱是假的。十五年前他陆陆续续给文选司郎中塞了有小十万两白银,这一笔巨款的往来交易被侯兴海记录在账本里,成了铁证。这么大金额的巨款,他一个小小的郎中从何而来?是什么人资助他成为先帝身侧的御医?”
这样的旧事,一旦翻起来,下面便是骇人听闻的真相。
傅元青看着会极门方向,面容沉静下来,他下定了决心,对在旁边恭候的曹半安道:“你写封密令给赖立群,告诉他准备提审钱宗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曹半安躬身应道。
“方泾。”
“干爹,儿子在。”方泾道。
“你带密令去北镇抚司。”傅元青道,“钱宗甫一案,由你亲自主审。”
方泾抬头看傅元青,得到了肯定的眼神,他抱拳答道:“干爹,儿子明白。儿子一定把钱宗甫审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等了许久……
巨浪即将掀起。
也到了必须要掀起来的时候。
方泾拿了密令,从北安门出皇城,身边孔尚跟着他,瞧见他面色严峻,忍不住问:“厂公,咱们都知道幕后是哪些弄权的大臣,咱们背后可是有皇帝撑腰,不合心意的干脆抓了呗?之前对仁寿宫蕙兰姑姑不就是抓了塞麻袋里打吗?”
“糊涂,能一样吗?”方泾瞪他一眼,“大端朝的朝廷跟仁寿宫能比。你说我们抓谁?内阁首辅於闾丘?刑部尚书严吉帆?都察院总宪喻怀慕?翰林院掌院邓譞?国子监祭酒周博荣?还有谁……六科廊的各位给事中吗?”
“呃……”孔尚怔了怔,“好像不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什么叫好像不行,根本不行!”方泾道,“我刚入司礼监拜老祖宗做干爹的时候问过跟你一样的蠢话,你猜老祖宗怎么说?”
“怎么说?”
“老祖宗说了四个字,为政在人。”
孔尚似懂非懂。
“为政在人,选贤与能。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方泾说,“这是孔夫子的话。意思就是说以礼治国,以仁治国。你看我说的这些人,都身居朝廷要职,都是个顶个儿的重臣。陛下若随随便便抓了杀了,下面满朝臣子们、天下民众是不是心寒,心寒了谁还会好好办事儿啊。人心散了,国家还有吗?况且无凭无据就杀人那是暴政,是昏庸的作为。你瞧瞧商纣王,有好下场吗?所以老祖宗才让咱们东厂少用酷刑。”
“而且我跟你说,老祖宗把天下百姓放得最靠前了。朝局动荡,吃苦的还是平头百姓啊。是不是?”
“哦……”孔尚恍然大悟,“我懂了。所以咱们这次去北镇抚司提审人,是不是得温和一点儿,徐徐善诱——”
“你是不是蠢?五大三粗的肚子里没点儿干货!”方泾又骂他,“老祖宗说让我主审,那意思就是该怎么审怎么审!”
“那属下不懂了,又要施仁义,又要用酷刑的……”
“这个我懂。”方泾脸色有些阴沉,轻笑了一声,“这个叫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真有违法乱纪的行径,便让他们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也来不及。”
少帝醒来,是在第二日清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已渐渐亮了。
从他躺着的地方,可以看到床边趴在龙榻旁的傅元青。他的阿父睡得熟了,发髻有些散乱。少帝摸了摸他的脸颊,傅元青便从梦中缓缓转醒。
“陈景……”他似乎还有些睡意,朦胧的唤了一声。
少帝浑身一僵。
“你叫错人了。”他有些僵硬的回答,已下榻,随手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
“陈景。”可是迎接他的是傅元青笃定的声音。
“你——!你看清楚我是谁?”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原来如此……”赵煦道,“朕幼时,曾撞见过钱宗甫给先帝送药。那时便觉得怪异……原来是这个……只是这般骇人秘闻,他便直接告诉你了?”
“钱宗甫是个嘴硬的,他知道这事事关重大,波及他甚广,绝不肯吐露一二。”方泾道,“奴婢将诏狱里的十八刑罚几乎用尽,也撬不开他的嘴。还好奴婢早有准备,他有一亲侄在京城太医院做官,奴婢去时就把他一起抓过去了。然后当着钱宗甫的面,剥了他亲侄儿的皮。奴婢也告诉钱宗甫了,他若不招,钱家亲戚众多,便从京城的开始,挨个抓来剥披直到他说为止。”
“主子爷没见到,那么精致高傲个儒雅老头儿,跪在地上屁股尿流的求饶,又哭又嚎求着招供了。让他签字画押的时候,他还叩谢恩典呢。”
方泾说到这里,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了笑,似乎在回味钱宗甫崩溃疯狂的样子。
赵煦瞥了那带着血渍的卷宗,上面签字画押的供词,其中证据确凿,直指当年的司礼监秉笔,如今的御马监掌印、西厂厂公,刘玖。
“奴婢求主子也下旨拘捕刘玖。”曹半安道,“他背后定有外臣资助。”
赵煦敲了敲桌面。
“锦衣卫直接抓吧,接着审。”他道,“一个宫人而已,犯不着下旨。”
“是。”曹半安与方泾跪地应道。
朝中与阉党划清界限的,但凡煽动几句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便有被蛊惑着去会极门前喊冤的。
六科廊这边各科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庚昏晓一人在写奏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同僚问:“庚大人,还不一起去会极门。”
庚昏晓摇头:“是非曲直尚不清楚,不凑这等热闹。”
那同僚还要再说什么,便听到有人小声道:“他妹妹要做皇后的,听说是傅阉举荐。怎么会这会儿站出来检举他?是阉党一门,别劝了。走了走了。”
庚昏晓提笔的手,怔了怔,带六科廊人去楼空后,他站起来走到六科廊大门口。
便听见会极门百官的喊冤声。
过了一会儿,六科廊田掌司神色匆匆的回来,看见他在,怔了怔。
“田掌司怎么脸色苍白?”庚昏晓道,“因为会极门那边百官伏阙吗?”
田掌司左右看看,声音有些发抖道:“庚大人不知道吗?刚刚,就在刚刚!刘厂公……不,刘玖,被抓了!”
比田掌司更早接到消息的,是在宫中有暗线的严吉帆。
他本在刑部理事,听到这个消息,毛笔顿时跌落,召了轿子直奔灯市口於家大宅而去,拍门急匆匆入内,在堂屋等了一会儿,已经浑身冷汗坐将不住,这才看到於睿诚从内堂出来。
严吉帆猛然站起来,对於睿诚道:“刘玖被抓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於睿诚一怔。
“傅元青三个月前就抓了钱宗甫!我以为钱宗甫是回家扫墓去了,结果是被抓入了北镇抚司。这个傅元青,奸诈狡猾,这么久一点消息没透露出来!直到我们开始煽动百官的时候,他才审了钱宗甫!昨天半夜审的,刚才刘玖被抓了!”
於睿诚若有所思的坐下,召了下人:“给严大人上茶。”
“还喝什么茶啊!通达!”严吉帆急的团团转,“自孝帝那时起,咱们塞了多少银子给他啊,还有给钱宗甫那些金刚石粉,和给钱宗甫的钱!都是我亲自给刘玖的啊……通达啊,刘玖嘴巴不严!他进了诏狱不出三天就能把我牵扯进去。我若牵扯进去了,你通达,阁老、还有那么多同僚,都跑不掉的!”
於睿诚瞥他一眼:“严大人不急,先坐。”
“你——”
“坐下来,喝口茶缓缓再说。”
严吉帆见他不急,一跺脚长叹一声,坐下来拿着茶大喝一口。
那茶是最好的武夷茶,只是这会儿,严大人是一点滋味也品不出来:“怎么办,怎么办?”
“那会儿我也才二十来岁,与先帝、浦颖、傅元青结识,义结金兰,做了兄弟。”於睿诚道,“自封四闲。我年龄最长,唤做神闲。浦颖、先帝、傅元青依次唤做静闲、心闲、笑闲。”
他有些感慨的叹息一声:“治国论道,风流倜傥,那可真是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严吉帆皱眉焦虑道:“您还有时间回忆往昔呢?”
他问严吉帆:“元卿,你说是我变了,还是他们变了。傅元青也就算了,连浦颖也魔怔了和我对着干。他们难道不是出身世家,不知道世家荣光到底是什么?要承载这样的荣光,靠得是什么?”
严吉帆这次真急了:“我求求你了,小阁老!想个办法救救我!”
“我只有一条自救之法,看你敢不敢去做。”於睿诚淡淡道。
严吉帆怔了怔:“你说!”
“抄家。”於睿诚道。
“抄家?”严吉帆又愣了,“抄谁的家?”
“听涛居。”
“啊?傅元青的家?”
“我曾送给了他两坛桃李春风。”於睿诚摆弄着手里那杯茶,微微笑了,“现下,到了还回来的时候了。”
第64章狼子野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的听涛居,乃是皇帝御赐宅邸。”严吉帆道,“就算是刑部,也没有不得圣旨私自抄家的权力。”
於睿诚没接他的话,只是把茶捧起来握在掌心,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元卿觉得……大端社稷靠得是什么?”
严吉帆怔了怔:“自然是遵从圣人之道,到了现世还有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之分。”
於睿诚好笑:“圣人之道……圣人之道若能治世,这一千多年来怎么不见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了。”
“那通达你觉得呢?”
“乱世也好,盛世也罢……大端朝能坐拥四海有如今这等昌盛,靠得就是在朝的官员们,靠得是六部,靠得是三法司,靠得是六科廊,最重要的是内阁。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得不依靠内阁去办差。”
“少帝心性顽劣,总想着依靠阉奴来制衡官家。连先帝亦有这般的幻想,临死启用傅元青。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好弟弟,赵谨也真是下得了狠心肠。只是他们弄错了一件事……”
“官家与皇家,休戚与共,从来分不开。”於睿诚一直带着的和善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显得有些冰冷,“小皇帝年龄大了,心思活泛了,以为弱冠后这样的世道就能有所变通。他这样的念头太危险,君臣间有了间隙,就容易让‘某些人’乘虚而入。”
严吉帆手心里有汗,可还是道:“这我懂得,陛下身侧有奸佞如傅元青之流,便不信任我等朝臣,还怎么办事。”
“正是如此。”於睿诚道,“我早料到有今日这局面,上次去傅元青宅邸时,已留下了些东西。一直以来苦苦纠结……只是如今学子在京城游街写血书情愿,百官撼门伏阙,朝廷各衙门几乎停摆,宫内也指挥不动朝局,我不得不大义灭亲了。你乘乱抄了听涛居,定能将傅元青定罪。届时,没了傅元青、没了贼阉,皇帝自然知道咱们的好,听咱们的劝道。你所为就算是乱时力挽狂澜之举,定让皇帝论功行赏,保举严大人入内阁。”
力挽狂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论功行赏。
保举入阁。
玩命的垂死挣扎在小阁老的话语间被粉饰的分外绚烂,让刑部尚书严吉帆怦然心动。
“好,我这便从刑部调人马上去听涛居。”严吉帆站起来道。
於睿诚也站起来,客气道:“有劳严大人了。刘玖那边我会想些办法,让他有所忌惮尽可能拖延时间。”
他二人相携出了书阁,走到大门时,严吉帆说:“小阁老不送。”
“我还有一事嘱托。”於睿诚道。
“小阁老请讲。”
“严大人此番壮举毕竟有成亦可能有败。若真有一日被贼子所擒入诏狱,还需咬紧牙关,别说不该说的。”於睿诚勾了勾嘴角,“毕竟严家亲眷众多,若没记错,严大人膝下最小的孩子,也只有七岁吧?”
於睿诚的微笑令人遍体生寒。
严吉帆半晌后才抱拳道:“告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完这话,他上轿出门离开,等轿子远了,仆役门合上侧门,於睿诚又站了片刻,这才负手入后宅,转入茶室,於闾丘已在茶室坐了一会儿了。
“父亲。”於睿诚行礼。
“严吉帆走了?”
“是。”於睿诚笑了笑,“都安排妥当了。”
於闾丘点了点头:“内阁和司礼监斗了这十几年,便是傅元青也料想不到,竟然还留了你做后手。这些年来你在朝中谨小慎微,低调行事,苦了你了,睿诚。”
“此时便是背水一战,我也无需要再隐藏什么了。前朝如今形式有利,更应该放手一搏,父亲放心吧。”於睿诚道,“定让傅元青这次再翻不了身。”
“宫中有旨意让我们尽快去养心殿,就百官撼门伏阙讨论个办法。”於闾丘起身,行至於睿诚身前,打量自己的儿子,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去换了官服便出门吧。”
“是,父亲。”
傅元青在外的私宅只有一掌家太监看守,午后刚喝了碗茶,在抱厦躺着准备小憩,便迎来了急促拍门声。
“开门!马上开门!”
老太监皱眉头从椅子上爬起来,刚下了门栓,便让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门口有人提刑部腰牌道:“我乃刑部主事吴清逸,奉刑部尚书令抄家!”
老太监颤巍巍道:“此处乃是傅掌印宅邸,没有圣旨你们怎么敢抄家?!”
那吴清逸一挥手,便有刑部下番子将掌家太监捆住,身后三十余人便四散入内开始查抄。
吴清逸走入这不算大的宅邸,左右看了看,抓着那掌家太监走到家中库房,从老太监腰上拽下钥匙,将库房门打开。
傅元青清贫,库房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件。
都是些常用的家中器皿,再往里走是些酒醋面的仓库。
三个多月前於睿诚送过来的两坛桃李春风便摆在上面。
一坛拆封了,饮了一半,又重新封好。
另外一坛灰突突的,那塑封还是原样未动。
吴清逸掂量了一下,将两坛酒抱了出来,又等了一会儿,众人出来,手里勉强拿了些细软。
“收了。回刑部。”吴清逸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群人乌泱泱又走了,路上有差人还埋怨:“不是朝内一手遮天的奸宦吗?还以为是个肥差,家徒四壁的,只有书、奏折,纸墨……太寒颤了。”
刑部抄家不过半个时辰,东厂的密报已经递到了方泾手中,他在尊义门拆开了之看了两眼,已经神情凝重,匆匆入尊义门入养心门,绕过壁影。
曹半安在抱厦下站着,聆听东暖阁内商讨的声音,见他过来问:“怎么了?”
“严吉帆抄了听涛居。”方泾说着把密信给他。
曹半安道:“严吉帆这是狗急跳墙,刘玖被抓,他们便急了。刘玖那边情况如何?”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其实是个软骨头,可刚开始上刑,就有人传了太后口谕让刘玖老老实实招供。刘玖比钱宗甫滑头得多,他难道听不出来太后的意思是反着的。这些好,一个字不说,一上刑就晕倒……曹哥你放心,虽然还得费些功夫。不出三日,他都会说了。”
曹半安在他说话间已经看完了密信,沉吟了一下。
“曹哥,您犹豫什么呐,赶紧送进去啊。”方泾说,“他们不请旨就查抄宫人私宅,这是要造反。”
“这边内阁的几位都在东暖阁议事,老祖宗也在里面伺候,按道理是不应该打扰的。”曹半安叹了口气,“罢了,我送进去吧……”
他话音顿住,越过方泾的肩膀去看。
方泾不明所以,亦回头去瞧。
严吉帆、正带着刑部主事吴清逸从影壁后进来。
吴清逸怀里抱着两坛老酒,曹半安没见过,可方泾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大雪之日,於睿诚带来的,又是他亲手收入库房。
“曹哥……”他心头咯噔一声,只觉得不好。
严吉帆自然瞧见了方泾的脸色,他扬声道:“臣刑部尚书严吉帆,有紧急事宜求见陛下。”
“陛下这会儿正在东暖阁中与诸位阁臣议事,还请严大人稍候。”曹半安回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严吉帆气定神闲笑了笑,又扬声道:“臣刑部尚书严吉帆,有急事求见陛下!”
东暖阁内此时正聚集四位阁臣,又有傅元青在龙案前坐凳记录。
赵煦道:“几位爱卿,这会儿同朕讲你们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大端朝内阁四位国之重臣,便是要为朕维持朝廷稳定,百官顺服,怎么说出了无能为力四个字?”
衡景已有些着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陛下,老朽今日已经是尽力奔走,甚至在会极门前与诸位大人争辩。可没人肯听啊。他们都愤怒至极,求天子给个公道说法。”
“公道?要什么公道?”赵煦问,“朕发他们俸禄,他们应好生当差,就算不为了天子,也应该为了民卒。如今户部的江浙赈灾款不发了,大理寺的冤案也没人管了,统统跑来会极门哭丧!这叫公道?!朕看连自己是做什么的都不记得了!”
衡景被训斥,脸色有些难看,讪讪闭了嘴。
“陛下,老臣有进言。”於阁老道。
“讲。”
於闾丘道:“百官在会极门下伏阙,乃是隐忍而后发之举动。做臣子的,见到陛下德行有失,震动社稷根本,只得劝诫,劝诫不得,就只能以命相劝。到了这等地步,百官都是把性命交付了出去,是以命拼死也要还大端朝一个清朗乾坤。”
平日里说话含蓄的於闾丘,今日并不客气。
赵煦眉毛一挑:“阁老所指为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於闾丘抬眼,看向他身侧的傅元青:“阉宦乱国,谄媚君上。若无惩戒,不足以平百官之愤怒,不足以给大家一个交代。”
傅元青并不生气。
他甚至没有看於睿诚,沾了沾墨汁,继续在书卷上记录下今日东暖阁议事的详情。
“於阁老慎言!”浦颖怒道,“无真凭实据,怎么可随百官言论,指摘无辜之人?”
“於阁老,朕尊你为顾命之臣。您又是内阁首辅,难道在此时,您不是应该亲自出面安抚百官吗?”赵煦脸色冰冷问他。
“陛下要臣给出办法,臣便只有这个办法。”於阁老不理睬浦颖,只道,“陛下应三思。时间久了,官员们寒心,辞官致仕,朝局就乱了。朝局乱了,远了鞑靼倭寇不说,便是西南诸部也是要不稳的……”
赵煦看着他,等这个老人一幅忠心耿耿仪态的的说完,并不生气,只问他:“於闾丘,你这是在威胁朕?”
“老臣不敢。”
“你是不是还想着,皇帝盘踞在大端朝云端就好,凡尘俗世最好都不要过问。若真有心过问,真敢伸手掺和……你便要狠狠的给朕来一个教训。就似朕年幼时读书,你给朕的那一记戒尺,让这个不知好歹的皇帝永远铭记于心,再不敢越界一步。”
遮掩在忠勇谏言下的肮脏心思被皇帝赤裸裸的翻了出来,便是於阁老也有些怔忡。
“臣不敢!”於阁老从凳子上起身,晃晃悠悠的跪地俯首,“臣绝不敢有此等狼子野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说完这话,一时间,东暖阁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严吉帆在抱厦下祈求召见的声音传了过来。
“臣刑部尚书严吉帆,有急事求见陛下!臣自听涛居内查获傅元青私贪国帑之实证!乞请面圣递交!”
第65章博弈
严吉帆带着吴静逸入东暖阁,两坛子桃李春风放在了众人中间的金砖上。
严吉帆跪地道:“陛下!臣今日在傅元青私宅中发现了其贪墨国帑之证据!”
“罪证?”浦颖道,“这不是琼宇楼的桃李春风酒嘛?过年的时候,小阁老还给我送了两坛子来,是不是,通达?”
於睿诚从人群后踱步走出来,他先向皇帝行礼,然后才客客气气的对浦颖道:“我可没给你送过酒啊,静闲。”
浦颖一怔:“那摆在我门卫房里的两坛子桃李春风是谁给的?”
“这应该去问你的门房才对?”於睿诚笑了笑。
浦颖语塞,眉头渐渐拧紧,沉声问:“就算不是你给的,桃李春风还依旧是桃李春风。两坛子酒怎么就成了私贪国帑的罪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严吉帆整理了下衣袖,笑了一声:“这臣也不敢动,让旁的人查验这酒吧。免得说臣有意陷害。”
赖立群本就在场,听闻此言道:“主子,臣愿查验。”
赵煦紧紧盯着严吉帆面色阴沉:“验!”
赖立群遂上前查验:“一坛子开封了,饮了一半,无异常。”
他又翻看另外一坛酒。
“另外一坛未开封,泥塑是旧的,最近没有动弹过的痕迹。”赖立群又道。
“好。”严吉帆回他,“请赖指挥使砸开这酒坛。”
赖立群瞥他一眼,一拳捶过去,那一尺高的酒坛子顿时碎了一般,浓郁酒香飘散整个东暖阁,而在残缺的坛子里,一个蜡封的油纸包在酒流光后裸露出来。
赖立群拿出那个纸包放在德宝端过来的金盘中,拆开,里面折叠好的一沓纸张顿时散开。
在场诸位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出了问题,可没人知道应该说什么,敢说什么,
过了片刻,从安静的人群中,於睿诚缓缓的走到赖立群边上,卷起袖子,仿佛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在众目睽睽下,双指夹着那散开纸包,酒顺着他的胳膊流淌开来,他并不在意,仔细的拆开了那沓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他笑了一声:“若没记错,侯兴海被拘捕时家中只得半本账目,后来赖指挥使搜遍顺天府也没找出下半本?”
那被压缩的皱皱巴巴的账册被他扬了起来。
正月十五,魏飞龙捉侯兴海入诏狱。
贪墨两百万两,卖官鬻爵骇人听闻,牵扯朝中衙门官员数百人之众,迄今为止该发配的、判刑的、问斩的都还没有全部定完。
不翼而飞的后半本账目直接关系到是否会再掀波澜。
没料到竟然在傅元青宅中私藏。
众人皆变色。
於睿诚道:“我若没料错,这下半本账目往来,怕是与傅掌印关系不浅……如此,之前北镇抚司带着锦衣卫在京城扫荡官员,抓了那么多人回去审问,这事儿可就耐人寻味了。”
严吉帆笑了一声:“莫非不是贼喊捉贼?”
於睿诚又抬手翻看那沓纸张,他摇头叹息。
“傅掌印身沒入宫,本应无私才对。竟然有田产归于旁人名下,这里皆为江浙一带肥沃田地的地契……十万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万顷。
殿中之人呼吸皆停滞了一瞬。
“我掌户部,户部自有统计。五亩之地可活人。五十可以衣帛,百亩之田数口之家可保暖无饥。十万顷便是十五万亩良田,可养活一千五百户人家,一家若有人口六七,则是近万民众。”於睿诚叹息一声,“敢问傅掌印家中几人,需十五万亩地来供养?”
衡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声音有些干涩的问:“我看还剩下些东西,那都是什么?”
“是银票。”於睿诚放下地契,数了数剩余的银钞,“瑞和钱庄银票一百五十万两。与侯兴海贪墨未曾找到的金额一致。”
他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我以为傅掌印真的心怀社稷,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傅元青搁下毛笔,双手放在膝上,没人知道他心头似乎有冰花缓缓冻结。
看到那两坛桃李春风呈上来的时候,他便已什么都明了了。
为什么呢?
在这一刻,他问自己,为什么唯独忽略了於睿诚,明明他是於阁老之子,是与朝中局势休戚相关的人,可他偏偏不设提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把於睿诚当做亲近之人,对於睿诚与浦颖一般,从未设过提防。
也许是因为,在傅家落难后,是於睿诚第一个与他亲近,帮他收敛了母姐的尸骨,又葬在了京畿。
又或者是因为这些年,他太孤单、太冷清,受到过无数诋毁,只有於睿诚还依旧唤他兰芝,敬他做兄弟。
他宁可远离这些有善意之人,也免得他们受牵连。
这些年来,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要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在每一个黑夜之中,朝中的诸位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种种推演之象都在他眼下。
他算到了衡志业、算到了刘玖、算到了严吉帆,算到了太后,算到了内阁,甚至算到了於闾丘……可唯独不在他推演中的那个人,那个十几年来如一日秉持着温和脾性的大哥——逃出了他的棋局,成了执棋之人,成了棋盘后的推手。
都察院总宪喻怀慕在人群中躬身而出,从怀中拿出早就写好的奏本,跪地呈上,掷地有声道:“陛下,臣喻怀慕有本要奏!”
赵煦此时脸色已极其难看:“不准!”
“臣冒死上奏!”喻怀慕哪里听他说话,朗声道:“臣参奏奸宦傅元青,欺君无上、恶积罪盈!自傅元青擅权以来,私贪国帑,巧夺良田,一手遮天,欲坏我大端社稷。违祖宗法、坏朝中事、私天下心,以陛下怜宠欺君负恩,荧惑入斗可见其恶疾引人神共愤。臣喻怀慕伏乞皇帝当断则断、以雷霆之姿将此等万年奸佞缚至九庙之前、集大小文武百官、敕三法司逐一严询,正朝纲、清君侧、以儆效尤!【注1】”
他话音未落,於家二位阁臣,连同都察院其他几位跪地乞求道:“乞请陛下圣裁,正朝纲、清君侧、以儆效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浦颖难以置信的怒斥:“喻怀慕你身为都察院总宪,於阁老身为内阁首辅,还有你们、你们——不等事情水落石出便栽赃陷害,对得起头顶这乌纱帽吗?!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浦大人,事情还没水落石出?”喻怀慕问他,“这些证据都是从听涛居中找到,难道不是傅元青所有?!”
方泾上前道:“两坛酒乃是小阁老亲自送到听涛居的,不是我家老祖宗之物,我方泾可做证。”
喻怀慕笑了一声:“一个宫奴,言语无据,做不得证。除了你之外,除了你傅元青家奴之外,还有其他人可做证人?!”
方泾一怔,还未再开口,就听见严吉帆道:“宫奴亦可作证,只是要请方秉笔去我刑部上刀山下火海,走过九九八十一刑,你不改口的话,证词便做数!”
方泾脸色阴霾,到底年少气盛,听了这话,站直了身体便要答应。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方泾!不可答应。”傅元青喝止他。
方泾眼眶红了,看着傅元青:“干爹!”
傅元青站起来:“不能答应。没人能熬得住八十一刑。”
“可是——”
只听天子压低声音道:“够了。”
众人一怔。
赵煦捏了捏鼻梁:“要人证的话,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作证,其实那时候朕——”
“没有人证。”傅元青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人证。”傅元青走到龙椅前,作揖道,“除了方泾,当时奴婢府上只有一东厂死士在,死士不久前已死,亦做不得人证。”
赵煦难以置信看他:“傅元青你——”
傅元青叹息一声,抬眼看他:“陛下要明白,死士虽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可他毕竟是死士,也只能是死士。有些事,开始便不能告知于旁人,便是到最后一刻,也不能暴露于天光之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掌印这是认罪了?!”喻怀慕问他。
天子脸色难堪,怒道:“喻怀慕抗旨不尊,廷杖八十,发配充军!”
“臣为科道官,向陛下谏言,何罪之有?!”喻怀慕脸色顿时惨白,抗争道,“陛下这般昏庸,难道还要护这奸佞不成?!百官撼门伏阙,陛下也无动于衷吗?!”
傅元青抬眼在人群中搜索於睿诚。
曾经的结义兄弟也正好在看他,甚至还有些抱歉的对他笑了笑……可是在於睿诚人畜无害的笑容背后的那种讥讽已经淡淡的渗透了出来。
众人和他自己逼他走上这绝路。
原本也没什么……
只是没料到的是,亲手遏住他咽喉的,是自以为的兄长。
桃李春风,饮下的是杯鸩酒。
江湖夜雨,铺平了末路穷途。
那一天雪夜喝下去的哀愁,泛出了无尽的悲意,在这一刻源源不绝的涌了上来,让傅元青喉舌苦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自己心肠尚软。
是自己良知尚存。
是自己棋输一着。
他躬身作揖对赵煦道:“请陛下息怒。”
“阿父……”
“我随他们去去就回。”
赵煦无意识的抓住了手腕上那根红绳,只觉得酸楚袭上了他的鼻腔。
你去了,还回得来吗,阿父?
傅元青起身,他不慌乱,还有些淡淡的笑意。
他平静的像是这些年来在赵煦的身侧……在他胆怯、慌乱、惊恐无助的所有时刻那样的镇定和安详,他又安抚道:“陛下息怒,从此以后,做个圣明君主……先帝、先帝还瞧着您的盛世之治呢。”
说完这话,他回头去看在这屋子里的众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些人的眼眸不似人,倒似禽兽,微笑中露出尖利獠牙,下一刻便要将他撕碎。
此时,站在所有人后面的曹半安扬声道:“奴婢有事奏。”
说完这话,他走到傅元青面前,先向皇帝方向行礼,又抬手朝傅元青笑了笑,然后跪地道:“听涛居中脏物乃是奴婢所有,与傅元青无半点瓜葛!”
“胡说!”严吉帆第一个跳了起来,“听涛居的东西怎么就跟你曹半安有关系了?!”
曹半安跪起来,也不看他流利作答:“我担心侯兴海贪墨案牵扯道我身上,便将侯兴海送给我的白银,贪墨账本,还有自己的私田都放在了酒坛子里,乘着傅元青不在,送入了听涛居。”
於睿诚问:“那桃李春风酒封口尚在,怎么能说是你放在坛子里的?”
“小阁老既然说这酒不是您送给傅元青的,又怎么能说它是真正的桃李春风酒?”曹半安反问,“那是奴婢半年前伪造的印记,做旧了泥胚,不然傅元青怎么会收?”
於睿诚脸色变得难看了。
他又问:“你说你要栽赃傅元青,为什么?”
“很简单。十三年前,我已经是司礼监秉笔,年少有为,若不出意外,便要掌印司礼监,可先帝临终指派了傅元青统领内监。我嫉妒傅元青能做司礼监掌印,恨他拦了我的财路。这就是为什么我隐忍这么多年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做秉笔的原因!”
“那什么傅元青这会儿已经即将被拘捕,你却要出来认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半安看向傅元青,笑着落泪:“朝中诸位大臣正气凛然,我受诸位感化,只觉得愧对主子爷,愧对青天。便要自认罪责,以儆效尤!”
他说话逻辑清晰,条例有序,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任何漏洞。
过了好一会儿,於阁老咳嗽了好几声,有些苍老疲倦道:“严吉帆,还等什么,把人呆回刑部大狱仔细审查吧……”
严吉帆这才回神,他脸色惨白,指尖发颤,绝望的看向了於阁老和於睿诚。
这两人冷冰冰的看着他。
虽然他拘住了一个人。
虽然他在御前看似有利,把傅元青逼迫到了绝境。
可是严吉帆知道自己……满盘皆输。
他眼前发花,颤抖着应了一声:“是。”
【注1:化用自杨涟《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
第66章博弈二二合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养心殿一群猛禽一般的臣子们虽然没有得到最终的结果,只能押着曹半安退了下去。
一时间,有些冷清。
远处百官哭嚎的声音还在隐隐传来。
浦颖上前躬身怒道:“陛下,以於闾丘为首、於睿诚、严吉帆、喻怀慕等人为丛党的东乡党人肆意猖狂,掀起学潮,挑拨百官伏阙,依此为要挟,为得就是杀傅元青!您瞧他们刚才那样子,明明就是凭空诟陷,敷衍几乎都懒得敷衍陛下。如此嚣张跋扈之姿态,陛下若向其低头屈膝,委曲求全,傅元青死则陛下必受其众胁迫,大端朝根基不稳矣!”
“你要护着傅元青?”赵煦问他,“你可别忘了……百官伏阙抗议,如今朝事几乎停摆,史书也会记上一笔。朕可是个不守礼法的皇帝了。”
浦颖不疑有他,耿直道:“难道不应当吗?於闾丘等人之心路人皆知,如今刘玖被抓他们便狗急跳墙,肯拿出百万白银十五万亩良田陷害傅元青,便说明幕后利益巨大,绝不止百万银两之数。这十几年来是傅元青挡了他们的财路,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心头刺。如今曹秉笔进刑部,未来难免不保傅元青也进刑部。届时谁敢守这大端庙宇,谁还做铮铮忠臣?!”
“你打算怎么办?”
“朝中不止他东乡党有党羽会挑拨。亦有人看不惯他们所作所为,他们既然可挑拨百官伏阙,臣便与有同志之人上书参奏他们!”浦颖道,“既然要争,臣等也可相争!”
“浦爱卿弄错了……”赵煦缓缓开口,“你不用向朕进言。看不透这一切,企图以身殉道的,乃是傅掌印。”
浦颖愣了愣,回头去看傅元青。
“就在刚刚,这位无私无顾的傅掌印,还想着认罪,想着舍其身而保全天下呢。是不是?”赵煦眼色漆黑,有些讥讽冰凉的问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呼吸一窒,垂下眼来。
“陛下说的没错,奴婢已遭人生大难,命在奴婢心中算不得什么。以残缺之身苟延残喘了这十几年,奴婢确实一直抱着必死的决心服侍陛下左右。也正因如此,奴婢才可无私无顾为陛下谋、为天下谋。更是因此挡了无数人的谋财之路,遭诟陷唾骂,诛之而后快。这些年司礼监与内阁相互制衡,走到如今,已经盘根错节,形成了两党争锋的局面。在昨日之前,奴婢确想着身死殉道。有喻怀慕所呈交的《劾傅元青罪疏》在,陛下就算因为朝中岌岌可危的局势杀奴婢,也只是证陛下之刚正贤明,无须什么负担。况且陛下可顺势收回奴婢手中权力,奴婢之身死便不算没有价值。”
赵煦笑了一声,有些失望:“说来说去,你就是想死。”
“其实陛下也应明白,奴婢死必定留有后手,不可能让东乡党人真的逍遥法外。原本的计划乃是由曹半安接任掌印之位,向陛下亲自递交东乡党等人的关键证据,陛下可乘机处置。於家盛极而衰,也属必然死局。两党消亡,陛下亲政,可得一朗朗乾坤,一朝忠诚。天下之臣民莫不向陛下真心伏首,从此陛下可挥洒笔墨,再筑盛世。”傅元青对他说,“这,便是奴婢这些年来的想法,便是奴婢过完年便纵容着朝中局势走到今日的局面的原因。”
“阿父打得好算盘。”
“奴婢——”
傅元青刚要开口奏对,便被浦颖打断。
“糊涂!”浦颖道,“你糊涂,傅元青,你枉受浦先生教导,枉读了三十几年的圣贤书!你当自己是个什么英雄豪杰?!是,你早就想死,先帝留下这样的局面,就是要二党相争逼你和於闾丘死而放权。可是你身死是一人之事,你活可以救万民!”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怒吼,在养心殿内响起余音。
傅元青怔怔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沙哑道:“静闲……你听我——”
“你看看今日在这大殿内的都是些什么奸佞小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几乎要逼宫了。傅元青,你打算为了这些人认罪伏法,为了於睿诚这种表里不一的小人伏法?”浦颖哽咽问他,“你眼中还有陛下吗?还有天下吗?还有、还有诸位关心爱护你的人吗?!你这样、你这样未免太让同道之人寒心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说道最后便落下眼泪,再无法言语。
旁边听他们争执的方泾跪地叩首,抽泣道:“干爹,儿子求求您。曹哥去了刑部,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是啊,老祖宗。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德宝双腿一软便也跪在了方泾身边哭道,“奴婢等着您回仙宫时能带奴婢成仙得道呢!”
赖立群热泪盈眶抱拳劝之:“老祖宗,自属下掌北镇抚司,便跟随您身后。属下钦佩老祖宗为人,只要老祖宗一句话,赖立群可冲锋陷阵,身死不悔。只求老祖宗多加思量,为陛下为社稷珍惜性命。”
傅元青哪里还忍得住眼泪。
只能任由泪水自眼中涌出。
他视线模糊的环视这殿中数位。
最后看向在龙椅上端坐的帝王。
“仔细数来,这些年间,帮我护我之人不少,老师,静闲,杨凌雪,方泾,曹半安,赖立群,顾淑望……今日朝堂上,诸人为我说话,护着我,宁可以自身性命保全我。静闲为了我气急败坏,方泾可为我忍八十一酷刑,半安更是为了护我如今身陷囹圄……朝中亦有志同道合之人如庚昏晓等诸位。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可大家皆愿意以命换命,救我这必死之身。”他落泪笑了,“我方知晓,傅元青也并非微贱到一无是处,原来我并非孤身一人守道。”
“我傅元青颠沛半生,行到此处,也算是人生值得!”他整衣冠,握手抱拳,一揖到底,垂泪笑道,“道阻且长,有诸君同路,可行而不缀!”
“少说、少说这等漂亮话。”浦颖用手掌粗鲁拭泪,不客气质问他,“还打算认罪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没有认罪。”傅元青无奈回答,“我刚刚想说,被静闲你屡次打断了。”
赵煦不信,嘲笑一声:“阿父又在骗人了。”
“不。”傅元青看着他,无比坚定的回答,“我其实已下定决心,真若去刑部大狱,便是受尽酷刑也不会认罪。我傅元青无罪。”
“更何况……”傅元青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煦,眼中盈满情谊,“更何况就在昨日我想通了关节,对赵煦许诺今生、又许诺了来生,还许诺至死不渝……”
赵煦的眼神亮了起来,他看了看众人:“你们退下吧。”
“可……”浦颖还要说什么,已被机灵的方泾拽了出去。
带东暖阁里终于只剩下二人,赵煦伸手:“过来。”
傅元青走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便被他扯入怀中。
“阿父舍不得我了?”赵煦在他耳边轻问。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不知道昨夜算不算天人合一,可若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已经共享天寿,我又怎么能让你与我同死?”傅元青道,“我有了贪心,便舍不得你。”
赵煦吻他,如胶如漆。
待他们分开,傅元青脸色已经红晕。
“阿父隐忍不发的握了这么多年的关键所在,可以给於闾丘及其丛党致命一击的证据,看来除了钱宗甫还有别的?”
“是。”傅元青回道。
“不在皇城?”
“是,在城外,在朝天观。”傅元青道,“需我亲自去取。”
赵煦松开了他的手:“你要出城?”
“是。”傅元青道,“半安在刑部大狱定受非人折磨,乞请陛下降下圣旨允我出城获取以救他一命。”
赵煦沉吟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圣旨,让方泾去司礼监把宝玺取来吧。只是皇城中局势不稳,我不能陪你同去。让魏飞龙陪你。”
“谢陛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於家书斋中响起一片砸摔之声。
於闾丘推门而入,就见满地书籍、瓷器、桌椅全被掀翻砸烂。於睿诚气急败坏的急促喘息,咒骂道:“严吉帆这个蠢货!还有喻怀慕,这个办事不利的废物!我苦心布局如此之久,竟然全部被他们浪费!”
於闾丘缓缓扫视屋内之物,对他道:“我儿莫急。如今刘玖还未全然招供,严吉帆还有机会,他已经在加急严审曹半安,只要撬开曹半安的嘴,说出此事与傅元青有关联,喻怀慕与邓譞便会在会极门再掀波澜,就算是皇帝,也不得不迫于朝臣威逼杀死傅元青。”
於睿诚脸色煞白,他使劲压着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道:“不可能,严吉帆绝不可能撬开曹半安的嘴。父亲不知道曹半安对傅元青何等忠心。他们这些人,早就被傅元青蛊惑走上了天下为公的道,心里不惧生死,更不可能供出同党。”
“刑部八十一刑都做不到吗?”
於睿诚的笑有些阴狠起来:“他们以道结盟,故而无所谓畏惧。可不像为了利益在一起的人,利益一旦消失,便见风使舵,转去别处了。”
“我儿何意?”
“如今严吉帆和喻怀慕都靠不住。尤其是严吉帆,一旦被抓,必定要供出无数关节出去。”於睿诚想了想,摇头,“不,不是严吉帆。关键不在严吉帆身上!他就算招供,光靠他一人说辞也不能真正致命。还需要一个人……有一个人才是——”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这个人,早就致仕,出家带发修行,又被严密监控,十几年来不曾松过口。我们都松懈了,都忘了提防了。”
“父亲,马上派私兵去朝天观!赶在傅元青去之前——”他上前两步,抓住於闾丘的手,阴冷道,“杀李才良封口,毁灭任何可能的物证!”
赵煦于玄武门下送傅元青出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去朝天观,快马加鞭也得两三个时辰,夜里才能抵达。我已下了圣旨,让杨凌雪安排五军营两百将士与你和魏飞龙同行。”赵煦道,“阿父千万保重自己安危,有事依仗魏飞龙。”
傅元青道:“陛下放心,我与魏飞龙一日便回。”
他看了看天色:“我们走了,不能再耽搁。”
“好。”
赵煦见他上马,后退两步抬头看他,道:“傅元青,你答应我了,绝不再寻死。”
傅元青对天子许诺:“我答应你,生同衾,死同椁,生生世世绝不分离。”
说完这话他笑了起来。
此时的他腰佩吹梅,身骑白马,在光阴中有了几分傅二公子的模样。
他一拽缰绳,马儿嘶鸣,身后马队齐鸣,接着犹如箭一般的冲出了玄武门,向着香山朝天观而去。
杨凌雪着铠甲,不知道何时从玄武门上下来道:“陛下,傅掌印他们走远了。”
“嗯。”赵煦的面色沉了下来,从身后方泾手中拿过一卷圣旨,扔给了杨凌雪,“杨凌雪,调五军把内城大门都给朕关上,从此刻起,皇城四卫营禁军也由你统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臣遵旨!”杨凌雪抱拳鞠躬,问:“陛下要准备收拾他们了吗?”
“傅元青在,朕只好做纯良姿态。傅元青不在,朕也懒得做贤明君王了。”赵煦答道。
杨凌雪笑道:“陛下圣明,臣看不惯他们多年。被哥哥护着也不知道感恩,这群不知好歹的文官们,早该收拾了!”
“陛下放心,保证让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皇城。”他说完这话,转身带人大踏步离开。
玄武门在他的调令缓缓合上了大门。
不止玄武门,此时,皇城内九城,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阜成门、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西直门皆缓缓合上,其中达官贵人不可逃逸。而紫禁城内,自承天门起,端门、午门、西华门、东华门全部紧闭。
将于皇极门广场上对着会极门哭泣哀嚎的百官困顿其中。
此时阳光西斜,皇帝笑了笑,问方泾:“那些个臣子们的卷宗密报都送过去了吗?”
“已在会极门了。”
“玉玺呢?”
“十六宝玺也送过去了。”方泾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们老祖宗总想做个正人君子,以大端例律服众。”赵煦对方泾说,“可他忘了,有些官员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禽兽,靠着温柔手段是驯化不了的。不让它们尝到苦头,这辈子都不懂恭良二字的写法。”
方泾应道:“主子说的极是。”
赵煦上了辇,正襟危坐,皇帝威仪已起。
他扫视眼前这山峦层叠般的屋檐宫宇,血腥之意已染在他眼中。
然后大端天子对方泾及赖立群道:“走,随朕登会极门。”
第67章和光同尘二合一
曹半安十四不到的时候,卖身自阉,入了亲王府,被李才良看重,拜了当时只是亲王府掌家太监的李才良为师。
他入王府没有半年,赵谨便被封了亲王,重新开门辟府。
他那个好赌的父亲,刚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对他摇尾乞怜又威胁逼迫,让他把身上最后几个铜板都给了出去。
“你若没有钱给我,我怕是只好把你家姊送到秋波楼里去了。”他父亲收了钱还不满意,对他说。
曹半安只觉得绝望,问他:“秋波楼是什么地方,爹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心。我卖身那日,爹说了不再为难姐姐,还要把钱攒着给姐寻个好人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吗,我说过吗?”父亲无耻的反问,“我只知道家里没钱,家里四五张嘴等着吃饭,总得活吧。活不下去了,得想办法吧。你姐都是老姑娘了,现下没有嫁妆,没人娶她,在家里耗米粮不得做些什么救救家里?不然白养了这么多年。”
最后他父亲道:“明日我再来,你可把钱准备好。”
他在后巷看着那个所谓的父亲渐行渐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王府。
“半安,今日咱们王府摆宴,来得达官贵人们多,前面儿人手不够,你去前面下马处伺候。”李才良对他说。
“知道了,师父。”他应了一声。
李才良瞅他:“你那个没良心的爹又来了?”
曹半安连忙低头拭泪:“没事儿,让师父操心了。我、我这就过去。”
摆宴这日满朝文武都来祝贺,没有人不心知肚明,这边是四皇子要继承大统的先兆。
前面落马处已是停满了轿子车辇马匹,还有许多人在过来。
下马的脚蹬早就不够了,亲王府的奴才们都跪地充作人凳,让贵人们踩着自己肩膀背脊下来。
然而来得人实在太多,只得一炷香的时间,曹半安便觉得肩膀肿了,在地上跪伏,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脏破,十分狼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大概是在这个时候,他瞧见了从街角骑马疾行而的贵公子。
那人约摸十六七岁,头戴襦巾配一朵绒花,身着如意纹路天青色大氅,腰配吹梅剑,身下骏马矫健威风,是贵气如玉的富家子弟模样。
马到府们前将将好停下。
他便跪过去要做人凳。
“不用了。”那人道,“你让开,我自己下来。”
曹半安怔了怔。
旁边与他同来的杨凌雪在马上道:“傅元青,你这马儿性子烈的很,还没驯顺呢,你安安稳稳下来,别在亲王府前摔个跟斗,说出去那可就丢人了。”
那是还是傅二公子的年轻人笑道:“杨凌雪一天不挖苦我你难受是吗?”
他将马驾离曹半安身旁:“我不习惯踩着人下马。你让开些,这马性子烈,别踏着你。”
说完这话,傅小公子翻身下马,稳稳落在了地上,回头看他,对他说:“地上又凉又硬,跪着多难受。起来吧。”
他话音未落,走到大门口的杨凌雪回头喊他:“哥,你能不能快点儿!里面宴席都开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马上。”傅小公子见他还跪着,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肘,将他托了起来,“我们过来路上瞧着没什么人过来了,应该用不着你们垫脚了。别怕,若到时候有人责怪你,便告诉他们是我说的。”
他往进急行了几步,这才回头补充道:“哦对了,我叫傅元青。让他们找傅元青。”
旧日影像在曹半安眼前被捣碎,他被人一桶盐水泼醒,背上已经被打得稀烂以至于盐水上去,痛感都来得满了些。
进刑部大狱时,司狱笑道:“听说北镇抚司在曹秉笔手下管着呢,都说诏狱刑讯吓人,我倒不平的很。我们这刑部大狱里也不差呀。倒要和曹秉笔切磋切磋了。”
于是遂给他上了最重的镣铐,又按在地上脊杖。
下面人问司狱:“大人,如何问?”
司狱端茶饮下,悠悠然说:“自然是要好生着实问!可别让曹秉笔轻看了我们刑部。”
曹半安被人按在石板上,隔着衣服便被狠狠的打,丝毫不留情,也没人打算避开他的脊柱,三十棍下去,腰背剧痛,便直接晕了过去。
泼醒他的盐水在石板上汇聚,将石板染成了红色。
“曹秉笔,说了吗?”司狱问他,“咱这已经是放了水。”
曹半安咳嗽了几声,虚弱问:“你要我说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哎呀……这还要我提点?”司狱叹了口气,“听涛居那两坛子酒,是谁的?”
“我的。”曹半安说。
“哦?是不是傅元青授意你这么说的?”司狱徐徐善诱,“是不是你替他顶罪?”
“我记恨傅元青做掌印……占了我的位置。是我陷害他。他不知情。”曹半安咳出来一口血,才缓缓说。
“好家伙,吃的苦头不够多吗。”司狱道,“跟爷这儿装什么硬汉呢?来人,给爷继续打,打到他说为止!”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两边的狱卒过来,五六个人轮番闷棍,又是二十下下去,曹半安意识已经半昏迷,脊椎似乎要被打断,下半身只有剧痛。
“大人,再打人就没啦……”狱卒小声道,“他话还没说全乎呢。”
司狱脸色铁青,咬牙道:“让他跪起来,给他上拶!”
有人去扶半昏迷的曹半安,可他下半身根本跪不住,一松手便要软到,两边的狱卒只好扶着他,有人抓着他的手塞入拶夹中,猛然拽紧绳子,曹半安从半昏迷中剧痛而醒。
他浑身痛得发抖,头发凌乱贴在脸颊,可是除了醒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便咬住了嘴唇,一声不吭。
“再使劲儿!敲棍上!”司狱怒道,“贱骨头不知好歹!”
狱卒用敲棍使劲儿敲打杨柳木,拶夹的剧痛让人生不如死。
可曹半安还是没有惨叫,更没有求饶。
他死死咬紧牙关。
牙齿崩裂的声音,在监狱里都隐约听得见。
司狱此时温柔了,蹲在他身边,徐徐善诱:“曹秉笔,您好歹也是皇上跟前儿贵人一个。何必在这儿过不去呢?您交代了吧,只要承认傅元青是幕后的人。您还能回去伺候皇上,届时让於阁老给您记一大功,未来呀,也能当掌印吗不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半安恍惚抬起眼,看向司狱。
他眼神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司狱以为他要同意了。
可是他又咳嗽了几声,沙哑道:“走开。”
司狱站起来道:“给他上夹棍!”
“……别费心了。”曹半安劝他,“没用的。”
司狱被一个阉人羞辱,恼羞成怒,狞笑道:“不招?贴加官!弹琵琶!点天灯!我不信你不招!”
狱卒拽住他往大狱深处的刑房拖去。
“走开。”曹半安又道,“你们挡住了……窗户里,最后一束光线。”
司狱回头去看,大狱走廊最远处,那个西向窄小的窗户里,有夕阳的余辉落入大狱,光束中那些微小的尘埃起伏。
曹半安的眼神变得温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不过是世间最微小的一粒尘埃。
因为那个人的眷顾,才能轻舞而上。
有幸和光同尘。
足够了。
会极门曾在太祖时期被烧毁过,后来在孝帝时便重建成现在这般模样,抬地一丈高,前设礓磋慢道【注1】,两侧值房有随堂太监值守,大臣们若有不愿意从内阁递交的奏本,便可直接呈递道会极门值房,每日一班,由随堂直送养心殿。
平日里若无召见,大臣们亦不可能入尊义门进养心殿面圣。
故而会极门变成了除御门听政和内阁递奏疏之外,诸多大臣与皇帝之间最紧密最私密的联络纽带。也正是因此,朝内若真有什么事情引起轩然大波,会极门必然成为众臣汇聚、喊冤之地。
赵煦沿紫禁城东侧夹道,途径端本宫抵达了会极门外。
此时西天金红色的火烧云漫上大半边天空,让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红色的光芒下。会极门对面的拍门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赵煦懒得去听他们都在做什么酸腐滥调。
这些日子,他听得够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开门。”他命令道。
赖立群应了一声,对锦衣卫道:“下锁!开门!”
步辇前方百余位锦衣卫齐声应是,将会极门的门栓下了,轰隆隆打开,穿束甲整装待发的锦衣卫齐步走出会极门,将众臣赶下礓磋,跪在皇极殿广场下,待警跸【注2】结束,皇帝之辇便自会极门入,停在了抱厦下。
会极门的情况比前日几日更甚。
已聚集官员数百,有些人长期守在此处,赶且不走,带了软褥、垫子、衣物等,显得皇极殿广场乌烟瘴气。
那些被赶下礓磋的臣子们,待皇帝的步辇落定,这才反应过来。
“皇上来了!”
“是天子到了!”
跪着哭谏数天的臣子们,站在一团,与坐在龙辇上的天子遥遥相对,一时懵了。
赵煦在椅子上缓缓换了个姿势,道:“不是哭谏吗?朕在养心殿都听到你们哀嚎,如今来了,奏本呢?”
他话音刚落,便有礼部郎中许绍钧双手捧着奏本出列,跪在会极门下,道:“臣有本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
“皇上谨守祖宗之法,三纲五常之道,各有伦序。陛下不守礼法,为皇考减谥是为不尊,不愿为太后增徽是为不孝。陛不尊孝祖宗法度,破坏纲常典制的行为,让臣等泣零泪下,痛心疾首!”
许绍钧伏地叩首,泪湿青砖。
“说完了?”赵煦问他。
“说完了。”许绍钧哽咽道。
赵煦被臣子指着鼻子骂,也不算生气,瞥了方泾一眼:“既然受礼法的许大人都这么说了,方泾,把他那卷宗拿过来吧。”
“是,主子爷。”
东厂早有十人在后面背着书箱跟着,听到召唤,便上前,方泾打开其中写着礼部二字的,找到了许绍钧的卷宗,承给赵煦。
“许绍钧,礼部郎中。”赵煦翻了翻,“你少时家中贫瘠,为求富贵入赘本乡富绅家中,当了官,原配妻子便病死了,为了入京为官,又娶了高门女子元氏为妻。这才从翰林院庶吉士入得礼部。”
“话倒是说的义正言辞,让皇帝守礼,朕看你可不怎么守礼,原本是入赘,可不赡养原配一家,连原配的墓都懒得修缮。做人好色,家中纳入乐籍至少十人。谄媚上级,建了女子书院从礼部博得大公无私的好名声。逃税敛财,贪将原配家中田地划做学田私吞……”
他说一桩许绍钧脸色便难看一份,到最后他已经跪不住了,趴在地上,喊了一句:“臣冤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煦懒得再往下念了,把他的卷宗扔在脚边:“冤不冤枉你自己清楚。”
“臣冤枉!臣冤枉啊!”
赖立群已站出来扬声喝道:“锦衣卫何在?!”
锦衣卫齐声道:“在!”
“将许绍钧拿下下诏狱待审!”
“是!”
两名锦衣卫上前,扭擒住许绍钧双臂,将他押了下去。
有翰林侍讲饶兴邦上前阻拦,躬身道:“陛下不可!”
“哦……饶卿请讲,有何不可?”赵煦问他。
“按照《大端律》若要缉拿在京官员,需先立案、再由三法司核实,之后根据案情严重程度判定是否由北镇抚司介入。若陛下亲断罪员恶劣斑斑需下诏狱,则需天子圣旨才可!便是陛下也许遵循《大端律》。请陛下拿出盖了宝玺的圣旨,则臣等再无疑义。”
翰林院众人应道:“对,请陛下拿出盖玺圣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煦环顾这群悍臣,忍不住笑了:“你们清楚的知道,朕要下个月才弱冠亲政。而在此之前,朕之权柄被分割为数份,分散于内阁、司礼监等处。其中批红权、东西厂、北镇抚司已被朕收回,唯独十六宝玺尚在司礼监锁着,所谓盖玺圣旨朕拿不出来。你们才敢这么有恃无恐是不是?”
饶兴邦躬身:“臣不敢!臣只认《大端律》。”
“好吧。”赵煦道,“方泾,把宝玺拿过来。”
方泾应了一声,后面德宝便带着司礼监的太监们将宝玺陆续捧了出来,在会极门抱厦下依次展开。
十六宝玺或大或小,或轻或重皆在赵煦身边围绕。【注3】
众臣神情皆变。
“聪明,你们是挺聪明的。饶兴邦,你身为翰林侍讲,应潜心钻研学问、为天下大事向朕谏言,却因嫉贤妒能,将苏余庆这样有才学子压制在你的脚下。谁阿谀奉承的让你喜爱,你便撅升其职,谁让你厌恶,你便送他去内书堂讲课。你白读孔孟,耽误国家社稷,算什么翰林侍讲?!”
赵煦质问之下,饶兴邦怔怔的看他:“臣、臣……”
“你今日忤逆谏言,嚣张跋扈之极,按照《大端律》下诏狱,明正典刑,为臣子悖逆之戒!来人,也绑起来!”
喧嚣了两日的会极门安静了下去。
只有广场上锦衣卫抓人的声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寂静极了。
显得有些空旷。
“把喻怀慕给朕带上来。”赵煦说。
赖立群吆喝:“带罪员喻怀慕!”
便有锦衣卫绑着喻怀慕,从午门处过来,官员中让出一条道路,狼狈的喻怀慕被压倒在石阶下。
“喻怀慕今日咆哮养心殿,奏对失仪。”赵煦道,“廷杖五十,发配充军!喻怀慕你可有话要说。”
喻怀慕狼狈不堪,刚在午门被扒了裤子打得只剩下半条命,这会儿鲜血淋漓的跪在阶下,怒吼:“臣无罪!昏聩无用的是陛下!被奸佞迷惑双眼,连祖宗社稷都不顾了,臣——”
他话音未落,赖立群已经亲自上前猛甩了他两个耳光,打落了他一颗牙齿,他满嘴血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此等逆臣不知悔改,请陛下从重处罚。”不知道何时在群沉重的苏余庆出列请求道。
赵煦笑了一声:“苏爱卿说的不错。喻怀慕屡次忤逆朕意,藐视君上,犯不敬君上之大罪,革职削官,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一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众臣中仿佛颤抖了一下。
赵煦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夕阳之下。
“方泾!赖立群!朕命你们处置这群忤逆之臣。在场的将五品及以下官员拖出午门当廷杖责,四品以
第68章尧舜
傅元青一行人轻骑急行,天黑时便已抵达香山脚下。
魏飞龙知道傅元青身体,便道:“老祖宗,夜间山路崎岖,恐有险境,不如在此休息整顿,一炷香后我们再上山。”
“曹半安在刑部危在旦夕,朝天观这边关乎大局,於家绝不可能放过,我们从皇城出门便已晚了,不可再耽搁。”这个时刻傅元青哪里顾得上自己身体,引马便带队往进去,马队起了火把,在山路中蜿蜒成一条光带,又走了一阵子,走过两个山凹,再抬头就瞧见朝天观所在的半山腰火光冲天,照亮半空。
“出事了。”傅元青表情凝重。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们急赶上山,马队便停在了朝天观脚下的广场上。
傅元青对魏飞龙道:“来得贼人定未走远,你带五军营的快骑去追,抓住便送回顺天府。”
“是!老祖宗呢?”
他仰头看看山门,只见火势已经蔓延到侧殿:“我带剩下的锦衣卫去找李公公。”
“老祖宗保重。”魏飞龙不再多花,引马队冲着另外条小路急追而去。
傅元青这边便顺着山门的台阶上了朝天观,朝天观大门开着,里面道士乱作一团:“救火啊!快来人去救火!”
“这位道长,李才良公公还好吗?”傅元青拽住人问。
那道士看他衣服,知道他是宫里人,焦急道:“刚来了一群贼人烧了李公公的静心轩,李公公被人刺重了腰腹,现在奄奄一息。”
“烦请尽快带我过去。”
“你、你是……”道士怔了怔。
“司礼监,傅元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道士听到司礼监三个字便知道来人非同小可,连忙带着他入内,引到真武大殿门口。
李才良被道观主持护在怀里,他腰间伤口虽然已被仓促包扎按压,鲜血却还是流了一地,苍老的面容青白发灰,眼瞅着人已不行了。
傅元青撩袍子半跪在他面前,唤道:“李公公,元青来了。”
李才良才缓缓的凝聚意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傅小公子。”
一声傅小公子,便将时光往前追溯了十三年。
那个初春清冷的早晨。
改变了傅元青的命运,也改变了其他人的命运。
李才良伸出颤抖的手被傅元青握住,他急促喘息了两声,艰难的开口:“你……你来了……”
“我来了。”
“老奴、老奴有罪。”李才良哑着嗓子说。
“公公不必自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老奴有罪……有罪……你、你不知道,他们给我无数地契良田,又奉上金银珠宝,我便被这些蒙住了良心,让他们肆意妄为。钱宗甫、钱宗甫就是这样乘机害死了陛下!等老奴想明白的时候已经迟了。老奴有罪啊——!罪当凌迟。”他死死的抓住了傅元青的手,泪和着血从失焦的眼中滚落。“这些年来,老奴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就算被良心折磨却一直一个字也不肯说。让那些奸人贼子在朝中依旧嚣张,是我的错。”
“李公公……此事惊天,公公就算要说,不是恰当的时机,也开不了口。”傅元青道,“公公还有伤,您省着力气,待好了再与您聊。”
“小公子,我没时间了。”李才良说,“上次、上次你让半安来朝天观,告诉我钱宗甫之事,又写了言辞恳切的信给我,谢谢你这般怀柔对我。”
他缓缓抬起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指向真武大殿。
“我、我抄的《玄要篇》……在……真武……殿……”他艰难道,“里面有……有……”
“您别说了,我明白,我现在就去拿。”傅元青道。
“好、好……替我跟半安说……师父没给他丢人。”血从他腹部疯狂涌出,李才良倒有些欣慰,他回光返照,哈哈大笑,“我李才良做了一辈子的奴才,今日终于做了回人!哈哈哈……”
傅元青握着李才良的手,直到他终于缓缓合上双眼。
他面容苍老,神情憔悴,却含笑而逝。
侧殿的火越烧越旺。
庙宇倾倒的声音传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安静的站起来,大踏步走入真武大殿,在贡台上找到了那个装着《玄要篇》的漆木匣子。那匣子有千斤重,其中李才良所写,可定众人生死。
傅元青仰头去看大殿之中的真武大帝。
他身着金锁甲胄,身高数十尺,脚踏五色灵龟,抬鞭怒目而立,像是审视天下众生,任你是神仙还是帝王,打神鞭会毫不犹豫的落下,荡平天下不公。
傅元青转身走出大殿,对主持道:“请好生安葬李公公。”
“贫道会的,请掌印放心。”
傅元青作揖下阶,上马带队离开,行至山下时,火焰以烧遍整个朝天观,将所有一切付之一炬。
通天的火焰中翻滚出浓烈的黑烟,染黑了云层。
可此时,天光乍破。
乌云滚滚亦无法阻拦即将破晓的朝阳。
傅元青引马道:“走,回京城。”
曹半安又在做梦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梦里,那些痛处早就过去,他在旧时光中回顾曾经的每一个细节。
傅二公子进了亲王府后,他在地上捡到了一只精工制作的钱袋子,袋子外面绣着竹梅,中间写了兰芝二字。
也许是因为太沉了,才会在刚才傅二公子下马时断开韧带,落在地上。
打开来,里面有两百两银票,还有很大一把银瓜子。
他想起了一直索取无度的父亲,以及第二天早晨要交给父亲的那些钱……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在扑通扑通跳,有些邪念自然而然的升起,可是良知又在拉扯他。
“这个阉人偷贵人的钱袋子!”锦衣卫一个林姓提骑发现了他手中的钱袋。
“我、我没有。”曹半安解释,他话没说完手里的钱袋就被林侍卫拽走,接着被人推倒在地上。
“总长,您来看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太监!”林提骑嚷嚷,“狗奴才不知道偷了哪位贵人的?”
“我没有偷,这是我捡的。”曹半安有些心虚,解释的时候也显得恍惚。
“哈哈哈,你捡的,怎么我就没这样的好运气?”林提骑拿出腰间的鞭子抬手就要抽他,“今儿我就替王府收拾你这个不要脸的奴才。”
曹半安不敢还手,缩成一团,可鞭子最后没落下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睁眼,刚才走掉的傅二公子又回来了,抓着林提骑的手腕,质问:“王府门口随便打人?谁给你们锦衣卫这个胆子?”
林提骑瑟缩了下脖子:“傅二公子,他、他偷钱袋。”
傅二公子从林提骑手里接过钱袋子,笑道:“这不是偷,是我送给他的。”
说完这话,他把钱袋塞入曹半安怀里。
曹半安瑟缩了一下,不敢接。
“收着。”傅二公子道,“刚进去听李公公讲你急需钱财,拿好了别再让旁人抢去。”
沉甸甸的钱袋不知道为何有些滚烫,曹半安缓缓的抱紧了那个钱袋,眼前有些模糊起来,他跪地躬身道:“多谢、多谢公子。”
“曹哥!曹哥您醒醒!”方泾哭着唤他。
剧痛从回忆中渗透出来,曹半安恍惚睁开眼,汗和血模糊的他的视线,方泾哭的声音极大。
“这些畜生,才半天,把人糟践成这样!”方泾咒骂,按着曹半安的胸口,把扎入他肋骨的那些一尺长的钢钉缓缓往出拔,曹半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方泾咬牙把他死死按住,“您忍忍、哥,您忍忍。这些个钉子扎到肺里去了,多痛啊。”
曹半安浑身痛的痉挛,然后有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看清了那个人。
“公子。”他唤了一声,然后意识逐渐的清醒了,痛苦到了极致,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承受,曹半安急促喘息起来,“老祖宗。”
傅元青眼眶红着,强笑答了一声:“没事了。你放心。刘玖招供,严吉帆被抓。我也从李公公出拿到了前后二十年间於家贿赂他的账目,还有赃款,赃物。铁证如山,他们再掀不起波澜。你好好儿的,回头还待你统管北镇抚司。”
说话间,方泾已经安排了锦衣卫抬担架进来,曹半安浑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一身衣服破烂狼狈,被抬上担架时整个人都是软的。
傅元青将自己身上的大氅遮盖在他的裸身上。
温和的气息,让曹半安在半昏迷中又回到了过去。
记忆中那个芝兰如玉的少年公子恍惚中再次站在曹半安的面前,与此时此刻的司礼监掌印身影重叠……
“多谢公子,可是奴婢刚才是起了贪念的。”他跪在地上,羞愧说。
“你叫曹半安是吗?”公子问他。
“是,奴婢曹半安。”
“曹公公起来吧。”公子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他再一次被傅二公子搀扶起来,他站直了身体,和这个尊贵之人对视。
公子道:“你家中贫瘠,不然不会自宫为奴。可便是如此窘迫之地,你虽有贪念却没有正的见财起意,不是吗?”
曹半安怔怔看着他:“奴婢……我……”
“人皆可以为尧舜,好善亦可平天下。”少年的傅元青宽慰他,“曹公公,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曹半安闭起眼急促喘息,他心跳的很快,下半身没了知觉。
“快快快,把人抬回去,叫百里时过来!”方泾在门口大喊。
曹秉笔低声说了句什么,傅元青凑耳去听。
“人皆可以、可以……为尧舜。”曹半安声音虚弱的说,“公子,我……我做的对吗?”
傅元青擦拭他脸上的污秽,垂泪道:“半安,你之义举,堪比尧舜。”
第69章岁月迷局
庚昏晓一夜未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比会极门前的官员们更早的察觉到午门、西华门落了锁,整夜未开。天终于亮起来的时候,这些大门才都落了锁。
寅时便听说皇帝去了会极门,皇极殿广场的哭声停了一阵子。他在六科廊的大门口眺望那个方向,然而很久并没有见六科廊的同僚回来。
当太阳终于升起来的时候,有几个人从归极们方向走来。
开始他以为是某个给事中,可是待走进了,才发现是傅元青及魏飞龙。
傅元青袖子、手肘、还有掌心都带着斑斑血渍,怀中抱着只漆木匣子。
“庚大人。”他看到庚昏晓的时候,眼睛还有些红肿,可是依旧温和的缓缓作揖行礼。
“掌印有何事?”庚昏晓问他。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庚大人身为户科给事中,屡次参奏税收、盐矿贪墨之事。除去内监相关贪污之人,还参奏过户部诸位侍郎、郎中。不仅如此,您还曾上本弹劾过工部尚书於闾丘、户部尚书於睿诚、刑部尚书严吉帆。”
“没错。”庚昏晓道,“内监贪墨之人皆下狱。而内阁六部因证据不足,某人言轻微,多年未有结果。”
傅元青将怀中的漆木匣子双手呈上。
“这是……”
“不知道大人,是否还有心再为正义一战?”傅元青问。
庚昏晓率六科廊及朝中近百官员参奏内阁首付、工部尚书於闾丘,内阁阁臣、户部尚书於睿诚、刑部尚书严吉帆密谋毒杀先帝,妄图保持朝政,在本朝结党营私、沆瀣一气,贪墨巨额国帑、吞占民田之数十项大罪。
人证、口供、物证具有。
滔天大罪,震惊朝野。
曾经风光无限的於家顿时倾覆。
於闾丘夫子锒铛下狱,更有牵扯两京一十三省众多官员,朝廷风云变幻,一时惹人惊惧不安。
六月十三,大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阳光不再讨人喜欢,炎热的让地面都升腾起蒸气。
密不透风的诏狱里更显闷热,血腥味、污秽味、还有潮湿的腐烂稻草味让人喘不过气,狱卒都来巡视的少了。
於睿诚身戴镣铐、脚穿铁鞋,半靠在栅栏木上小憩。
他听见远处有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有人站定在他的牢门外。那脚步声他熟悉的很,遂睁开眼睛去看。
傅元青站在栅栏外,狱卒正在打开牢门上的锁。
他低头迈入牢房,平揖道:“通达。”
“不叫我小阁老了?”於睿诚笑了笑,“傅掌印是来看曾经的朝中一品大员如何落魄的吗?”
傅元青看着他道:“通达让狱卒传话说此间甚热,忍耐不住数次昏厥,我已经派人送了冰桶过来,应有缓解。”
“假慈悲。”於睿诚讥讽他。
这里闷热,傅元青额头已经有些汗珠,他低声道:“既然问题已解,我便走了。”
他转身要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等!”
於睿诚站了起来,问他:“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做这些事?为什么要毒杀心闲?”
傅元青轻轻叹息了一声。
“十三年来,你伪装的太好,又与我有安葬母姐的恩情,我并未细想。这些日子,回忆种种已经明了。”他道,“先帝虽然体弱,可对政局颇有见地,未曾继位时便同你论道,要改革朝廷。你怎么能允许这般不好操控的皇帝在位?只要先帝殡天,小皇帝无依无靠只能仰仗内阁,自然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缓缓转身看於睿诚。
温润如玉的他已带了薄怒。
“这些年来,因我的存在,阻拦了你们在朝中专断独行,为我设下多少死局?争皇后之位,争朝中京察,争恩选名额。在民间设东乡讲坛,又怂恿衡志业煽动士林。铲除异己,结党营私,以国帑中饱私囊。光是最近与通达牵连达官显贵抄家所获巨额金银,可抵举国赋税三年!”
“通达,我不明白。我确实想不明白。你大逆弑君,扶持党羽,贪墨巨款,所做何为?”傅元青质问他,“你忘了当年我们曾经所有的高谈论阔吗?你忘了我们要为民卒社稷赴死的初心吗?你是怎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每日喝下金刚粉,一点点的死去?又是怎么在享受赃款带来的奢华生活而不觉得愧疚的?!”
“初心?社稷?”於睿诚只觉得好笑,“我於家自袁州分宜发家,家中光是族亲便有五万人,拿什么养活这些人?还有父亲的学生,我的学生,还有那些个拜倒在门下的幕僚、官员……我於家为大端朝付出无数心血,为赵家江山殚精竭虑。得到了什么?”
“我父亲,内阁首辅、皇极殿大学士、工部尚书,正一品大员,一个月八十七石禄米。我,内阁辅臣、中极殿大学士,户部尚书,从一品大员,一个月七十二石禄米。这样菲薄的俸禄,维持府内运作尚且捉襟见肘,我又靠什么养活族亲五万?我靠什么维护於家世代荣耀?”
“是君子文心?”他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礼法道义?”他又问。
“还是你所谓的天道公理?!”
他站了起来,仰天大笑:“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是钱,是无数的钱,是金山银山!是权力,是一呼百应,是敬畏匍匐!”然后他收了笑声,冷冰冰的看着傅元青,“你这种连身籍都没有的阉人,怎么懂我的苦衷?”
“天下凄凉悲苦之人太多,与他们的卑微渴求比起来,你所谓的苦衷,更像是借口。”傅元青轻叹,“太可惜了。”
“你说什么?”
“钱也好,权也好。这些世俗之物,原本并不存在。不过是为了让世人有所争有所图而捏造出来的虚幻。”傅元青道,“我以为我们志同道合,原来你竟一直乐在其中,心甘情愿作茧自缚。”
他又摇头:“太可惜了。”
於睿诚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傅元青,你是在嘲讽我吗?你难道比我好的了多少?你就算下半辈子标榜正义,只要你还是阉人,还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你就是佞幸!就是霍乱朝政的奸贼!那些个因你而活得更好的贩夫走卒永远不知道是你让他们能多赚几钱银子,多喝一口稀饭。他们还会在茶余饭后议论你,唾骂你,从说书先生那儿听到诬蔑你的段子。你秉持所谓的道,总有后悔的一天。”
傅元青笑了:“不是那样的。”
“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以前以为因为我微贱身份,定会有以身殉道的必然结局,自苦自怜久已。”傅元青说,“可我现在明白了,不是那样的。我所行之道,异常崎岖,然若真能实现,民衣食有余,安居乐业,便是贩夫走卒亦能保暖富足。民智因此可开,路不拾遗,外户不闭,海内升平,则盛世再现可期。这样的道,不是我一个人的道,而是众人践行之道。傅元青不过其中沧海一粟,又何必得到什么人的歌颂。我行此道无悔,与我同路之人甚多,亦必无悔。”
於睿诚脸色难看之极:“一派胡言乱语!”
“你不信,我没有办法解释。”傅元青说道这里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道,“还有一事要告知。於家的案子今日已定谋反大逆之罪,圣旨已宣。诛三族,财产尽数充官,於家族亲革职削官,永不录用。於阁老枭首示众。你……凌迟处死。”
於睿诚怔了怔,脸色有些苍白,轻笑两声:“按照大端律法,谋反大逆要诛九族。兰芝,十几年了,你还是不长记性,这般心慈手软。”
“嗯。”傅元青没有否认,垂目道,“自傅家遭难,这样的场面我见不得。立秋那日,便不去观刑了。”
“好。随你。”
傅元青道:“来人,把酒送来。”
狱卒从外而入,拿着两个碗,一坛子开了封的酒。
是那半坛子充作物证的桃李春风。
傅元青倒了两碗酒,递给於睿诚一碗,他对於睿诚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然兄弟情义我心中铭记。饮尽此酒,情谊两散,就此别过。”
於睿诚看着那碗酒,惨笑起来:“哈哈哈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依旧垂目,双手执碗,亦喝干了碗中的桃李春风。
就算是醇香十几载的酒,入喉时绵长,可落入胃中,便像刀子般的让人痛楚。
兄弟情义从眼前一晃而过。
酸甜苦辣便从这一碗酒中品出。
傅元青将空碗摔碎于地,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於睿诚。
他正抖着手,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污浊遍布的脸上被两行泪水洗刷,显得滑稽可笑。
岁月如此作弄众生,只需慢慢流逝,推着曾经的友人走向了不同的沟壑,随随便便就抹杀了过往的风光,改写了原本以为命定的众生结局。
傅元青退后两步,躬身作揖道:“通达,今生别过了。”
第70章太阳雨
太液池畔清音起,云外河山入梦观。
“老祖宗,这两句挺有意境的。怎么不写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入宫为掌印第一年的中秋,在太液池畔的玉熙宫中入宿,少帝已眠,傅元青在宣纸上写了这两句,便停了笔。
墨滴在了纸上,晕染成了一滩黑色的污渍。
曹半安忍不住去劝慰。
傅元青回神,缓缓放下笔,有些悲伤的笑了笑:“心境不再,此等故弄风雅的诗词,便写不下去了。罢了……”
他走后,曹半安将那宣纸叠好,仔细收了起来,保管多年。
从诏狱出来,往傅宅去的路上下了些雨。
太阳还在,只是多了些薄薄的云彩,于是便有些透明的雨落下。
傅元青在车上十分安静,直到车子终于停下来,他才回神,对带着天将军面具的赵煦道:“我去去就来。”
赵煦握了握他的手:“好。”
傅元青便从车里下来,百里时和方泾已经在门口等他。
这是自上次离开后,傅元青第一次回来,他走到二人身侧,雨还在下着,方泾神情憔悴的撑开伞,为他遮风挡雨,三个人便一路入了宅门,往听涛居而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大狱里受了太多刑。”百里时说,“刑杖打断了脊柱,腰部以下动弹不得。还有那些穿过胸膛的钢钉,也不知是多少人用过,不干净。我用了药,也挖了好几次腐肉,奈何天气太热,内里怕是早就溃烂了。”
方泾在哭,没有哭声,只是在落泪。
他沙哑着问百里时:“大荒玉经不能用吗?不是可以找人双修救命吗?东厂里死士那么多,我替曹哥找来就是!”
百里时与傅元青对望一眼。
然后百里时才道:“不是每一种病症,都适合大荒玉经。也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双休。曹秉笔经脉寸断,如何双修续命?”
方泾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可是脸颊上一直湿漉漉的。
“我不信。曹哥这么好的人,在内监里仿佛是大哥似的,对谁都那么好,那么温和,怎么就不能用大荒玉经……我不信!”
他们走到了听涛居外,停下了脚步。
“自被抬回听涛居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一直高烧不下,就算是拿最好的灵芝人参吊着,也到了强弩之末。”百里时对傅元青说,“他今日早晨醒来,说想见见你。”
“好。”傅元青说,“我去见他。”
他便入了听涛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方泾的泪更汹涌了,他仰头看天,想要让泪不再落下。
曹半安自被从大狱救出后,便没有再送入宫中,而是搬入了听涛居,在傅元青曾经的那间寝室居住。
傅元青进去的时候,他靠在一张软榻上,向着窗户,人还在昏迷中,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不曾醒来。傅元青也没有叫醒他,只是搬了张凳几坐在他身侧,看着外面的雨。
“我记得您入宫那日。”曹半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同他一并看着雨,他精神有些不太正常的好,说话甚至有些底气,“李公公让我把掌印值房收拾出来,我问师父谁要来住。他说是您……”
曹半安双手抓住盖在下半身锦被:“我听到的时候,便极开心。您那会儿家中刚遭了大难,又陷落浣衣局,明明这样不对,可想到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见到公子,我却高兴极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那本就是事实,没什么不对。”傅元青回他,“入宫掌印时的忐忑,都因为见到了你,而归于安定。我在宫中的顺遂,有多半都是你的招抚,半安。”
“是吗,那太好了。”曹半安有些欣慰的说。
他侧头去看,傅元青倒好茶,递到他的手边,他接过来捧在手中,垂目轻抿,温茶入喉,不过是陈年的毛峰,却品出了玉液琼浆般的甘甜。
过了一会儿,云被风吹走了。
太阳雨停歇,水光雾气在半空中来不及散开,被太阳擦出了一条彩虹。
浅浅的,若隐若现。
美丽淡雅的像是一幅水墨画。
曹半安回头去看,此时,阳光正百般温温和的抚摸傅元青的脸颊,眷顾着他一直仰望的的存在。
“公子……”他低声唤道。
“我在,半安。”
“公子,我、我能……能不能,握您的手?”他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握住了他滚烫的手。
他手中攒着一张发黄的宣纸。
傅元青展开来看……怔了怔。
曹半安紧紧盯着傅元青的眼睛,对他说:“这是第一年……第一年的时候,您您写过的两句诗,后来,后来便写不下去了,说心境不再。如今、如今一切都好了起来。我一直想听下两句,公子,您能不能……”
此时他的温度正在迅速流逝,沸腾的体温变得安静,让曹半安觉得这些日来从未有过的舒泰。他的意识变得软绵绵的,开始坠入一个黑暗。
可是他并不害怕。
他的公子,牵着他的手,牢牢握着。
让这片黑暗也显得异常温柔。
“太液池畔清音起,云外河山入梦观。
此生一半还天地,还让一半念人间。【注1】”
傅元青的声音又轻柔又温暖,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又仿佛就在耳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半安,此诗已成,赠你。”
曹半安在淅淅沥沥的太阳雨中笑起来。
满足安泰。
再无所求。
阳光中,带了些莫名的悲戚。
赵煦在车上等了许久,才看见傅元青的身影从门中出来。
他缓步而来,眼中有泪,在阳光下璀璨如宝石。
他瞧见了赵煦,仅仅是看到这个人,看到他的眼睛,那种被痛苦撕裂的悲恸,这十几年来的所有的缺憾,便被轻易抚慰。
傅元青快走两步,行至车边,微微仰头看他。
“煦儿,久等了。”
赵煦为他擦拭泪水,又霸道的把他拥入己怀,他低声道:“阿父,从此以后都是坦途,再不让你悲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
【注1】“云外河山”来自王沂孙的《眉妩·新月》,后两句化用自李密庵《半半歌》“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
第71章孤城二更
七月初六,皇帝生辰。
在太庙祭祀并昭告祖先后,冠礼元服,大赦天下,封赏群臣、减免税赋、普天同庆。自此十六宝玺归还乾清宫,皇帝亲政。
傅元青早让方泾为诸位熟人递了拜帖,当日于安康居宴请诸友。
虽然已立秋,可夏日炎炎并不比三伏逊色。
杨凌雪闲散的很,到得最早,一上二楼雅间,便开始嚷嚷热热热热……傅元青拿他没办法,让店家在室内摆满冰筒,又切了数盘西瓜,以供大都督消暑止渴。
然后傅掌印一边听着杨凌雪同他叙述最近朝内的传闻,一边看着东胡同口,在那边便是正对东交民巷,衙门林立。这会儿正值酉时,诸位大臣们劳碌一日,陆陆续续便有散衙出胡同坐轿回家的。
“庚琴退婚陛下一事你知道吗?”杨凌雪问他。
傅元青回神,还未张嘴,杨凌雪一拍大腿:“嗨,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哥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说庚琴这位姑娘也是女中豪杰,敢退皇帝的婚。放着皇后的位置不要,她打算干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不知道。你可以一会儿见到庚总宪了亲自问他。”傅元青说。
“庚昏晓升职了?”杨凌雪问。
“是,今日陛下封赏群臣,庚大人检举有功,为人清廉,已撅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统领全国十三道监察御史,为科官之首。”
杨凌雪目瞪口呆,却并不影响他吃西瓜,一边感慨一边一口气儿啃完了整盘西瓜。
接着便有人又端了西瓜上来,一盘大的放在中间,一盘切成精细小块儿只有瓜肉的带了银叉放在了傅元青面前。
傅元青笑看来人,道:“烦劳了,承景。”
赵煦带着天将军面具坐在他一旁。
杨凌雪有点懵,不知道为啥这个死士忽然一下没了尊卑,显得跟自己哥哥分外亲昵,又不好多问,咳嗽一声。
傅元青接着道:“不止如此,今日还加封了浦颖内阁首辅之位,浦大人现在是为皇极殿大学士,正一品大员。苏余庆转去户部做尚书了。”
杨凌雪感叹:“这就叫朝中局势,翻云覆雨呀。谁料到於家倾覆,权家也没了,太后被封宫禁足,连衡阁老都告老还乡?”
正说着,便看见浦颖、苏余庆、庚昏晓等从东郊民巷转了出来,三人便聊天便踱步而来,路上有认识的官员纷纷下马行礼,他们做人客气和蔼,也都回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比他们更早到一些的是百里时,方泾在后面替他提着药箱,两个人上了楼,入了包厢。
“傅掌印。”百里时行礼。
然后又转向赵煦,躬身道:“陛下。”
杨凌雪一口西瓜喷了出来:“什么玩意儿?他不是陈景吗?哥,你刚不是叫他陈景吗?”
傅元青道,“陛下今日冠而字,你可还记得表字为何?”
杨凌雪从混乱的记忆中抓去真相,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依稀是……承……景?”
赵煦摘下了面具,抬眼看他,似笑非笑的:“大都督这样的才智记性,能统管好百万大军吗?”
杨凌雪手里端着半牙西瓜,嘴角都是瓜肉,狼狈不堪,欲哭无泪的看着天子。
“臣、臣现在哎……现在改来得及吗?”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得了封赏的大员们在安康居二楼拉拉扯扯喝了个痛快,到夜深酒尽才纷纷散去。
走得时候,杨凌雪期期艾艾,把傅元青拉到角落,对傅元青道:“哥,能不能为我献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么了?”
“我、我想求娶顾姐姐,虽然如今她已落乐籍,是普通平民,可就是不同意。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比你大七岁。”傅元青说。
“不是,她拒绝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那她怎么说?”
杨凌雪想了想,道:“顾姐姐先是诧异,然后蹲福说……”
“大都督,感谢你垂青我顾淑望。”顾淑望答道,“只是我如今心思不在此处,恐怕要辜负你的一片心意了。”
杨凌雪不懂,问她:“为什么?我不是普通男子,我不介意姐姐过往。你若跟我成亲,也不会让你在家里呆着相夫教子。喜欢开书院,我便把家里财产都给你,你开就是。”
“不是因此。”顾淑望笑了,“我只是……”
她换了个措辞。
“建书院、办女学、开民智,我已有觉悟,终身践行此道。情与爱若有,固然是美好的。只是我无心于此,便也不觉得惋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会有人说你闲话,会说你不检点,不守妇道。”
“女子一生早被这世道规划好了。终身顾家,相夫教子,便是全部所有。可是我不想走这样的路。以前也许会认命,可是已遭过劫难,凡事都看开了。”顾淑望说,“我心如磐石,便不惧评判。”
傅元青听完,轻轻摇头:“顾先生已找到自己的路,我也给不了你解法。你最好也别再执著。”
杨凌雪有些郁郁,过了一阵子又问:“那哥你呢?”
“什么?”
“你难道要一直做司礼监掌印吗?”杨凌雪问他,“你的道,你的路,也不在内监。如今庚昏晓可以退婚不做皇后,未来呢,若陛下真的找了皇后,各宫各殿有了主子。你又怎么办?”
傅元青微微沉吟,答道:“总会有办法的。我与陛下许下同椁之诺,便要生死不离。然而岁月悠长定会遇到种种坎坷,若不信任他,又怎么能够携手走到最后。”
“若他变了呢?”杨凌雪问,“没听过皇帝有情。若他不爱你了呢?”
“他是大端天子,一国之君。我是司礼监掌印。身份无法更改。我十三年间要做之事,已完成。未来的每一天都是恩赐,我信他敬他亦爱他,不愿庸人自扰。以陛下偏执的脾性,他不会对我放手的。若真的……若真的有那样的一日,无论前路如何,我听从他、侍奉他便是。”
他说到这里,马车已到楼下。
赵煦从车上下来,仰头看他:“阿父,走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
傅元青拜别诸位友人,从楼上下去。
再过片刻便是七夕,月色明亮清澈,他不愿坐车,对赵煦道:“我们走回东安门吧。”
“好。”赵煦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们从京城的巷道里走过,年轻时傅元青曾在这些道路上策马前行,再往远处去曾是傅家旧宅如今的慈茹寺。
他们在寺庙之前合掌而拜,又投入二十文香火钱,转身离开。
岁月冲刷。
这个京城。
这些街道。
这些记忆,显得暗淡。
然而有人悄悄的用新的记忆重新为它们着色,在心头种下了鲜活的种子,如今已经长出嫩绿的枝丫,开出了芬芳的鲜花。
盘活了苍老的记忆和悲凉的过往。
鲜明的在心头,再也不会逝去。
东安门过去,是东华门。东华门过去,是皇极殿。
皇极殿过去,是养心殿。是帝国的心脏,是至高的皇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傅元青环视四周寂静的宫宇,有些感慨。
他从怀中拿出了自己缝制的缁布冠,对赵煦道:“今日观礼,我见诸位王亲为陛下加冠,其实我也准备了……”
赵煦没有说什么,摘下头顶大帽,又取下了束发冠,单膝跪在了傅元青面前。
傅元青没料到他会如此,怔忡的后退一步:“你不必如此……”
赵煦抬头看他:“十三年你待我如子,为长为亲,按理应由你为我加冠。我以礼相待,没有错。”
傅元青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缝制缁布冠为他戴上。
缁布冠不过是黑布所做,很是朴素,可赵煦戴上了后在傅元青看来颇有别样的风度。
他为赵煦带完冠,跪在了赵煦面前。
两个人相看,又笑了起来。
赵煦搂着他,亲吻他:“刚才那一跪,还了你十三年父子情深。从往后起,我成人为君,阿父需以夫君之礼待我。”
“明明红烛囍被都睡了两次……”傅元青被他吻得情动,轻斥道:“还叫我阿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煦笑了,低声唤他:“兰芝。”
“嗯……”
“兰芝。”赵煦搂着他在怀,“我爱你。”
“我亦如是。”傅元青应他,“承景。”
养心殿内一夜荒唐,倒比之前更热烈了几分。
寅时赵煦起身,便惊动了素来浅眠的傅元青,他迷糊的睁开眼,便瞧见赵煦穿好了衮龙服,手里拿着圣旨坐到床边。
“兰芝,醒醒。”
听到这里,傅元青已经清醒,坐起来看他。
赵煦笑了笑道:“昨夜杨凌雪最后那段话我听见了。”
“他素来口无遮拦,你不用在意。”
“不……其实自前些日子我便有这样的想法。”赵煦说,“我赵家一脉骨子里都疯颠偏执,我也逃不开。你是我心中最亲爱之人,我便要把你抓在手中,不肯放手。一直以来,我处心积虑所作所为,都为是为了拥有你。如今我拥有了你,也拥有了你的心。我的祖父与父亲,他们一个折断你的双翼,一个为你戴上沉重的镣铐,我呢?难道要把你关在这名曰紫禁的孤城中一辈子吗?夜晚每每醒来,总质问自己,与我父亲,与我祖父又有何不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承景……”
赵煦笑看他:“杨凌雪说的没错,你若在内监,就永远是内臣,是宫里人,是我的影子,是被唾骂的奴仆。我不忍心,我不愿意让我所爱之人承受这样漫长的折磨。”
“我不在乎。我已许诺你至死不渝。”
“兰芝,我心如刀绞,可一想到你能意气风发,实现年轻时的夙愿,便觉得值得。乘着我这会儿还有一丝理智,还没有癫狂到非要把你与我血肉相融。我要做的事,为你好,必须要做。”
赵煦站起来,打开了那卷圣旨:“傅元青,接旨。”
傅元青看他,过了好一会儿下地垂首跪拜。
“内侍傅元青自担顾命重任以来,恪尽职守、德才兼备,遂令其效仿先贤,驭海务航船,替大端出使东洋,扬我大端国威,使诸夷臣服而朝。钦此。”赵煦蹲下,将圣旨递给他,道,“我已命船队在宁波港整备停顿,只待你抵达便可出发。”
他含泪笑了笑:“兰芝,替我观沧海。我在京城,在皇宫,在养心殿里,等你回来。”
第72章观沧海[正文完结]
傅元青离京之前,去寻了一趟百里时。
届时百里时也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见他来了也不诧异,道:“正好,刚烧了热水泡了茶。是新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大约是要取笑傅元青,特地说了新茶二字,傅元青入内,到处是中药材,没地方落脚,站着便喝了那碗茶。今年的新茶确实不错,清澈回甘,茶影飘浮,很惹人回味。
“掌印来做什么?”
“有一事想问你。”傅元青道。
“请讲。”
“《大荒玉经》真的存在吗?”傅元青问。
百里时收拾东西的手一顿,看他:“怎么问这个?”
“半安走前,方泾问过。”
“我说了他经脉寸断,修不了此经。”
“只是如此吗?一个据说可过命的双修之术,说修就修,说停便停,又要取什么心头血来滋养……什么是天人合一,什么叫共享天寿?迄今也未有迹象。”傅元青摇摇头,“一切都是神医您说了算,虽然解释得通,但也未免太过牵强。”
“不是我说了算,有书简为证。”
“你说的是这卷玉简?还是这一卷竹简?”傅元青从怀中取出两卷经文放在了桌上,“所谓大荒乃是何时?所谓巍山又是何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百里时笑了:“既然掌印笃定我造假,为何要来问询?”
“……因为书简确实是古物。而我确实活了下来。”
百里时仔细收拾药材,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好,又贴上封条,过了一会儿道:“当时陛下千里寻我,告诉我掌印患疾,我身为医者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救死扶伤天经地义。”
百里时抬头一笑:“至于掌印种种质疑,您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傅元青将两卷心经放在了案几上,叉手掖袖,行礼:“多谢神医,救我命,亦救我心。”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离去。
外面阳光正好,秋日已来临。
树叶开始金黄,瓜果熟时飘香。
他以为要死在夏末,却在秋日迎来了生机勃勃。
出发往宁波港的马队往出行了十里,在远望厅中,众人备下送别宴席等他。
有曾经的好友浦颖、杨凌雪、顾淑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身边的同伴方泾、德宝。
亦有如今的同僚,庚昏晓、苏余庆。
方泾哭得眼睛肿胀。
“干爹您真要走吗?您舍得我吗?您舍得陛下吗?”
傅元青抚摸他的头,笑道:“我舍得。”
方泾哭得更厉害了。
“我年纪轻轻入司礼监,你非要带头喊我老祖宗,说是这么多年的规矩。把我风华正茂的傅二喊成了七老八十的妖怪。我还记恨着呢。”他说。
方泾再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错了行不行,我以后不喊老祖宗了。”
“那喊什么?”
“小、小祖宗。”
众人哄堂大笑,又作诗告别,半个时辰后,傅元青才能骑马离开,他行出半里,回头愿望,京城和远望亭融为了一体,在他身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秋色的光晕中,朦胧飘荡。
像是他激荡起伏的一场殇梦……
梦醒了,那些噩意也都被抛在了脑后。
一行人自通州渡口上运河航船,又改陆路,急行数日,抵宁波港。
上百艘海船旌旗招展,正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其中最高最大的那艘宝船是他的旗舰。
他不等歇息,下马登船。
从船上看去,一望无际的海面到最后与天相连,变成苍茫。
又过了一日,船队起航,大端朝的疆土逐渐消失在远方。
他扶着围栏等了一会儿,便有人自身后搂住他。
他回头去看,赵煦穿士兵软甲站在他身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陛下太任性了。”傅元青道,“您若与我一同出海,朝廷怎么办?”
“皇帝还在紫禁城,只是不上朝而已。跟你来的是承景。”赵煦道,“我都算好了,第一次出海,最多不过半年,后面就算行得远了,三四年也回来了。咱们老祖宗中间还有个二十二年没上朝的,也不见大端亡国,况且,朝中有浦颖、苏余庆、庚昏晓之流,有没有我这个皇帝都一样。再过得个五六年,福王的儿子就长大了,我便把皇位禅让给他,专心做掌印身边儿的侍卫。”
傅元青无奈叹息。
“反正都离岸这么远了,你总不能送我回去吧?”赵煦道。
傅元青侧头看他。
“不。”傅元青说,“我要养你在我房内,与我做双修之事。琴瑟和音,共享天寿。”
赵煦笑起来,吻了他的脸颊一下:“是……老祖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蔚蓝天空中海鸥翱翔。
水面波光粼粼。
白帆皑皑。
从曾以为的终途,驶向一望无际的沧海深处。
欣然往之。
=======end=======
作者有话说:
创作一个故事是一个人的事。
然而成就一个故事,则需要作者和读者的共同努力。
感谢大家这些日子来的投喂海星、打赏、收藏、推荐。最重要的是感谢你们的订阅和评论。
让我有勇气完成这个故事。
由衷感谢。
我们下一个故事再见。
会有番外,只是需要休息一阵子,大约在下周末
下一章是一些曾经发过的设定,再下一章是后记。评论请在这一章就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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